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卡莉望着门口的江祈,手一松,手中剩余的瓷片掉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声。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一声压抑的闷哼就传到了她的耳膜,那声音裹着疼痛,在空中蔓延开来。
温热的血液正沿着程妄的额角蜿蜒而下,在颧骨处分成细小的支流,一直流淌到下颌。
血珠悬在他下颌线的末端,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发出生涩的声响。
程妄的右眼被迫紧闭, 睫毛成簇的粘连在一起。
他的指腹蹭过眼尾时,血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痕迹, 他摇了摇头,昏沉的大脑也因为这些疼痛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程妄拧着眉抬眸看去,她的下唇出现了红痕,几缕发丝黏在颈侧,垂着的手掌流下了一些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墙面透着冷意,他迈出两步握上了对方的手,刚打算说些什么,就被人叫停。
“程妄。”
程妄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江祈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虽然还如同往常一样清冷淡漠,但眼底沉着一层薄霜,只见他发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青色血管在绷紧的手背上突起。
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眸中映着不远处交叠的身影。
背肌透过稽察服的料子显出紧绷的轮廓,呼吸间都透着压迫感。
程妄用涣散的眼看过去,唤了一声:“江祈?”
江祈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近,鞋踩在地面上,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扣住了程妄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却让空气骤然紧绷。
连安卡莉都下意识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
江祈提醒着对方:“她是安卡莉。”
对方现在处于异化期意识不清而认错了人,他可以理解。
可……
他没有收手反而与对方对视上,苍白的唇里吐出几个字:“我知道。”
程妄原本不打算这样说的,但此时好友的提醒让他的心不由地漫出些烦躁来。
他将其归咎于不想看见好友被安卡莉所蛊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为了对方好。
江祈的力道骤然加大,下颌绷紧,眼底暗潮涌动。
站在一旁的安卡莉望着从程妄头顶不停滴落的血液,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柔声朝江祈建议道,“要不然……先带他去医院看看?”
虽然程妄现在状态很清醒,但她还是怕对方出事,毕竟他头上的伤可是她打出来的,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
这后续的麻烦事,光想一想安卡莉就觉得头疼。
江祈听见耳侧传来的声音放开了手。
“好。”
这件事他可以之后再算。
程妄望着垂落下的手,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溢出了冷意。
他放开撑着墙面的手,紧接着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朝前倒去。
安卡莉本能地上前,手腕却被人攥住往后拉,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将她拉近。
“王尧。”
身后的稽察员在江祈话音落下的瞬间应答道:“是!”
随后立即上前拉住了程妄即将倾倒的身体,整个过程很迅速,安卡莉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待命的医疗员见状赶紧上前为其处理伤口和注射阻断剂。
王尧站定之后向江祈进行请示。
“长官,这人怎么处理?”
“和之前的人一样先送去检查,我会通知他家里人去处理。”江祈冷声道。
他的目光从安卡莉的下唇移至躺在地面的程妄身上。
胸口像是被闷气堵住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出些疼来。
程妄……
他的嘴里低喃着这个名字。
即使他们说不上形影不离,但没有人会比对方更了解他。
他微垂着眸,掩住其中的晦涩。
站在一旁的王尧感受到身侧越来越重的气压,扫了一眼被长官握住手腕的人,打算说出口的话被他压下。
现在的他不敢去询问自己的长官是不是也需要将她带到医院的。
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王尧默不作声地将躺在地上的人带走,并好心地关上了房门。
安卡莉看见他的动作张了张嘴。
那她呢?
身边人轻微的动作让江祈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安卡莉垂下眸,没有抬头与其对视,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麻烦,更何况现在她的脚经过刚才那样,突然疼得更厉害了……
好吧,似乎疼的也没有那么厉害。
她垂眸看着肿胀已经消退,只剩下有些微红的皮肤。
关于江斯理的记忆又突然涌现出来,似乎自从拥有了这个异能,她总能在这种时候想起对方。
“叩叩叩。”
耳边传来一道敲门声。
江祈在她的面上扫了一眼,放开了她的手去开了门。
“江长官,这是你要的医药箱。”侍者将手中的箱子拎起递给对方。
江祈道了声谢之后朝沙发走了过去。
只见他将医药箱打开,拿出一些消炎止痛的药膏,随后侧目望着她。
虽然江祈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安卡莉明白他的意思。
她缓慢挪动脚步刚打算接过对方手中的药,就被人握住肩。
随着他的下压,安卡莉坐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嗯?
安卡莉有些疑惑地抬眸,顶着对方的低气压问道:“怎么让我坐在这里?”
“方便擦药。”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这也是自从江祈看见她和程妄共处一室之后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本来还以为对方会诘问她,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安卡莉想。
突然!
她的脚踝被人攥住。
微凉的体温顺着她的皮肤向上攀,安卡莉下意识垂眸看去。
正好与对方抬起的眸对视上,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眸中隐约翻涌着一些暗色。
江祈另一只手握住了桌沿,用力到上面青色的经络突起,但握住对方脚踝的力道却很松。
喉间涌上些闷咽和苦涩,他动了动喉咙,试图咽下那些酸胀的情绪,但无果,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江祈垂下眸,从药膏中挤出药,在手心揉了片刻之后才覆在了对方的皮肤上。
药膏透进皮肤的凉意如同他的体温一样,瞬间让安卡莉颤了一瞬,她弯下腰握住对方的手,“我可以自己来的。”
倒不是对方不能帮她擦药,而是此时安卡莉觉得有些……别扭。
是的,就很不自在。
毕竟对方的低气压时时刻刻都在影响着她,让她不自觉也跟着保持沉默。
仿佛空间都凝固住了一样,让呼吸变得滞涩。
江祈掠过了她的问题,继续按压着她的脚踝,轻揉着那处,用着带冷调的声音开口道:“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安卡莉没有再与对方推让,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的意义。
既然想这么做,那就随他吧。
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除了对方按压带来的一点疼痛之外,安卡莉并没有感受任何的不适,反而随着脚踝的温度上升,她感觉到了对方那些隐晦的情绪。
安卡莉垂眸轻唤了一声:“江祈。”
江祈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片刻之后才仰着头望向她。
“你在生气吗?”安卡莉不禁问道。
“没有。”
但在之后对方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时,依旧保持了静默。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安卡莉上了对方的车,就连期间对方回了一趟稽察部,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改变。
等江祈把车停在新区的时候,安卡莉看着雨刮器刮着窗前的细雪,忍不住在想。
外面的雪似乎下大了。
只是….
她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车内晕出昏黄的光线,将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眼睫微微垂着,遮挡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身上的稽察服已经被江祈换下,现在的衣服是一件圆领的黑色毛衣,隐约可见对方肩膀的轮廓,流程的线条显得他肩宽背厚,却不显夸张。
随着他的呼吸,安卡莉看见了对方颈侧的两颗小痣在起伏。
虽然江祈没有承认,但经过这么久的沉默她也意识到了他的口是心非。
他在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没有资格所以他没有质问她。
所以,是不是该安抚一下他?安卡莉想。
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咔哒。”
安静的空间中,这道声响异常明显。
江祈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神色显得有些落寞,他的余光望向车窗,里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她会走,江祈确定。
即使他将车停在了这里,她也不会为他停留,一如之前。
感受到脸侧传来的触感,江祈的呼吸骤然凝滞,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下颌处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像是被火星燎过般发着烫。
安卡莉的手放在了对方的下颌处,轻轻用力让他的脸正对着她。
唇上的那抹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可鼻尖萦绕的淡香以及扫过他脸颊的痒意都在提醒他这不是错觉。
对方真的在安抚他。
“这样还生气吗?”
