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1、第1章 郑相宜跪在地上,将抄写好的《地藏经》一张一张投入火盆,木然地看着纸张被火舌吞噬,转眼化作灰烬。不知从哪儿钻来一阵风,四周的帘幕轻轻飘动,温柔又迷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大宫女木琴走进来,见她又在烧这些经书,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召您前去紫宸殿。” 郑相宜混若未觉,待最后一张经书烧尽,才转了转干涩的眼睛,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她并未立即动身,慢悠悠地收拾好火盆之后,又叫木琴将柜子里压了四年的狐裘斗篷取出来。多年未穿戴,狐裘毛色比记忆中显得有些暗淡,郑相宜手指抚摸着柔滑的皮草,不觉陷入回忆。 这是她及笈那年先帝赐下的,她还记得先帝亲手为她系上斗篷时,从他眼中流淌出的温柔目光,像一泓清水将自己浸泡着。先帝驾崩后,她再未穿过这身斗篷,距今已经四年了。 原来他已经离开四年了。 木琴见她呆怔在原地也未催促,只是在翻出旧衣时,心中也难免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概。先帝还在时,娘娘是多么明艳娇贵的人儿,哪怕是如今的陛下,在先帝跟前也及不上娘娘半分,甚至朝中至今仍有流言,陛下当初能够入主东宫,实际是沾了娘娘的光。 “娘娘,”木琴忍不住劝,“陛下还是念着您的,只是贵妃如今有了身孕陛下方才偏宠几分,您是先帝亲封的正宫皇后,这宫里再多的妃嫔,也永远越不过您的身份。” 先帝威名赫赫,堪称景朝开国以来最圣明的君主。先帝临终前,曾当着诸位顾命大臣的面立下遗诏,册封郑相宜为新君皇后,所生之子必为下任储君,且终生不可废后改诏。 可惜,可惜郑相宜入主中宫四年,至今未曾有过身孕,反令贵妃抢了先。 “他念着我?如今他心心念念的约莫只有贵妃一人吧。”郑相宜神色冷淡,长长的羽睫在眼下垂落一片浓密的阴影。她垂首立在那里,如同一支细柳,不经意便显出几分撩人的?艳之色,让人看呆了眼。 若论相貌,便是十个贵妃加起来也不如她的,毕竟那是先帝亲手娇养出的姑娘。 郑相宜给自己系好斗篷,虽多年未曾穿戴,这上面似乎仍留有先帝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忽然间,郑相宜想要落下泪来,一种难言的委屈漫上她的心头,就好像受了欺负孤立无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那个能让她安心的怀抱。 “我们走吧。”郑相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阵悸动,转身对木琴道。 正值严冬,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枝头上积着厚厚的雪,簌簌的雪花随着风飘到她的脸上,沁凉沁凉的。从凤仪宫到紫宸殿,原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郑相宜到了门口正欲进去,被大太监郭跃伸手拦住:“娘娘,容奴才先进去通禀一番。” 这老太监嘴上说的客气,眼神中却丝毫不见对她的恭敬。郑相宜静静看着他,直到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才冷笑一声,甩开他径直推开门。 先帝在时,这紫宸殿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当时先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见了她是一句都不敢拦的。哪怕先帝正在里面与臣子议事,她闯进去先帝也不会斥责半分,而如今这里竟成了她最陌生的地方。 郑相宜一进门,就瞧见皇帝拥着贵妃坐在上座。贵妃小腹微隆,柔若无骨地攀在他的怀里,他大手抚着她的腹部,低头正与她说着什么,那种温柔的目光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了。 “陛下召臣妾有何事?”郑相宜微微抬起头,面无表情直视着他。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开口:“你如今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郑相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过去每每望之心中便如吃了蜜糖般,既期待又忐忑,总也看不够,可如今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臣妾不知自己如何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不如陛下替臣妾解释一二。” 皇帝一时没说话,殿内陷入可怕的沉寂,倒是贵妃柔柔开口:“娘娘,陛下为君您为臣,见了陛下您自是该躬身行礼的。” “原是如此。”郑相宜微微一笑,“可先帝曾说过,我在宫中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倒是贵妃,见了本宫为何仍安居上座?” 贵妃咬着唇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见他深情莫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座上起身,走到郑相宜面前泪眼盈盈地跪下,那神情看着委屈极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郑相宜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又向上扫了眼无动于衷的男人,在这一瞬间忽然为自己感到可笑。原来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郑相宜觉得自己此前的执着尽是场幻梦,她有些无法理解多年前的自己了,为什么会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不惜顶撞先帝也要嫁给他。 “相宜,执意嫁他,你可会后悔?” 她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病得那样重了,身子消瘦的不像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有一瞬间郑相宜怀疑他想要将自己一同带到地下去。 “不悔。”在她说完这句后,他的手便松了下去,好似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 郑相宜没想到,那竟是自己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她垂目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贵妃,心里竟然并不厌恶了。变心的是皇帝,背弃承诺的也是皇帝,实在与贵妃无关。 “起身吧。” 贵妃扶着肚子小心地站起来,向后与她拉开了几步距离,一副十分防备的模样:“多谢娘娘。” 郑相宜未再理会她,直接面向上座的男人:“陛下今日召臣妾来,不光只是为了坐着看场好戏吧。” 皇帝仿若才从梦中惊喜,向贵妃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朕晚点再去看你。” 贵妃有些不愿,但看他脸色坚决,终于只能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郑相宜与皇帝两人,曾经情深意重的夫妻,如今只剩下相看两厌。博山炉冉冉吐着香烟,一缕缕的烟雾横亘在两人之间,此刻郑相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亦是看不清郑相宜。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开口:“若贵妃此胎生下皇子,朕欲改立她为后。” 许是早已料到今日,郑相宜竟不如何意外,轻笑道:“贵妃诞下龙子自是大功一件,臣妾也应当退位让贤。” “相宜!” 皇帝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忽然又闭了嘴,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郑相宜冷冷道:“陛下不是早有废后的打算了么?若不是先帝留下遗诏,陛下想必也不会容忍臣妾这么久。” 她曾经的疑惑、痛苦此刻全然分明了,为何她与他成婚四年却至今未曾有过身孕,甚至在贵妃入宫之前他只有她一个女人,可贵妃仅仅入宫半年就有了身孕。 多可笑,她因为无子却霸占皇帝多年招至了多少非议,多少个夜里她惶恐不安,以为全是自己的过错,哪怕太医说她的身子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怕呀,她夜夜梦见先帝临终前的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对她的失望。他将她养大,可她却背弃了他与他的儿子搅在了一起,是不是因为他对她失望极了,才惩罚她无法怀上身孕。 郑相宜悔了,悔之不及。 她明明可以一直只做他的郡主,他最乖最听话的孩子,在他的手下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可她偏要做他的儿媳,逼他接受自己与皇子之间的私情。 他教养了她整整十年,却教养出了一个离经叛道、寡义廉耻的孩子,可即便对她如此失望,他还是成全了她。 她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悔恨和痛苦:“你很难受吧封钰?明明已经成了至高的皇帝,却处处受人桎梏,不能随心所欲地纳妃,不能立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后!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不如他半分!” 封钰!她不愿再喊他陛下,她叫了十年的陛下,真正爱着她宠着她的陛下,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郑相宜!”封钰猛地冲下来,一把掐住了她细弱的脖颈。他双目赤红,里面尽是被戳穿的愤怒。 郑相宜感到呼吸困难,却一点也不挣扎,她平静地望着他,甚至巴不得他一把将自己掐死,那样她就能下去向先帝赎罪了。 “郑相宜,你总是这样!”