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封决坐在相宜身侧,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中,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悄悄传递过来。
郑相宜瞬间被他身上清雅的气息包围, 身后便是他坚实的胸膛。她一抬眼,便能望见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以及那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琴时的情景。那时候陛下也是这般手把手地教她,可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琴弦上,心中只有对音律的懵懂与紧张。
而如今,她却控制不住地心神摇曳,所有的感知仿佛都汇聚于身后那个人的存在。
他的呼吸、他的温度,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清雅气息,一寸寸浸入她的意识。
砰——砰——
一下又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揣了只莽撞的小鹿,正没头没脑地四处冲撞, 几乎下一刻就要蹦出胸腔。
“相宜……”察觉出她的分神, 封决微微垂眸,却正好撞进她痴然凝望的眼神里。
憧憬、仰慕、依恋……她眼中那些未加掩饰的情绪, 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眼底。
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越收越紧,再难分开。
这是他的相宜。
封决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是他的相宜, 他亲手养大的相宜,是他恨不得剖开血肉、将命都融进她骨中的相宜。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掠过秀气的眉、清亮的眼,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她丰润柔软的唇上。
相宜究竟知不知道那日的吻意味着什么?她对他,是像对父亲那般玩闹?还是……
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咦?”看见他的动作,郑相宜忽然眼眸一亮,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接着,她迎着他凝住的目光,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几乎是在触到的刹那,她便感觉到贴在背后的身体瞬间一僵,在他脖颈处甚至浮现出了绷紧的青筋。
“陛下,您怎么啦?”郑相宜眨了眨眼,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问道。
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什么都不懂。男人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碰,她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哦……
她绝对不是故意要调戏陛下,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没错,她郑相宜,就是天底下最天真单纯的小娘子!
封决抿紧唇,不动声色地试图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郑相宜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退避,柔软的身子不依不饶地贴上去,仰起脸,后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陛下,这个地方……不能碰吗?”她目光跃跃欲试地凝在他的喉结上,仿佛还想再伸手摸一次。
封决几乎是带了些狼狈地侧过脸,避开了她的注视。
“陛下……”郑相宜嗓音又黏又软,身子柔得像一汪春水,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封决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在她清澈懵懂的眼神中,他丢盔弃甲、无所遁形,宛如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他略缓了缓呼吸,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克制后的沙哑:“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为什么呀?”郑相宜的眼神纯净得像只初生的小鹿,“相宜……也不能碰吗?”
封决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回望她,试图端出长辈的威仪:“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地方,相宜也不能碰。”
郑相宜顿时面露委屈,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陛下又不是旁人……”
封决几乎要怀疑起自己往日教导的疏漏,他这个“父亲”,是不是从未真正让她明白何为男女之防。
如今这枚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咽下。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朕是相宜的父亲。方才那般举动……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
“原来是这样啊。”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封决刚松下一口气时,她却冷不丁问道:“那我方才对陛下那样做……我们是不是也算做了夫妻呀?”
封决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脑中嗡嗡作响,神魂仿佛都飞出了九霄云外。
相宜在说什么?什么夫妻?
他和相宜……怎么能和“夫妻”二字扯上关系?
郑相宜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满脸好奇地说道:“我就没有这个东西……陛下真的不能再让我摸一下吗?”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想趁机占陛下的便宜,她真的只是太好奇了。
说完,她便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再次触到他的喉结。
封决条件反射般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相宜不是要学琴么?”
“哦。”郑相宜像是这才想起正事,顿时收敛神色,端端正正坐好,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一松一弛,方为长久之道。她可不能把陛下逼得太急。更何况,像这样时不时撩拨一番,看着陛下隐忍克制、坐立难安的模样……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郑相宜一下子从中找到了新的乐子,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哼起歌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陛下可不就是这个美人,大美人!她也是美人,小美人!
他们一大一小,合该天生一对!
封决终于定下心神,握住她的手,缓缓抬起,带着她抚上琴弦。
他其实已有许多年未曾碰琴。幼时学琴,是因母妃喜爱琴音,后来弹琴,是为修身养性。直到相宜来到他身边,他才将自己所学、所擅,一一传授于她。
有时他会觉得,相宜像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另一半灵魂。她全部的性情与喜好,几乎都染上了他的印记,仿佛是从他魂魄中生生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他独自走过了二十一年的孤寂岁月,而她才姗姗来迟,补全了他残缺的灵魂。
思绪浮动之间,指下的琴声也仿佛被注入了深沉的情感。渐渐地,连郑相宜也不再分心,全然沉浸于这琴音之中。
所以她常说,陛下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像一位帝王。他不似先帝那般在马背上夺得天下,若褪去那一身龙袍冕旒,他更像是一位温润无害的白衣书生。
可她也清楚,正是因他足够隐忍、足够深沉,才能从那偏心到极致的先帝手中,一步步夺得这九五至尊之位。
前世她觉得封钰像他,不仅是因为封钰与他容貌相似,更因他们父子年少时都经历过相似的困境。
只不过,先帝偏疼七皇子,而陛下……却偏疼她。
比起陛下和封钰,她实在要幸运太多。
一曲终了,封决缓缓松开她的手,温声道:“相宜自己再试一遍。”
郑相宜仔细回想着方才他引领的指法,一步步在琴弦上拨弄起来。这一遍,几乎是她弹得最流畅、最动情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陛下就在身旁,她弹得格外投入,琴声缠绵不绝,余韵悠长。
一曲奏毕,她期待地转过头望向他:“陛下觉得相宜弹得如何?”