安卡莉歪了歪头,笑着看向对方。
如果这样都还生气的话,她也没办法了。
江祈不自觉抿住唇,抬起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额角的碎发落下些阴影,让他的压迫感更强了些。
只见对方伸出手压在了她的唇上
是刚才被咬出红痕的地方,他轻扫了几下。
随后抬眸问道:“卡莉……喜欢上他了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这只是意外。”
“好。”他说。
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信。
江祈的手移到了她的眼上,睫毛轻轻颤动扫着他的手心。
安卡莉只感觉对方将手掌覆在了她的眼上,遮挡住了光线,只有零星的亮点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张了张嘴问道:“你……”
刚吐露一个字,对方就含住了她的唇。
第72章
微凉的气息出现在唇上时。
江祈用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她的后颈, 指节嵌入她的发丝,让她没有逃离的机会。
安卡莉并没有逃离的想法, 甚至对方此时展现出的一面,让她感受到了生动,就好似打破了对方一贯的清冷形象,让他露出了些活人气息。
他的唇微凉,起初只是含着她的唇瓣,轻吮着,像是借此抹去那不属于他的痕迹。
可当她呼吸紊乱,下意识启唇时,对方的舌尖便抵进了她的齿关,灼热得近乎发烫,与他清冷的外表截然相反。
安卡莉的耳边是对方的喘息声,因为目不能视的原因,那声音像是菟丝花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连带着空气都炙热了几分。
他的吻太深,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却又被对方强势的扣住后颈前倾。
下一刻。
安卡莉只感觉人被提起,随后便坐到了对方的腿上。
而覆在她眼上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腰。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再一次被对方堵住了嘴,只剩下模糊的声线。
起雾的窗户遮挡了两人的身影,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撑在上方,露出带着水汽的纹路,另一只手接着覆上,紧紧扣住。
紊乱的呼吸,交叠的水声。
微凉的气息洒在她的颈侧,她的手被对方放在了他的胸前,感受着起伏的心跳。
手下是对方手感极好的胸肌,她轻轻戳了戳,想感受一下是不是如其他人说的那样,不用力时是软的。
“额嗯。”
江祈停住动作发出了一道闷哼声,像是过于刺激,铺洒在她耳边的气息更加灼人了些。
他轻喘着靠在她的后颈平复呼吸。
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
安卡莉意识到什么,失笑了一声。
这时。
湿润的呼吸缠上她的耳侧,让她有些发痒地往一侧躲,那人像是知道她的弱点似的,唇齿变本加厉地碾磨那寸皮肤。
她顿时绷紧了背脊,覆在对方身上的手不自觉用着力。
瞬间。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异样,很是……灼人。
安卡莉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逐渐升温,昏黄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暧昧,清苦混杂着草木的味道萦绕在两人四周,浮浮沉沉。
她注意到对方耳尖微微泛着红,即使他垂着眼,眼睫遮挡了大半神色,那罕见的局促依然能从他紧绷的下颌泄露出来。
可不过眨眼间,他在抬眼时,眸底已经重新恢复了清冷,如果忽略两人身上凌乱的衣物,单看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他依旧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稽察长。
见对方不说话,安卡莉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唤了两声:“江祈。”
“江祈。”
听着被对方唤出的名字,江祈只感觉那些痒从心尖溢出来,透出些疼来,是让人难以忘却的疼。
他别过眼,不再看她,似乎这样就不会被对方发现他的异样。
看着对方滚动的喉结,安卡莉的指摸上了他的颈侧,从很早之前她就对这两颗小痣很好奇了。
她缓缓磨着,将那处染上了些颜色。
随后她的手再一次被攥住。
“卡莉。”他的嗓音低哑,像是压着某种情绪,尾音却露出一丝不稳。
安卡莉抬头时撞进了对方那双眸中,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墨,可那深处却压着暗涌的欲色,灼热而克制。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本能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带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安卡莉意识到自己好像逗弄得有些过了,将手举到耳侧:“我不弄了。”
江祈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微微碾磨,在对方的轻呼声中松开。
他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安卡莉知道。
对方顺手替她拨开蹭乱的头发,用指尖理了理,动作很轻柔。
安卡莉的手被他牵着,一直到他的家门口。
期间她感受到江祈故意放缓的步子,也许因为她的脚,所以对方在迁就她。
一踏进屋内,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冷。
江祈牵着她走向沙发,她刚坐下,柔软的坐垫便微微陷落。
想到刚才对方说有东西要给她,安卡莉侧目望着对方不禁问道:“你要把什么东西给我?”
江祈将倒的温水放在她的面前,“在这里等我一下,卡莉。”
安卡莉点了点头,等人离开之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温水刚接触到唇,上面就传来了轻微的疼痛。
她放下杯子,来到玄关,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唇色嫣红,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带着别样的暧昧气息。
脸颊浮着薄红,眼尾洇开潮湿的水汽,连睫毛都显得格外的沉。
安卡莉抬手揉了揉脸,试图消散那过分旖旎的痕迹。
但似乎这样更明显了,她想。
江祈回到房间,往脸上扑了一捧水,带着寒意的水瞬间让他清醒了些,缓解了身体上的燥热。
可一闭眼,脑海中全是她含笑的模样,眼尾弯起,唇瓣轻启,用着温软,带着捉弄意味的声调念着他的名字。
江祈抬头看向镜子,水珠顺着下颌滚落,上面残留了些绮靡的色彩。
指节无意识地擦过颈侧,触到那两颗小痣时,那里晕出些红来,如同她唇上的颜色。
耳尖又重新染上绯色,他再次将水洒在脸上。
听见细微的响动,安卡莉抬眸去看,只见江祈额间的碎发往下滴着水,脸上带着水汽,手中拿着一叠文件从二楼往下走。
安卡莉挪动脚朝着对方走。
“那是什么?”她问。
“招聘稽察部公职人员科目一的考试资料。”
“我听舒敏说你在准备转正的考试。”
对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可那串考试资料的名称一出口,安卡莉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后像是有人在追赶她一样,出现了倒计时。
转正的事她的确思考了很久,毕竟成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她就能获得一定的自保能力。
但……这份资料未免也太厚了吧。
沉甸甸的考试资料落在安卡莉的手中,她翻开看了看,上面几乎都做好了标注,甚至还有一本额外的笔记本。
上面的字体瘦削,竖笔的末端收着力,很克制,和对方的人一样,每一笔都带着刻意的疏离。
江祈注视着对方翻看笔记本的动作,随后望着她抬起的眸说道:“如果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即使安卡莉只是略微扫了两眼,也能从这份资料当中看出他将其做的很详细,甚至可以说面面俱到。
她看着对方鼻尖的水珠,抬手擦去,轻声道:“谢谢你,江祈。”
江祈没有说话,反而用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缠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他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出,连脉搏的跳动似乎也能感觉到,安卡莉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在安卡莉的记忆中,她和江祈的交集很少,少到她的大脑都会抹去部分回忆。
“没有固定的时间节点,但印象深刻的是你帮我包扎了手腕。”
江祈抬起了手,手腕间能看见那一条伤痕,因为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只剩下泛白的一条疤。
对方这样说,安卡莉记起了那天的场景,手搭在他的腕间,轻柔的覆盖在突起的皮肤上,“现在还疼吗?”
她抬起眸看过去,对方便倾身向前,碰了碰她的唇,“不疼了。”
你来之后就不疼了。
“咔哒—”
一道很不妙的声音传到安卡莉的耳朵里。
刚才似乎也是这样……
对方的声音愕然止住。
江斯理停下脚步,指节攥得泛白,他的瞳孔微缩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直直盯着那道与他哥交叠的身影。
所以,上次他们走在一起并不是意外。
安卡莉闭了闭眼。
好了,现在她的麻烦来了。
她将手从江祈的手腕上拿起,但却被他反手握住,很紧,也很用力。
还没等她挣脱出来,压着怒火的人便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江斯理顺了一把头发,眉压着眼,身体绷紧,眼底烧着暗火,从两人握紧的手上移到安卡莉的脸上,随后视线一转,移到江祈脸上。
他张了张嘴,顿了一瞬问道:“又是巧合?”
江斯理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嘲讽意味。
江祈眼神冷淡地扫过面前的弟弟,黄昏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带着淡漠,连呼吸都透着疏离。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被攥得生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脸上,“怎么?不打算解释解释?”
江祈嗓音凉簿:“如果你想听。”
在他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这一幕。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自然不会后悔。
他无心与自己的弟弟争抢任何东西,包括她的好感,可……他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接触对方的机会,以生命为代价。
所以,即使对方憎恶他,他也不会放手。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顿时凝固住。
江斯理听出了他言语中的确定,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上前了两步,逼近对方,身体几乎要撞上他的肩。
“你没有羞耻心吗?”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关系!”
江斯理的声音冷得刺骨。
他不知道为什么连他哥都要从他的身边抢走她。
难怪那天宋以观会那样说,原来只有他不知道。
第73章
“破坏?”江祈低喃着这个词。
他从来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又怎么能说得上破坏?
“江斯理。”
江祈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要你们之间建立了关系,才谈得上破坏。”他掀起浅浅的眼皮, 声音平静得可怕。
突然。
江斯理猛地攥住了江祈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又重又急,眼里翻涌着不甘和愤怒,“她应了我的,她已经答应了我!”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哽在喉咙里。
江祈被对方扯得向前倾了倾,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看闹剧的眼神淡淡扫过,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凝声道:“江斯理,你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通过撒泼打滚解决的。”他挥开对方的手,声音带着冷意。
江斯理死死盯着他哥,仿佛要用眼眸将人看透一样,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是我哥,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安卡莉开口说出了几个音节:“你们不要……”
一道低沉而平稳声音就插了进来:“江斯理, 卡莉不是物品, 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选择?”
江斯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将目光落在一旁被江祈牵着手的人身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小心翼翼:“卡莉,你喜欢上他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尾音颤抖着,像是被压抑到了极致。
江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向她,但握着对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也在等,等对方的答案。
安卡莉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她避开那双执拗,烫得她皮肤发颤的眼眸。
她和江祈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似乎也是从她答应了江斯理试一试的那一晚。
明明她只是答应了江斯理一人,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她还记得江祈当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面藏着她分辨不出的情绪,也就是那一刻她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江斯理看着她迟疑的神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有的只是浓厚的自嘲和苦涩。
“不是说……我们试试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所以连开始都没有……就要宣告结束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剩下江斯理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安卡莉舔了舔唇,微微皱着眉。
虽然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但等真的到了这天,她突然为自己介入他们之间的行为而懊悔。
明明他们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和平相处,但因为她成了现在这副针锋相对的样子。
而且……
安卡莉抬眸看了看面前露出苦笑的人。
他的傲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一样,只剩下自艾自怜。
她好像真的不该这样做。
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如何祈求她,她都不该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
安卡莉突然头疼起来,为什么她总要给自己找些麻烦事做。
“斯理,是我的错,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那我们就……”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对方心里却异常沉重。
这道声音压在江斯理的心尖,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要对方离开,即使她此时的承诺失效了。
“不要。”江斯理猛地打断她,喉间泛出酸涩,生闷的疼,他咽了咽,低哑出声:“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像之前一样,有一点点喜欢我。”
江祈听见这话,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上前两步,颀长的身影挡在两人之间。
“斯理,你不要为难她。”
“为难?”江斯理挑眉询问。
随后他呼出一口气,绷紧下颌,“我只是想要她兑现之前的承诺,这就是为难了?”