封钰愤恨地盯着她的脸,她眼眸清冷又倔强,上挑的眼尾晕红了一大片,像泛开的桃花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于是他的手有些颤抖,眼中爱与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骄纵又任性,受不得半分委屈,总是要父皇哄着你,可我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处处要比你低一头?” 郑相宜缓缓笑了,那笑容艳丽动人,雪白的脖颈就在他的手下,又让她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封钰体内血脉沸动,某种欲|望在他的骨子里喧嚣奔驰,他恨不得杀了她,却又格外喜爱她这秾艳的相貌。这是他父皇亲手浇灌出的花,曾经他所渴望的,所求之不及的,全在她身上得到了。 “相宜……”他声音柔和下来,手掌细细抚摸着他的脸,“做不了皇后,你可以做朕的贵妃,她只不过占着名分,永远也越不过你去。” 郑相宜忽而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叫了一声:“陛下……” 封钰欣喜若狂,然而很快在她怔怔的目光中反应过来,她叫的“陛下”不是他。 “陛下……”郑相宜眼中蓦地涌出泪,下意识地朝他怀中贴近了些,正如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依靠着自己的父亲那样。 封钰浑身僵硬,自从贵妃入宫以来她便再未主动靠近过他,过去她最爱看着他的脸,对着他笑,这样的待遇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可郑相宜很快清醒过来,一下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原来你和陛下长得这般相像。”她带着些许困惑,些许留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停在了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眼眸上。 他一遍遍地问:“相宜,执意嫁他,你可会后悔?” 你可会后悔? 一股莫名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朝她奔涌而来,郑相宜忽然绷不住地捂住胸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绝望和痛苦。 自他离世后,她第一次如此崩溃地大哭。 “我后悔了!我见不到他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做他的孩子?为什么非要离开他气得他吐血?明明最疼爱她的只有他啊! “相宜!”封钰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的模样,担忧地想把她抱进怀里,却被他一手推开。 郑相宜抹干眼泪,深深看着他的脸。 封钰是有七分像他的,尤其是那双眼笑起来的时候,好似一泓盛着水的清泉,涤荡进人心里。可他的脸要更清隽苍白一些,大多时候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弱的书生,而不是一个权掌天下的帝王。 “封钰,我后悔了。”郑相宜发泄过后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封钰只觉得心中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他伸手攥紧她的肩膀,狠声道:“你后悔什么了?郑相宜,父皇已经走了,除了朕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你的任性。” “你说得对。”郑相宜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冷冷道,“除了他,没有人能一直忍受我。” 她骄纵,任性,霸道,受不得半分委屈,都是他惯出来的。郑相宜原以为最像他的封钰能做到,可原来除了他,没有人能再那样纵容着自己。 “封钰,若有来世,我不会再嫁给你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独留寒风呼啸着,吹进来几片雪花。 “郑相宜!”许久过后,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而郑相宜已经十分平静地走回了凤仪宫,她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将自己缩在了寝殿里。 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地方,金碧辉煌,珠玉琳琅,如今只觉得陌生,冷清,孤寂。而她曾和封钰翻云覆雨的那张床榻,如今看起来更是令她厌恶,作呕。 她要毁掉这所有的一切,毁掉作为皇后的自己,那样她就只是德仪郡主,就能做回他宠爱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孩子了。 郑相宜冷静地点着了木炭,然后一手将炭盆推翻过去,溅起的火星很快将床帐烧着,火焰“轰”地蔓延开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跪在地上,披着那身雪白狐裘,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 》 2、第2章 郑相宜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四周帘帐低垂,光线昏暗,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她扶着额头坐起,愣愣地望着床帐上的白鹤与祥云纹样,这帝王独有的装饰她再熟悉不过。可她明明已在凤仪宫自焚,难道是封钰救了她? 这个混蛋,谁要他救了! 郑相宜狠狠咬住下唇,她宁愿葬身火海,也不要活着看他与贵妃恩爱缠绵。 她主动给贵妃让位,封钰不该拊掌称好么,还要救她做什么? 郑相宜攥紧被角,她好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从前脑子糊涂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就罢了,如今封钰既然负了她,那她也决计是不肯再回头的。 更何况……陛下还在黄泉等着她呢!下面那么冷,他身子又不太好,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她猛地拉开床帐,刺目的光线倾泻而下。 “怎么会……”郑相宜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墙上挂的那幅“千里江山”题字。那笔锋恣意酣畅,正是她幼时缠着先帝手把手教写的字迹。 可这幅字,不该早就陪葬进他的帝陵了吗?封钰这个混蛋怎么敢……怎么敢挖开他的陵墓,让他死后都不得安息? 怒火灼烧着胸膛,这一瞬间,郑相宜真是恨不得亲手杀了封钰。 “郡主?”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郑相宜仍未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许久没有回应。半晌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木琴见她已经从床上坐起,忙招呼两个捧着盆盂的小宫女进来为她梳洗。 “木琴?”郑相宜怔忪地看着那张白洁光滑的熟悉面孔,“你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年轻了?” 木琴熟练地伺候她更衣,“郡主昨日喝醉了酒,现在头还疼不疼?可要御膳房再做碗醒酒汤来?” 郑相宜与她相伴已久,下意识便举起手臂配合她的动作,待穿上衣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对自己的称呼。 “你叫我郡主?” 木琴脸上露出疑惑:“您自然是郡主。” 是啊,她是先帝亲封的德仪郡主。郑相宜目光有些怀念,在成为封钰的皇后之前,她被叫了十年的郡主,只是这个称呼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了。如果能重来,她宁愿一辈子都只是德仪郡主。 她随口问:“封钰在哪里?” 木琴手里一顿:“郡主是要见二皇子么?这会儿二皇子应当还在重华宫上课,可要奴婢着人去询问一下?” 郑相宜倏地转头:“你叫他什么……二皇子?” 她看着木琴年轻了许多的脸,又转向墙壁上挂着的“千里江山”题字,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精神都有些恍惚。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木琴,”她抓住木琴的手,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如今可是景元年间?” 木琴笑道:“郡主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今年正是景元十八年。” 景元十八年?郑相宜缓缓松开她的手,身子摇晃着跌进檀木椅子里。 怎么会是景元十八年,那一年她方才及笄,而先帝,不……是陛下,陛下也还活得好好的! 她恍恍惚惚地扭头看向镜子里,那是一张年轻鲜妍的、如初春海棠般的脸庞。她想笑,可不知为何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木琴着急地问她。 “陛下……”郑相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外界的声音了,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一张面容,那一个声音,“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陛下正在前殿议事,郡主不若用完早膳再过去?” “不用了。”郑相宜不待木琴命人传膳,一点也等不及地就冲了出去,留下木琴和宫女面面相觑。 郑相宜提着裙角,一路飘忽着飞到紫宸殿前殿的书房,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膛。 门口的桂公公老远见到她就堆满笑容地凑上来:“哎哟,郡主醒了?”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道是谁又惹这个小祖宗不高兴了。 “……桂公公?”郑相宜原本将信将疑,直到看见他的脸才终于有几分真实感。 桂公公满脸殷勤:“陛下正在里面处理公务呢,郡主不如先坐一坐,待奴才进去通传一下?” 郑相宜扭头看向一门之隔的书房,原本是再渴望不过见到那人,可如今近在咫尺了,却忽然有些胆怯。 他会怪她吗?怪她不听话非要嫁给封钰?怪她气得他病倒? 