封决含笑颔首:“相宜天资聪颖,琴音极妙。”
郑相宜顿时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常为陛下弹琴。”
弹琴,和“谈情”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弹着弹着,就真的谈到“爱”了呢。
封决眼波微动:“相宜方才这一曲……是专为朕弹的?”
“对呀!”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头,又略带不解地望向他,“不然陛下以为……我是为谁弹的?”
除了陛下,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这般用心?前世就算她嫁给了封钰,也从未为他弹过一曲。
封决抬手轻掩唇角隐约浮起的笑意,语气平淡:“朕还以为……相宜是为了柳宁宣。”
“柳宁宣?”郑相宜想起那个曾为她仗义执言的男子,眨了眨眼道,“他为人确实不错。”
封决唇边的笑意悄然敛起。
不错?是有多不错?
郑相宜打量着他的神色,像是忽然发觉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了起来:“他身上的气质……倒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般温润沉静的文人风骨。只不过,柳宁宣如清澈溪流,一眼可见底,而陛下却似深海沉渊,平日波澜不惊,一旦惊怒,便是滔天巨浪。
她还是更喜欢陛下这样的,既令人安心,又……隐隐带着一种叫人悸动的危险。
世人大多慕强,她也不例外。而这世上,还有谁能比陛下更强大?
或许对旁人而言,这样的强大意味着不可控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灭顶之灾。可她从不害怕。因为她清楚,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却并不愿从她口中听到旁人与自己相似。那感觉……就好像他在相宜心中,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是她的父亲、师长、君主,每一个身份,都无人能够替代。
所幸相宜紧接着便说道:“可他……还远远比不上陛下。”
“陛下就是陛下,不是这世上其他的任何人。”
无论是封钰,还是柳宁宣,纵使在某些方面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却终究不是那个亲手抚育她长大、始终温柔守护她的人。
封决凝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于他而言,相宜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无可替代呢?
……
封决答应了要为相宜制琴,翌日便传令工匠,命其选用最佳材质,限期三个月内完工献上。
这一举动不免让人联想到先帝,自然在朝中引来不少非议。
有大臣忧心忡忡,担心陛下步上先帝后尘,沉湎私好、荒废朝政。
旁人却劝他:“所幸陛下宠的是德仪郡主,并非什么淑妃贵妃,咱们该偷着乐才是。”
那位大臣转念一想,确是如此。陛下再怎样疼爱晚辈,终究与宠爱妃嫔不同。德仪郡主再受殊宠,将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
如此一想,心里顿时宽慰许多。
“只可惜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比起先帝,实在子嗣单薄。”他不由叹息道。
眼下就这么两位皇子,还似乎都不甚得圣心,怎能不叫人忧心江山后继无人?
同僚低声应和:“待到天寿节,两位王爷也该回京了。”
端王与敬王此前一同被外放至沧州辖县,可治理县务之能,却是天差地别。
一向不受重视的敬王此番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朝中人心不免浮动,已有人暗中揣测是否该向敬王示好。
然而几天后,端王府突然传出一则消息,顿时令这场储君之争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什么?”郑相宜听完消息,惊吓地站了起来,“端王府上的冯侍妾有了身孕?都三个月了!”
她脑子忽然有些晕乎乎的,冯侍妾的孩子,那不就是陛下的孙子吗?将来……那也是她的孙子。
她才十几岁,就要成祖母辈的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大家好热情呀,收到好多营养液,太谢谢啦!
第27章 陛下,该喝补药啦…………
郑相宜算了算日子, 三个月前,正是封钦据说病重卧床的时候。
都病成那样了, 竟还能宠爱侍妾,甚至令其有孕……哇,这任谁听了不得感叹一句“龙精虎猛”啊。
她猜想陛下此时的心情应当算不上好。原本寄予厚望的长子,却一次次跌破底线、令他失望,这个尚未出生的孙儿,恐怕更难得他几分喜爱。
不过……陛下居然都已是快要做祖父的人了。可他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走在宫外,不知能收到多少路边姑娘偷偷投来的媚眼。
郑相宜忽然生出几分惆怅。从前她从不觉得与陛下之间有何差距,自她有记忆起, 陛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好似从未变老。
可他竟已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 而自己才刚及笄, 尚未出嫁。
她自然不会嫌弃陛下,可陛下呢?陛下会愿意娶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姑娘吗?