他撩起薄薄地眼皮,用着挑衅意味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空气促然凝滞了一瞬。
江祈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江斯理为他补上了话,“你在处心积虑地,从我身边抢走她。”他的声音不大,却越来越锋利,“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江祈沉默了下来,他的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
“你还是我哥吗?”江斯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朋友都会有分寸感,你难道就没有吗?”
他所信任的哥哥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抢走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江祈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用着漆黑的眸子看向对方,“是,我承认在这点上我对不起你。”
他的余光看了看一旁抱着书的人,牵着对方的手缓步走到一旁的餐桌旁,让她坐下,但两人紧握的手他始终没有松开,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一些不安。
安卡莉默默叹出了口气,她能不能回家啊。
这里的低气压总感觉让她呼吸都不畅了。
如果一开始她还带着愧疚感的话,现在更多的是麻烦,对自己也对他们。
耳边继续传来江祈的话:“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江斯理完整地看完了两人的一举一动,似乎在这里他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人,他们之间的氛围容不下另外一个人。
他脸上的神情突然松懈下来,靠着身后的柜子,垂下头。
黄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遮挡了他的神情,只看得见他的嘴角扬了扬,“如果我说让你离我们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离开三区呢?”
安卡莉实在受不了打算起身说什么,肩却被人按住。
“除了这个。”
江祈没有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生怕对方会说出一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语言来。
“你想清楚再来找我。”说完,江祈带着安卡莉越过江斯理朝门外走。
听到这话,安卡莉下意识去看江祈的表情。
万一两人打起来那场面就更糟糕了。
落地窗外,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带着寒意,屋内也不遑多让,那是一种即使开着暖气也萦绕在每个人身上的低压。
江祈的步子停顿了一刻,敛着眼眸,“是吗?”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安卡莉身上,随后才看向自己的弟弟。
壁灯的暖光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更外清晰,身体略微绷紧。
“这应该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它们堆积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他略过了对方这句话,缓步走到安卡莉的面前,用那双带着哀伤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我们还可以像之前一样相处吗?”
安卡莉抬眸看着他。
接近宋以观是因为她想要知道他接近她的目的,可江斯理不是,现在对方这样,她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自然可以。”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颈侧就出现了潮湿的热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心跳透过衣物传了出来。
安卡莉推了推,随后便听到。
“别推开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手臂收得很近,却又在察觉到她僵硬的瞬间稍稍松了点力道。
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的耳后,带着些执拗。
就在这个瞬间。
江斯理忽然抬起眼帘,越过她的肩线,直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祈。
很快安卡莉就听见对方说:“卡莉,我都可以接受,就像,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一点点喜欢我就好。”
江祈扯了扯领口,这个动作让他的压迫感更甚了,“江斯理。”
“你该接受现实。”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只是说一说而已,我自然以卡莉的意愿为主。”江斯理突然笑了,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直起身,握住安卡莉的手,开口道:“哥,你都可以这样做,总不能我……”
瓷瓶破裂的声音回响在低压的空间中异常刺耳。
江斯理踉跄着站稳,手臂被飞溅的瓷片划开一条细长的伤口,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晕开来。
安卡莉侧目去看身旁的人,眼底透着些疑惑。
按照她对江祈的了解,他平时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祈缓缓放下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不远处的江斯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安卡莉有些不耐了,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处理这些麻烦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对方的伤,不是很严重,只是很浅的一道口子。
江斯理看着她走过来,半垂着眼眸,眼尾透着些湿润气息,“只是表皮伤,没关系的。”
“嗯。”
一道浅浅的应答从她的喉间溢出。
江斯理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轻飘飘地发出声。
他抬眸有些茫然地看向安卡莉,只见她微微颦着眉,眉间有些倦意。
安卡莉从一旁拿出药箱,刚拿出来,手中的东西便被身后的人接过。
“我来处理。”
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安卡莉也没有拒绝,顺势将东西递给对方。
看着江祈处理对方的伤口,安卡莉开口道:“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两人都侧目看向她。
安卡莉没打算解释什么。
说完之后,她忽视了两人的神情,朝外面走,在两人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第74章
“砰。”
听着这道轻微的关门声,江祈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江斯理转过头,眉头颦着,盯着陷入伤口中的棉棒,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洇出一片更深的血色。
江祈这才回过神,迅速移开棉棒,“抱歉。”他的道歉简短而生硬。
接着便见他将染红的棉棒丢进垃圾桶,合上药箱,朝外走。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轻笑。
“哥。”
“你不会以为卡莉现在想看见你吧?”
安卡莉离开了,江斯理的语气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江祈的脚步顿住,神情微不可察地冷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落地窗的倒影注视着对方。
“江斯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挑衅我,你能得到什么?”
江祈知道,之前江斯理抬起眸看他的那一眼,分明是精心设计的挑衅。
那个看似不经意的拉扯,恰到好处的踉跄,甚至能刚好碰倒他身后的瓷瓶,将之摔下来。
江祈不认为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只是没想到,为了示弱和陷害他,对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江斯理倚着柜子,歪着头,眼眸直直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在倒影中交锋。
“为什么你觉得……”他的手指轻敲着柜面发出规律的响动,“我会心甘情愿退出她的视线?”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斯理忽然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江祈。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车灯,刺目的光线将江斯理的瞳孔照得透亮,里面翻涌着些执拗。
他一字一句地吐露着:“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获得她的喜欢。”
既然他哥这样对他,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方法对待他哥呢?
安卡莉不喜欢麻烦,而现在被他们夹杂在中间,也许会因为一时的愧疚而心软。
但如果争吵一直持续呢?
她会因为麻烦而对他们避而不见。
她一贯喜欢回避。
就像之前答应了他,此时又反悔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看见了,也许后面只会得到对方没有原因的疏远。
既然两者的结果都是疏远……
凭什么?
他要眼睁睁看着江祈获得她的喜欢? !
安卡莉轻轻拍落身上的飘雪,在玄关处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倾斜而下,让她的脸颊都染上暖色。
她拖动着疲惫的步子走向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下,蒸腾的热气在镜面上凝结成雾,安卡莉抬手擦了擦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今天发生的事有些超过她的负荷了,导致她现在提不起精神来。
吹干头发之后,她拉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继而盖在身上。
江祈和江斯理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想。
她只是有些懊悔,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因为心软同意江斯理的试一试,也不该因为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而改变想法。
就像她之前说的一样,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安卡莉闭了闭眼,或许这本就不应该开始,她想。
黯淡无光的夜里,她的手环亮了又暗下来,反反复复,但因为明天是周天她将手环静音了,所以那些消息始终没有人回复。
等安卡莉睡醒时,她滑开看了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
两天信息的间隔时间很长,从对方的字里行间安卡莉感受到了他的讨好和不安,似乎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博取她的好感。
而事实证明,相比于对方昨天的行为,今天这样以退为进的方式她会更容易接受。
安卡莉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敲下一句话:【没关系了】
看着这两段话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江斯理那湿润的眼尾,继而又回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
接下来是江祈的。
只能说两人不愧是兄弟。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来的消息。
她几乎能想象到江祈发出这条消息时的样子,眉头微颦或者面无表情,沉着一双眼眸,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才敲下这些字。
嗯,对方这样的性格说出这种话也很合情理。
安卡莉同样回复了一句:【没关系。 】
与此同时,光脑的另一头。
屏幕溢出的冷光映在江祈的脸上,他揉了揉眉骨,神情中带着微微倦意。
聊天的对话框突然弹出来,江祈看清楚了对方回复的消息,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捏紧,转瞬又松开,笔也因此滑落,顺着桌面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安卡莉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
出现江斯理和江祈的消息她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昨天她离开的神情很容易让他们感受到她的不耐。
但是为什么林澈也会给她发消息?
安卡莉接着点开查看。
怎么感觉她一直在回消息?
她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想法压下,垂下眸去看光屏上的信息。
林澈:【卡莉姐,你的脚还好吗? 】
想起昨天,因为对方及时扶住她,所以她才没有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事情,安卡莉很认真地对他道了声谢。
【已经好多了,昨天谢谢你,林澈。 】
等安卡莉发完信息抬头时,视线正好看见了椅背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换下来的那一套衣服。
此时此刻应该还在池霖生家里。
安卡莉在与林澈的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林澈,我……】
随后她又将其删除。
好像这件事不该去询问林澈,如果她想知道池霖生的行程安排去问他的助理似乎更合适一点。
“滴滴。”
手环传来响声,安卡莉看过去,是林澈在回复她刚才的话。
林澈:【应该的,卡莉姐。 】
看到这里的时候,她疑惑了一瞬,总觉得对方的用词有些奇怪。
扶住她和应该的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关系,用不客气或者没事会更加准确一点吧?
但也许这只是一些客气的回复而已,对方其实并没有细想其中的意思。
她关掉两人的对话框,拨通了池霖生助理杨平的光脑。
这是上次对方送她到池家老宅时,递给她的,也许就是因为知道她迟早会用得上吧。
通讯几乎是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快得让人意外。
“你好,请问你是?”杨平的声音从光脑的另一端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杨助理,我是安卡莉。”
她的手停在窗帘上,目光却落在窗外。
积雪覆盖的屋檐下,两只圆滚滚的麻雀立在上面,蓬松的羽毛让它们看起来像两团毛茸茸的线团,簌簌的雪不停地堆积在它们周围,但它们似乎不在意,只是偶尔抖抖身体,露出可爱的表情。
安卡莉收回视线,声音放低了些:“我想问一下池总今天有时间吗?”
