第91章
安卡莉望着程妄发来的消息,想到自己之前的承诺,指尖在对话框里输入“下班就过去”。
同时略带歉意地朝着林澈道:“抱歉,我今天有些事要处理,就不能和你去看林泠了。”
林澈握着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原本隐含期待的目光悄然暗淡下来,开口道:“没关系,卡莉姐,正事要紧。”
说是这样说,但心底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为什么总有些人会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打扰她?
为什么总有些人能轻易分走她的关注?
为什么……
林澈的心脏像是被那些带着荆棘的灌木层层缠绕着,再慢慢勒紧,细小的尖刺毫无阻力的扎进心脏,漫出难以忍受的疼。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继续让两人产生交集的理由。
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他不知道下次还需要多久才能见到她。
车辆平缓地停在综合大厦的大门前,午后的阳光没有消散,甚至比之前更亮眼了些,白光顺透过挡风玻璃笼罩在两人身上,带着些独属于冬天的暖意。
安卡莉微微眯起了眼眸, 侧目望向身旁陷入光晕里的人。
刺眼的光线柔和了他原本清晰的轮廓,削减了平日里的阴郁感, 增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他微微低垂着头,异常白皙的皮肤在光的照射下几几乎变得透明,裸露出来的肤色与他身上的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说起来,林澈的身上总是弥漫着一种像是绵绵春雨一样的忧郁感。
让他整个人显得寂静而空无。
常常微垂的眼眸,带着忧愁的眉骨,为他染上阴郁的同时往往容易让人忽略他的长相。
而现在。
安卡莉微微仰着头,侧目细细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林澈的皮肤带着些不正常的白。
和程妄那种生病消瘦的苍白不一样,他的肤色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一层朦胧的微光。
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腕骨突起,平白增添了些少年气息。
林澈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在审视他。
从眉骨到指尖。
这个认知让林澈的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愉,如同被蚂蚁爬上皮肤,出现细密的痒,接着它们啃食着他的皮肉,漫出轻微的疼来。
是一种让汗毛都竖起的颤栗,蔓延至他的脊椎骨,连带着头发都在发麻。
他喉结轻滚,屏息维持现状,贪婪地想要延长对方这样的注视。
林澈的睫毛难以抑制地颤动,呼吸逐渐沉重。
“咔嗒”一声轻响。
对方收回目光并解开了安全带。
当安卡莉注意到挡风玻璃外同事的身影时,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她拿起自己的包,朝对方说道:“既然已经到了,那我就先回实验室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卡莉姐。”
林澈发出一声低语。
安卡莉下意识停住动作,将放在开门处的手收了回来,“嗯?”
林澈微微侧过身,抬起那双沉闷的眼眸,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下次小泠再次问起你时,我能联系你吗?”
安卡莉停顿了片刻,随后点头,“当然可以。”
“好。”林澈摩挲着无名指的指节,眼眸里带出些笑来,“那卡莉姐,再见。”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后,他缓缓调了下车内的后视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沉闷无趣的脸,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对方今天的打量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所以。
今天的他一定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林澈循着对方目光所及之处,细细观望着。
她扫过了他的眼,他的眉骨,他裸露在外的手腕。
与此同时,被遮盖的阳光再次照到他的身上,阴郁气质被冲淡,周身的寒意悄然褪下了些,竟显出几分易碎的气息。
林澈凝视着自己突起的腕骨,抬起浅浅的眼皮,盯着对方身影离开的方向。
他想,他知道了。
晚上八点。
漆黑的夜里点缀着些零零碎碎的光,虽不甚明亮,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
安卡莉迎着风和细雪从综合大厦的大门往外走。
冰冷的风裹挟着飘雪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止不住地想要流眼泪,鼻腔吸进冷空气,连带着喉间都变得酸疼。
她拢了拢大衣,用手捂住嘴和鼻子,这还是上次江斯理教她的方法。
温热的呼吸在掌心形成小小气团,果然缓解了她的不适。
刚坐进无人驾驶的出租车,腕间便亮起冷光。
程妄:【你不会不来吧? 】
安卡莉现在的心情已经难以形容了。
从她中午回了对方那句话之后,几乎是隔一段时间对方就会发这样的消息,仿佛她随时会毁约一样。
程妄:【人呢?怎么又已读不回? 】
安卡莉无奈看着光屏。
知道的明白她是对方的事故负责人,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他是她的男友,来查她岗的。
安卡莉在两人的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再这样,我就不去了】
算不上威胁对方,因为她说的是真的,甚至她有些期待对方再次发消息来,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毁约了。
安卡莉本以为对方会在那次道歉后将自己的脾气收敛一阵子,即使只是在她的面前做做样子。
但现在看来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安卡莉只希望对方不要像之前那样针对她就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的很麻烦,她很讨厌去处理这样的事情。
当安卡莉到了医院的大门还没有收到对方信息的时候,隐隐有些失落。
她没想到对方真的没有再发信息给她,早知道她就该早点发这条消息的。
安卡莉推开车门踏进雪夜。
昏暗的夜里,只有路灯和高楼大厦透出的光线,映在半空中,无数细雪在光晕中簌簌坠落,像绵绵细雨。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看见那停在她身后的车辆。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那双微微泛着光亮的深瞳。
他的目光从她模糊的身影移到上方三区生物医院的名称上。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随后敛下眼眸。
江祈身体微微向后靠,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双肩微微塌陷,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来。
他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她。
早一些的时候。
“叩叩”
江祈处理着光屏上的事务,目光掠过被敲响的门又重新移回到光屏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进。”
程喻之抱着一堆文件,用背抵开办公室的门,将文件放到对方桌上之后,便自然地走到旁边的台面,接了杯水,直接往嗓子里灌。
随后将空杯子丢进垃圾桶,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面上,说着正事。
“上面的三个文件是关于上层对异物和异物阴影的举措,下面的是我筛选过的,需要你进行审查的文件。”
“好。”
见对方拿起那堆文件,程喻之也起身抬脚往外走。
刚往前走出了两步,他停下了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面无表情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
“你,最近和程妄闹矛盾了?”
江祈闻言才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虽然上次两人在池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但不至于到闹矛盾的地步。
“程妄在三区生物医院观察,我听说你没去,瞎猜的。”程喻之笑道。
“打算今天去。”
江祈简单说了一句,便接着低下头。
程喻之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耸耸肩,索性不想了,打开门走出去。
江祈看着漫天的飘雪,打开车门,踏上那层薄薄的雪层。
因为危险期已经过了,所以程妄被移到了普通的观察室。
安卡莉来到新的观察室,敲了敲房门,里面便传出进来的声音。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时,程妄正懒散地靠在床头,见她来也只是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就好像刚才催促她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宽大的病服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清晰勾勒出肩胛和锁骨处的轮廓。
他拿着一本书,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地唰唰声。
他垂目阅读的样子带着几分刻意地疏离,指尖在页面上停留的动作却泄露了他注意力并不在书本之上的事实。
安卡莉见对方这幅样子也不想自讨没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本来她答应来看对方就只是为了负起自己的那份责任而已,但现在看来,砸他的那一下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
就是不知道上次是什么影响了他的记忆,竟然会让他产生那样的错觉。
程妄放下手中的书去看对方柔和淡然的脸颊。
至于书,他从对方进来之后就没有一刻将心思放在书上。
因为对方最后那条信息,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深怕惹得她厌烦,即使他等心焦起来也不敢催促。
连带着……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
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开口和他说话。
程妄皱起眉,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面上肉眼可见的烦闷。
他掀开被子。
砰的一声巨响。
被子上的书因为他大力的动作而被掀翻在地。
安卡莉因声响惊得颦眉睁开眼。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对方。
程妄对上这样的目光,心里莫名躁动起来,他坐在床沿边,浅色头发的辫子随着他低垂的头落在身前。
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刺,“安卡莉,你不想来就别来。”
安卡莉闻言,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对方又是哪里不高兴了。
第92章
【好感度-1】
听到久违的机械音, 程妄的瞳孔猛地一缩,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一直沉到底。
他忘记了……
忘记自己之前讨厌对方的原因了。
他怎么能因为那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未来,就对面前的人产生好感? !
安卡莉默默站起身,走到对方床边将那本掉落在地的书本捡起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随后递到对方面前,“程妄,是你让我来的。”
安卡莉的这句话只是一句陈述,但也是提醒,其中夹杂着她的不满。
刚才对方的话有一种是她偏要来这里的即视感, 她不喜欢这种让她处在被动地位的语句。
程妄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坐在床沿,仰着头看向她。
脖颈修长,锁骨明显,病服领口歪斜地敞着,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苍白病态的手臂。
精致的五官带着冷感和厌倦感,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嘴角常常无意识地微微下撇,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锋利感。
他抬起那双眼眸,眼底带着淡漠,似乎又恢复到了当初厌恶她时的模样。
“我反悔了。”程妄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眸子里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一股阴郁的复杂情绪。
她对他的好感度赫然显示在他的眼前。
之前因未来记忆而产生的期待和朦胧的好感,在这一刻,就像是被触破的肥皂泡一样,小声而隐秘的在他心底炸开。
这些好感度像是对方胜利的纪念品一样。
证明了他最终都会沦陷在系统对他的操控中。
证明了他从头到尾都无法逃脱这个该死的剧本。
就算他讨厌安排,讨厌被人剥夺了他的自主权,讨厌被人控制。
但那又如何?