这份心事一直缠绕着她, 直到她去紫宸殿见他时仍未散去。
陛下在一旁批阅奏章,郑相宜就安静坐在边上, 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
她一直知道陛下生得好看。封钰不过承袭他七分相貌, 就足以让前世的她迷了心窍。可除封钰之外,他的其他子女再无一人像他。
也不知冯侍妾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会不会隔代遗传,生得与陛下相似。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若能像陛下抚养自己那样,亲眼见一见小时候的陛下该多好,把幼小的他搂进怀中, 听他软软地唤自己“姐姐”。
……不能叫“娘”,那样显得她太老了。
若是能亲手将陛下养大就好了。她一定会如陛下疼惜自己那般,好好疼惜他。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封决只得停下笔,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相宜这是怎么了?进来后一言不发,只一直盯着朕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这不是特地来恭喜陛下吗?贺喜您即将拥有一位小孙儿了。”
孙儿?经她一提,封决才想起前几日宫人似乎禀报过此事。只是他当时正忙于政务,并未仔细听进心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是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郑相宜略显惊讶:“那可是您的第一个孙辈呀。若是个男孩,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了。”
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听她一再提及“孙儿”二字,他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不适。虽然他确实比相宜年长,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横亘着多长的年岁。
她年方十五,正值青春韶华;而他已过而立,转眼竟要做祖父了。
他和相宜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的光阴。他只能以长辈的身份牵着她走一程,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白头偕老。
“相宜这是……嫌弃朕老了?”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抿紧了唇,自觉失言。
他确实比她年长许多,她会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郑相宜顿时睁圆了眼睛,脸颊气鼓鼓地涨起来,“相宜怎么会嫌弃您老?再说您哪里老了?我倒想问陛下,您是不是一直还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封决望向她的脸,本想说“相宜可不就是个孩子”,却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脸颊圆润的小丫头,如今已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她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已是明艳照人的模样。
寻常人家中,及笄之后的姑娘,确实不能再以孩童相待。
“怎么会?”封决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即便长成了大姑娘,相宜的脸依旧那样小巧,他一只手掌便能全然覆住。
他温润的眼眸中漾开一丝笑意,低声道:“相宜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只觉得他温热的指腹摩挲之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朝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这般不自觉的亲昵习惯,仍与她幼时如出一辙。他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
“也不知何时,朕才能见到相宜的儿女。”他心想,若是相宜的孩子,不论父亲是谁,他都会真心疼爱。
若那时他仍精力充沛,定要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若是个男孩,便封作亲王;若是女孩,就如她母亲一般,封为郡主。
相宜的孩子,自然该和相宜一样,享尽尊荣。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那……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她倒真想为陛下生一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宝宝。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呢。
她此生是无缘做陛下的女儿了,但她的孩子还有机会,让陛下亲手带大她,再带大他们的孩子。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好、更称职的父亲了。
封决想到她前几日出宫与柳宁宣相谈甚欢,方才浮至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相宜才刚及笄,倒也不必急于生育之事。”
自古女子生产,无不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娇养长大的相宜,怎忍心让她受那样的苦?更何况养育儿女更要耗费无数心血。
相宜合该是被捧在掌心呵护的,他怎舍得她承受那般磨折。
“若相宜将来有了孩子,便交给朕来抚养吧。”他的相宜,只需无忧无虑地享福便好。
郑相宜抬眼望他,眸中漾着光:“陛下此话当真?将来若相宜有了孩儿,您真的愿意亲手抚养?”
她虽满心期盼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可一想到自己幼时那般难缠的模样,便不由得有些却步。
光是养一只“西子”,就已让她整日操心不止,更何况是会哭会闹、活生生的孩子?
还是交给陛下最稳妥。反正陛下既能将她养大,自然早有养宝宝的经验。她是决计不肯亲自受累的。
封决郑重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一切都交给朕。”
郑相宜顿时心花怒放,欢喜地蹭进他怀中,撒娇般搂住他的腰。
果然还是嫁给陛下最好,既无需侍奉公婆,也不必为儿女劳心劳力。陛下他不止是做爹爹的最佳人选,更是个完美夫君呀。
她这可真是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封决只当她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郑相宜却从他怀中抬起头,仰面望着他问:“那冯侍妾的孩子……陛下不会也要亲自抚养吧?”
景朝历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她既想做陛下的皇后、想为他生儿育女,自然希望他最疼爱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陛下的爱是她的,陛下的江山也是她的。
郑相宜理所当然地觉得,陛下的一切都该属于她。
她若为皇后,她的儿子必是太子,女儿必是最尊贵的公主。
她绝不准他爱别的孩子胜过她的骨肉,哪怕是跟她关系不错的封钥,也不行。
郑相宜承认自己自私贪心、毫不退让,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封决不由失笑:“封钦是那孩子的父亲,自然该由他抚养。”
难道相宜以为他有什么养育孩子的癖好吗?这么多年,他也只亲手带大了她一个,便已倾注了全部心力,再分不出半分给旁人。
郑相宜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反正陛下只能最爱我。将来就算是您的亲孙儿,也不能越过我去。”
“好,最爱你。”封决顺着她的话,含笑应道。
郑相宜望进他温和纵容的眼眸,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怅然。若陛下所说的“爱”不是父女之爱,而是夫妻之爱,该有多好。
封钦都快有孩子了,她和陛下之间却还八字没一撇。
也不知陛下如今的身子还能不能生育?过去那些年,宫中统共也就降生了三个孩子。万一她嫁给了陛下,却始终未有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她可不愿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总之,得尽早为陛下好生补一补。将他气血养足,将来享福的,可是她自己。
于是这日晚间,她便特意吩咐御膳房,为陛下精心熬制了一碗大补汤。
桂公公端着那碗汤上前时,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这汤他怎么敢往陛下跟前送?这不明摆着嘲讽陛下“不行”吗?
可这偏偏是郡主的吩咐,他更不敢不从。
哎哟这小祖宗,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关心起陛下那方面的问题……
果然,封决一看到那碗浓褐的补汤,眼神便沉了下来:“朕竟已无能至此?谁准你们把这东西端上来的?”
他虽多年不曾临幸后宫,可终究是个正常男子,偶尔也会有欲念浮动之时,只是他素来自持,稍加克制便也过去了。
可再怎么清心寡欲,被人当面暗示“该补一补”,终究是有些挂不住颜面。
桂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汤药却端得极稳,一滴未洒。
“奴才万万不敢啊!这、这是郡主特意命膳房准备的,还吩咐奴才务必亲眼看着陛下服用……郡主也是忧心陛下的圣体。”桂公公脸色苦得堪比黄连,天晓得那小祖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封决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神色复杂难言。
相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嫌他年纪大了,还是纯粹关心他的身体?