“安小姐……”
耳边传来杨平的声音,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中间就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线。
“安卡莉小姐?”
她的名字异常清晰的从对方光脑里传出来,似乎是池霖生听见他们的对话询问了一声。
等了片刻之后,光脑才继续传出声音,只不过和她通话的人重新换了一个。
“安小姐。”池霖生温声唤道。
安卡莉松开握着窗帘的手,应了一声:“池总,你好。”
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继续道:“安小姐,本来应该我先联系你的。”
“你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清洗好,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将其送过去。”
池霖生的声音传到安卡莉的耳畔,像冬日里一场不疾不徐的细雨,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和温和。
安卡莉猜想对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礼仪周到,总不会真的会亲自给她送来。
她识趣地接下对方的话,“池总,这太麻烦了,还是我过去取吧。”
“毕竟我已经接受过您的一次帮助了。”
话说到这里,池霖生也没有强求,他轻声笑了笑:“以安小姐的意愿为主,那中午,我让杨平去接你。”
“我……”可以自己去的。
后面的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对方轻轻挡了回来。
“这点小小的帮助,安小姐会接受的吧。”
池霖生嘴角微微扬着,露出浅淡的笑望着一旁的通讯页面。
既然对方已经像这样说了,安卡莉也没有再拒绝,她点了点头,应了对方一声:“好,那就麻烦池总了。”
“不用客气。”
正当安卡莉等待对方挂断通信的时候,手环中又传出池霖生的声音。
“不过……”
安卡莉下意识嗯? 了一声,尾音上扬,发出小声地疑问。
柔和带着模糊的声调落在他的耳畔。
池霖生翻动文件的手顿了一瞬,下一刻又重新动起来。
“安小姐似乎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他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好像只是有些好奇,随意问问而已,因为她听到光脑那头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响声。
安卡莉的目光看着窗外,凝目了片刻。
也许是她好久没有说话,池霖生为了缓解气氛又继续开口:“似乎是我这个问题让安小姐为难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看见了她犯难的表情似的。
明明两人没见过几面,但安卡莉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样的说话方式很能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就好比现在。
第75章
安卡莉摇了摇头。
池霖生的问题并没有让她感到为难,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已。
想了想,她还是打算照实说:“我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联系您。”
虽然之后对方也补充过其他时候也能联系他,但谁都知道,那只不过是社交场合上的礼貌性说辞,就像是改天一起吃饭一样。
可现在……
光脑那头不确定的话语,让池霖生察觉到了对方的顾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安小姐,我说出的话, 都是真实且有效的。”
这句话让安卡莉的神情松懈下来,解开了她心里的纠结。
她轻声笑了笑, “抱歉,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池霖生听着对方的笑声,原本平静的眼底无声泛出些柔意来,他握住笔尖的动作稍稍收紧,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
两人又简单客套了几句后,便挂断了通讯。
安卡莉收起光屏, 向前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抚过搭在椅背上的礼裙。
等会去取自己衣物时,她总不好空手去,更何况对方还帮了她这么一个忙,于情于理她都该道一下谢。
领带、领夹、袖扣这些男性配饰从她的脑海中一一滑过,却都让她不是很满意。
他们的关系远远到不了送这些礼物的地步,太过于私人。
想来想去,安卡莉寻了一只钢笔在附近门店下了单,价格与她的礼裙相当, 不会显得逾矩。
虽然看起来像是随手挑选的标准礼物,很没有心意的样子,但正因为如此才最合适,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传递任何多余的讯息。
不到一小时,门铃响起。
身穿着制服的店员恭敬地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黑色丝绒礼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钢笔黑色笔身的银色金属配件在光线下闪烁,白色瓷质笔盖上的暗纹若隐若现,透着简约的质感。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店员递出签收单。
安卡莉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从对方手上接过袋子,轻轻点头致谢。
收到杨平的消息后,她穿上外套,关上了房门。
细密的雪花迎面扑来,安卡莉微微低垂着头,以免它们飞落在脸上。
杨平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大门外,车顶已覆上了一层薄雪。
见她出现,杨平打开手中的黑伞,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安小姐。”伞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飘落的雪,杨平的声音依旧有礼。
安卡莉也同样礼貌回道:“杨助理。”她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车内暖气很足,连带着安卡莉微微发凉的手都开始暖和起来,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那些挂着积雪的常青树微微被压弯了些树枝,细碎的雪粒不断飘到车窗上,继而又被雨刮器拂去。
车停在庄园大门,安卡莉朝杨平道了谢便下车,往里面走时,一旁的佣人上前接过她的外衣。
经历过上次的尴尬事件之后,这次她选了件浅蓝色针织衫搭配浅色牛仔裤,既不会像上次那样失礼,又不会太过于随意。
“安小姐,请随我来。”
一旁的佣人带着她向前走,穿过长廊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客厅。
将人领到之后,佣人道:“池先生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
得到她的应答便离开了这里。
安卡莉四处望了望,同外面的主厅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布置透着居家的舒适感。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让人忍不住沉下心来。
四周的墙面上是带着暗纹的白色墙面,胡桃木书柜的玻璃门反射出她的身影,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中。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木质桌面上的陶瓷杯,感受到杯壁的暖意,浅浅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来进来。
她穿着一条灯芯绒材质的深灰色背带裙,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娃娃脸衬衫,带着蕾丝花边,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她还穿着针织裤袜。
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扎着公主头,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
只不过她的身形有些偏瘦,神情很安静,动作也很轻柔,举止间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池霖生的影子。
她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很乖巧地看着她。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怎么这么看着我呀?”
“姐姐,你是小舅舅的朋友吗?”她这样问。
小舅舅?
看来对方是池霖生堂姐的孩子。
说起池渠清,她也听说她的一些传闻,在十年前对方和身边的一个安保人员结了婚,也就是那位在他们这个圈里被称为凤凰男的徐则。
大家都认为是他诱导池渠清出现安抚期,所以才能成功上位的。
现在看来这位小女孩应该就是他们的孩子,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
安卡莉只出神了一瞬,便朝着对方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来拿东西的。”
“那姐姐你,拿完东西就走了吗?”
“嗯。”她回应了一声。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神情明显失落了一些,垂在沙发边的腿也不晃动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落,但为了让她开心一些,安卡莉开口道:“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池岫。”
池岫还在回着她的话,但兴致明显不高。
安卡莉想了想问:“池岫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趁你小舅舅还没来,姐姐可以陪你。”
听到这话,池岫抬起了垂下的小脑袋,歪了歪头,似乎是在验证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随后不确定地开口:“……我想出去看雪,也可以吗?”
到这里,安卡莉就察觉到了什么。
虽然有些家长会担心小孩子这种天气出门会受凉,但总不会一直不让出门的,从池岫的语气中,安卡莉听出了对方的期盼,似乎是从来没有出门看过雪一样。
安卡莉凝目了一瞬,询问了一句:“你可以告诉姐姐,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看雪吗?”
池岫再一次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安卡莉也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因为他们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不让我出门。”池岫期期艾艾地说。
到这里,安卡莉懂了,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大多都存在心功能障碍,体质差的特点,一旦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就会造成心脏功能恶化引起心衰。
安卡莉也理解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了,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会不会出现难以挽回的意外。
“池岫,他们说的是对的,姐姐也没有权利让你出门。”
“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其他什么想做的吗?”
池岫摇了摇头,神色更加暗淡了。
安卡莉有些于心不忍,望着窗外的景色沉思了很久。
隔着窗户的雪就像是明亮橱窗内的洋娃娃,看得见却摸不着,看上去两者的距离近在咫尺,但她却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安卡莉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自然也能理解此时池岫的心情。
她站起身,朝佣人要了一个瓷盘,穿上外衣,走到室外。
凌厉的风卷着细雪吹到她的身上,安卡莉蹲在空地上,将雪拢在瓷盘上,堆积起了一个小雪人。
她弯腰拾起两根枯枝,插在雪团两侧,又挑了几颗圆润的石子充当眼睛和嘴,随后托起带着凉意的瓷盘进了屋。
二楼窗边的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至对方离开。
搭在窗边手慢慢收拢,甚至还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机械的运作。
“嗒”的一声轻响。
瓷盘被放在了木桌上。
池岫抬眸看去,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雪人。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指尖感受到了独属于雪的凉意和绵密。
但……
她的手指触碰的地方融化了一些,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池岫有些无措地望向身旁的人。
安卡莉将其端起来放在池岫的手心里,语气柔和,“把它放进冰箱,就不会融化了,想看的时候再打开看看,好吗?”
池岫眼底带着欣喜,点了点头,随后小步跑到厨房,在佣人的注视下放进冰箱。
之后便时不时打开来看看,又关上,因为知晓自己的病情,所以维持的时间都不是很长。
安卡莉见状只觉得小孩子的愿望真的很好满足。
池霖生下楼也看见了池岫的举动,了解情况之后,没有过多干涉,她身上的约束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连这点乐趣都剥夺。
他抬步走到隔间。
安卡莉在见到他的瞬间,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池总。”
池霖生嘴角噙着笑,眼底含着笑意,开玩笑道:“安小姐总是这么客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会让人感到轻慢。
杨平适时上前,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安卡莉。
安卡莉接过,轻声道谢之后,拿起身旁的袋子,双手拎着递出去,“池总,这是一份小小的谢礼,感觉很适合您,所以便买下来了,谢谢您当时的帮助。”
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一定会收,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
“如果您……”
“好。”
这声应答来得太快,以至于安卡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发出一声:“嗯?”