现在的他依旧在系统的控制下对她产生了心动和占有。
安卡莉凭什么能让他对这该死的系统妥协?
甚至按照它的剧本喜欢上她!
程妄一把抽出她手中的书,接着响起一道生闷的声音,他将其甩到了床尾。
“以后你不用来了。”
他的声音里凝着冷意,语调平缓,几乎没有起伏,只参杂着一丝厌倦。
安卡莉发现自己永远看不清她面前的这个人。
喜怒无常地如此具体。
十几分钟前还在真情实感地催促她,此时却开始表现的判若两人。
安卡莉沉着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放下偏见。
果不其然,人怎么会轻易改变自己一开始的态度呢。
安卡莉没有和对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争吵,因为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现阶段都会给她造成麻烦。
她打开手环的录音功能,冷声道:“你再说一遍,我以后就不来了。”
她担心之后对方还会找她的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留下些证据。
简而言之就是,她不相信他说的这句话。
程妄的眼神在对方调出录音功能之后就变了。
“你不信我?”
他站起身,清瘦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面前的光遮挡了大半,整个人被对方笼罩起来。
安卡莉往后退了一步,丝毫不畏惧地抬起头,与其对视。
“重新说一遍而已,不费什么功夫的。”
她话里话外都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那句话。
但这正正说明了,她就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程妄垂下眼眸,眼底涌现出一抹深切的烦躁和不耐。
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做出正确的,符合他性格的回应,顺着对方之前的话再次重复一遍,彻底脱离这受系统摆弄的人生。
可那简单的几个字堵在他的喉间,像是一团浸水了的棉花,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潮气。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间不停转动的录音设备在记录着他每一分的挣扎和狼狈。
一种近乎暴躁的冲动扼住了他。
程妄猛地抓住安卡莉的手腕,力度不算大,但却让她感受到了对方那突出的骨节。
他用着那双绮靡却阴郁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质询:“安卡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安卡莉颦着眉,冷下脸用力挣开自己被禁锢的手。
这人的脑袋绝对被她砸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的反复无常?
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最终叹了口气,放弃般问道:“程妄,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让她来这里的是他,让她离开这里的也是他,现在这种近乎委屈和控诉的纠缠又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她清楚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上的关系,就凭对方这种态度,她都该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了。
程妄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的状况。
理智和一种自己不愿承认的情感在他的脑袋内反复盘旋。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挣脱那该死的系统设定,可以不受任何摆布。
可为什么一想到她真的会转身离开,和他没有任何的交集,他又开始不受控地想要留下对方。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情绪翻涌,复杂得令人窒息,他抬起对方的手,对着那处有着手环的腕骨,重复着他刚才的那句话:“以后,你不用来了。”
说完,他望着她的反应,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随后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那姿态,颇有一种如果她不满意,他还可以按照她的要求说出其他的话为止。
安卡莉被他这反复无常的举动弄得彻底没了耐心,也根本不打算去理解这背后的原因。
她用力抽回手,侧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踏出病房的那一刻,她停下步子,想了想,还是回过头。
冷光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语气疏离而客套:“希望你能多住些日子。”
顺便,好好看看脑子。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写得明明白白。
随后,房门被对方轻轻关上,将两个空间彻底隔开,也仿佛隔绝了他刚刚那不能言明的内心。
程妄颓下肩,消瘦的背脊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冷白的光线洒在他的面上,只能看见那轻颤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
白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耳侧,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朦胧而脆弱的光晕,他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困境牢牢锁住,挣脱不得。
垂着身侧的手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移动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一个银色的烟盒被他摸出,在冷光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打开盒盖,苍白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从里面取出一支细长的烟。
“咔嗒。”
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映亮他半垂着的眼眸,眼底翻涌着一片晦暗的情绪。
他偏头点燃指尖的烟,吸了一口,随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灌进温暖的室内,吹散了他吐出的青白色烟雾,病态绮靡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他指尖的那一点猩红。
在渐深的夜里明明灭灭,格外醒目。
烟灰洋洋洒洒地从他的指尖飘落,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门外。
刚走出没几步的安卡莉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挺拔熟悉的身影,“江祈,你怎么在这里?”
江祈早就看见了对方,自从她从程妄病房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他往前走,走到对方面前。
清冷的面容在走廊灯光下带着一丝淡淡道忧郁,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而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质疑。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江祈抬手,指尖温柔地理了理她有些杂乱的发丝,冷冽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苦涩意味的柔意:“来看程妄。”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安卡莉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对方这种没有任何询问或者质问的语气,让她感到轻松和喜欢,甚至她会因此不嫌麻烦地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头毕竟是我砸伤的,所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这足以让江祈明白她语句里的意思。
江祈闻言,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听到她主动的解释,酸涩混杂着喜悦的心悸瞬间攥住了他。
有时候对方那不算高的好感度总会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但现在……
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低低地嗯了一声,胸腔因这声回应而轻微颤动着。
江祈的眼眸深处,终于溢出一些浅淡的笑意,如释重负一般。
“我知道。”他低声开口。
随后将她耳边的碎发挽至耳后,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一旁,“在这里等等我,卡莉。”
“我很快回来。”
在对方的应答中,江祈朝着程妄所在的病房走去,脸上的柔和在瞬间收敛起来,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
安卡莉坐在医院特有的椅子上,打开光屏查看着自己收集的考试资料。
她之所以听江祈的话留在这里是为了她遗落在对方家里的资料,毕竟她还是要参加考试的。
她的腕间响起一阵震动。
第93章
听见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 程妄心里竟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期待。
指尖夹着的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不喜欢闻到烟味的。
突然之间。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清晰的仿佛像是此刻发生的一样。
程妄想到了对方皱着眉,略带嫌弃地让他灭掉烟的场面。
细长的烟被他用力按灭在桌面的烟灰缸中,发出轻微的滋声。
随后他伸出手在空中挥动了几下,试图驱散那些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白色烟雾
“进来。”
程妄哑声开口,半垂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房门,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紧张感抑制住了他的呼吸。
当门被推开,来人的身影完全映入眼帘时,他原本那点隐晦的期待瞬间被粉碎,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程妄眉头不自觉地向下压,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 靠在窗边的身体也瞬间直立起来。
江祈反手带上了门,缓慢走到对方面前, 深色的眼眸从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 最后望向烟灰缸里还剩下的半根烟蒂。
用着那张清冷的脸说出带着凉意的话:“看样子,你现在想见的人不是我。”
程妄闻言,下颌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说话,沉默地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根烟。
他并未点燃,只是夹在苍白修长的指尖漫无目的地玩弄着,从里到外都透着几分散漫。
脸上扯出一个惯有,带着讥诮的笑,他将那只夹着烟的手撑着桌面上,身体微微侧倾,反问道“不见你,又能见谁?”
语气轻飘, 让人能轻易感受到他的阴阳怪气。
江祈听见这话,心里并没有起任何的波澜,抬脚走向一旁,坐在与程妄正对着地沙发上,交叠起双腿,眼神凌厉的看向对方,“你自己应该清楚。”
一时之间。
病房内的空气中仿佛停止了流动,变得凝固且焦灼起来。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冰冷而压抑,甚至安静地能听见外面簌簌掉落的雪声和夹杂在其中的细雨。
“咔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程妄滑开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蹿起。
点燃了指尖的烟。
他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浓白的烟雾,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彻底隐藏在这片朦胧之后。
“我不会。”他的声音里带着暗哑,打破了僵局。
他不会喜欢上她的。
这像是在告诉对方,更像是在警告自己。
虽然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江祈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声音是一贯的冷清:“希望你能像你说的这样。”
“好好休息。”
江祈的目光滑过对方的那张更加苍白的脸。
话说到这里,他转身往外走,却被对方的一句话叫停的脚步。
程妄往前走了一步,将蔓延着疼痛的身体靠在桌面上,找一个支撑点,随后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江祈,你就为了她这样对我?”
江祈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无波:“我只是用你对我的方式对你而已。”
在他和安卡莉的这段感情里,程妄是从头到尾的见证者,这一点,程妄自己再清楚不过。
既然他选择加入这场感情当中,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止于此了。
程妄脸上的笑因为这句话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恶意。
他盯着江祈的背影,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是为了获取她的好感才喜欢她的吗?”
江祈的瞳孔猛地一缩,骤然转身,大步向前逼到程妄面前,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被一种更为急迫的凌厉取代,“你是什么意思?!”
程妄欣赏着对方瞬间失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将还在燃烧的烟头死死按进烟灰缸中,碾灭最后一点火星。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充满讥诮地笑意,心情颇好的看着对方。
“看来我猜对了。”
从一开始江祈对安卡莉态度的转变,到后面所表现出的异常,他其实察觉到了异常。
直至当他也出现了好感系统时,对方的那些不对劲仿佛一时之间就得到了解释。
听到对方这句话,江祈知道自己被套话了。
他沉下眼眸,呼吸变快,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握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程妄,你想干什么?!”
“你自己应该清楚。”
程妄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还给了江祈,语调慵懒却带着恶意:“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微微歪头,带着笑的眼底压着一片冰冷,“我还挺好奇的。”
“程妄!”
江祈冷声呵斥,声音里带着被惹怒的情绪。
然而,短暂的失控后,他的理智迅速回笼。
江祈眼底的惊怒渐渐被他压下,从对方这几句话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他深色的眼眸里透着审视,重新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几乎肯定的语气:“你也有。”
这不是在询问对方,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程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底僵硬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秘密,但随即便恢复如常,甚至用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声,“有没有的,又能怎样?”