她眼前再次浮现他临终前的那双眼睛: “相宜,执意嫁她,你可会后悔?” 郑相宜忽然捂住脸蹲了下来,眼泪顺着指缝汩汩而下。 她后悔了呀! 桂公公一见可不得了,手忙脚乱地掏出个帕子将要哄她:“哎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您生气了?” 郑相宜听见他关怀的声音,心里那种委屈与害怕的情绪越发止不住,只有陛下……只有陛下身边的人才会这么关心她。 她哭得越发大声,身子一抽一抽的根本止不住。 桂公公急得焦头烂额,乖乖瞧郡主这给委屈的,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惹得郡主哭成这样? 门忽然嘎吱一下从里面打开了,郑相宜正抱头哭得厉害,一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微凉的手掌捧起她的脸。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那人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郑相宜怔怔地仰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透着水雾怎么也看不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封决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难得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这宫里,还有谁敢欺负了你不成?” 郑相宜下意识眨了眨眼,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委屈兮兮地小声哭诉:“您走了,他们都欺负我!” 封钰欺负她,贵妃欺负她,连郭跃一个太监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封决抱住她,又抬起一眼,桂公公忙退到边上去。 “不哭了,多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封决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子般。 “我就要哭!”郑相宜吸了吸鼻子,自然而然地蜷在他身上撒娇,贪恋地嗅着他衣襟上的清香。 封决知道她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这孩子被他宠坏了。 过去他太年轻,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养好一个孩子,他自己的孩子都是妃嫔在带,而他很少插手。只有相宜这一个孩子是跟在他身边,由他手把手带大的。 他对此有些头疼,相宜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还有哪个男子能这么宠着她?可他也从未想过要纠正相宜的小脾气,没道理他一手宠大的孩子,长大后反倒要送进别人手里受委屈。 至于其他人,捧着相宜本就是他们该做的。 眼见着相宜赖在他怀里是不肯再起来了,他无奈轻叹口气,只得将她抱起来。 站起来后他皱了皱眉,相宜长大后他其实已许久未与她如此亲近过了,毕竟她已经是个及笄的大姑娘。可相宜怎么会这样轻,好像跟小时候比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郑相宜依赖地环住他的脖颈,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哪些紧张的、忐忑不安的情绪都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知道了,他不会怪她的,哪怕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他对她只是失望,却从来没有怪过她。 郑相宜有亲生父亲,可在她心里,陛下才是她真正的父亲,是无论她做了什么事,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的人。 她怎么能把这么好的陛下弄丢了呢? 封决进门后想将她放下来,可相宜还是不肯离开他,就像个耍无赖的孩子一样。他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相宜就习惯性地往他掌心蹭,叫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姑娘,先松开吧。”封决从来不会主动推开她,可相宜这样一直挂在他身上也不太好。 “哦……”郑相宜缓缓松开手,可还是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封决抬手掩住唇轻笑了一声,郑相宜不知怎么慢腾腾地红了脸。 她知道自己赖着他不太好,没有哪个姑娘长大了还这样黏人的,可是她好委屈,只想他抱抱她,哄哄她。毕竟在他离开后,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郑相宜有好多话想跟他说,然而抬头望见他的眼睛,又忽然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至少这一世,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她近乎痴迷地望着他的脸,果然就算封钰再怎么像他,可实际却是一点也不如他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目清隽,犹如水墨晕染一般,身子看起来有些瘦削,可抱起她时手臂却十分沉稳有力。那样岁月沉淀下的风华,是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儿都比不过的。 她不懂前世的自己天天面对着这样一张脸,怎么还会对封钰爱得疯魔呢? 封决收拾好桌案上的奏折,回头见她还在发呆,不由伸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好姑娘,该醒了。” 是啊,该醒了。 郑相宜笑起来,甜甜地叫他:“陛下!”《 》 3、第3章 既已重生,前尘不过大梦一场。 郑相宜缓了缓心神,打量这记忆中变化颇多的紫宸殿。自封钰上位后,紫宸殿便做过许多改动,先帝善文墨字画,那些收藏多年的墨宝皆随他葬入了地下,宫中从上而下焕然一新,已再寻不见多少他留下的痕迹。 于是,郑相宜很少再主动前往紫宸殿。 “相宜,可已用过早膳?”封决见她蜷坐在软榻上望着自己傻笑,呆呆的也不说话,眼圈仍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心中便不由一阵怜惜。 郑相宜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原想逞强说吃了,可落到嘴边时却是诚实地回道:“……没有。” 封决便垂眸定定地望着她,他一贯温和示人,哪怕朝堂上闹得再不可开交也鲜少有冷脸的时候,真正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可郑相宜却从他这样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了责怪与不满,她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虚。 可这又不是她的错,任谁发生了这样奇异的事还能想得起来用膳呢? “罢了。”封决无奈转过脸,唤了宫人进来。 郑相宜听他命令宫人传膳,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隐秘的安心与甜蜜油然而生。 不多时,宫人便将早膳端了上来,一碗燕窝八仙粥、一碟如意百花糕、四个水晶丸子外加几盘小菜,量虽不多却都是郑相宜喜爱吃的。封决向来自制,从不允许吃食进入办公的书房,唯一的例外也只在郑相宜这里,见她吃得脸颊圆圆滚滚的,便颇有兴趣地用筷子投喂。 郑相宜吃的心不在焉,她方才那样肆意地大哭,待会儿陛下肯定是要问清楚的,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重生一事玄之又玄,她必不可能对陛下说,还是要寻个借口,可陛下又哪是能轻易混过去的。 对了,她现在是重生回到了哪个节点呢?早知道该先向木琴问清楚再过来。 “相宜,”封决看出她的不专心,筷子在盘中轻点,“先专心用膳。” 郑相宜慌张抬起眼,撞进那双仿佛无所不知的平静眼眸,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纷杂的思绪悄悄平复下来,郑相宜张开嘴,乖乖接过了他递来的丸子,囫囵两口咽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封钰,在他们新婚燕尔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做过像如今这样的事。 待郑相宜干干净净吃完,封决才放下筷子,命人将碗筷都收拾下去。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郑相宜低着头等他先发话。 许是她这幅乖巧的模样实在罕见,叫封决也不忍心再逼她,半晌后他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发。 “昨日宴上朕看你父亲频频张望,你可要回去瞧一瞧他,听闻你继母又生下一个儿子,今后你也能多些兄弟相护。” 郑相宜听他提起继母生下的弟弟,才想起来自己是重生回到了什么节点。昨日应当是她的及笈之礼,因陛下宠爱特意转到了宫中开办,并请了大长公主为她挽发束簪,这份殊荣放眼天下可谓是独一份。 她努力回想前世自己及笈礼上发生的事,似乎她在晚宴上喝醉了酒被陛下留宿宫中,其余记忆皆是模糊不清。 不过说到父亲,她心中有些纠结。 “我不想回去。” 郑相宜母亲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嫁给了平阳侯为妻,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和睦温馨。直到郑相宜三岁那年,母亲因难产离世一尸两命,太后怜惜郑相宜年幼丧母,便将她带进宫亲自抚养。母亲离世不过一年,父亲平阳侯又新娶了薛家的次女为继室,并相继生下两子一女。太后担忧郑相宜无同胞手足,回去后受人刁难,临终前又将她托付给陛下照料。 郑相宜从三岁到五岁是长在太后宫里,五岁之后又转到了陛下手里,与平阳侯府关系十分冷淡。平阳侯……父亲对她也并非不好,只是每每回去看见父亲和继母与几个弟弟妹妹之间和睦融融,她总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何况,前世她因贵妃进宫与封钰闹脾气的时候,父亲还劝说她要大度忍让,总是让她有些失望。