池霖生伸手接过礼物,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后再一次开口:“谢谢安小姐。”
安卡莉还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了两声:“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去吃饭吧。”
“好。”
等她坐在餐椅上时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抬眸,目光落在对面的池霖生身上,对方似乎因为顾及她的感受,所以并没有坐在主位。
这时。
细微的声音响起,并伴随着一道轻唤: “卡莉姐。”
安卡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林澈从二楼走了下来。
等走到他们身旁时,才朝着池霖生道了一声:“小叔。”
池霖生微微颔首,“坐吧。”
“好。”
话音落下,林澈绕过前方的桌面,坐到了安卡莉的身旁。
他这样做安卡莉倒是没有任何想法。
毕竟他看上去和池霖生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也不能坐在主位,那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位置会更加合适一些。
席间只有碗筷的一些触碰声,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没过多久,池霖生像是注意到什么。
他执起公筷,手腕微倾,筷尖轻轻拨动瓷盘里的虾仁,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刻意的优雅,很具有观赏性。
随后将盛好的小碟递到她的身前,“应该符合你的口味,尝一尝。”
安卡莉盯着面前的虾仁,有些疑惑。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吃中餐,上次的晚餐是西餐,既然这样,对方又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清炒虾仁呢?
“不喜欢吗?我好像猜错了。”
喃喃的声调传到安卡莉的耳畔,似乎对方只是猜测她会喜欢什么食物,误打误撞一样。
林澈停下动作,望向两人,眸子里的寂色更沉了一些。
第76章
安卡莉朝着池霖生摇了摇头,轻声回复对方刚才的低语:“没有,我很喜欢。”
说完,她浅浅露出一个笑,随后夹起盘中的虾仁,低头放进口里。
这时。
身旁传来“啪”的一道脆响,是瓷盘相互碰撞的声音。
安卡莉怔了怔,低头看去,一碗清亮的排骨汤放在了她的手边,上面还浮着些热气。
而林澈的手正从碗边收回。
她下意识歪头望向对方,眼底带着一层迷茫,虽然不太明白对方此时的用意,但还是柔声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林澈侧过脸来, 目光与她轻轻一碰,继而又移开, 掩下来眸子里那些不受控的贪恋, 淡淡地回:“不用谢。”
他指尖的银筷不经意擦过瓷盘,又一声清响荡在空间中,突兀又刻意。
坐在对面的池霖生指节微微收紧, 但仅仅片刻又松开,唯一留下的只有筷端在他指节压下淡淡的痕迹。
安卡莉明显感觉这里的气氛有些凝固,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和两方的关系都不怎么熟造成的。
吃完饭之后,安卡莉的目光转向池霖生,又掠过林澈,唇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吐出一个音节:“那……”
“卡莉姐”
一道声音平稳地插入,阻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安卡莉微微一愣,循声望向面前的人,“怎么了吗?”
林澈没有立即抬头,他半垂着眼,垂落的碎发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沉寂。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可以吗?”他低声开口道。
在她视线余光所及的边缘,池霖生颀长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过长廊,离开了这里,似乎是想要将空间留给他们进行交谈。
安卡莉收回视线,将其落在面前的林澈身上,柔声说道:“你问。”
“卡莉姐,需要你先看一份文件,我才能问你。”
“可以随我去二楼看看吗?”
林澈抬起漆黑的眸子,里面带着些期盼。
安卡莉受不了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迟疑了片刻道:“那…我和你去看看?”
林澈听到她这句话,下意识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来。
安卡莉看着对方上扬的嘴角,突然之间就想起来之前莫宁发给她的那张林澈的照片。
两者似乎重叠了起来。
好像对方又变成了先前那个站在梨树下有些腼腆却向阳的少年,不像现在一样死气沉沉。
等回过神,安卡莉抬脚跟着林澈上了楼梯。
这时。
一道目光无声地落在她的脸侧,轻缓却带着某种力量,安卡莉偏过头,循着感觉望过去……
她的视线穿过走廊,落在那扇透明的玻璃隔断上,继而便直直撞上书房里池霖生的眼中。
他安静地坐在那处,目光与她交汇。
安卡莉仅仅停滞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轻轻点了点头,也算是一种客气的礼节。
玻璃隔断另一边,池霖生下颌微敛,回应了一下她,眼底流淌着浅淡的柔意。
“卡莉姐。”
安卡莉听见声音的瞬间回头。
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嗯?”
她仰着头看向台阶上的人。
不远处的池霖生也没有错过楼梯上的两人。
只见林澈站在对方上面几个台阶,身上那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衬得他更具有少年气息,眼眸微微垂起,紧紧注视着台阶下面的人。
明亮柔和的光线混杂着他周身沉寂的色调,意外形成了一种静谧而和谐的画面。
连林澈脸上那种惯有的黯淡和萦绕在他眼里的阴影似乎都在此时缓解了一些
池霖生敛下眼眸,视线落回手中那只被贴上特殊意愿的钢笔。
微凉的笔身被他无意识地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带着细微而清晰的触感。
台阶上,安卡莉抬着眸,耐心地等着林澈开口。
随后听到了对方的提醒:“注意台阶。”
安卡莉立刻想到自己先前在这里差点摔下楼梯的经历,她点了点头,露出笑,“好,我会小心的。”
林澈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上走去,余光扫过书房里的那道身影后,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安卡莉跟着林澈进了他的房间,依言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他向里走,去取文件。
房间与隔壁的书房仅以一排深色胡桃木书架作为隔断,层叠的书籍遮挡了她的部分视线,以至于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这时。
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香气,很清冽的一种草木香。
安卡莉没有在意地环视着屋内的陈设。
这里和这栋庄园的设计风格一样,规整、洁净、但也显得没有个人印记,像一间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客房。
不知道是暖气开得过高,还是空气中那随着温度升高而显得过分浓郁的薰衣草香氛,安卡莉感到一股沉重的困意袭来,眼皮渐渐支撑不住。
她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昏沉。
但无济于事。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黑暗。
林澈拿着文件从里间出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她歪靠在沙发扶手上,乌黑的头发垂在胸前,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柔软的光泽,仿佛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雾里,美好得不太真实,好似下一秒就会消散。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缓步走近,最后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下。
目光从她轻阖的眼眸滑落到鼻尖,再到红润的唇瓣上。
他的视线带着专注,似乎想要将对方的长相印到记忆最深处一样,目光就这样长久而沉默地游离在她的面容之上。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而后缓慢抬起,指尖极轻地触碰着那颗藏在眼皮上的小痣。
感受到对方轻颤着的眼睫,他像是被灼烧般收回手。
但下一刻,他又将手覆上。
指尖传来对方细腻温热的触感,缓缓下移,他能感受到对方弧度柔和的鼻骨,眼睫扫过指腹带来的痒意,以及……
柔润的唇瓣。
她的唇很饱满,甚至能透过其看到她微微笑起的模样,带着善意和温暖。
林澈的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将手放在了她的身侧,只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暗色。
像是梦到什么,她低喃了几句。
林澈倾身向前,想听对方那句模糊的声调。
可他的动作骤然停顿住。
对方滑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正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那细微的触感仿佛直接刮蹭在心尖,带来一阵难耐的酥痒。
他垂下眸,看着那一根根柔软的发丝如墨线一般叠落在手背上,又随着对方浅浅的呼吸而缓慢滑动着。
他捻起其中一根,用指尖摩擦,感受着那难以言喻的触感。
林澈半垂着眼眸,眼底沉着无人得见的寥寂。
他就这样望着对方,目光仿佛带着潮湿的气息,如暗处滋生的青苔,沿着发霉的墙角缓慢向上攀爬,直至将墙角长满湿滑的绿意。
安卡莉系在头上的蓝色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下来,顺着她肩颈滑落,直至覆在林澈的指腹上。
他抬起手指,将那截带着凉意的丝带缠绕在指间,浅蓝色的丝绸在他掌心被紧紧攥握,留下皱痕,又倏然松开。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丝丝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澈?”
安卡莉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身影。
林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将丝带收进手里,随后站起身。
他摊开另一只手,露出其中的袖扣。
“突然掉了。”他说。
安卡莉没有怀疑,只是望了望四周,抬眸看着他问:“我睡了多久了?”
林澈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口道:“卡莉姐,没有多久,别担心。”
听见对方这样说,安卡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林澈的身边,“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文件吗?”
林澈嗯了一声,随后将其递到安卡莉的手里。
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遗嘱继承。
安卡莉有些疑惑,她不知道关于遗嘱继承的事宜对方会有什么问题要问她,毕竟她也不是学法律的。
林澈藏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将丝带缠绕在手上,沉声道:“卡莉姐,你翻到十一页。”
安卡莉闻言往后翻了翻,在第十一页写着附条件的遗嘱继承。
她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上面写着,继承遗嘱或者遗赠有附有义务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应当履行义务。
有条款明确了遗嘱附有义务。
如果要继承父母的遗嘱,则需要履行上述规定中子女需“结婚”才能继承遗产的条件,没有正当理由不履行义务的,经利害关系人或者有关组织请求,霍内德法院可以取消其接受附义务部分遗产的权利。
大概意思就是林澈需要结婚才能继承他父母的遗产。
所以……
安卡莉缓缓将目光投向林澈。
“你是想要……我和你结婚?”
这是她能想到对方让她看这份文件的唯一原因。
第77章
在对方缓慢的点头下, 安卡莉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林澈确实是想通过与她结婚,来获得他父母遗产中那附有条件所规定的份额。
可是……
为什么是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仅限于认识的关系,远远谈不上熟稔,他怎么会认为,她会答应这么荒谬的提议?