他的语气罕见的认真,像是在说,即使有那个东西的存在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会任由对方摆布吗?
“我不会喜欢她的。”
他再次重复。
程妄顿了顿,目光投向面前的人,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加明显:“但你,应该和我不一样吧。”
“如果我告诉她,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江祈的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冷冽如霜,“程妄,说出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损人不利己,甚至会引火烧身的行为。
“没什么好处。”程妄摊开双手,一副只是觉得有趣的姿态,但眼神里却透着冷意,“只是不想你走入歧途。”
他歪着头,勾起唇角,“这个解释,怎么样?”
江祈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将他整个人全部剥开来,摊在他的面前。
他缓缓开口,声调清晰,像是看破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想看我误入歧途,还是不想看见我和她在一起?”
“程妄。”
“你在想什么,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江祈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戳穿了他想要隐藏的秘密,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卑劣想法。
程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更加没有血色,明明是待在温度适宜的房间中,他却觉得四肢都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想用更刻薄的话去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妄移开眼眸,紧盯着不远处床尾的那本书。
“你以为我是你?会被那种愚蠢的东西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的话里话外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清醒,而江祈在他的口中则成了那种可以轻易被控制的人群。
程妄试图重新点燃一支烟,但不受控的指尖几次都没能将打火机的滚轮摩擦起火。
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一并摔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不是你,江祈。”他的声音里透着冷,像是强调,也像是掺杂着别的什么。
“你听从它的话,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还是说,你其实现在很害怕?”
“怕她知道你接近她的初衷并不纯粹,所以才想要拉我下水,以此继续在她面前扮演好这个角色?”
程妄试图将话题的内容重新引回江祈身上,掩饰自己被戳穿的内心情感。
但他说得话也并无道理,江祈的确是想要对方和他站在同一个角度,这样才能避免对方成为这个环节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他不想安卡莉知道这个不堪的真相。
因为到那时他再怎么解释,真相都会被蒙上一层阴影。
即使如程妄所说的那样,但江祈并没有顺着他的这番话继续说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程妄这近乎完全暴露无疑的反应,眼眸中洞察的意味更浓。
程妄越是这样否定,就越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怕什么?”
江祈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不管那东西存不存在,至少我承认我喜欢她,而你呢,程妄”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你不敢承认自己的喜欢,却又无法抗拒自己去接近对方,一方面说着自己不能受那东西的控制,一方面又做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像什么吗?”
江祈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冷静的话语直白地戳穿他的心思。
“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无论对方给你什么样的糖,只要不是被你亲手拿到的,那你就会摔坏所有人手上的糖,确保大家都和你一样。”
“你问我是不是为了她这样对你?”
江祈的语气毫无波澜,“那不如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所有的失态,否认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
“你无法忍受,我会和她在一起?”
“程妄,你不能既要又要。”
最后这句话,打破了程妄那自圆其说的假象,像是一泼冷水,将他从头到底淋了个透彻。
他抬起头,绮靡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对方,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这样想过。
但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祈用着冰冷而清晰的目光审视着对方那清瘦的身体,慌张的神色。
其实他不知道这样点破对方隐藏爱意的行为到底正不正确。
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抱着所有人都同归于尽的想法去告诉安卡莉真相,那后果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第94章
病房门被关上,焦灼的空气随着对方的离开而消失。
程妄眉压着眼,下颌绷紧,脚尖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了动,紧接着便大步迈了出去。
或许她早已经离开。
但他的脚像是不受控一般,生怕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程妄猛地打开房门,走廊冷白的光线刺入眼中,耳边是更加清晰的雨声。
而刚才离开病房的江祈此刻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程妄的目光瞬间越过了江祈的肩膀,死死盯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人身上。
安卡莉侧着身,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面前的人。
对方的头发被细雨打湿,垂落着在耳畔,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但却不显得狼狈。
他微微弯着身,低垂着头,用那双浅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嘴角噙着惬意又有几分肆意的笑,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话显然让安卡莉有些无言以对,她顺手将一整包的纸巾丢到对方身上。
这个动作让那人轻笑出声。
他就着对方丢过来的纸巾从中抽出几张,胡乱擦了擦自己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动作随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羁。
两人之间蔓延着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和默契,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毫无防备地刺进程妄的眼底。
但,也不只有他。
程妄缓步走到江祈的身旁停下,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两人的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低语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语调:“江祈,你说……江斯理会怎么对你?”
他试图将那份灼人的痛感转移。
江祈沉默了一瞬,侧过脸,目光冷冽地扫过程妄紧绷的侧脸,冷声开口:“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是,无论如何,都和你无关。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更用力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不知道这只手已经握了多久,久到此刻他的指尖开始散发着麻,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疼。
即使此时的他心中翻涌着恶毒的想法,违心的话语,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看上去就是该死的般配。
仿佛他们中间有一层结界,将在场的人与他们隔离开来。
低语,打闹,充斥着只有同龄人才懂的默契。
程妄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腿,冰冷的光照在上面,看上去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知道,内里藏着的腐败和残缺。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扬了扬,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这样的他,怕是很难入得了她的眼吧。
阴郁,反复无常,还拥有这样一副带有瑕疵的躯体。
“江祈。”程妄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认同一般,“你不觉得他们更相配吗?”
鲜活而生动。
江祈没有出声。
他太了解程妄了,清楚的明白此刻的他并非是真的认同他们,而是抱着一种扭曲的心态。
像那颗糖一样。
如果他自己得不到,如果他注定会深陷泥潭,那他将会拉所有人下水,恨不得他们都烂在泥里,直至发烂发臭。
仿佛这样,他的痛苦就能减轻。
“程妄,我了解你。”
江祈的声音平稳,却点破了他面上的伪装。
程妄闻言,问道:“是吗?”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阴郁。
他再一次被江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但奇怪地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快,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
江祈听到对方反问的瞬间皱起了眉。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攥住了他的内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让他了解到真实的自己。
程妄是个疯子,这是他之前就已经认识到的事实。
拉他下水是可以让他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变得可控,还是说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但此时的江祈无力去深思那么多。
他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迈开步子,朝着安卡莉的方向走去。
细微的声音传到了安卡莉的耳畔。
她侧头看去,便看见了神色疏离的江祈朝她走来,以及他身后那个又变了一幅模样的程妄。
一旁的江斯理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握进手心当中,面上的笑意变淡,只剩下一些不满和警惕。
江祈的目光从自己弟弟的面上扫过,随后便落在安卡莉那张清丽白皙的脸上。
“我们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被对方完全忽视的江斯理笑了一声,眼神直直盯着他,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哥。”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没看见吗?”
气氛再一次凝固起来,紧绷得像是一根拉紧的弦,稍用点力,便能迅速弹开。
江祈侧目,看向一旁明显带着敌意的江斯理,想到上次安卡莉不耐烦的表情,他将情绪一压再压,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开口:“怎么回来了?”
说起这个,江斯理的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好意思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话题的?
明明是他让人将他困在军队的,切断他和她的联系,现在他就想用这么一句轻飘的话,将一切揭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
江斯理看向自己哥的目光中充满着怒气。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面前,不知道是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和代价,才从上将那里得到申请,换来这短暂的外出机会。
江斯理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跳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着。
但很快,一道目光让他冷静了下来。
安卡莉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着探究。
想到上次因为两人的争执而被对方冷落的感觉,江斯理硬生生咽下了那即将说出口的质问和控诉。
他没有同江祈进行对峙,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安卡莉,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意有所指地说道:“来见想见的人。”
这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安卡莉只能低垂着头去看自己的脚尖,避开对方灼人的目光。
江斯理的目光再一次移到江祈那张充满冷意的脸上,眼神里面带着几分挑衅。
好似在说,即使你再阻拦我,我也可以继续站在她的面前。
就像现在。
江祈垂下了眼眸,细长的眼睫在冷白的皮肤下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涌动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都被扼在了喉咙里。
对方的不耐和疏离,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江祈强忍着心里的怒气,缓缓弯下身牵起安卡莉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柔意,低声道:“去吃饭吧。”
安卡莉抬眸,有些诧异。
所以……江祈让她留下等他的原因,是为了带她去吃饭?
站在一旁的江斯理见两人要走,立刻出声,嗓音里重新染上笑,“正好我也没吃,不介意带上我吧?”
说着,他的脚步已经自然地跟了上来。
江祈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再争执下去,两人都落不了好。
所以,他默认了对方的举动。
而程妄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像被刻意忽略一样,沉下的眸久久凝视着那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三个身影。
江斯理看着只有两人位的餐桌,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直接对一旁的服务员说道:“加一张椅子。”
服务员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下意识确定了一眼预定记录,对方订的是情侣座,这是,三个人……来吃情侣套餐吗?
见服务员愣在原地没有动作,江斯理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不行吗?”
他的语气直白,但其中只有询问,并没有带上任何的感情色彩。
安卡莉抿了抿唇,思绪变得有些杂乱。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斯理似乎在挑衅他哥。
江祈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坐下。
安卡莉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了两人面前,开始盯着桌面上的餐具看。
试图当自己不知道这周边蔓延的微妙气氛。
毕竟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要别扯上她,不要太过分,她可以当作不知道。
一旁的经理眼尖,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服务生拉到一旁,脸上堆起热情而专业的笑容,连声道,“可以的,可以的,先生,我们这就为您加。”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服务生快去搬椅子,心里虽然也有些觉得三人行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但谁让顾客就是上帝呢?