若是陛下,必定不会如此劝告她…… 封决看她脸上排斥,只得道:“不想回去便罢了,宫中也不会少了你这份吃喝。” 郑相宜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鼓起脸道:“是您要我留下来的,怎么能赶我走呢?” “不赶你走。”封钰摸着她的头语带笑意,“不过好姑娘,你总是要嫁人,不能在朕身边赖一辈子。” 昨夜宴上他看着相宜挽起长发束上发簪,那张娇美的脸庞吸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忽然就有些惆怅。她怎么就长得这样快呢,明明前几日还是个娇憨的小姑娘,怎么转眼就快要嫁人了,有谁能配得上他的相宜? 他挑剔地在心中将那些贵族公子都选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郑相宜一听他要自己嫁人,急得抓住了他的手:“我不嫁人!” 嫁人有什么好的?婚前信誓旦旦的封钰,后面不也变了心。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嫁人了,就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承欢膝下多好。 封决皱起眉:“不嫁人怎么行?” 他以为她是害羞,便耐着心哄:“你是朕最喜爱的郡主,这全天下的贵族公子皆由你选,喜欢哪个便要哪个,若是……”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想多要几个,也无妨。” 当朝民风开放,大长公主寡居多年私下豢养面首群臣也当视而不见,若是相宜出嫁后对丈夫不满意了,效仿大长公主行为也无不可。相宜天生尊贵,自是该被更多人捧着。 郑相宜抬眼见他纵容的目光,心中忽然一股恼火,气得背过身去面向那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明明前世她要嫁封钰他万般阻拦,甚至气得吐血,怎么今世就换成迫不及待要送他出嫁了。 “我不嫁。”她气哼哼道。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耍性子,封决也好脾气地俯下身子哄她:“好……不嫁了,莫气着自己。” 郑相宜听着他哄孩子般的语气,莫名一阵委屈涌上来,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我不要嫁人……”她抓住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前,以依赖的姿态靠在他怀里。 封决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那股疑惑越来越深。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委屈和难过,可这些情绪因何而来?他对相宜处处关注,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他无一不清,可如今却总觉得和相宜之间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让他有些隐秘的不适,好像这个一直在他眼下的孩子,忽然之间有了他不曾知道的小秘密。 “相宜……”一向决断的帝王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怕她难过,怕她拒绝,更怕结果是他不想要的,最终他只是温柔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郑相宜在书房没坐上多久,桂公公便进来通传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同前来请见。封决后宫甚少,登基多年只得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大公主封钥是他第一个孩子,三年前便已出嫁,选了安阳侯世子为驸马,大皇子封钦今年十六岁,生母为姚淑妃,二皇子封钰和郑相宜同岁,生母何妃前年已去世。若算上自幼长在封决身边的郑相宜,她才该是这宫里最小的孩子。 皇帝子息不丰,前朝大臣也曾多次上书请求选秀充盈后宫,皆被封决按下。养孩子是件耗费心力的事,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 郑相宜听见封钰要来,下意识就想避开不见他,可转念一想是封钰对不起她,凭什么她要躲着。 封决自是不会避她,便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了。郑相宜手里捧着茶,想着待会儿封钰进来可要好好刺一刺他,反正陛下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等人进来,瞥见跟在意气风发的大皇子后面那个垂着头的人影,郑相宜愣了一下,蓦地勾起唇笑了起来。她险些忘了,这个时候大皇子正春风得意着呢,生母卑微的封钰只能做大皇子背后的小跟班。这一世她倒要看非嫡非长,又无母家相助的封钰如何坐上太子之位。 “儿臣见过父皇。”封钦见到郑相宜,朝她露出一个笑脸,“相宜妹妹也在,昨日是妹妹的及笈礼,我特意为妹妹准备了一件礼物,待会儿便让人送到妹妹宫里。” 郑相宜与大皇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不排斥,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哥哥。” 封钰行完礼便安安静静地垂首站着,不曾像封钦那般自在与人谈笑风生。郑相宜想起昨日封钰还搂着贵妃高高在上,今日便低眉敛首地站在自己之下,心里别提多轻快了。 她才不想要封钰好过,故意道:“二哥哥不曾为我准备礼物么?” 她已然忘了前世封钰是否给她准备过及笈礼物,反正不管封钰之后送她什么她都要丢出去给他没脸。说起来也奇怪,她竟然不记得自己前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封钰的,那些为他疯魔的记忆像梦一样遥不可及。 封决侧目看了她一眼,手指若有所思地在御案上轻点。相宜虽被他养得有些骄纵,可从不会主动与人为难,至于及笈礼物什么的,相宜金尊玉贵何时渴求过这样。 所以封钰什么时候惹到相宜了?《 》 4、第4章 封钰站在殿中,目光不自觉落在郑相宜身上。这个被父皇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孩正托着腮,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看戏般瞧着他。 “自然是准备了的,只是我眼光粗浅,还望妹妹莫要嫌弃。”封钰抿了抿唇,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过谦了,礼轻情意重嘛。”郑相宜嗤笑一声转开脸,不再瞧他一眼,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封钰的态度不如先前热切。 殿下。这话像针尖一样扎进封钰心口。他垂眸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却听见一声茶盏轻叩的声响。 父皇的目光静静压过来,分明不带丝毫情绪,却有一种潮水般的汹涌压力,让他瞬间绷直了脊背。 “父皇,”大皇子封钦适时开口,“儿臣近日研读《盐铁论》,有些心得想请您指教。” 郑相宜悄悄撇嘴。大皇子总是这样,说起政事就滔滔不绝,活像市井上喋喋不休的说书人。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叶,余光瞥见封钰沉默的身影,觉得自己前世的眼光实在差劲。 “赋税改制确实值得深究。”封决打断大皇子的话,指尖轻点在案几上,“封钦,三日后交篇策论上来。” 说罢,目光扫过次子,“封钰也一并呈上。” 封钰心头一跳,慌忙应下。 走出门后,封钰才惊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郑相宜今日为何会突然向他发难,他实在想不通。 他虽不喜欢郑相宜骄纵的性子,但对她向来客气有加,从未在人前表现出对她的任何不满。他抿了抿唇,有点担心郑相宜会在父皇跟前进自己的谗言,他这个皇子本就不太受父皇待见…… “二弟,”封钦忽然搭上他的肩,冲他挑眉,“你什么时候得罪相宜了?” 封钰苦笑:“我也不知,相宜向来受父皇宠爱,我哪里敢得罪她。” 见他脸色惴惴,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封钦眼中掠过一丝同情,又有些得意地挑起嘴唇。他这个二弟出身不行,性子又这般懦弱,如何能与他争夺太子之位。 “无妨,晚些大哥替你多说些好话,哄一哄她。”封钦拍拍他的肩。 “那便多谢大哥了。”封钰低头作揖,阴影里的嘴角却绷得笔直。 …… 殿内熏香袅袅,送走了两个皇子后,封决看着赖在身边的姑娘,目光中带着些打量。 “相宜不喜封钰?” 郑相宜只犹豫了一瞬,立即理直气壮地点头:“不喜欢。” 封决反倒有些好奇了:“为何?”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印象是小心谨慎,说话举事很有分寸,是否伪装也好,作为皇帝他并不在乎。皇宫这个地方,哪有人能无拘无束,只有一个郑相宜,还是他亲手操纵出的结果。 郑相宜想起前世封钰那张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厌恶:“他狼子野心,薄情寡义,我最是厌恶这种人。” 前世她和封钰过去有多亲密热烈,之后的背叛就有多痛苦难堪。他如何做到一边说着唯爱她一人,一边与贵妃恩爱缠绵。她最恨的,是封钰让她意识到自己为了这么个男人反抗先帝有多么可笑。 狼子野心?薄情寡义?封决低头想了下这两个词。 封钰有野心他并不意外,身为皇子,哪个对储君之位能不心存妄想?便是他年幼时,看见父皇对庄淑妃所出之子的宠爱,也会默默激起争斗之心。 可薄情寡义,这个词若非亲身经历,相宜何来的断定? 他眸子掠过一丝冷光,莫非封钰背下与相宜有了私情,却又负了她不成? “相宜若是不喜,以后少见他一些就是了。”他收敛起冷色,淡淡道。 郑相宜偷看他一眼:“您……您就这样信了我么?万一我故意说他坏话呢?” 说完,封决便垂目默默看着她,直看得她心头忐忑,才道:“相宜,是人便会有所偏私,朕也不例外。” 哪怕封钰才是与他血脉相接的孩子,可人与人之间的缘法向来奇妙,他见相宜处处可喜,换了他人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情愫。何况他是皇帝,刻薄寡恩、心无私情才是常态。 过去他见父皇盛宠庄淑妃,在庄淑妃离去后郁郁寡欢、失魂落魄,曾发誓绝不会像父皇一样重蹈覆辙。这么多年他自制冷淡,待嫔妃子嗣一视同仁,从不偏宠于哪一个,后宫安分守己,从未如前朝一样发生过争端。 他唯一一点私情全留给了相宜。