安卡莉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重新放回到林澈的手里。
“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委婉,拒绝了对方。
说完,她侧身从他身边绕过, 准备离开。
然而,衣角被一道轻微的力道拽住,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对方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的低喃:“卡莉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被警员发现吗?”
林澈低垂着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方才略显僵持的平静。
安卡莉没有做声,她明白,此刻沉默的倾听,远比任何追问都重要,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林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空寂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母还在世时,小叔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一个温和、没有脾气、很会顾及他人感受的人,”他的语调平直,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旁边,“可在这之后, 别人认识的他和我认识的他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们说他独揽大权,为了成为池家继承人不惜买凶杀人,甚至还说……”
说到这里,林澈停顿了一瞬,并非难以启齿,只是觉得有些乏味,他走到椅子上坐下,背脊微微颓着,手随意搭在膝上。
安卡莉知道对方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他们传池家大儿子是私生子,嘴上说是因为身体不好放在老家养,所以成年之后才接回来,但实际上是在等原配去世后好正名,所以他们听见池家发生的事也能有些理解池霖生到做法。
毕竟一个婚生子被私生子抢占了自己的利益,无论s是谁都会容不下对方的。
“我一开始只当这些都是恶意的谣言,”林澈继续说着,他抬眸看了安卡莉一眼,又移开,眼底没有任何的情绪,“直到听见他同别人通话,他和对方说不用继续往下查了,你和警察局说一声。”
林澈精确地复述着那句话,没有模仿语气,只是简单的陈述,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死灰,没有任何光亮。
“到这里,我也只是开始怀疑。”
“但……我父母车祸死亡没多久,我就失踪了。”
“我记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和一只手,成为一家福利院的孩子,并改了名换了姓。”林澈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机械式地动了动。
他掠过了中间那段经历,简单的说出自己的遭遇,很平静,有一种彻底的剥离感,这种情绪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头发凉。
对方说到这里,安卡莉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即使后面记忆恢复也不会池家了。
就这样的情况,谁能保证池霖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使表面再温和、再有礼,说不定也许只是披了一张人皮而已。
“其实在这之后我过得很好,院长人很善良,即使这里只是一个私人的福利院她也将我们当做了自己孩子对待。”
“可上大学被曝露在公众视野之后,我就开始被人诬陷,随后便遭遇车祸,以及昨天的异物……,似乎所有的事都冲着我来。”
林澈现在说的这些,安卡莉要不就是听说过,要不就是亲眼看见过。
对方害怕出现在警员的面前她也能理解,假设这些都和池霖生有关,凭对方的身份地位林澈会小心警察局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安卡莉的脸上,那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想到那张照片里露出些腼腆笑容的少年,安卡莉心上仿佛被投下了一块巨石,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光线在她眼中微微闪动,“所以……你打算以此获得你父母的遗产来对抗你的小叔?”
如果池霖生真的是他所猜测的这种人,那么这种直白的对抗根本不可取,她想。
林澈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我只是想合情合理地得到华偌科技分公司,自己将仿真链接技术投入研发生产。”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林澈鸦羽般的眼眸不经意地抬眸望了对方一眼又颤动着垂下眸,仿佛掩下了一缕未宣之于口的打算。
安卡莉听对方说完,理智上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的确更为迂回和聪明。
既能避开正面冲突,又能借助遗产条款获得立足之地,同时舆论方面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拥有了关注度,更何况一旦仿真链接技术发展得好,他甚至还能在北软取得一定的话语权。
只是……即使这样,她也不可能答应对方的请求。
她踌躇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坚定地望向他,柔声道:“林澈,我虽然……同情你的经历,但我也不可能因此而答应你,抱歉。”
安卡莉的拒绝很直白,因为这样对两方来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林澈静默地站起身,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者急切情绪,他缓步向她走近,无声地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略微轻声,开口道:“那……卡莉姐,如果我分百分之十的项目利润给你呢?”?
百分之十的利润?
安卡莉的思维停滞了一瞬,真正的惊讶浮现在她的脸上。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前景极佳的技术项目而言,一般的商人是不会一上来就让这么大的利,这甚至堪称一笔惊人的让利。
安卡莉此刻清晰的认识到,对方是真的很想和她结婚。
先是打感情牌,再用利益诱惑,如果都不行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而且,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对方一定要和她结婚,她身上是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吗?
安卡莉微微后退了一步,随后面前的人也向前挪动着步子,用着廖寂的眸子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灼人,却难以忽视。
虽然林澈开的条件很诱惑人,但她还没有到将自己的婚姻当做商品的打算。
更何况,她一向讨厌麻烦,第六感告诉她,一旦结婚了,遇到麻烦事那可不是她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思及此,安卡莉没有纠结地启齿道:“林澈,我……”
她手腕上手环的光亮了亮。
安卡莉没有管它,打算继续说:“我……”
林澈有预感对方会说什么话,提前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卡莉姐,会不会是…有什么急事?”
对方都这样说了,安卡莉也只好点开光屏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未存号码:【安卡莉小姐你好,我是程妄的家人,有一些急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来一趟三区生物医院吗? 】
程妄?
看到这个名字,安卡莉的心沉了沉,如果说程妄出了什么急事的话,她第一时间能联想到的,只有昨天自己情急之下用摆件敲破他脑袋的那一幕。
难道……她下手太重了?造成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虽然程妄这个人行事乖张令人不喜,但安卡莉也从没想过要把对方怎么样,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条消息,她的心蓦然紧张起来。
林澈一直安静地观察她,自然没有错过她瞬间微微颦起的眉,他没有探听信息内容,只是了然地开口:
“卡莉姐,如果你有急事,就先去处理。”
稍稍停顿了片刻,又道:“我提的事,你不必立刻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安卡莉听到对方说的话,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或许晚一点拒绝也好,毕竟对方似乎为了说服她做了很多准备,如果她拒绝,也许他还会有其他的应对方法,两人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拉扯这件事。
安卡莉挪动脚尖向外走。
站在原地的林澈像是想起什么,缓慢跟上对方的步子,等下了楼之后侧目道:“我送你,卡莉姐。”
安卡莉抿了抿唇,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林澈相处。
毕竟严格一点来说,对方才刚刚向她求过婚,而且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得到解决,两人同处,她总归是会感到一些不自在的。
她开口拒绝道:“没关系,杨助理会送我的。”
这时。
一道温润的声音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安小姐。”
安卡莉闻声抬眸,对上了池霖生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身形挺拔,静立在那里。
她走上前,微微颔首,礼节周到,“池总,谢谢您的款待,我就不多打扰了。”
池霖生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自然:“正巧我也出门,安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
他的话音刚落,林澈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小叔,你有事就先忙,我可以送卡莉姐的。”他几步走到近前,与池霖生并肩而行。
两哥身形颀长的人站在一起,几乎完全挡住了安卡莉前方的视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不得不微微仰头,视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移动。
池霖生并未立刻回应林澈,只是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杨平适时上前,将一份文件递到林澈手中。
这时,池霖生才吩咐道:“这是昨天参加宴会的宾客名单,你和李叔商量一下,以你的名义准备适宜的致歉礼物。”
林澈接过名单,很长,按照亲疏远近来处理的话都要不少时间。
但他知道这是他该做的,毕竟这是专门为他举行的宴会,出了纰漏自然也该由他收场,更何况池霖生还安排李叔从旁协助,已是考虑周全,他无法推脱。
安卡莉看出了对方的为难,柔声朝池霖生开口:“那就麻烦池总了。”
第78章
屋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扑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平稳稳地将车停在门廊旁,利落地下车,拉开车门,安卡莉轻声道了句“谢谢”,附身坐进了宽敞温暖的后座。
车内弥漫着清冽沉稳的香气,她端正坐在后座,思维发散着。
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与池霖生同乘一辆车。
而杨平回到驾驶座,启动雨刮器,薄薄地一层细雪被拂开,模糊的光景出现在眼前,朦胧的白雾萦绕在林间,从四周洇开来。
杨平望着后视镜里的人问道:“安小姐,您在哪下?”
“三区生物中心医院那里,如果不方便的话,在附近停靠就好。”安卡莉答道。
池霖生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适度地关切, “安小姐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他的询问很自然。
安卡莉摇了摇头,隐藏了真实原因,“只是有些事需要去处理。”
她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与对方尚未熟稔到可以分享这种细节的程度,多说反而不妥。
池霖生了然,见她如此回应,便不再深究, 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极有分寸地收回了话题。
一路上,他的话并不多,仅在偶尔交谈时,会侧过脸,用那种沉静而专注的目光看着她,礼貌中透着认真聆听的姿态。
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所说的每一件小事,于他而言都值得郑重对待。
安卡莉的目光不经意地轻轻扫过他的脸,随后陷入沉思,这样一个细节周到、举止得体的人,似乎很难同林澈口中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形象重叠起来。
但她也并未轻易下判断,毕竟,她所见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人心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从表面就能窥见得到的。
车辆平稳地驶入医院区域,大厦巨大的全息投影映入薄雾和风中飘散的雪粒中,散发出边界模糊的光影。
杨平并未在门口将车停下,而是继续将车开进了医院。
安卡莉注意到了这一点,往后望了望,出声道:“将我放在这里就好,没多远的。”
池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安小姐,让他送吧,我的事不急。”
安卡莉动了动唇,只得再次轻声道:“谢谢。”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池霖生将一切礼节和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甚至连这样细微的安排也做得很好。
杨平将她送进医院显然也出自他的授意,而且用的方式很委婉,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被强迫的不适,当然,也温和地剥夺了她拒绝的余地。
安卡莉站在一旁目送他们离开。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对方那句安小姐,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多穿一些。
一句对她来说很突兀的话。
这种对她莫名熟悉,并且带着亲人关心的话让她不经抿了抿有些发冷的唇。
随后安卡莉摇摇头,暂时将这份疑惑搁浅。
她顺着对方提供的楼层寻去,来到了三区生物医院的最顶层,空空荡荡的楼层里发出滴滴作响的声音,浅浅的冷光照射在每一个角落,渗出些冰冷来。
但因为这里暖气很充足,那些冷意只存在于感观上。
生物验证门的前方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见有人靠近,上前一步询问道:“是安卡莉小姐吗?”