就是让他搬十张椅子,他也得照搬。
江祈全程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服务生将椅子搬过来,江斯理坐下之后,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烛台,“麻烦把这个撤下去。”
语调客气有礼,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祈随意扯了扯喉间的衬衣,放在桌面上的手青筋四起,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服务生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前将烛台撤下,随后赶紧离开了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自安卡莉想通之后,她便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将散落在身后的头发扎起。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祈将桌面上的光屏点击开来,朝着身旁的人问道。
现在多了一个人,之前订的套餐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安卡莉放下手,从对方手里接过,象征性地点了一个碳烤牛肋排,便将光屏递出去,“我点好了。”
江祈接过,冷光打在他清冷的面上,整个人显得更加有距离感。
安卡莉望着对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之间没有收回目光。
瞬间!
她放在桌下的手被人握住。
第95章
在昏暗的光线中, 巨大的落地窗外留下了一些蜿蜒的水痕,雪白的颗粒混杂在其中。
落地窗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江祈淡漠疏离的侧影,而剩下的两人则模糊在餐厅中的光影交错中。
安卡莉微微皱着眉,侧头去看始作俑者。
江斯理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无辜,只是那在桌面下攥住她手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她几乎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偏头看向她另一边的人,见江祈的注意力正专注于光屏,并未注意到桌布下的动静,她手腕轻轻转动过,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江斯理本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没有真的想惹她生气。
所以在她打算将手抽离的时候,江斯理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松开了对方的手。
只不过,在放开的那一刻,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对方柔软的掌心中轻轻挠了挠。
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点狡黠和亲昵的作乱。
江斯理的眸子落在安卡莉的视线中,那里面盛着些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她所有的动作因为对方故意的触碰和那过于直白专注的目光而顿住了, 在两人目光交汇的期间……
“喝酒吗?”
一道清晰平稳,却莫名带着冷感的声线突然插入。
江祈的手指停在光屏上,眼皮浅浅抬起,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人,像是寻常一般在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然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隐在暗色中,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
那些细微的,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中,都被无限放大。
很轻,却异常刺耳。
像指甲刮擦着黑板的声响,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无法忍受的躁郁。
但最终他只是压着内心的情绪,问出这么一句话。
安卡莉的心跳因为对方的这句询问不免漏了半拍,她迅速将手彻底收回,她抬眸看向对方,下意识问道:“怎么突然想喝酒?”
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看着,从眼眸到鼻尖,再落在唇上。
这样毫不掩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得安卡莉极不自在,仿佛四肢百骸都涌出了些细微的痒意,没有实际的力道但让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他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专注。
似审视,似占有。
那目光实在是过于沉重和直白,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快了些,眼神下意识闪躲开,垂下眼眸。
直到对方移开视线,江祈才收回目光,他的声音依旧冷清,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试一试。”他用着简单的语句回答着她刚才的问题。
江斯理望着自己哥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带着些玩味且不羁的笑,身体微微往后靠,开口道:“好啊,我也跟着哥尝尝。”
没过多久,服务生露出职业微笑,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一道道菜品被轻声介绍,随后放置于桌面,结束之后,服务生悄然离场。
江祈的指尖刚刚动了动,对面的人便已经先他一步将自己面前的菜品调了个方向。
江斯理自然而随意地抬起两人面前的菜品,将盛着牛油果甜虾的瓷盘换到了她的面前。
他嘴角上扬,熟练地拿起刀叉,动作利落地将一块裹满酱汁的牛油果甜虾放在安卡莉的餐盘中。
“我记得你喜欢这道菜品。”他的语气中带着熟稔。
安卡莉没有反驳,因为这家餐厅,她和江斯理一起来过。
当然,当时的他们只是坐在普通的位置上,而不是现在这里。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江祈的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听到这话时,他右手持着的刀正对着面前的牛排划下第一刀。
一道轻微却异常尖锐的杂声突兀地响起。
安卡莉被这声音惊得瞬间抬头看过去,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江斯理,拿着刀叉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但也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地将其收回,放在餐盘两侧。
“抱歉。”
江祈抬起右手,自然开口道。
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因为操作不当而造成的一次失误。
安卡莉看着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对方的行为是受到江斯理的影响,还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失误。
她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掠过这个话题。
垂眸的瞬间,她看见自己餐盘中的虾,想了想还是拿起干净的刀叉,学着江斯理的动作,从面前的瓷盘中,随意选中一只甜虾,轻轻放进对方的盘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起眸,眼眉柔和,轻声道:“你试试,这个真的还挺好吃的。”
这瞬间。
那些因为江斯理刻意的举动而变得起伏不定的内心,竟在此刻渐渐平静了下来。
江祈突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江斯理的举动,明明现在的他才是得到对方承诺的人。
他微微敛起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在对方的注视下,江祈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时,情绪波动的人,悄然从江祈变成了江斯理。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短暂却刺眼的交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嫉妒。
江斯理迅速掩下眸中的异色,再抬眼时,里面同刚刚一样盛着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桌下,他用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对方的脚。
感受到异样,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我呢?”江斯理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压低了声音,语气直白得近乎耍懒,带着少年人向人索要关注的理直气壮。
看着对方靠近的身体和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向后避开,拉远距离。
但瞬间,对方之前那句带着小心翼翼和恳求的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的对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而她当时,的确答应了他可以。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动,只是略微偏开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开口道:“你,什么?”
“不给我也尝尝吗?”他追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盘牛油果甜虾。
安卡莉闻言,有些疑惑地出声:“你不是对牛油果过敏吗?”
过敏的东西为什么要吃?她不明白。
听到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话,江斯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像是突然之间才想起来一样,“是啊,我差点忘记了。”
江祈默不作声地吃着安卡莉给他的那只甜虾,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开,但他却尝到了几分苦涩。
他自然清楚江斯理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是嘲笑。
炫耀着他们之间那些他无法参与的,长达七年的过去,嘲笑安卡莉对他的习惯和喜好了如指掌,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
而事实证明,江斯理成功了。
那些看似无意提起的回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最薄弱的位置。
内心的烦躁和一种无力感如同无光的黑夜,瞬间倾斜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哐当。”
叉子一不小心从江祈的手中滑落。
它擦过安卡莉的衣摆,掉落在地上。
江祈看着对方白色毛衣上的那一抹绿色,对着她说:“我让人送一套衣服来。”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
“怎么了?”被声音吸引的江斯理看过来。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刀叉,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斯理没听清前因后果,但看见落在地上的叉子和甜虾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道:“处理不了联系我。”
安卡莉回头应了声好。
人走之后,只剩下江祈和江斯理两人。
江斯理没有同江祈说话,一开始想要的质问仿佛在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了。
询问没有意义,质问他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那一个。
他吃着盘里的东西,默不作声。
江祈拿起桌面上已经被打开的酒,倒进空杯子中。
冰凉的液体碰撞这杯壁响起一些清灵的响声,瞬间为透明的玻璃杯增添了些颜色。
不甚明亮的光洒在上方,为其渡上一层细碎的光。
江祈将玻璃杯轻轻往前推,碰触到对方的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斯理抬眸,就看见面前装在玻璃杯中的液体,他笑了笑,“怎么,又想劝告我离她远点?”
对于对方的这句话,江祈没有开口,他只是滚动着喉咙,喝掉了杯中的液体。
江斯理的笑也在这瞬间收敛起来,他没见过对方这副样子过,眼眸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江祈缓缓放下杯子,盯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弟弟,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江斯理,她已经拒绝了你。”
其中透着明显警告和不耐。
第96章
江斯理听着对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不悦,将手搭在玻璃杯上,轻点着杯壁,那规律性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的确拒绝了我,但我喜欢她,和她无关。”江斯理开口,脸上的恣意收敛了起来,神态变得异常正色,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江祈拿起手边那瓶价格不菲的酒,瓶身微倾,朝已经空了的玻璃杯里缓缓倒进酒液,随后放在桌面上,才浅浅抬起眸。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但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分寸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冷意。
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在对方明确拒绝之后,就不应该再出现,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安静的空间中,仿佛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碰撞,让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凝固,空气中蔓延着暴风雨来临时的死寂。
江斯理听见对方这句指责, 嘴角倏然勾出一个极其讥讽的笑。
“分寸感?”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一般。
“你不觉得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招人笑吗?”
是谁?在背地里用尽手段,让她改变了心意?
又是谁?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私下里做的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明明……明明此刻能站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他!
剧烈的怒意和不甘灼烧着他的理智,江斯理骤然握住了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液体随之晃剧烈晃动,溅了出来,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指尖流到腕口。
“夺人所爱,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感?”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口,连同之前的情绪一同控诉着。
江祈将杯中刚倒满的酒一饮而尽,辛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他的呼吸也在此刻沉重了些。
他承认,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他的手段并不光彩,对方的确可以从道德层面指摘他。
但,夺人所爱?
“江斯理。”
他的语调愈发沉重,让周遭的气氛更冷冽了几分。
“七年的时间你都没有把握住,你现在来说我夺人所爱?”