应当……只是关心吧。
相宜怎么会嫌弃他?她只是担心他身子虚亏。从前她就总爱叮嘱他喝些补药,不过是眼前这碗汤的药材略有些特殊罢了。
相宜那样单纯,怎会晓得这汤到底是补哪里的。
他别过脸,冷声道:“端下去。”
“奴才遵命。”桂公公忙站起来,就要将这碗汤药端下去毁尸灭迹。
可谁想他才将要转身,又听陛下道:“慢着——”
封决目光落在那碗汤上,虽心里十分排斥,但还是尽力说服了自己。
到底这也是相宜的一番心意,若相宜知晓他未曾喝这汤,怕是要失望了。
“留下吧。”
未免相宜多想,他还是喝吧。
不过一碗汤药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桂公公将汤端过去放在他案前,就退到一旁低着眼再也不敢多看了。
封决头一回喝这种汤药,几乎是皱着眉才勉强给灌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这汤药刚一入腹,他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看来,他还是需抽个工夫教导教导相宜,有些汤药是不能乱喝的。
还有,他虽不如习武之人康健,但也并非真的是个虚弱无力的书生。
作者有话说:相宜将来可是要美美享福的,老封你可是比老陈老李都幸福多了,相宜的爱你就收着吧。
大家送的营养液太多啦,算下来欠了两更,周六日加更补上。
第28章 发现陛下偷偷画她
这夜郑相宜睡得十分香甜, 浑然不知陛下正因为自己那碗汤药辗转难眠。
反正若陛下问起来,她就只管装无辜, 只说是为他的身子着想,哪清楚那汤药究竟是补什么的。难道陛下还真能拉下脸追着质问她?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郑相宜越来越发觉,年纪小也有小的好处。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只要撒撒娇、眨眨眼,陛下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醒来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木琴一边为她梳妆,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郡主渐渐长开,容貌越发秾艳动人。有时眼波轻轻扫过来, 竟看得人心中一颤。
今日的早膳异常丰盛。除了常吃的糕点牛乳,还多了一碗满满的红枣银耳莲子汤。郑相宜不记得自己前日往御膳房点过这个。
若微上前解释道:“奴婢听膳房说, 这碗汤是陛下特地嘱咐的, 说给郡主好好补补身子。”
郑相宜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因为昨天那碗补汤, 陛下故意“回报”她的吧?不过管他呢,这红枣银耳莲子汤滋补养颜, 和陛下那碗的效用完全不同,她倒一点也不排斥。
于是她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吧。”
陛下的“心意”可不能浪费。何况这汤甜滋滋的,正合她的口味。
早膳用到一半, 郑相宜忽然发觉起来后一直没见到“西子”。平时它最黏人,总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西子去哪儿了?”她问。
木琴答:“早上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了,何芳在旁边跟着呢,郡主不必担心。”
听说有人跟着,郑相宜便不再多问。西子越长大越爱往外跑, 这宫殿早已拘不住它。何况小猫咪,本就该自由自在的。
反正宫里谁不知道西子是她的猫,还没人敢动到她头上来。
用完膳,郑相宜叫木琴替自己换了身天青色的裙子,打算去紫宸殿等陛下下朝。
她一向喜爱华贵艳丽,很少穿这样清新的颜色。头上也只简单缀了几件玉饰,一眼望去,宛若才出水的芙蕖,亭亭而立、摇曳生姿。
难怪陛下总爱穿青色,这颜色确实别有韵味。
郑相宜对镜自照,越看越满意,果然像她这样的大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陛下这回还不得被她迷死?
这个时辰陛下还未下朝,郑相宜跟桂公公打过招呼,便先进去坐着等候。
闲着无事,她随手翻看起陛下收藏的字画。他的喜好与她正相反,不爱金玉华贵,独钟情于文人字画。
郑相宜自幼跟着陛下习字学画,心里清楚,陛下的字若流传出去,绝不逊于名家。就如墙上那幅他亲笔所题的“千里江山”,霸气纵横、气象万千,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她随手翻了几卷,没太多兴趣,正打算放回,却无意在暗格最深处摸到一卷被精心收起的画。
藏得这样隐蔽,想必是陛下极其珍视之作。
她好奇地取出,小心翼翼展开。待看清画上图像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是她。确切地说,是小时候的她。
画末题着一行字:“景元六年十月初一作”。那一年,她才六岁。
画中的她在花园里荡秋千,几只蝴蝶正绕在身边飞。
她努力从回忆里搜寻,终于想起,六岁那年,陛下命人在园中为她造了一座秋千。她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整天都赖在上面。不过两三个月后,她就玩腻了。
没想到,陛下竟将她第一次荡秋千的模样画了下来,还画得如此传神。
郑相宜脸颊微热,小心将画卷好。正要放回时,却又在暗格中发现好几卷同样被珍藏起来的画。
这些……难道画的都是她?陛下究竟画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怀着一丝悸动,将暗格中的画全部取了出来。
果然,全是不同模样的她,从五岁到十五岁,有抱着糖葫芦的、弹琴的、睡着的,甚至只是傻傻笑着的……
一幅幅看过去,仿佛看见自己在陛下注视中一点点长大。而每一张画里的她,无一例外,都在笑着。
陛下……
她一想起陛下是如何专注地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将自己描摹下来,心头便“砰砰”直跳,犹如小鹿乱撞。
欠了陛下这么大的情分,她不以身相许怎么行?陛下什么都不缺,身边唯独缺一个知心知意、能暖他枕边的人。
她甚至又想脱得光溜溜直接钻进他被窝,等陛下一掀锦被看见她,会不会吓一大跳?