安卡莉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随后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两人检查完毕后归回给她,随后解锁了身后的密码门,退后一步,为她让出路。
往里走时,一间被隔离起来的透明观察室出现在她的眼前。
透过微微反光的玻璃,安卡莉看见了躺在病床上贴着各种仪器的程妄。
室内光线微弱,只有各类监测仪器发出幽蓝和荧绿的光芒,并在规律地闪烁,勾勒出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就如同江斯理当初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程妄身上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异化特征,至少,她没有看到任何类肢的痕迹。
他的额头上缠着了一层洁白的纱布,是昨天她留下的杰作。
单从这样看来,安卡莉几乎判断不出他的具体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观察室的门。
里面传出一声清晰的:“请进。”
安卡莉推门而入,沙发上正坐着一位女士,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脚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气场。
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那位女士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中的光屏,放下交叠的双腿,优雅起身,用着一种平波无澜的声线开口确定:“安卡莉小姐?”
安卡莉往前走了几步,微微点了点头,态度谦和,“我是,请问您是?”
“程周雯,程妄的妈妈,你好。”对方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了手,动作标准的做出一个交握的姿势,干脆利落,一如她给人的整体印象。
从安卡莉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程周雯就能大概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行为举止有度,说话也是娓娓道来,从里到外都透着温和的气质,然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却清晰显示出她的主见和内在的坚韧。
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自然而流畅的手部动作,那姿态仿佛她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并不存在任何的差别。
她依循着这份无声的引导,轻轻回握了那只手,声音轻柔:“程阿姨,你好。”
程周雯将散落在沙发上的几分文件收拢、叠起,放在一旁的桌面上,随后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并微微抬眸,示意对方也坐下。
她的语速平稳,算不上快,但莫名让人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倾注到上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季家的小女儿。”
安卡莉没有问对方是如何知晓的,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大家的关系网都是互通的,被认出来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她在对方的注视下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局促,程周雯的声音放缓了些,“安小姐,我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和程妄之间的事。”
她和程妄之间的事?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时有些茫然。
难道是指她用摆件砸伤对方脑袋的事?
她下意识垂下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意:“程阿姨,我不是故意砸伤他的,当时只是一时情急,他现在……还好吗?”
程周雯闻言,罕见地愣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头上的伤,是你砸的?”
嗯?
难道对方找她来,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安卡莉下意识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些空茫,喃喃道:“如果不是这件事的话,那程阿姨你问的是……”
程周雯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太阳xue ,“你们的事,程妄都跟我说了。”
她一向喜欢速战速决,在这件事上也不意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双方父母见一面,提前定下来。”
不是,等等。
听到这里,安卡莉人更懵了,脑袋疯狂转动但就是找不到一个着陆点。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疑惑的声线里带着点询问的语气:“程阿姨,我和程妄之间……能有什么事?还有,为什么需要惊动我父母?”
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因为过于离谱被她自己先行否定了。
“订婚。”
这两个字从程周雯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安卡莉感觉自己的思维骤然凝固住,停止了转动。
今天难道说是有什么结婚的KPI吗?为什么上一个还没有解决,立马又冒出了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
他们是集体商量好了的吗?
安卡莉倏地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程阿姨,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但我和程妄之间的确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程周雯闻言,重新戴上眼镜,凌厉的目光从安卡莉的面上扫过,又投向不远处依旧昏睡的程妄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安卡莉的辩白,而是径直上前,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朦胧的声音在观察室外响起。
没过多久,一行穿着白色医疗服的人员便步履匆匆地陆续进入病房,为首的医生微微倾身,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最高上司,“程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
安卡莉突然反应过来,这家医院最大的控股方就是程氏集团,而程妄的母亲,程周雯,是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只见程周雯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戒指,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行人,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过多的动作,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站在她身后的安卡莉都感到一阵无形的窒息感。
而那些医疗员的身体,在这样的注视下变得更加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她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你们之前的检查报告显示,他头部的伤只是皮外伤,声称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说到这里,对方停顿下来,视线落在最前方的人身上。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应:“是……程少爷头上的伤的确只是皮外伤,没有发现颅内损伤。”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的二级职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程周雯缓缓说出的一句话,让那位二级医疗员猛地抬起头,“程总,不知您为什么这么说?”
“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死寂,程周雯已经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手臂,姿态如同在董事会听取汇报,“病人出现了明显的记忆错乱,而你,身为负责人,连如此明显的症状都没有检查出来。”
她的话语不带丝毫的情绪,“你说,该不该让你降一级?”
第79章
此刻的程周雯, 已经完全摒弃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角色,而是以医院上层管理员的身份, 对医疗员的诊断出现重大失误的问责。
安卡莉在旁边暗暗点头,也难怪三区生物医院能在激励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前端顶尖的医院之一。
二级医疗员出声重复道:“记忆错乱?”
“可在异化反应当中并不包括这一项症状。”他的声音里带着专业领域被质疑的本能辩护。
“我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和开脱。”
程周雯停下指尖的动作,声音骤然转寒。
她不禁想问三个月前下拨研究异化反应的资金他们到底用在了哪里,为什么出现了新的异化反应还是这样的态度。
二级医疗员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最终低下头,“程总, 我会尽快查出原因,给您一个结果。”
说完, 对方重新给程妄采血和进行一些常规的检查,至于关于脑部的检查, 需要人清醒之后才能进行。
待医疗员匆匆离开之后, 安卡莉才稍稍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步。
“程阿姨,既然这样,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程周雯也知道对方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对于今天这场唐突的误会, 她对她有些歉意, “卡莉,今天的事,我很抱歉,让你受惊了。”
安卡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的,程阿姨, 更何况程妄头上的伤的确是我造成的,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这一趟。”
程周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调侃:“这倒没事,他啊,最多破点相。”
安卡莉歪了歪头,内心不禁莞尔,这难道就是亲妈的视角吗?
她微微弯腰,礼节周到地告辞:“那程阿姨,再见。”
程周雯点了点头,“再见。”
就在这时。
空间中响起了一道清晰无比的抽气声。
程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程周雯立刻上前一步,安卡莉也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注视着。
程妄的视线起初有些涣散,很快便聚焦起来。
当他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安卡莉时,那双沉郁的鸦青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
安卡莉也看着对方,他半垂着眼睑,目光从睫毛缝隙间斜斜掠出,带着一种倦怠的疲意。
对方说出口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卡莉,你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极其轻微地偏移,掠过旁边的身影时,眼神里那点惯有的冷漠被瞬间冲散,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
他眉宇间蹙起极细微的折痕,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也会出现在这里。
程周雯将儿子的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她面色平静无波,开口问道:“程妄,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程妄闻言,眉头蹙得更深,彻底陷入沉默的沉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也曾短暂醒来过一次,那时病房里只有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她只是微微撩起眼,语气平淡地问:“卡莉是谁?”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干涩却肯定:“和我交往的人。”
“程妄。”安卡莉忍不住唤了他一声,清丽的脸上出现不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无奈,“我们……什么时候交往过?”
“交往过?”程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向安卡莉的视线冰冷而具有穿透性,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冰。
程妄撑起清瘦的身体,缓缓依靠在床头,手背上浮着一层青白色的纹路,骨节分明。
他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节奏急促,泄露内心的躁郁。
“是因为江祈?”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安卡莉,瞳孔里翻涌着不安与偏执,仿佛要从她那里得到唯一的确认,“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新年那天,在你家,你吻了我的,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苍白的脸上洇出病态的绯红,显示出一种混合了阴郁、锋利和靡丽的美感。
“新年?”安卡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心头疑窦丛生。
今天才12月25日,圣诞节,距离新年还有好几天。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程周雯,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疑问:记忆错乱,难道还会凭空产生出尚未发生的记忆吗?
程周雯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正欲开口,手腕上的光脑却突兀地震动响起,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凝,立刻接通。
安卡莉站在一旁,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传来急性排斥……手术失败……
程周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垂着头,额角的碎发遮挡住神色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安卡莉,最终什么也没说。
随后转身走出观察室,站在室外不知道同光脑另一头说些什么。
室内顿时只剩下安卡莉和程妄两人。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程妄撩起眼眸望向面前的人,神色越来越冷,他偏头看向窗外的细雪,对方无声的回复让他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了沉。
“所以,真的是因为江祈?”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程妄的记忆中。
新年夜晚寒意沁人,窗外的零星烟花点亮着黯淡的空间。
他对着安卡莉诉说了自己的内心独白,顿时,轻柔的触碰落在他的唇上,应答了他的告白。
在他心尖都在发颤时。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却击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是江祈。
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即使不太清晰。
程妄站在屋内,只能透过不甚明亮的玄关光源,看见安卡莉的手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拉住。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因告白成功而略微消融的冰层骤然加厚,冻结出更深的郁色和阴鸷。
想到这里,坐在病床上的程妄将唇瓣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掩下眼眸中翻涌的骇人郁色。
再抬眼时,他的声音低沉得发哑:“卡莉,”
“江祈比我做的好吗?”