如果当初不是他的顾虑太多,犹豫不决,江斯理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机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这样的话。
有时候,江祈甚至有些庆幸那需要获取她好感的系统,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强制他打破枷锁,不顾一切地去争取。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只能恪守在原地,做一个旁观者。
“那请问,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劝告我?!”江斯理眼睛里的怒气更胜一筹。
他身体前倾,逼近江祈,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她的暧昧对象?”
这句话好似在说: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身份,没有名分,连和他进行争执都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生怕惹她不快的暧!昧!对!象!
江斯理脸上那抹混合着愤怒和讥诮的笑,在江祈看起来碍眼极了,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有立场。
他没有资格嫉妒,没有理由去询问,甚至因为害怕引起她的反感和疏远,连此刻与江斯理的争执都需要避开她的注意。
江斯理的话没错,他只是……安卡莉的暧昧对象。
可,那又能怎么样?
这个身份和朋友的哥哥,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比起来,已经好上太多。
三年,五年,十年,他等得起。
江祈抬起眼,眼眸中带着冰冷的凝视,声音平稳却能轻易抓住对方的弱点。
“那你呢?”
他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击溃对方脸上的笑意。
至少他还能与她有情感上的发展和可能,那江斯理呢?一个被定格在普通朋友的界限里,甚至还是被她亲口拒绝了爱意的普通朋友。
江斯理瞬间就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被戳中痛处的他猛地站起来,杯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摩擦着地面,发出扰人的噪音,打破了餐厅中安静的气氛,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一同向他投来目光。
而江祈依旧稳坐在原位,他没有抬眼去看周围投来的视线。
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面上的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被溅出酒液打湿的掌心,不紧不慢,神色专注。
另一边的安卡莉正站在灯光明亮的洗手台面前,擦着自己白色毛衣上那块显眼的污渍,她的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耐。
除了牛油果之外,还有一些深色的酱汁,晕染在柔软的白色羊毛衣上,她用湿纸巾擦拭了几下,污渍往边缘扩散了些。
眼见处理不了,安卡莉将手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那处污渍很明显,眼下除了立刻换一件衣服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应急办法。
但她并不想为此特意让人送一件新衣服来,那实在是有些太麻烦了,反正这顿饭结束之后,她就可以直接回家,没必要为此折腾一番。
想到这里,安卡莉仔细冲洗了一下双手,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这时,她的光脑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持续的提示音。
安卡莉脚步一顿,走到洗手间外走廊一处相对安静的窗户旁,看了一眼光屏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点了接听键。
瞬间,光脑那头传来一个语速极快的男声。
“请问您是安卡莉小姐,青山平117号的户主,对吗?”
安卡莉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答道:“对,请问你是?”
光脑那头,穿着印有青山平物业标识衣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117号别墅的院中,焦急地看着一股细细的水流正从紧闭的门缝下不断渗出。
他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发红的脸,对着光屏说道:“安卡莉小姐,我是青山平的工作人员。”
“夜晚有业主反映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破声,经过排查发现您家里出现了严重的漏水情况,恐怕需要您尽快回来处理一下。”
空中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并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挂断了通讯的物业工作人员拢了拢身上黑色的羽绒服,看着117号门缝下不断渗出的水流和漫天大雪,忍不住嘶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看这样子,等到明天早上,这栋房子就会被冻上。”
往年也不是没出现过,水管因为天冷冻裂,屋子被水浸泡,继而结冰,导致根本无法住人的情况。
安卡莉挂断光屏之后愣了一瞬,随后颦起了眉。
渗水?
那她今晚还能睡在家里吗?而且,家里的东西……
安卡莉有些担心地往外走,回到餐厅区域时,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的江斯理,她不禁问道:“怎么站起来了?”
江斯理的身体因她突然的出声而僵住,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般向后挪动了一下椅子,试图掩饰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衣服上那片显眼的污渍上,顺势转移了话题:“需要换一套吗?”
一旁的江祈早已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唤了一声:“卡莉。”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波澜。
安卡莉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放在一旁的包,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匆忙:“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先走,你们……”
她本想说自己先告辞,让他们继续,但话还没说完,江斯理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出了什么事?”
江祈虽然没有开口,但凝着目看向她,也在等待着她说出答案。
“…….家里好像漏水了,物业刚刚联系我,让我尽快回去看看情况。”
安卡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毕竟他们都住在青山平,迟早会听说,与其到时候被戳穿,还不如现在说。
她话音刚落,江祈已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和衣服,同时将她的外套展开,示意她穿上,声音清冽:“雪下大了,不好打车,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我也可以帮忙。”江斯理接道。
“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处理。”安卡莉朝两人摇摇头,试图露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的笑容。
她一个人独立生活了这么久,早已经学会自己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和琐事,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无措。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人握住,而且不只是一只。
江斯理弯下腰,温热的手掌坚定地圈住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坚持道:“让我和你一起。”
他的话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恳求,让人难以拒绝。
而在她的另一边,江祈的手指顺着她的腕骨缓慢下滑,最后紧握着她的手掌,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卡莉。”
但其中所蕴含的关切和那份无声的恳求意味,似乎不比江斯理的少。
两人一左一右,姿态各异,但同样执着。
周围已经有其他客人好奇地投来目光,安卡莉最终只好无奈地妥协下来。
第97章
漆黑的夜里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以及独栋别墅窗户中透出的零星灯光。
大片大片的雪无声飘落,与之前地面的积水混合, 在低温下逐渐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安卡莉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江祈已经先上前一步,正与等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的管理人员低声交谈,了解具体情况。
至于江斯理则亦步亦趋地陪在安卡莉身边,用身体为她遮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飞雪。
两人走到江祈的身旁,便听见管理员解释说,是有业主听见了爆破声向物业进行反映,他们下来巡查时,发现这里传来了隐约的水声,不久之后门缝里渗出了水,这才紧急联系了她。
安卡莉走到已经有水痕的房门口, 解锁了密码。
看着这里的景象,她心里已经对屋内的惨状有了最坏的预想。
她不担心家里的情况,反而更担心她父母的反应,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她想必就需要搬回去了。
甚至还找不到借口,因为她的实习期快结束了。
安卡莉微微颦着眉,打开房门,接着按下墙面上的开关。
瞬间,屋内亮起光,糟糕的场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脚下已经是一片荡漾开来的积水,冰凉刺骨,木地板完全被水浸泡,反射出吊灯昏黄的光泽,整个空间弥漫着浓重潮湿的水汽,甚至比屋外还要冷上几分。
她旁边的管理员看见这幅狼藉的场面,不禁哇了一声,随后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维修啊……”
一旁的江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碍事的厚重大衣,随手往椅背上一搭,蹲下身,挽起白色衬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因为青山平的房屋布局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厨房下方的总水阀,随后用力将其关上。
但很明显,水阀对于现在的场景已经不管用了,厨房某处隐藏的水管依旧还在不受控制地喷涌着水流,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安卡莉打开光屏想要联系维修人员,但瞬间,她的手腕被一只白皙不失力量的手轻轻覆盖住。
江斯理微微仰头,看向不远处的人。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江祈站在一片积水当中,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白色的衬衣袖子工整地外翻在西装袖口之外。
他一只手随意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正沉稳地操作着光屏,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从容。
江祈光是站在那里,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就莫名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江斯理这才收回目光,对着安卡莉低声说道:“看样子他已经在联系维修人员了,我们去收你的东西。”
二楼没有受到影响,但一楼放置在地面或者低处的物品基本上已经浸湿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从杂物间找出几个纸箱子,将其放在桌面上,开始将一楼重要的文件和物品装进去,尽量减少损失。
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断有水从边缘渗出,看来,整栋楼的地暖是不能再继续用了。
江斯理轻松抬起桌面上装满的箱子,将其移到了二楼,他返回一楼后,对着和江祈交谈的安卡莉建议道:“去我家睡吧,这里今晚是住不了人了。”
江祈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
安卡莉抬眸看向江斯理。
他的话没错,今晚这里的确无法住人,附近的酒店离青山平有一段距离,等维修人员处理完,再折腾去酒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的确不是很方便。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在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住过,所以倒也不至于感到特别尴尬或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安卡莉点了点头,朝着面前的两人柔声道:“那今晚就麻烦了。”
之后的几天她可以去酒店订个房间,但也说不一定,因为也许明天她就会接到来自她父母的消息,让她回家。
“叩叩。”
听见敲门声,安卡莉敛起发散的思绪,看向门口穿着蓝色维修工服的两名维修人员。
其中一名维修员礼貌询问道:“请问是哪里需要维修?”
江祈跨步上前,将两人带到厨房,随后沉声道:“渗水是从这里开始的,应该是下方的主管道破裂。”
两名维修员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随后便将维修箱放在地面上,开始排查问题。
没过多久,一名维修人员关闭了别墅区117—119号的总阀,将破损的管道更换上一截新的,渗水问题便得以解决。
只是……
维修人员拎起箱子,朝在场的人道:“剩下的供暖系统需要等明天我们公司的其他同事来才能处理。”
因为是铺设在木地板之下的,所以处理起来会很耗时间和人力。
安卡莉点点头表示理解,渗水这么严重,她也知道维修时间会很长,所以也做好了心里准备。
等将维修人员和管理员送走之后。
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和冰冷的空气。
江祈看着安卡莉那截被水浸湿,颜色变深的裤腿,开口道:“要不要先上去换一下衣服?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明天再处理了。”
安卡莉低头看了眼自己散发着寒意的裤腿,又掠过那些被水浸泡,甚至微微鼓起的木地板,应了声好。
她踩着那些积水不严重的区域,走上了二楼。
待安卡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江祈看了眼时间,转而面对江斯理,语气冷冽:“这里明天我会联系人处理,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江斯理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微微抬眸看向他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江祈眉压着眼,“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江斯理回答得很干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会在家。”他特意强调了在家两个字。
江祈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出去住。”
江斯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随后上前了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江祈:“是我邀请卡莉住进家里的,我这个主人不在家,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对方不够生气一般,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
“卡莉上次住进家里,也是因为我吧?”