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她还有好多“花样”想跟陛下玩呢。
比如他扮作被美色迷晕头的昏君,她就做那个被强取豪夺的小妃子。陛下若想亲近,她就一边楚楚可怜地哭喊“不要”,一边欲拒还迎地倒进他怀里。
再比如,他是断情绝欲的仙君,她便是那魅惑人心的妖女。她使出浑身解数撩拨他,他却偏要冷着脸隐忍不动。
哇,那样一定特别有意思。
郑相宜平时话本子没少看,就盼着有一天能把里头的桥段,在陛下身上统统试个遍。
她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应是陛下下朝回来了。
原本打算赶快把这些画收好、恢复原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转念一想,她正愁没机会向陛下表露心意,这些画,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将画卷摊在案上,反正陛下从来不会真怪她乱动他的东西。
封决迈进殿门,一眼就看见案前那道纤细身影,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他早已习惯相宜平日华贵艳丽的装扮,今日这般素雅清新,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灵动,像沾了露水的芙蕖。
他心下莞尔,隐隐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是他亲手养大的,点点滴滴都有他的心血。
“相宜可是等了很久?”他走上前,微微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正欲坐下,却蓦地看清案上摊开的那些画。
……她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
封决耳廓微微发热,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相宜小时候实在太可爱,整个人软软糯糯像块小粘糕,总喜欢坐他怀里撒娇讨抱。
他从未对任何血脉至亲有过什么牵动,却在她身上,头一回体会到“为人父”的喜悦。她一撒娇,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来给她。
郑相宜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待他坐下,便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陛下,快老实交代,您究竟偷偷画了我多少幅?”她拽着他的衣袖轻声问,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封决微微侧过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温声答:“相宜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仍记得第一次动笔,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日。她穿着一件红色皮裘,精致得像个小雪娃娃,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冲他笑。
他将她抱起来,她便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呼吸间都是淡淡的甜香。
那时的相宜实在可爱,他回去后忍不住就将那一幕画了下来。之后就像成了习惯,每次见到她笑的模样,都想一一收藏。
“可您怎么只画我,从来不画您自己呀?”郑相宜指着那幅秋千画,语气略带不满,“我都记得,那时候是您在后面替我推秋千呢!”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正是这一点。明明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的存在。从五岁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开过,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在。
封决垂下眼眸。或许正因为自知无法永远陪伴相宜,他才刻意将自己隐于画外。
若一开始是两个人,到后来只剩她一个,她看到这些画时该有多难过。
郑相宜撅起唇:“我不管,陛下得把您自己也画上去。”
她和陛下是要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前世他就抛下她先走了,而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他曾为她画下这么多自己。
“或者——我自己添。”她觉得这主意不错。陛下画她,她来画陛下,这些画就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她的画技本就是他一手教的,笔法与他相似,添几笔也不会突兀。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让陛下为她研墨,亲自体验了一把“红袖添香”的乐趣,虽然是她指挥陛下。
咦?这么一想,她扮皇帝,让陛下做那位国色天香的“妃子”,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郑相宜又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女尊国话本,心想她才不像陛下这样“花心”,若有了意中人,必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要将他藏进金屋,叫他日日夜夜只能看见自己、只被她一个人宠幸。
她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落笔,在那张秋千画上添了一道陛下的侧影。至于他当时穿什么,她已记不清了,索性就按他现在这一身画。
封决对她这般“颐指气使”倒也十分好脾气,在她下笔犹豫时,还会适时提点几句。
不多时,第一幅画就补完了。郑相宜望着墨迹未干的画面,越看越喜欢。
从前那架秋千早已荒废许久,改日一定要陛下再推她一回,好好回味童年时的乐趣。
画毕,她想了想,又在他的题字后加了一行:“景元十五年,九月初三续作”,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玺。
这样后人看到这幅画,就知道是她与陛下共同完成的了。不知他们会如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觉得他们父女情深,还是会多一些别的遐想?
她希望是后者。
她和陛下,就要这样不清不楚、永远纠缠下去才好。
“陛下看相宜画得怎么样?”她期待地看向他。
封决柔和的目光落在画上,像是要把那一幕刻进心里。
“相宜画得甚好。”
郑相宜眼睛一弯,高兴地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腰撒娇,“以后我也要多画一画陛下,等我们老了,就时常把这些画拿出来看一看,还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爹娘年轻时长得有多好看!”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我们?”
郑相宜眨眨眼。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她笑盈盈地找补:“对啊,我的孩子,和陛下您的孩子嘛。”
谁说她的孩子,就不能是陛下的孩子呢?
封决这才放松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相宜这样年轻鲜活,怎会愿意和他这个年纪的人生儿育女。
他早已不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有相宜便已足够。将来她的孩子,他也会视如己出、当作自己的子孙般疼爱。
“你啊,都这么大了,话还说不清楚?”他无奈地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纵容。
郑相宜抚着额头,只是望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更等稍晚一点哦。
第29章 生气了要陛下哄
她仔细收好那些字画, 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 昨日那碗汤陛下喝了觉得怎么样?”