话刚说完,他猛地闷哼一声,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削瘦的背脊瞬间弓起,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一只手死死扶住缠着纱布的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看见他痛苦不堪的脸色,安卡莉吓了一跳,下意识倾身向前,语气里染上真实地关切:“你怎么了?头很痛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拢进对方的怀中。
程妄毫无征兆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箍进怀里。
那力道不轻,但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耳边响起对方沉重的呼吸声,细微的喘息,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微凉的颈窝,贪婪又绝望地汲取着那一点凉意,声音闷哑模糊,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执拗,一遍遍低喃:“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方炽热得异常的体温和这过于亲密、近乎禁锢的拥抱,让安卡莉浑身僵硬了一瞬。
她立刻伸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冷声道:“程妄。”
然而,程妄非但没有丝毫松手,反而变本加厉。
一只滚烫得吓人的手强硬地挤进她微凉的手指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锁住。
另一只手则依旧牢牢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固定在自己灼热颤抖的身前,仿佛要将她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偏执地唤着她的名字:
“卡莉……”
安卡莉对于他这种不顾她意愿的行为感到不耐,微微皱着眉,用着清晰的声调说道:
“程妄。”
“我不喜欢你。”
听见她充满凉意的声音,程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混乱与难以置信。
安卡莉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继续用平静却疏离的语调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我们在交往的错觉。但事实上,我和你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认识而已。”
她刻意略过了他此前那些充满恶意的行为,毕竟,她无法确定此刻记忆错乱的程妄究竟还记得多少。
“而且,”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距离新年,还有六天。”
程妄的动作僵住了。
他像是被“圣诞节”这几个字钉在了原地,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忽然凝固,显出一种茫然的空洞。
程妄重复道:“圣诞……节?”
他声音轻了下去,先前的委屈和笃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脆硬的礁石。
视线从安卡莉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费力地检索一段混乱模糊的记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试图抓住那些清晰的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记忆,却像握不住流沙。
忽然,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头痛侵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再次看向安卡莉,眼神里的偏执和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脆弱。
他抬起手腕,急切地点亮了手环的屏幕。
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 12月25日。
“怎么会?”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崩塌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
而且……
第80章
而且……年份也不对。
程妄半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盯着手环屏幕上,相比于现在的日期,那上面显示的年份更让他震惊。
现在分明比他刚才那段记忆中的年份,整整提前了一年!
他闭了闭眸。
这一刻,他昨天那些失去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并伴随着生疼的胀痛。
他甚至能回忆起对方将摆件砸向他头的那一瞬间。
而脑中充满细节的新年记忆如同一张又一张的幻灯片,开始不停地闪烁着,明灭不定。
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已然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这段记忆……似乎不是他的。
准确地说,它不属于现在的他。
混乱的记忆互相交杂着,仿佛搅在一起的麻线,乱成一团。
安卡莉看着对方怔忪晃神的表情,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随后快速说道:“程妄,既然你头上的伤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
她打算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这里。
但……计策好像失败了。
她还没有转过身,指尖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轻轻勾住。
安卡莉视线向下移,就看见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手背苍白的皮肤下显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她微微抬眸。
只见程妄掩下眼眸,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寂静的状态,让人不看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无端又透出一种阴郁又脆弱的气质。
程妄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拥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头疼……”他声音沙哑,这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激动,多了些真实的痛苦与迷茫。
安卡莉经过刚才的事, 此时在面对他的这种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开口道:“我去帮你叫医生。”
程妄抬起头,眼皮折起浅浅的痕迹,鸦青色眸子的眼尾洇着些红,浅色的发丝黏在脸侧,为那靡丽的容颜更添了些艳色。
他望向她,眼底的穿透力浅了许多,反而因为混乱的记忆而变得空茫。
他张口说出了一个让她无法轻易反驳的理由:“你砸伤了我的头,就不打算……负点责吗?”
程妄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语调听上去带着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示弱。
示弱?
是她的错觉吧?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白色绷带上,沉默了一瞬。
虽然程妄此人行事乖张,不怎么讨喜,但话又说回来,这伤确确实实是她造成的。
“……你想我怎么做?”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带着些许无奈问道。
“我的记忆还是一团乱。”
程妄的声音低沉,语速低缓,刻意让其带着一丝让人容易察觉到的恳求,同时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神情,“你多和我待一会儿,说不定,我能想起之前的记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她的存在,也许会让他知道那些奇怪记忆出现的原因。
说这话时,程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探寻,与他整体阴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突兀的反差,反而更显可信。
但,安卡莉听到这话的瞬间蹙起了眉。
她又不是医生,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她回想起昨日那些鲜血从他额角淌下的画面,心中微不足道的愧疚感还是占了上风。
“我有空会来看你。”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是她所能让步的极限。
程妄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听到这个模糊的承诺,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好。”他应道,声音轻了下去。
随后松开了那一直勾住她指尖的手,动作缓慢,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意味,苍白的手指收回到身侧,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暂时的安抚。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笼罩在暗色中,只剩窗外那抹淡淡的雪色反射着走廊内清冷的光线。
程周雯这边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收起光屏,朝观察室里面的两人望去。
看见了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程妄,以及旁边安静无声,泛着淡淡烦闷的安卡莉。
她推门而入,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里面两人的注意。
他们的目光一同向她投来。
程周雯动作轻缓,目光直接投向病床上的人,声线缓和:“现在,有什么感觉?”
程妄假意皱了皱眉,鸦青色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沙哑:“头有点疼。”
程周雯没有说话,只是面带不解,以一种冷静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那层故作姿态的伪装,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假象,但,她一时也无法猜透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休息一下。”程妄适时地提出,随后靠在床头上,半阖上眼,露出一副需要静养的模样。
他也需要时间去思考那些不曾出现的记忆。
安卡莉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正合她意。
她朝程周雯礼貌地点点头,又对病床上的人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一丝留恋。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程周雯瞥了一眼病床上似乎真的准备休息的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询问:“说吧,你记忆怎么了?”
程妄这才重新睁开眼,在母亲面前稍稍卸下了伪装,但眼底的沉色却并未减少。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怠:“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床沿,随即停下,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
离开病房的安卡莉,走到医院的门廊下,看着寒风裹挟着飘雪,在空中打着旋,让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冷寂。
而另一边。
“江长官。”路过的稽察员朝走来的江祈礼貌问好。
江祈微微颔首,脸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他身姿挺拔如松,制服的布料勾勒出宽厚挺拔的背脊线条,步伐沉稳而缓慢,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明亮廊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眸陷入阴影中,显出立体的眉骨,而那黑眸中的沉色只多不少,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腕间没有任何动静的手环上,眉眼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烦扰。
江祈清楚自己前两天为了从她的身上获取所谓的安全感,因为处理方式不对而惹恼了对方。
可他没有办法放任她去在意别人,甚至无法容忍别的人轻易去接触她,他想对方承认他的身份,但这样的手段不高明,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这种想要对方只看得见他的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让他的理智徘徊在决堤的边缘。
江祈路过稽察部公共休息区的区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泛白,随即又被他强行松开。
耳边传来里面两个稽察员断断续续的闲聊声:
“你说,有人和那个实验员去看监控了吗?”
“我还有点好奇她的权限是哪里来的,难道说是哪个上层的大小姐下来体验生活?”那人嘴里吃着东西含糊地问。
他对面的人拉开椅子坐下,往前挪动着身体,小声道:“我虽然没有一起去看,但我听监控员说那人的影子跑到别人的影子下面去了”
“啊,真的假的?”
“说不定明天领导就会讨论这件事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看我信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
“……话说那个实验员这个月是不是就实习结束了?”
说这话的时候,稽察员放下了手中的包装袋。
听见这话,他对面的人调侃道:“怎么,你对人家还有什么想法?”
“哪能啊,人家长得又漂亮又温柔的,我哪配得上,问问罢了。”
“有自知之明就好。”
江祈听见他们的话,停下脚步,朝着休息区内聊得正起劲的两人大步走去。
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
他停在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灯光被他完全挡住,阴影将两名稽察员彻底笼罩住。
他的语气带着询问,声音冷冽:“你们说的是谁?”
两名稽察员抬头愣了一瞬,随后立刻站起身来,下意识开口道:“……江长官。”
反应了片刻之后,两人对视了一下,才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就,实验室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叫…叫安……”
“安卡莉。”另一个稽察员接上话。
江祈的手动了动,用着凛冽的目光掠过两人,威压更强了些。
“说说事情经过。”
带着凉意的雪粒落在安卡莉的眼睫上,她伸手挡了挡,手腕上便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放下手,垂眸去看在黑暗中泛着冷调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江祈的消息。
【卡莉,你在哪里? 】
虽然她对上次的事情有些介意,但对方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打算视而不见。
白色的雾气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她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怎么了吗? 】
她抬眸,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将眼前的画面晕染出模糊的光影,细雪无声地落在每一处角落,覆盖了那些建筑原有的颜色和棱角,只留下一抹又一抹的白。
这时。
她腕间的手环再次响起,是与之前不同的声调,彻底打破了沉寂的雪夜。
安卡莉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江祈。”她唤了一声,声音透过风雪传出,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惆怅。
“卡莉,关于影子的事,我有些话想问你。”
他的声音比较之前快了一些,但语调依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