这句话瞬间让江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江斯理仰头看去,只见安卡莉换了一身衣服,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从楼上走下来。
他走了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动作熟稔体贴,而江祈的目光只是在江斯理接过袋子的动作上凝定了一瞬,眸子里的情绪难辨。
三人一同从安卡莉的家里出来,户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一种近乎停滞的寂静感笼罩着他们。
安卡莉是因为明天即将面对的麻烦而烦扰,所以不愿意说话,至于剩下两人因为什么,她就不清楚了。
她不打算问,毕竟现在她的麻烦够多了。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她到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
安卡莉停在三楼的客房门前,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所需物品,就知道应该是江祈在他们回来之前联系了家里的阿姨准备的。
“晚上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给我发信息。”江祈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叮嘱克制而有分寸。
“好。”安卡莉应道。
江斯理也从房门进来,一只手拿着杯子,一只手拎着她的袋子。
他倾身将袋子放在地上,随后将手中微微冒着热气的水递给她,“卡莉,喝点热水。”
安卡莉接过那杯温水,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们。”
虽然她可以处理,但他们的存在确确实实为她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卡莉。”江祈唤了一声。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他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江斯理倾身靠近她,随后将唇靠近对方的耳廓,低声道:“实在想谢我的话,要不然答应我?”
安卡莉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撇了他一眼。
江斯理笑着耸了耸肩,面上带着不羁。
安卡莉因为对方的反应,眼里也闪着一点笑意。
他们之间的互动被江祈看到眼里,但他也只是看着。
只要她能开心,对江祈来说,似乎其他的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等两人离开,安卡莉躺在熟悉的客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双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风雪未停,细微的呼啸声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感裹挟着纷乱的思绪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光屏亮了又熄灭后,她睁开了眼。
安卡莉望向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是她的错觉吗?总感觉……
安卡莉缓慢掀开被子,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里面的水早已冷透。
她有一个习惯,会在睡醒的时候喝水。
但显然现在的水温让她无法接受。
她拿起杯子,轻声打开房门,沿着昏暗的走廊从三楼下到二楼,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一楼走去时,旁边的一扇房门内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了些微弱的光线,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江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也还未入睡,身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依旧的端正。
“卡莉?”
安卡莉回过头,有些歉意地轻声问道:“吵醒你了?”
“没有。”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去接水?”
安卡莉点头。
江祈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我去吧。”他的语气温和但却不容拒绝。
随后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二楼客厅的沙发旁,“在这里坐会儿。”
安卡莉本想说不用麻烦,但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似乎的确不需要如此客气。
看着对方离开的高大背影,安卡莉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二楼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夜色。
狂风卷着细雪,一次又一次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她的身后贴近,毫无预兆地拥住了她。
温热的体温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蔓延开来,比此刻的暖气还要热得多。
一只手臂横在她的锁骨前方,另一只手则覆在她放置在身前的手背上,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随后他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亲昵地,带着些许依赖地蹭了蹭。
安卡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的动作阻止。
“江祈?”
“我不是他。”身后人闷闷否认,声音里带着暗哑,环抱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江斯理。
安卡莉拉下面前的手,转过身,对上了江斯理那双浅色,带着些湿气的眸子,执拗又有些委屈。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语气坚定:“江斯理,我们之间上次就已经说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安卡莉也没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便从他的身边离开。
下一秒。
她的手腕被拉住。
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了些不耐,和他之前印象中的表情重合上。
仿佛下一秒她的嘴里就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只见江斯理微微倾身,牵起她的手,目光掠过她另一手上的手环。
安卡莉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手腕处传来他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虽然是有温度的,但在此刻却像是冰块一样,惊了她一下。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江斯理更紧地握住,他仰头望向她,浅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那里面藏着安卡莉看不懂的渴望和破碎。
“江祈可以,宋以观也可以,就我……不行吗?”
他的语调很轻,却让安卡莉的心沉了沉。
“宋以观?”她重复道。
江斯理知道什么?
第98章
江斯理沉默地坐在床沿边,不知想了些什么,只见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从二楼到三楼的期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旋着两人过去相处的回忆。
就像江祈说的那样,但凡他能在那七年的时间内明白自己的心意。
现在,是不是就会截然不同?
江斯理停在客房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凉的透明玻璃窗旁,透过这层阻碍,贪婪地凝视着床上人模糊的睡颜。
她太好了,好到他的心不受控地沦陷在她的温柔下。
可她也不太好, 对谁都那样好,从不独属于他。
如果她不对他们那样温柔, 也许……
不对。
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不是她了。
或许, 问题从来都不在她。
应该说, 如果他们都能知趣点,懂得保持距离,要点脸面, 不去纠缠她,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窗外的一点亮光隐隐约约落在床沿,朦胧地铺洒在她的身上。
从中隐约能看见她柔和的侧脸线条,散落在枕上的柔顺黑发,以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被子。
她细微地动了一下,身上的被子因她的翻身,滑落一部分,垂搭在床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紧蜷缩起来,接着缓缓松开。
他动作轻缓地推开房门,放慢脚步,如同怕惊扰了蝴蝶般走了进去。
只是怕她着凉而已。
木质香气瞬间包裹住了他,浅淡的、温和的。
他将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身影上,逐渐靠近,随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滑落的柔软被角,
江斯理的动作极其轻柔,他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为她盖好。
他半跪在她的身旁,细细看着她的眉眼。
安卡莉长得很好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她的眉眼朦胧如雾,轻缈而又柔和,风轻轻掠过就能露出藏在其中的寂静。
远山如黛,山色空蒙。
相比于温和,江斯理觉得寂静更适合她,其实这个词不适合形容人,但偏偏落在她的身上就很适配。
江斯理慢慢附下身,靠在她的床沿上,侧着身体望向她放在一旁的手。
骨骼纤细,腕骨微微突起,上面松松地垂着一条细链和一个设计别致的镯子,是他从未在她身上看过的饰品,闪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指尖莹白如玉,自然地微微蜷缩着,在朦胧的光线下,无意识流露出一种近乎邀请般的姿态。
江斯理的呼吸滞了滞,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自觉地抬起,先是碰触了一下那缀着细碎亮光的手镯,随后指腹缓缓下滑,带着一种虔诚地小心,覆上了她温软的手心。
他停顿了片刻,彻底将自己的手掌完全贴合上去。
从始至终他都是靠在床沿上,静静地没有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她的梦。
江斯理内心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朋友两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地凌迟,但同时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去打破。
稍微一点地越界,都可能会让她疏远他。
他用指尖带着眷恋地摩擦着对方手腕内侧的皮肤,感受着下面微弱跳动的脉搏。
他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争过他哥?
一种无力感蔓延在他的心尖上,江斯理缓缓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像是一个卑劣的小偷,在深夜里偷取着不属于自己的爱意。
可,他没有办法控制,干涸焦灼、备受煎熬的心脏只有在此时才能重新灌满充盈的水,让他短暂地活过来。
这时。
一道轻微的振动声吵醒了他的梦。
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异常明显。
江斯理移开落在对方脸上的目光,看向对方另一只手的手腕。
他没有想窥探对方的隐私,但上面的名字他恰好认识。
鬼使神差地点开对方的手环,光屏倏然展开,刺目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的脸,浅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光屏中的消息。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的下颌绷紧,面部表情僵硬,刚才得到的那点微末欢喜也因此而破裂。
光屏上显示出了一张照片,没有露脸。
但提示中有着属于对方的名字。
宋以观。
照片里,他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衣,背对着镜头,流畅紧绷的手臂线条和宽阔的背脊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一条细细的围裙带子随意绕在他的腰间,恰当好处地突出了他精瘦的窄腰。
昏黄朦胧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居家的人夫感。
紧接着,又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宋以观:【卡莉,看你上次很爱吃我做的饭,今天要来尝一尝吗? 】
江斯理的呼吸一滞。
上一次? !
她去过他的家?
那之前……
江斯理突然想到了那次在综合大厦一楼,宋以观和他的对峙。
所以她也应了他吗?
像江祈一样?
亲昵的称呼,登堂入室的邀请,甚至……
没等他理清这混乱的思绪,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宋以观:【这个,你还要吗? 】
下面附着一张清晰的图片。
一根蓝色的,细细的发圈。
是安卡莉的,江斯理见过。
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在对方家里留下这样私密的物品?
江斯理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每一个猜测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划下。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原本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卡莉是喜欢他的,只是因为江祈的存在或者因为怕麻烦,所以她不能给他回应。
可现在呢?
她同别人有了交集。
所以,不是不能答应,是因为不够喜欢,是吗?