看着这个孩子无所顾忌地朝自己撒娇,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你是朕亲手养出来的,”他眸中漾起一丝浅笑,“性情如何,朕心中自有分寸。” 那些大臣弹劾他对相宜宠爱过甚,可却不洗干净脑子想想,若他不愿还有谁能逼迫不成? 相宜不过是在旁人面前骄纵了些,可对于自己而言,那些小性子却无关痛痒。他坐拥天下,什么给不了她,何况相宜只是喜爱些珠宝华服,对权势毫无兴趣。 他眯了眯眼,难道没了相宜,他就会将宠爱转移到别的地方么? 笑话。 郑相宜心头一热,又一冷。 陛下这般宠着她,护着她,可前世她都做了什么?仗着他的宠爱,逼他答应自己同封钰的婚事。 “如果……”她脸色微白,指尖抓住他的袖袍,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歉疚地问,“如果相宜有一天做错了天理不容的事,陛下会原谅我吗?” 半晌的沉默过后,一个轻柔的力量落在她头顶,“不怪你,那是朕应得的。” 他亲手酿的因,苦果也应由他独自来尝。 她眼前蓦地一酸,你真得一丝一毫都没有怨恨过我吗? 你病得那样重,身上瘦了好多,连衣服都挂不住了,还整日咳嗽,顿顿都要喝药,紫宸殿里飘着一股难闻的药味,总也散不开。 可你还要站起来,还要亲自为我和封钰主持婚礼,你坐在高堂之上,看我穿着红装和封钰拜堂成亲,然后被送入洞房。 你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你…… 郑相宜忽然一个激灵,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察觉到那股冰凉后,眼神更是慌乱。 “您的身子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让太医瞧瞧?” 今年已经是景元十五年,前世在景元十八年的秋天,她和封钰成亲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去世了。 算下来,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那时虽有她将他气到的原因,可从景元十七年后,他的身子已经渐渐不如从前了。他是庶出的皇子,先帝盛宠庄淑妃与其所生之子,对待其他的皇子极为冷漠,他年幼时吃了不少苦。直到他九岁那年过继给太后娘娘,待遇才渐渐好起来。 郑相宜过去只是享受着被他宠爱呵护,却从未想过他也是需要回报和关怀的。 她心中愧疚难言,封决却轻轻抚上她的手掌:“莫要担心,朕身子无恙。”说着,他还与她开了个玩笑:“朕还要送相宜出嫁,看着相宜的孩子长大。” 相宜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眼前浮现出相宜幼时的脸。 第一次见她时,她缩在太后怀里,穿着件红色的裙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偷瞧着他。对上他的眼睛,她也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弯起眼睛,软软地对他笑了一下。 若是相宜的孩子,一定是和她同样的可爱。 郑相宜又气又笑:“我又不嫁人。” 她从未如此地坚定这个想法,原先不想嫁人是因为受了伤不愿再相信除他之外的任何男人,现在只是为了他能活得久一些。 “我做您的女儿,为您承欢膝下啊。” 前朝不是没有一辈子不嫁人的公主,“像玉真公主那样,您给我在宫里修个道观,我一边修行一边孝敬您。” 她本是随口一言,说完却觉得这样极好,若是做女冠在宫中修行,那些大臣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她也能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封决忽而静默无言,他有些不明白好好娇养着的相宜为何会生出出家的念头,可照相宜的性子一时半会是回不了头的,只能先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玉琼子附近有座别苑,风景秀丽清静宜人,朕送给相宜做郡主府可好?” 郑相宜立即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前世她也是去过那座别苑的,只是陛下并未送给她。 “好呀,正巧大姐姐的公主府也在附近,我还能经常去找她玩呢。”郑相宜开心地收下了,反正她这一辈子都只是陛下的郡主,她的就是陛下的,并无什么分别。 …… 郑相宜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压着太医为陛下诊治一番。 太医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而陛下却坦然自若,好似两个人的位置全然调换了个。 他摸了摸胡子:“陛下身子无碍,只是秋冬之时仍需仔细调理一番,待臣开些养生的药膳便好。” 郑相宜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将那些药膳全部记下,回头就打算亲手给他熬汤。 她向来不喜庖厨,前世封钰生病时都未如此事事躬亲,可看着陛下喝下自己亲手熬的汤,心里却欢喜难言。 她总算能为陛下做些什么事了。接连半个多月下来,连封决都忍不住玩笑,自己快被药草腌入味了。 郑相宜却觉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很好闻,温柔清雅,和他这个人一般。 中间封钰上门寻过她几次,都被她避而不见,连他送的礼物都没有接受。满宫都知道她不喜欢二皇子,木琴劝她:“二皇子毕竟是陛下亲生之子,郡主您便是不喜他,面上也要做出个和睦样子来。” 木琴整日发愁,郡主再受陛下宠爱,可论血缘关系还是不如二皇子亲近,何况陛下如今就两位皇子,万一今后就是二皇子荣登大宝,郡主可如何是好。 郑相宜轻哼:“陛下都没过问这事,你担心什么?” 前世她对封钰还不够忍让么?他违背誓言,她都没有趁他睡着一剑刺了他。万一封钰如前世一般再次登上皇位,她大不了抹脖子随陛下一起去了。 她,郑相宜,绝对不要委屈自己。 安慰好忧心忡忡的木琴,郑相宜挑了一个好天气,带着侍女出了宫前去玉琼子看看新收的别苑,顺便去顺宁公主府拜访了一趟。 顺宁公主封钥比她年长两岁,作为宫中唯一的公主,她和封钥之间的关系一向要好。前世封钰独宠贵妃之后,封钥还专门进宫安慰她。 “今日一早便听见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我还想着有什么好事,原是相宜来了。”穿着华贵宫装,雍容美丽的女子满脸笑容地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郑相宜看了眼跪在她身侧的俊美男子,一左一右低眉敛首,轻轻为她捶打着肩背。封钥姿态风流,好不惬意地享受着伺候。 “姐姐好福气啊。”前世她还有些看不惯封玥的风流,经过了封钰的事后,她彻底看清了。 男人除了陛下没一个好东西,像封钥这般纵情享受有什么不好?何况陛下这个做父亲的都没说什么。 “相宜羡慕了?”封钥挑起红唇,向左侧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郑相宜见那男子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下意识就想避开,可想起封钰又按住了自己。怕什么?她现在可是陛下最宠爱的郡主,不过是享受一下伶人的伺候罢了。 “郡主,请。”那男子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她唇边。 “你放下吧。”郑相宜还是高估了自己,在那伶人贴过来的一刻,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有种反胃的冲动。 她厌恶他身上的脂粉味,厌恶他讨好的眼神,让她想起前世最初时,封钰也是这般对她小心翼翼。好在这伶人也是个懂事的,只是静静跪在一旁,未经她允许也不曾擅自动作。 “相宜看我这面首如何?”封钥轻摇着团扇问她。 郑相宜瞥了一眼他的脸,脱口而出:“庸脂俗粉罢了。” “你眼光倒是高。”封钥也并未生气,反笑道,“如今你也是及笄了,父皇想必也要开始相看你的婚事,不知相宜可有心仪的小郎君?” 郑相宜轻轻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笑道:“陛下答应我了,往后在宫里给我修座道观,我就在宫里修行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封钥眨眨眼:“父皇竟然舍得么?” 她父皇对相宜的宠爱,连她见了有时候都不禁羡慕,他怎么会舍得相宜出家呢? 郑相宜有些心虚地垂下眼,陛下是还没有答应,可她多磨上一磨肯定没问题的,谁让陛下从未拒绝过她呢。 封钥一见她那眼神便清楚了,不禁失笑:“你呀,不嫁人便不嫁吧,何苦要出家呢?像我一样养些面首伺候着不好么?” “你不懂。”她出家修行,还是想要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封钥见她坚持也不再提,相宜这性子执拗,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主意的,旁人越是阻拦她越是倔强。 “我听说你与封钰闹得有些不愉快,这是怎么回事?”封钥想起那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人家都求到我这里来了。”《 》 5、第5章 茶盏“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沫,晃荡的茶水中映出郑相宜骤然阴沉的脸。 “姐姐提他做什么?平白坏了兴致。” 封钥原本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脸色有些尴尬。身旁的面首更是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郑相宜瞥见封钥脸色,想起前世这位公主对自己的照拂,语气稍缓道:“姐姐莫怪,封钰这事……您就不要管了,我实在厌恶透了他。” 她皱着眉,不想再提起那个人,眼中带着再显而不过的嫌恶。哪管封钰至今什么都还未做,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有些沉默的皇子,可郑相宜忘不了前世的背叛。 封钰和她并非盲婚哑嫁,早在成婚前他早已知晓她是个什么性子,若是无法接受,为何他还要主动接近,对她说那些甜言蜜语。 到底还是她太傻。总以为封钰和陛下长得那般像,对她也会是一样的好。 可没有人是陛下。 封钥早就习惯了她的脾气,听她抱怨也并不恼怒。反正有父皇纵着,满宫上下谁不让她几分,能听她这般软语解释已是难得。 “好,不提便是。”封钥娴熟地转开话头,“听说父皇将翠微苑送给你了,改日有空可要记得邀姐妹们赏玩。” 郑相宜压住怒气,嘴角轻轻翘起来:“那是当然,姐姐只管等着我的请柬。” 她原就打算过几天摆个赏花宴,请遍京城贵女小姐。她知道自己在京中的口碑并算不得好,那些夫人们表面对她恭敬,背地里谁不议论她跋扈失仪,没得个淑女模样。 