这汤并非郑相宜一时兴起随意配的。她其实私下问过太医,才决定煮这道汤。前世,陛下就在三年后驾崩,这一世虽然眼下看来身体尚无大恙,可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只可惜,前世陛下病重那段日子,她正陷在与封钰的感情纠葛中,竟连病症最初是如何发作的,都记不真切了。
现在回头去想, 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没心没肺。
封决闻言, 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似乎并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可郑相宜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摆明了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他只得无奈一笑,温声答:“朕身子好得很, 相宜不必担心。”
至于昨夜喝了那碗汤之后燥热难眠、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事……还是不必叫她知道为好。
相宜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男女之事本应由她母亲慢慢教导。他虽为天子, 却并非她生父,又是个成年男子, 实在不方便与她细说这些。
他暗自想着,改日还是得找两个年长稳重的宫女来提点她。相宜这般懵懂单纯,若将来被有心人欺瞒哄骗,可就不好了。
郑相宜却直觉他没全说实话,心里打算晚些再去偷偷问问桂公公。
也怪不得她多想, 这些年来,陛下过得简直像个清心寡欲的居家道士,她是真怕他连半点男女之念都没有了。若真是那样,自己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午膳她是陪陛下一块用的。今年夏季不算太热,便也没去行宫避暑,宫中倒也清静凉爽。
膳后,桂公公命人端来几串葡萄。又大又圆的果子水灵灵的,铺在盛了碎冰的玉碗中,晶莹剔透,叫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郑相宜从小爱吃葡萄,却极不喜欢剥皮,更讨厌汁水沾在指尖那种黏腻腻的感觉。这么多年下来,封决早已习惯性地亲手剥给她吃。
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轻轻一划、一揭,葡萄皮便利落褪下,露出饱满莹润的果肉。
郑相宜靠在榻边翻着画本,余光瞥见他剥好一颗,便很自然地将脸凑过去,嘴微微一张,等着他投喂。
封决原本并不嗜甜,可见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禁摇头轻笑,顺手将葡萄送入她口中。
好甜!
郑相宜满足地眯起眼睛,甘甜的汁水仿佛一直淌进了心里。
封决却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相宜刚才好像……轻轻舔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那一点湿漉黏腻的触感格外鲜明,久久未散。
“陛下,我还想要!”郑相宜等了半晌不见下一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封决敛起心神,努力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继续为她剥起葡萄来。
郑相宜一边翻着画本,一边享受着陛下亲手喂到嘴边的葡萄,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会享福的人了。
可没想到,陛下只剥了一小串便停下,取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不肯再继续了。
郑相宜顿时不满,睁圆了眼睛抗议:“陛下,我还没吃够呢!”
封决却已示意宫人将剩下的葡萄撤下,转头对她说道:“你脾胃弱,不宜多用。”
他至今还记得,相宜七岁那年的夏天,就曾因贪吃葡萄而积食,肚子疼得哼哼唧唧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封决就格外留意她的饮食,再不曾由着她乱吃东西。
郑相宜撇撇嘴,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多吃几颗也不打紧的。”
封决淡淡瞥她一眼,不容商量地摇了摇头:“不行。”
她只能眼巴巴望着桂公公端走那碗水灵灵的葡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气呼呼地转过身,故意“哼”了一声。
真是越想越委屈,陛下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连几颗葡萄都舍不得让她吃尽兴!
她原以为陛下会立刻来哄自己,可等了半晌,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相宜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偷看,却见那人早已执笔敛目,批起了奏折。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完全忘了她还在一旁生闷气。
“我生气了!”她转回身干巴巴地宣告,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封决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却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就只是“嗯”了一声?居然都不来哄她!
郑相宜委屈得不得了,索性一把抱住他执笔的右手,不让他再写,一边撅起唇抱怨:“我真的很生气,陛下都不哄我。”
封终于停下笔,含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真生气了?”
郑相宜重重点头:“对,真生气了!”
封决好整以暇地问:“那怎么办?朕要怎么做,相宜才能消气?”
她嗓音软甜,带着明显撒娇的意味:“您哄我呀,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气了。”
封从眼底漫出笑意,配合地问:“那相宜想听什么好听的?”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笑盈盈地开口:“您就说……‘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她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大胆。陛下是天子,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帝认错的?可她偏要做这第一人,偏要在他头上“撒野”。
封决深深望了她一眼,竟真的依言开口,语气纵容:“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不过是哄一哄孩子。相宜既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依赖,那做父亲的哄一哄心爱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可以?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却仍强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既然陛下主动认错,那相宜就大发慈悲,原谅您啦。”
封决十分配合,温柔道:“嗯,多谢相宜宽容大度。”
郑相宜再也装不下去,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果然只有陛下会这样宠着她,连她这点小脾气都肯耐心配合。
她不由想起封钰,那个木头脑袋从来只会嫌她骄纵任性,总说要她“安分些”。可她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就爱闹腾、爱撒娇,既然受不了,当初又何必非要娶她?
被她这么一扑一闹,封决心中前日那点尴尬也顿时消散无踪。相宜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他又何必跟她计较?
郑相宜在他怀里笑够了,才支起身子,顺手将案上的笔推到一旁,劝道:“您这才刚下朝,该多歇一歇。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呀。”
这段时间朝中并无大事,除了冯侍妾有孕的消息外,一切风平浪静。她甚至暗自怀疑,前世的陛下就是太过勤政,才生生累垮了身子。
这可不行,这一世她还盼望着与陛下长长久久呢。
封决略一思忖,也觉得并无急务,便由着她闹。
“前几日我路过太液池,看见满池荷花都开了,陛下陪我去游船赏花好不好?”她早就心痒了,尤其想让陛下亲手为她摘一朵莲蓬。
见他似在犹豫,她眼珠一转,又故意说道:“您要是没空,那我只好叫柳宁宣来陪我啦。正好合了您的意,我跟他‘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巴不得他能吃醋,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可封决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静道:“皇宫岂容外人随意进出?既然朕近日得闲,多陪陪你便是。”
郑相宜有点小小失落,却仍扬起笑容:“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午歇刚过,日头已不那么毒辣,微风习习,正适合游湖。
她兴冲冲地拉陛下起身,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议:“陛下还穿着朝服,行动不便。既然是赏莲,不如换一身青色的常服?”