江斯理浅浅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闷气如同潮湿的雨夜,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酸涩的心脏散发着密密麻麻的委屈。
为什么只有他。
为什么只剩下他。 -
江斯理听着面前人重复着宋以观的名字,忍住酸涩,承认道:“嗯,抱歉,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看了你的光脑。”
安卡莉听着对方低哑的声音。
那言语里带着道歉的词汇,但她却没有从语调中听出半分的歉意,反而浸透着自嘲般的苦涩。
安卡莉闻言点开了自己的光屏,冷白的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也清晰地映出了屏幕上来自宋以观未读消息的提醒。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所以,刚才睡梦中的感觉并非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她身旁,并且还看了她的消息。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安卡莉点开两人的对话框,看清楚了上方的消息。
光从这些信息就能推断出她和宋以观的关系不浅,甚至可以说是,暧昧。
安卡莉关闭光屏,面部重新陷入黑暗,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就像你看见的那样。”她开口,声音平静。
江斯理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是这样一种反应,没有解释,没有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在乎的模样。
是不需要向他解释?还是,他不配得到解释?
江斯理的嘴角无力地扬起一丝苦笑,声音里带着些许地颤抖:“安卡莉,他就那么好吗?”
“比江祈,还要合你的心意?”
他知道安卡莉喜欢江祈,他那个清冷矜贵,疏离淡漠的哥,但现在,她似乎又喜欢上了别人。
那人有什么?
和他哥比起来一无是处的人,她看上了对方哪里?
难道,就只是那一张脸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的追问,颦起了眉。
“你想说什么?”
江斯理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背颓了下去,半垂下眼眸,生涩开口道:“我,就不行吗?”
安卡莉下意识问:“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江祈?”
江斯理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眸因为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脸上带着全然的震惊和一种被误解后的悲怆。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原来,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突然,江斯理觉得自己的情绪像是完全被堵塞在了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咽到发疼,发酸,甚至止不住的痉挛。
“你们,在说什么?”
移到冰冷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住的空气。
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拿着温热的杯子,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中,身上的气息像是凝了冰一样。
安卡莉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或许之前这样的江祈会让她慌乱,但现在不会了。
江祈,宋以观,程妄。
他们几人的反应都在无声地证实着一件事,他们对她是有所图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因此而害怕他们?
她喜欢江祈的沉稳可靠,喜欢江斯理身上的少年气,甚至欣赏宋以观那张绮靡的脸,这些她承认。
但接近她,是他们自愿的,不是吗?
她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如果说从宋以观那里得到那个似是而非的词语时,她本没有打算同江祈对峙,那现在,安卡莉莫名想问一问。
他的接近也是有原因的吗?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
最后,是江祈移开了视线,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凝固感。
他一步步走向安卡莉,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她的面前,冷声问道:“你和宋以观……”
安卡莉没有移开目光,直直看着对方,“嗯。”
今天似乎是一个麻烦不断的日子,她想。
听见对方的承认,江祈皱起眉,沉下声追问道:“不是说,和他没关系吗?”
江祈还记得在安全通道里,他问她和宋以观的关系时,她否定了的,怎么当时说的话和现在不一样了?
他紧绷的身体,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在显示他此时的不安。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为什么她会转向其他人?
那人还是宋以观。
江斯理在此刻压下来内心的疼痛,保持了沉默,因为现在的场面,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资格参与。
安卡莉看着江祈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和他走近吗?”
江祈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认真,充满着紧张。
他在等她的答案。
安卡莉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头靠近他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道:“因为……好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江祈的耳边炸开。
耳鸣声徘徊在他的耳畔,彻底掩盖住了周围的背景音,独留他一个人。
她知道了。
这个瞬间,江祈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凉。
安卡莉说完便退开来,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破绽。
但很可惜,对方还是依旧的淡漠清冷,她看不出什么来。
江祈敛起眼眸,遮挡住其中的惊色。
他的大脑在瞬间的震惊后便开始飞速转动,随后做出了判断。
卡莉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完全知道。
她可能只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东西,但绝对猜不到本质是什么。
如果她当真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以她的性格,此刻就不可能站在他的面前,冷静带着试探地审视他。
她现在的平静,恰恰说好了她的不清楚。
这个判断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回落,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和未知的不安。
第99章
安卡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祈的脸, 虽然从对方的表情中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反应。
但那异样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明显的答案。
一个真正不明就里的人, 听到她这句没头没尾的因为好感,第一反应只会猜测她喜欢宋以观,更何况听到这话的是江祈,他的表现应该在此基础上更强烈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没有任何的举动。
江祈抬眸,恰好对上安卡莉那双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的眼睛,他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沉默似乎让他陷入了绝境。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一旁的江斯理吐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他撇过头去,不愿再看见这两人之间那种无声却无比亲密的对峙。
因为, 每一个瞬间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昏暗的二楼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漫长沉默, 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是安卡莉打破了僵局。
她将目光从江祈的脸上移开,投向一旁身体紧绷的江斯理,声音平静:“江斯理。”
“我想和江祈单独聊聊,你……”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其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江斯理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在挪动步子的时候, 他的肩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失落和寂寥当中。
似乎在安卡莉的眼里永远都只有那一个人。
他默默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轻微的声响在空间中蔓延开来。
安卡莉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江祈,她脸上平日惯有的温柔和浅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冷漠的平静。
那份突如其来的疏离感,像是一片冰冷透明的玻璃,无形之间将两人隔开。
江祈早已习惯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近,在这瞬间,他蓦地感受到了落差。
他微微压着眉,下意识上前一步,试图靠近一些,手也不自觉微微抬起,想要拉近那疏远的关系,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低低唤了一声:“卡莉。”
然而,在他靠近的一瞬,安卡莉几乎是同步后退了半步,维持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祈抬起的手就那样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中,指尖微蜷,最后缓慢落下。
他知道,安卡莉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会远离他,冷落他,甚至……厌恶他,他曾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江祈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漫过他。
水面平澜无波,却能清晰感觉到越来越近的窒息感和压迫。
冰凉的液体盖过他的口鼻,胸腔因为本能而剧烈起伏,但却吸不进丝毫的空气。
安卡莉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好感具体指什么,但她无比确定,这和他们的异常举动有绝对的关系。
“江祈,你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如果说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起点无疑是江祈。
是从那个黑夜,他的那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开始的。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他们即想接近她,又想远离她,尤其是程妄那个疯子。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外一些零星的灯光渗入,勉强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他们的表情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僵硬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祈抬起眼,浅浅的眼皮折起,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漆黑眼眸此刻流落出复杂的神情。
不安,纠结,痛苦……
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乏味,甚至可能让对方的厌恶更胜。
所以沉默成了他唯一的回答。
安卡莉看着对方闭口不言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厌倦,身体积累的疲惫和此刻心理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离开这里。
她扫过江祈的眼眸,不再看他,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朝着三楼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握住。
江祈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空间中,带着连他都不知道的期望,“不想喝水了吗?”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他知道。
安卡莉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吐出几个字:“不要了。”
这句拒绝落在江祈的耳朵里,随后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心猛地向下沉,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她的拒绝中带着其他的意思,他知道。
可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的立场要求她留下来,因为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真相。
他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却迟迟没有松开。
安卡莉的手腕轻轻一动,就将手从对方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能说,江祈很好。
他有自己的主见却从不试图强加于她,相处时不显强势反而会照顾她的感受,他会吃醋但总能保持在一个令人觉得被在意却又不会反感的分寸中。
安卡莉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但眼下的情况,她只能冷处理两人的这段关系了。
并非她不喜欢对方,也不全然因为对方隐藏她事情的真相,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和猜疑,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安卡莉离开之后,江祈站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冰冷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连动一下都很费力。
次日。
安卡莉提前起床,打开了昏暗客房中的灯。
她洗漱好之后,将原本就不多的个人物品收好,拎着袋子,轻声从三楼往下走。
刚打开大门,准备悄然离开时,她的身后便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安卡莉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客厅沙发的阴影中缓缓站起身来,不甚明亮的晨光打在他的身上,露出模糊的身影。
是江祈。
他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面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靡气息,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这副模样,是安卡莉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我送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
安卡莉重复之前的拒绝。
然而江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可以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他坚持道:“我送你。”
安卡莉是一个不喜欢在无谓事情上反复纠缠,浪费精力的性格,所以这种情况下,她没有再开口拒绝。
她默不作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祈跟在她的身后,视线沉沉落在她微微弯曲的黑发发梢上,看着她毫不留恋的举动,眼里的沉郁之色更深了几分。
一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安卡莉始终偏头望着窗外飞掠过的街景,江祈也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子,所以两人一路无言。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综合大厦的楼下,安卡莉解开安全带,客气对他道了声:“谢谢。”
随后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受到对方的拒绝和刻意的保持距离,按照江祈的一贯作风,他本不应该再继续纠缠,理应保持体面地放手。
但现在……他明显做不到,他无法接受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甚至不如从前。
“卡莉。”
他的声音几乎同她关上车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被隔绝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
很明显对方没听到,又或许她听见了,只是不想回应。
之后的几天,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安卡莉没有再回到青山平,屋子的后续修缮问题她全程委托给了专业的装修公司处理。
直到这天,江祈收到一份上层下发的秘密文件。
【调查何紫艺、陈辉近一年以来的异常情况】
他迅速浏览完资料内容,眼底浮现出冷意,他这才明白安卡莉在不久之前被人跟踪并拍摄了照片,而偷拍者就是这个叫陈辉的人,同时资料也显示,陈辉就是被黄鳝异物攻击的受害者。
而资料的最后一段话,让江祈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根据线索显示,何紫艺、陈辉或许存在使用非常规手段,互换他人灵魂的事实。”
什么叫互换灵魂?