可那又如何?陛下宠她爱她,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偏要让那些人看着,她郑相宜过得有多么痛快潇洒。 封钥见她眼中神采飞扬,骄傲得像只小凤凰似的,不禁莞尔:“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相宜。” 郑相宜轻瞪她一眼:“你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是陛下的女儿呢。” 不像她,哪怕和陛下再亲近,终究缺了那分血缘关系。百年之后,封钥可以葬入皇陵陪在他的身边,而自己呢?她一个郡主,在陛下身边养大已是经受了不少流言,想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陪伴到老更是困难。 封钥难得从她那含酸的口吻中得到一点安慰,轻摇着扇子玩笑道:“可父皇还不是最喜欢你,有时我真的怀疑相宜你是不是父皇养在别家的女儿。” 真正的公主也没她活得这般肆意了。 郑相宜头一歪,金灿灿的流苏垂到脸上:“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也怀疑过。” 谁让她养在陛下膝下的时间比跟自己的亲爹还久呢?记忆中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父亲才会进宫看她,木着脸说上几句客套话,不像陛下会温柔地哄她睡觉,亲手为她扎秋千。 她忽然笑起来:“我还偷偷问过陛下,我是不是他女儿呢。” 封钥好奇道:“那父皇怎么说?” 郑相宜撇撇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方道:“陛下他笑话我,然后隔日就召了父亲进宫。” 在她问过之后,陛下握拳捂住嘴笑了好久,才将她抱到膝上,耐心地为她解释。她至今记得陛下抱着她时,袖间沉水香的气息。 “幸好父皇没顺着你,不然我可就做不成如今唯一一位公主了。”封钥想象不出自己那个冷淡严肃的父皇逗着孩子玩笑的模样,或许对她来说,父皇是陛下,是君父,对相宜而言,他才更像一个真正的温柔慈爱的父亲。 封钥也曾嫉妒过。当年相宜才被父皇接到宫里不久,就传出了一些流言,说相宜是父皇与平阳侯夫人私通生下的女儿,只是风声很快就消失了。那场风波她记忆犹新,几个多嘴的妃嫔突然染病,前朝几个言官转眼流放岭南。 母妃吓得日夜诵经,耳提面命她要善待这个妹妹。封钥懵懵懂懂地长大了,照着母妃的话去和相宜亲近,才成了如今的顺宁公主。 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封钥轻笑一声饮下杯中剩余的茶水,转而正色道:“相宜,你可知道前几日大臣上书请立太子一事?” 话音未落,却见对面少女瞬间沉默下来。 郑相宜凝视着杯中茶叶,自然知道封钥这是在告诫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与皇室毫无血缘关系的郡主,若她聪明些,便该跟如今两位皇子打好关系,至少不要得罪。 可她不愿对封钰低头,哪怕是面上的虚与委蛇。 “姐姐,不管龙椅上坐着谁……”郑相宜平静道,“但能让我心甘情愿唤声陛下的,只有一人。” 她永远都不会承认封钰。 封钥欲要再开口,被她打断:“今日打扰姐姐了,相宜还有事,便先告辞。” 见她眼神坚定,封钥也不再多言:“妹妹慢走。” 待送走郑相宜,封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身旁的面首见状,忙凑上来替她按揉。封钥闭上眼缓了一会儿,道:“你看,我还活得不如相宜顺心呢。” 不等面首回应,她又吩咐道:“将那套越窑青瓷送还给二皇子吧,顺便从府中挑件玉器作为赔礼。” 这事她帮不了封钰,可也不能得罪了他。她不是相宜,也没有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 郑相宜坐上辇车,窗外青山绿水一闪而过。她面容沉肃,仍在想着方才封钥说的事。群臣上书请立太子,陛下虽一时压下不表,可这事终究避不过。封钰与她有过节,大皇子又好大喜功,这两个她都不看好。可惜陛下没有第三位皇子,她也没有多的选择。 正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过,陛下如今正当盛年,想再要一个皇子也并非不可。 这念头一旦浮现就好似扎了根,怎么也抹不过去。郑相宜知晓陛下是不好女色的,后宫中那些妃嫔他已许久未曾临幸过了,可若是陛下想要重新培养一个合格的皇子,他会不会…… 一阵隐秘的酸痛在胸口泛开,郑相宜从来不会嫉妒封钥,嫉妒他的两位皇子,可一想到他会再与其他女人亲近,会有更看重的孩子,心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郡主,我们到了。” 听见木琴的声音,郑相宜只能暂时压下思绪,扶着她的手下车。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已哈着腰迎上来:“奴才何芳见过郡主。” “起身吧。”郑相宜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他身后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这般恭敬的阵仗,倒让她想起满京城都在传的闲话,说德仪郡主圣眷正隆,连真正的公主都比不上。 她心情又好了些。 “奴才是这翠微苑的总管,郡主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何芳一边引路,一边偷觑她的神色。见郡主望着园中景致,脸色渐渐愉悦,他暗自松了口气。 郑相宜长在宫中眼界极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翠微苑修缮得极好,景色秀丽精致,和巍峨磅礴的皇宫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行至牡丹园,郑相宜忽而驻足。层层叠叠的牡丹花海中,一朵重瓣魏紫开得极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这园子是谁在打理?”她问道。 何芳忙推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等对方叩首回完话,郑相宜微微颔首:“手艺不错,赏。” 木琴熟练地取出金叶子,那小太监受宠若惊地跪下领赏,叫一旁的何芳看得眼热起来。他在翠微苑伺候大半辈子,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赏赐,这小太监倒是有福气入了郡主的眼。当下对郑相宜笑得愈发殷勤。 “把那株魏紫挖了,送到陛下那儿去。”郑相宜指着花儿吩咐道。这么漂亮的花,该让陛下也瞧瞧。 她亲眼看小太监将那株魏紫全根连土挖出,移植进一个青瓷花盆里,才放心往下一处走。 穿过绿意葱茏的长廊,一行人来到正屋燕禧堂。珍珠帘幕、檀木屏风、鎏金博山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郑相宜唇角微扬,这屋子陈设无一处不合她心意,显然陛下特意吩咐人重新装饰过。 “郡主可要传膳?”木琴估摸着时辰,轻声问道。 郑相宜轻轻点头,何芳立刻命人下去准备。不多时,膳房鱼贯而入,各式菜肴摆满了一张大桌。她扫了一眼,竟全是她在宫中偏爱的菜式——连这些细枝末节,陛下都替她记着。 她心头一阵温热,执筷夹了一片鱼,入口即化,鲜嫩多滋。何芳在一旁殷勤伺候,絮絮叨叨说着这鱼的来历和烹制之法,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显然盼着她一高兴,也能赏他片金叶子。 郑相宜尝了两口,余光瞥见他那副谄媚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搁下了筷子。 何芳的声音戛然而止,扑通一声跪地,颤声道:“可是饭菜不合郡主口味?奴才该死,这就让膳房重做!” “起来吧,与你无关。”她摆摆手。 她只是……有些想陛下了。 从前在宫中,她几乎与陛下同吃同住。陛下性子温和,用膳时总是纵着她,久而久之,她的口味也被养得极刁。后来陛下驾崩,御膳房虽仍按旧例备膳,却再没有那个味道。她为此发过几回脾气,御厨换了一茬又一茬,终究无济于事。 好像自陛下走后,她忽然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被打回了原形。再没有人包容她,连封钰也不再顺着她、捧着她。她所有的恶劣任情,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等到贵妃入宫,她更是众叛亲离。 封钰说她骄纵任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是陛下在时,从没有人要她去改正,她也不想改正。 为什么要改?爱她的人自然能包容她的全部,不爱她的人,难道她改了就不会再背弃她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郑相宜在何芳担惊受怕的表情下,让木琴给他赏了一片金叶子。 看何芳受宠若惊地叩头谢恩,她打定主意,过几天摆完赏花宴就再回宫里住,偶尔来这里散散心就好了。要她一直住在宫外,每日都见不到陛下的脸,她绝对无法忍受。 另一边的紫宸殿内,冷凝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桂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水进门,还没站稳就被这压抑的氛围兜头扑了一脸。高座上的帝王“啪”地合上奏折,面无表情地看向跪在下首的臣子,声音里带着冷意:“朕还没死,你们这就想着欺上瞒下了。” 桂公公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和底下那大臣一块儿发起抖来。谁也没想到沧州知府胆大至此,竟敢仗势昧下朝廷分发给灾民的田地,而沧州知府,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 封决闭了闭眼。前些日子还有人上书请立大皇子为东宫,如今他们就有这样的胆量。若是大皇子果真成了太子……他不敢想这些人会贪婪到什么地步。 “去查。”他冷声命令,指尖在桌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那大臣浑身一颤,恍惚间竟嗅到了血腥气。他太清楚,即便是大皇子的亲舅舅,陛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等那大臣汗湿重衫地退下,桂公公才敢捧着茶盏上前,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动静。