她今天穿的正是青裙,若他也着青,两人站在一起,远远瞧着才登对嘛。
封决并未多想,命人取来一件青色常服,又动手卸下冠冕,准备重新挽发。
郑相宜自告奋勇:“我来帮陛下挽发吧!”
不等他回应,她就掬起他那一把墨黑顺滑的长发。封决端坐镜前,任由她摆弄。可挽发看着简单,实际却不好操作,那发丝又滑又韧,总从她指间溜走。
她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不但没挽成髻,反而将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偷瞄镜中的他,平日端方持重的陛下,此时散发慵懒,倒别有一番难得的风致。
眼看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封决无奈地轻轻按住她的手,“还是朕自己来吧。”
相宜哪像是会伺候人的?
郑相宜讪讪退到一旁,看他手指轻动,三下两下就利落地挽好一个整洁的发髻。
到他正要插玉簪时,她赶紧抢上前:“这个我来!”
插簪子她总该可以了吧?
她接过玉簪,仔细端详他的侧脸,找准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推进发髻间。
“嗯,正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暗忖下次一定要陛下也帮她梳头,小时候他偶尔还会为她扎小辫子,如今却再没有过了。
一切整理妥当,她悄悄打量:两人皆是一身青衣,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她心中甜丝丝的,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可刚走出殿门,就撞见急匆匆跑来的木琴。郑相宜一看她脸色发白,心里顿时一沉。
木琴喘着大气,慌乱道:“郡主,不好了!”
“西子……西子在花园里玩,不小心冲撞了刚进宫的冯侍妾!”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0章 相宜她怼天怼地
郑相宜赶到御花园时, 只见到何芳抱着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对面淑妃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关切。
“陛下、郡主到——”
桂公公一声通传,园中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封决淡淡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何芳站起来时满脸惶恐,朝郑相宜投来求助的目光。西子入宫后大多由他照料,如今闯了祸,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郑相宜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西子接了过来。
姚淑妃一见陛下竟与郑相宜一同前来, 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她抢在众人前开口,带着哭腔道:“求陛下为臣妾和这孩子做主!”
一旁的冯侍妾也立刻跟着哀声道:“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郑相宜轻飘飘扫了她们一眼, 开口问道:“太医呢?不是说冯侍妾身子被冲撞了吗?这么久了, 太医还没到,是做什么去了?”
淑妃的哭声顿时一滞,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郑相宜这一问,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只顾做戏, 丝毫不顾儿媳的身体似的。
冯侍妾怯生生地解释:“淑妃娘娘是太过担心奴婢的身子,一时心急, 才忘了传太医……”
郑相宜不再多言,朝身旁的木琴递了个眼色。木琴会意, 立即派人赶往太医院请人。
“外面天热,先请冯侍妾到亭中歇着吧。”郑相宜虽看不惯冯氏那副娇弱作态,却也没心思真去为难一个孕妇。至于西子是否真的冲撞了她,等太医来了自然分明。
她感觉到怀里的西子仍在发抖,便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哼,西子平日由何芳看顾,怎么会无故冲撞了冯氏?看这情形,倒像是西子自己受了惊吓。
淑妃自然也舍不得怀着孙儿的冯氏受苦,可见郑相宜这般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后宫主人的架势,心里仍忍不住憋闷。
她忍不住望向封决,低声道:“陛下……”
封决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就依郡主所言。”
一行人移步至附近凉亭。冯侍妾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声抽泣,淑妃在一旁握着手宽慰:“放心,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冯侍妾悄悄瞟了一眼对面抱猫的郡主,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陛下当真会为她做主吗?方才他二话不说就听郡主的,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不多时,木琴便领着太医赶到。淑妃连忙起身让太医为冯侍妾诊脉。
这毕竟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太医不敢怠慢,仔细把脉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向封决回禀:“陛下,冯侍妾虽受了些惊吓,但胎儿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好。”
淑妃顿时放下心来,若这孩子真有闪失,等钦儿回来,她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封略一颔首,“有劳爱卿。”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淑妃心中一紧,忙开口道:“臣妾知道陛下疼爱郡主,可今日确实是郡主的猫冲撞了冯氏,还请陛下为冯氏做主。”
一旁的太医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还牵扯上了郡主?一边是圣宠正浓的郡主,一边是怀有皇嗣的侍妾,哪边他都得罪不起。他连忙低头退下配药,一句也不敢多听。
郑相宜轻哼一声:“淑妃娘娘当时莫非在场?怎么就断定是我的猫冲撞了冯氏?”