江祈站起身,立刻朝着门外走去,随后从十六楼下到十五楼。
舒敏看见气场强大,透着冷意的江祈,正常朝他打了个招呼:“江长官。”
江祈停在她的身前,直接询问道:“安实验员呢?”
舒敏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后开口:“她昨天就离开了实验室,您没收到消息吗?”
江祈身体一僵,下意识冷声道:“离开?”
舒敏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的,她的实习期昨天就结束了,所以现在已经离开实验室了。”
他们口中的安卡莉此刻正坐在她暂住的酒店楼下的咖啡馆里。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位客人,安静舒适的环境,蔓延着浓郁咖啡香气的空间,暂时告一段落的工作,似乎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感到轻松愉悦。
除了坐在她面前的人之外。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有些不解地问道:“宋警官,你不用上班的吗?”
宋以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堪称艳丽又带着慵懒的笑,“今天请了公休。”
安卡莉一时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之后,她柔声询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概几十分钟之前,对方给她打了一个光脑,询问了她的具体位置,随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第100章
宋以观将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落寞, “我发的照片,你不喜欢吗?”
他声音微微停顿,压低,像带有小钩子一样轻轻扫着她的耳膜:“连回复都没有,让我有点伤心。”
安卡莉这才记起,好像上次质问江祈之后,她就忘记回宋以观的消息了。
想到这里,她声音温和:“抱歉, 我忘记回你了。”
“这杯咖啡我请你?”
宋以观笑了笑,对于她请客的提议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他的目光自然地下移,像是注意到什么,开口问道:“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安卡莉搅动咖啡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眸,“怎么这么问?”
宋以观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掌支撑在自己的脸侧,随后伸另外一只手,指尖轻点了对方的手环。
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芯片,是独属于酒店行业的标识,为了方便顾客凭借芯片在酒店的区域内无障碍通行而设计的。
安卡莉低头摸了摸手环左上角那个小小的芯片,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赞赏道:“不愧是审讯部的高级警官。”
见对方还在等她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她歪了歪头,接着说道:“家里发大水被淹了,暂时来这里避避难?”
她说着玩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因为窗外的雪透着细碎明亮的光。
身上穿着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气质温婉,柔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无声地落在匆匆行走的人群身上,路旁的灌木上,以及那些透着些许绿意的树枝上。
一瞬间。
那些背景音仿佛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她那双带着笑意,云雾缭绕般的眼眸。
就好似置身于寂静的林间深处,鼻尖萦绕着清冷的雪气和她身上的草木香气。
“宋警官,在想什么?”
安卡莉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望着他出神的模样不禁问道。
宋以观回神,指尖无意识在白瓷杯壁上轻轻敲击着,随后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眼。
“在想……”他拖长了尾音,带上了些暧昧气息,“卡莉什么时候,能对我换一个称呼。”
他注意到,她好像只会在一些特定的场合才会唤他的名字,比如那次在酒店,又比如那次在他家。
安卡莉闻言,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宋以观。”
这种小小的请求,她一般不会拒绝。
听着自己的全名从她口中被清晰地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满足和悸动的情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宋以观的心头。
仿佛在这一刻,他之于她,是可以见光的。
“晚上一起吃饭吗?”
宋以观看着她,指尖不停摩擦着杯口,泄露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听到对方的邀请,安卡莉摇了摇头,“晚上要回父母家,所以大概是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这倒不是推脱的借口,昨天她的父母就已经联系过她,因为屋子渗水的原因,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回家住一段时间。
宋以观闻言,思考了一瞬,随即抬起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问道:“暮唯园?”
这个熟悉的地名落入安卡莉的耳中,她抬眸看向他,脸上闪过一丝探究,“你怎么知道?”
父母所住的地方她从没有特意告诉过谁。
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宋以观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如果不是特意去调查过,他怎么可能知道安卡莉是季家的小女儿,又怎么可能知道季家住在暮唯园。
他迅速敛下眼眸,掩去一闪而过的懊恼,再抬起眼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意,恢复了往常懒散的模样。
宋以观漫不经心地解释:“录入你资料的时候,无意间记住了你身份卡上的地址。”
安卡莉眼里的审视淡了几分,但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身份卡上的地址的确是暮唯园没错,但仅仅是那一眼,便能如此清晰地记下她家的地址吗?
这记忆未免太好了些吧。
“还回来吗?”宋以观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句话却让安卡莉微微一怔。
季知和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青山平那间偌大的屋子,近几年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居住,这次回家,她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搬出来。
她短暂的沉默,已经无声之间回答了他的问题,
宋以观没有再继续询问,只是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便无声地陪着她。
两人的咖啡都已经见底,安卡莉看着逐渐变小的风雪,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宋以观应了声:“好。“
等她拿起包,准备离开座位时,身旁便传来对方特有的,带着一丝勾人的声调:“安卡莉。”
他唤了她的全名。
安卡莉侧目,脚步停顿了片刻,等着对他的下文。
宋以观站起身,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晃动,身上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和内里微透的白色衬衫,为他增添了几分介于引诱和不羁之间的特殊气质。
既有些轻佻,又格外亮眼。
他缓缓在安卡莉的面前弯下身,立体的五官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格外深邃,尤其是那双专注凝望着她的桃花眼,仿佛盛着万千情意。
纤长的睫毛轻颤,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身体前倾,在一个极其恰当的距离停住,随后微微低头,在她的额间落上了一个吻。
很轻,带着珍视。
“有需要联系我,我想帮你。”
他的用词是他想,而不是他能。
一字之差,但其中的意味和姿态却截然不同。
前者将自己置于一个自愿的,甚至是略带恳求意味的下位,而后者则暗含着一种能力上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而且能这个字透露出她需要用一定的代价才能换取对方帮她解决问题,那样的关系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麻烦和不平等。
她不喜欢,更不愿意接受。
但宋以观就刚刚好。
他的靠近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尽管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企图,但她也是,她默许他的接近,同样是带着自己的考量。
两人都带着假意,就不存在谁欺骗了谁,也避免了未来可能因真相暴露而产生的膈应和难堪。
毕竟这段关系的开始,目的就是不纯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还能在此时与宋以观来往,而江祈不行的原因。
宋以观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她的唇,移不开视线。
那个落在额间的吻,让他开始不受控起来,他的唇顺着她细腻的皮肤缓缓向下,轻碰过她的鼻尖,最终带着眷恋地停在她的唇瓣上。
轻轻地贴着,没有更近一步的索取。
宋以观想,这大概又是那好感度在作祟。
安卡莉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垂落在手边的长发,带着一点小小的警告。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痒。
宋以观弯起眼,顺从地移开覆在对方唇上的吻,他缓缓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愫,“我等你,卡莉。”
等你的联系,等你需要我。
安卡莉没有拒绝,如果有需要,她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拿着冰激凌的小朋友站在了他们的身旁。
她手里的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脆皮滑落下来,但那双圆圆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刚刚分开的两人。
小女孩见安卡莉注意到了她,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们,奶声奶气道:“姐姐,你们在做羞羞的事情吗?”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咖啡馆中,却格外引人注意。
安卡莉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宋以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抬脚朝小女孩靠近,随后蹲在她的面前。
用着极轻的声调哄道:“小朋友不能看哦。”
小女孩显然被眼前这张过分漂亮的脸吸引住了,眼里瞬间涌现出震惊,声音里带着激动:“你好漂亮!姐姐!”
想到什么,她咽了咽口水,“漂亮姐姐,你能和我去幼儿园吗?”
“文文的猫咪很漂亮,狗狗也很漂亮,我也想拥有漂亮的东西。”
可她既没有猫咪,也没有狗狗。
小女孩用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宋以观,但她现在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她一定能帮她赢过炫耀猫咪和狗狗的文文。
猫?狗?
宋以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已经沦落到要和动物进行比较的程度了吗?
安卡莉在一旁也听清楚了全过程,她下意识轻笑出声。
宋以观立刻回头看向她。
安卡莉连忙抿唇,压住上扬的嘴角,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宋以观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上了小女孩那双依旧眨巴眨巴的圆眼,然后残忍地拒绝了她,“不可以,小朋友。”
小女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无法理解,“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做羞羞的事情?”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
宋以观一时皱起了眉,实在想不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小女孩却像是找到了原因,立刻用没有拿冰激凌的手捂住了眼睛,“漂亮姐姐,那现在可以吗?”
宋以观还想说什么,手却忽然被人牵住,温润细腻的掌心相触,他抬眸,便看见了安卡莉带笑的眉眼。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柔和而明亮。
在这瞬间,眼前这个带着笑意的她和记忆中那个雨天为她撑伞的身影渐渐重合。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一股强烈的,无法否认的事实涌上心头。
他知道,她对他的意义不再仅限于那个系统。
安卡莉停在咖啡馆的外面,回头看了一眼店内那个还在四处张望的小女孩以及她身边为她擦着手的家人,见状,她抬头将目光落在宋以观的身上。
她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直至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后,安卡莉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亮光,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慢悠悠说道:“小朋友其实也没有说错啊。”
“我面前这个狐狸……”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过分昳丽的容貌,“的确比猫咪和狗狗都要漂亮得多。”——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小小的解释一下:
江斯理、池霖生两人没有攻略系统。
江祈、程妄、宋以观以及林澈四人有攻略系统。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宝宝们[抱抱][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