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虽素日温和,一旦震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封决面色苍白地提笔批阅奏折,眉头紧锁得几乎要刻进骨子里。 平心,静气。他回忆着太医的嘱咐,胸口那股火气却如何也压不下去,手下越写越急,及后面已成连笔。 他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对大皇子他实在失望至极,连自己的族亲都无法遏制,这样怎能让他安心将大位托付。而封钰,一想到相宜的排斥厌恶,便下意识将他剔除了出去。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禀告,道德仪郡主派人送了魏紫牡丹入宫。 封决的笔尖才停顿下来,长舒一口气,道:“进来。”《 》 6、第6章 桂公公如蒙大赦,连忙将那捧着花盆的小太监带进来。 小太监头回面圣,进门后脸都不敢抬,怀里紧紧抱着那株娇妍的魏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紧张地打颤。 “奴才拜见陛下!” 封决目光一下就驻在那株魏紫上,神色不自觉缓和下来,唇角带了丝柔意。 “这是郡主送来的?” 小太监回道:“回陛下,郡主见这牡丹生长艳丽,特意吩咐奴才将它送进宫请陛下观赏。” 封决搁下笔,道:“呈上来给朕瞧瞧。” 桂公公不放心这小太监,自己下去从他手里把花盆接过来,像捧着件稀世珍宝似的,双手呈到桌上。见陛下手指轻触牡丹花瓣,目光柔和得与先前判若两人,不由暗暗抹了把额角。 还是得看郡主啊,就这么一盆花,火气全给浇下去了。 封决喜爱风雅之物,从前也有官员精心培育奇花异草来媚上讨好,他觉得太过奢靡便遏制了这一风气。可换作相宜做同样的事,他只觉得妥帖慰心。 这孩子,见到什么好的都想着分享给他,怎能让他不怜之爱之呢? “郡主进了翠微苑可是欢喜?”封决有些迫不及待想听到相宜的反应,那别苑是他亲自动笔规划,宫人也是精心挑选的,就怕相宜哪块儿不习惯,不适应了。 相宜在他身边陪伴了整整十年,他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那种为人父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甚至他曾经想过,要么干脆认了相宜做义女,可相宜的亲生父亲平阳侯到底还在人世,终究是搁置了下来。 不过也无妨,等相宜出嫁那时,他再给相宜晋封为公主,以皇室的规格风风光光地下嫁。 小太监听他声音平和,也不像刚进门时那般害怕了,道:“回陛下,郡主可喜爱赐下的翠微苑了,尤其是那牡丹园,停着看了好久……” 封决一边听着,脑海里不觉浮现出相宜娇俏的笑脸,唇角一点点地上扬起来,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 接着他又问了些问题,那小太监回答得头头是道,他耐心十足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好久。 最后他让桂公公给这嘴甜的小太监赏了些银子,又命人从私库里挑了些珠宝绸缎,一块儿给带回相宜那里。 过去总有人拿相宜的宠爱说事,批她生活奢靡,逾越规制。封决当时不置可否,下朝后仍旧照着先前的做,只是给相宜的赏赐全从自己的私库出。 他登基后一向节俭,既不大兴宫殿,也不游玩享乐,省下的钱用来补贴宠爱的孩子,总没人再多说什么。 那小太监带着赏赐离开后,紫宸殿里氛围顿时松快了许多。桂公公想起郡主在时的日子,真真是盼望着她一辈子都留在宫里才好,伴君如伴虎啊。 封决这才有空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低头继续处理起奏折来,不时地抬眼看一下桌上的魏紫牡丹,好似这一眼就能给他带来无穷的精力。 另一头,郑相宜看着跟小太监一起带回来的那一大箱东西,几乎闪花了眼。 “这都是陛下赐的?”不是她送花给陛下看么?怎么陛下反倒赐下这么多东西,叫她都有些羞愧了。就一盆花,还不是她种的,换来这么多珠宝和绸缎。 小太监面圣回来神色十分激动:“回郡主,都是陛下赐下的。” 郑相宜叫人把箱子打开,手掌从细腻柔滑的绸缎上抚过,陛下眼光极好,金红配色华贵又喜庆。 “这缎子让绣娘拿下去裁成衣服,下个月的赏花宴我就要穿上这身。” 哼,到时她就要让那些多舌的人看着,她郑相宜头上戴的珠钗,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陛下亲自挑选赏赐的,陛下就是宠爱她,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郑相宜回到书房就开始写请柬,自己先给熟悉的写了几张,剩下的就全教给木琴他们做了,要求京中官员无论品阶大小,只要家中有未出嫁且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便人人有份。 至于那些人收到请柬会不会来,这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能收到德仪郡主亲自写的请柬,算她们赚大发了。 郑相宜这一写就到了傍晚,用完晚膳,她才从木琴那儿知道翠微苑里竟然有一个汤池。现在正是四月下旬,天气中还微微带了点凉意,入夜之后更是明显。 郑相宜换上浴衣,踏进汤池里时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水面上飘满了新鲜摘下来的牡丹花瓣,衬得露出来的皮肤光洁照人,柔若凝脂。 木琴和一个叫若微的小宫女在边上伺候着,见到她这时的模样脸都红了起来。 “郡主长得真好看。”若微是个胆大的,同行的宫女畏惧郡主声势都不敢主动上前,偏她想要博个前程出来。 郑相宜抬起手,哗啦啦的水声流淌而过:“你眼光不错。” 自己长得什么样郑相宜心知肚明,封钰那个没眼光的背叛了她算他眼瘸,她才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这么一个大美人,又独得陛下宠爱,想嫁谁嫁不了,当初分明是封钰占了她的便宜。皇子又如何?他也不过只有那张脸能看罢了。若真计较起来,他还不如陛下好看呢。 陛下那张脸……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郑相宜不知不觉红了脸,身子往水里埋得更深了。 木琴只以为是浴池的温度有些高,见她脸红也并未作他想,只是嘱咐道:“郡主稍泡一会儿便好了,再多泡下去皮肤都要皱了。” 郑相宜轻睨她一眼:“我这才下水没过多久呢。”说着,反往更里面游去了,像只鲛人浮在水面上,回眸朝她轻笑。 “郡主!”木琴无奈地看她朝自己泼水,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气急道,“您再这样,奴婢回宫后可要朝陛下告状了。” 郑相宜被她拿捏住,不高兴地嘟起嘴:“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找陛下告状,丢不丢人。” 若微偷瞧着这对主仆玩闹,心里既惊讶又羡慕。从前只听人说德仪郡主性子骄纵不好伺候,可待这木琴姑娘倒是好得紧。 她更加坚定了要成为郡主心腹的决心,插嘴道:“陛下最疼爱郡主,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郡主置气呢。” “哦?”郑相宜向她游过去,湿淋淋的手臂趴在池子上仰头问,“你也觉得陛下最疼爱我?” 若微:“那是自然,这座翠微苑陛下从前可从未带其他人来过呢。” 郑相宜不由甜蜜起来,木琴怕她凉着忙拿了条干毛巾来替她裹住上半身。郑相宜眼睛一转,又问这小宫女:“你在这里伺候多久了?” 若微回道:“奴婢八岁起就在这里,如今已经九年了。” 郑相宜借着木琴的手从汤池里起来,身上用毛巾擦干后披了件红色的浴衣,乌云似的头发仍朝下滴着水,几缕发丝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陛下这些年来过这里几次?” “并不多,也才四五回而已。” 郑相宜过去虽大部分时间住在宫里,可也不是日日都陪在陛下身边,总是有不方便随侍的时候。 “那我问你……”郑相宜看着她的脸,眼尾一点点挑起来,“陛下在这里时,可曾召幸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是知道的,这些年陛下虽不曾召幸过宫中妃嫔,可总有人妄想着朝他身边送人,甚至……还有些不长眼的试图从她这里着手。 若微结结巴巴:“不曾,陛下从未宣召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笑起来:“本郡主很喜欢你,今后就到我身边来吧。” 若微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达成了心愿,忙叩首道:“奴婢多谢郡主赏识!” 郑相宜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出汤池宫,长长的裙摆在地上迤逦成红云。 “郡主……”木琴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身影欲言又止,眼中带着一丝纠结,一丝明悟,一丝恐惧。 郑相宜停住脚步,望向天空中高高的明月,却没有回头。 “木琴,你说陛下会立谁做太子呢?” 木琴不敢答,她为心中那分猜测惊惧不已。 郑相宜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缓步走远了。 深夜沉沉,郑相宜孤枕难眠,罕见地做起了梦。她梦到太后娘娘离世后,自己刚转入紫宸殿的时候。那一年,她五岁。 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倚靠的长辈,总是避免不了惊慌害怕。入夜之后,她就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头,默默流着眼泪哭泣。然后那黑暗的、闷热的被子被人打开了,一只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对她道:“不要哭,我在呢。” 郑相宜吸吸鼻子,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她,像巍峨的高山,又像沉稳的海浪,规律的心跳一声声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在这样的怀抱中安心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醒来,天光破晓,枕上却只有她一人。 郑相宜揉着眼睛起床,心道为何不干脆让她重生回更年幼的时候呢?那样,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继续赖在他的怀抱里。 用完早膳,郑相宜正想着回宫,忽然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男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玉簪挽起,那分清隽的文人气质更加生动。