淑妃强自镇定道:“本宫虽不在现场,但周围宫人都可作证。”
“是吗?”郑相宜看向一旁吓得如鹌鹑般的何芳,“那你来说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淑妃急道:“何公公是郡主的人,他的话怎能作证?”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反问:“何公公原是伺候陛下的人,难道淑妃娘娘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淑妃只知何芳是郑相宜宫中的太监,却不知他原是陛下身边所遣。何芳入宫时,淑妃尚在禁足思过,自然无从知晓。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那便请何公公说说是怎么回事。”
冯侍妾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有郡主在旁坐镇,何芳这才壮起胆子,清晰回话:“奴才原本带着西子在园中玩耍,冯侍妾忽然走近,见西子可爱,执意要伸手逗弄。奴才拦过,可侍妾不肯听,西子一时受惊,这才不慎冲撞到了侍妾身上。”
郑相宜听罢,朝始终低着头的冯氏投去一瞥,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她就知道西子向来乖巧,怎么会无故冲撞人?原来是冯氏自己凑上来的。
姚淑妃哪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时侧首瞪了冯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冯氏见再瞒不住,只得抬起头来,眼中含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郡主的猫,一时喜爱才上前逗弄,请郡主恕罪。”
她哭得凄楚可怜,倒显得郑相宜像个仗势欺人的恶主。相宜气呼呼地鼓起了脸,嘴也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淑妃到底还是护着冯氏,转而辩道:“即便是冯氏主动逗弄,可先帝在位时确有明令,宫中禁止养猫。今日冲撞之事,终究是郡主的猫惹出来的,还请郡主给臣妾一个交代。”
郑相宜早就晓得淑妃不喜欢自己,可往日她至少面上还维持着温柔和睦,不知今日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她朝淑妃眼中仔细望去,竟从中看出一丝清晰的怨忿。
想到先前封钦曾为沧州知府向她求情,她顿时明白了。淑妃一定是觉得,正因为自己不肯出手,才导致沧州知府被判处斩立决,连她的宝贝儿子封钦也被外放至高城县。
虽然此事确实与她有几分关系,可郑相宜仍觉得莫名。
淑妃为何不去恨她那荼毒百姓的兄长,不恨轻浮无能的封钦,也不恨最终下旨的陛下,却偏偏将账全算在她头上?
难道就因为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正要反驳,却被陛下轻轻按住手背。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郡主何错之有?”
“猫是朕准她养的,人也是朕送的。这宫中,更没有一处是她去不得的地方。”
封决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淑妃:“你说,郡主她何错之有?”
淑妃怔怔望向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陛下到来至今,从未过问一句冯氏如何,更不在意她腹中所谓的皇孙。
他不在意的,又岂止是冯氏和这个孩子……甚至也包括她的钦儿,他的长子。
那她的钦儿要怎么办?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荣辱皆系在了他的身上。
郑相宜虽高兴陛下出言维护,但怼人这种事,她向来更喜欢亲自上阵。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陛下,还真没怕过谁。
“本郡主倒想问问冯侍妾,”她目光转向冯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是淑妃娘娘召你入宫的吧?”
冯氏低声应道:“娘娘体恤奴婢有孕,才召奴婢入宫关怀。”
郑相宜唇角一扬:“那便请侍妾解释一下,从淑妃宫中到正阳门,哪条路需要经过御花园?擅闯御花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妃位以上虽可请旨召家人入宫,但无陛下特旨,不得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冲撞贵人。淑妃既拿先帝时的禁令压她,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冯氏顿时脸色发白,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得意忘形,想着难得进宫一次,才四处乱走、逛得远了。
“冯侍妾是淑妃娘娘您请进宫的,”郑相宜转而看向淑妃,眉眼微挑,“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治您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封决在一旁静听,看她像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轰得淑妃与冯氏哑口无言,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果然,他的相宜是从不肯吃一点亏的。连他这个皇帝都常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旁人?
他觉得这般有些泼辣、寸步不让的相宜也很好。他千娇万贵养大的孩子,本就不该畏畏缩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他在后面托着。
淑妃一时语塞。此事细究起来,确是冯氏自作自受。更何况陛下对郑相宜的回护如此明显,就算冯氏真被冲撞得小产,恐怕也会被他压下去。
可凭什么?郑相宜又不是陛下亲生,凭什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此事确是臣妾失责,请陛下恕罪。”纵有万般不甘,淑妃也只能低头认下。
她几乎从未真正得宠,曾经倚仗的兄长已倒,儿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只剩这个未出世的孙儿还能让她有所期盼。
眼下郑相宜圣眷正浓,再不喜,也不能再硬碰了。
郑相宜见她认错,这才抱着西子起身,对封决道:“陛下,西子像是受了惊,我得带它回宫去……今日不能陪您游船了。”
封决温声道:“朕陪你一同回去。”
他本就不甚在意冯侍妾这一胎,不过因牵扯相宜才过来一趟。朝中虽关注这位“皇长孙”,可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流着他部分血脉、却尚未出生的孩子。
血脉么?他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他是皇帝,若想要,可以有无数个子嗣。
只是那些,都不合他心意。
唯一合他心意的,偏偏是别人家的。
待二人离去,冯侍妾才怯怯凑近淑妃,低低唤了声:“娘娘……”
淑妃回过头,眼中带着冷意。她原就瞧不上冯氏的出身,不过念在她怀了孩子才多几分容忍。
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她终究没说什么重话:“你先回府好好养胎,若这胎是男孩,等钦儿回来,本宫做主为你提位份。”
到底是皇长孙生母,若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说出去也丢颜面。
冯氏顿时欣喜若狂,连声应谢。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替淑妃抱不平:“郡主方才也太嚣张了……明明您才是娘娘,掌协理六宫之权,她却猖狂得像自己才是主子似的。”
她早听说郡主得宠,却不知竟是这般程度——连高高在上的淑妃竟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淑妃轻瞪她一眼:“管好你的嘴,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冯氏小声嘟囔:“奴婢只是替您不平……”
淑妃眼神有些恍惚:“你也瞧见了,陛下有多宠她。若你腹中孩儿能有她半分圣眷,本宫也安心了。”
这宫里三位皇子公主加在一起,只怕都不及郑相宜一根手指头。她实在想不通,那郑相宜骄纵任性、毫无淑女风范,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
“奴婢自然也盼如此,”冯氏想起郡主方才那般模样,眼底泛起羡慕,“郡主都及笄了,陛下还留她在宫里不舍得嫁,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郎君。”
淑妃听着,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那两人并肩而来的身影,青衣相映、郎才女貌。
若不是深知这孩子是陛下亲手养大,她几乎都要怀疑了……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整天黏在长辈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0点前码完三更了,明天还有两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