他看着她呆呆的表情,手中折扇摇啊摇,挑起唇角忍俊不禁。 “怎么?见到朕这般惊讶么?”《 》 7、第7章 郑相宜欢喜地在他身旁坐下,嫌若微伺候的不够尽心,自己亲手提起茶壶。封决生怕那茶水烫着她,忙按住她的手自己来。 感受到手上施来的强势力量,郑相宜不得已放下了茶壶,他行云流水地接过去倒了满满两盏热茶,一盏推到她面前,叮嘱道:“当心点,莫烫着了。” 郑相宜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一丝被当作小孩子哄的微妙不爽,说道:“陛下,我都及笄了。” 有哪家及笄的姑娘还要长辈这样哄的,在陛下心里她莫不是个还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 封决一怔,眼中漾起丝丝笑意:“怪朕,忘了相宜已经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想,其实陛下与她也差不到多少吧。从前她生得年幼便不多提了,可如今她风华正茂,陛下也丝毫不见老态,若是一同走在街上,或许更多人会将他们误认成兄妹,而不是年龄相差了十八岁的舅甥。 按照太后娘娘那边的辈分,她还应该管他叫一声表舅舅来着。太后娘娘倒是教过她这样喊,可她心底总有些排斥。 “怎么又发呆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郑相宜回过神,下意识点点头:“是啊。” “我还是喜欢住在宫里,这里太清静了。”她忍不住抱怨,甚至带了一点委屈地回视,“床铺没有宫里的软,熏香也不如宫里的好闻,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这自然是托辞,陛下亲自命人装饰的地方,一切待遇几乎和宫里一模一样,可这里没有他,不能日日起床后在紫宸殿等着他下朝,感觉就是不一样。 封决却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反思自己是否哪处吩咐的不到位,让她受到了委屈。他微微颔首,目光更加怜爱:“那就先搬回宫里,这座别苑当个休憩游玩之所便罢了。” 郑相宜转嗔为笑:“陛下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呢?” 封决眼眸微垂,笑了笑并未否认。他的确有些舍不得相宜,习惯了每日下朝后她在紫宸殿等着他回来,撒娇地让他教她写字作画,偶尔兴起了替他研墨添香,见不到她的身影,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他想起昨日的事情,相宜在时他总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再如何生气也不会随意发泄。先帝驾崩后曾发生过一段时间的动乱,他上位后快刀斩乱麻处决了一批大臣,又用自己的人将朝堂填满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甚少再出现过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作为帝王,喜形于色是乃大忌。或许是相宜陪伴在身边太久了,他总是克制着自己去扮演一位慈父,她一离开,那些积压的情绪才再也隐忍不住。 “陛下……”郑相宜抱住他的手臂,非要他亲口承认,“您是不是舍不得,才出宫来见我呢?” 封决微微偏过脸,避开她灼亮的眼瞳。他到底是皇帝,又比相宜年长了那么多,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像个优柔寡断的老父亲一样,舍不得已长大的孩子离开自己。 郑相宜全当他默认了,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他:“陛下舍不得就直说嘛,我不会离开您的。” 封决端起茶水,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昨日我送去的那盆魏紫,陛下喜欢吗?”郑相宜问。 说到这个,封决叹了口气:“那么好的花,怎么不留着自己欣赏?将它移栽到花盆里,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又不用我自己动手。”郑相宜只管下命令,挖土刨根那都是小太监做的事,“而且我就想给您看。” 封决不得不承认,看见相宜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是有些开心的。 郑相宜又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自己下个月打算办赏花宴,请柬都写好了,说完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夸奖。 封决很给面子地给她吹嘘了一番,夸她聪明灵慧,贤淑婉良,果然是长成大姑娘了。 郑相宜心道这算什么呢?前世她连封钰的后宫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的宴会上她可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到底她也算个合格的国母吧,封钰真没眼光。 难得两人都出宫一趟,自然是要到坊间走走。郑相宜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开开心心地挽住他的手。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节,他就抱着她出来玩过,两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街过巷,看了一夜鱼龙舞。 如今虽不是节日,京城脚下也热闹繁华得紧。街边小贩吆喝声不断,变戏法的,玩杂耍的,还有远方而来的商队,熙熙攘攘占满了道路。 郑相宜看着这一派盛世之景,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这就是她的陛下治理下的江山,从她身边经过的都是陛下的百姓。 封决看着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又想起了沧州的流民,本就遭受了灾害,田地又被侵占,会有多少人失了性命。 那些国蠹实该千刀万剐。 小摊上摆卖的首饰玉器郑相宜还看不上眼,倒是对那些民间小食情有独钟,尤其是糖葫芦。 这些甜滋滋的东西封决从不许她多吃,将糖葫芦递进她手里时还在担忧:“只吃一串就够了,当心你牙疼。” 郑相宜一笑,露出洁白光亮的牙齿:“放心,我现在牙口可好了。” 封决看她一口一颗糖葫芦,想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我记得,你六岁那年换牙,有一回就是吃糖葫芦把牙给吃掉了。” 然后扑进他怀里哭了好久,问他自己是不是要变丑了,牙齿是不是再也长不回来了。他哭笑不得,抱着她哄了好久,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的牙肯定能长好才给哄好。 他的相宜,自幼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您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郑相宜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听他提起才隐隐约约有些印象,“我小时候肯定让您很头疼。” “头疼是有一点。”太后刚去世,封决就接手个这么又娇又柔的小姑娘,每次她哭起来都慌得手忙脚乱。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对待相宜还是不够细致,于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过相宜是个好姑娘,很容易哄好。” 郑相宜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她可是宫里最听话的孩子,除了前世被封钰迷昏头的那段时间,她一向很听他的话。 街上太挤,怕她被行人撞到,封决拉着她的手往旁边避了避。他走得稍微靠前一点,替她挡住了往来的人流。 勾栏今日上演的是《红鬃烈马》,两人到时前面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得差不多了,只能和一群布衣百姓挤在后排站着看。 戏曲正演到王宝钏为嫁薛平贵,与丞相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郑相宜一下子就想到自己,不由心虚地往身旁看了一眼。 前世她虽然没有与陛下三击掌,可也做了不少荒唐事,比如在他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逼他松口答应自己与封钰的婚事。 “嗯?”察觉到她的目光,封决垂目问,“怎么了?这曲段唱得不好么?” 郑相宜拽了下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如果……我是王宝钏,您是那父亲王允,对这不成器的女儿,您会怎么做?” 封决略想了想:“若是我,一开始便不会给她机会见到薛平贵。” 郑相宜垂下眼睫,可是她避不开封钰。薛平贵好歹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封钰可是正经在宫中与她一起长大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若是我像王宝钏一样,结了一门您不看好的亲事,之后又后悔了,您还会不会原谅我呢?” 封决忽然盯住她的脸,过了很久才道:“相宜,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让郑相宜想到了前世自己和封钰的私情暴露时,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不会了。”郑相宜摇摇头,“不会再有那么一天了。” 封决于是满意地笑了笑。他会给相宜寻门好的亲事,人品、文才、相貌、家世,皆要过了他的眼才可。 至于平阳侯,霸道的陛下完全没把这个相宜的亲爹放在眼里。甚至陛下想过,等平阳侯死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的女儿了。 戏曲散场的时候,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往出口挤,郑相宜险些被冲散了。封决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他身材高大,衣着虽低调,可浑身气势凛然出众,经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下意识避着他点。 终于走出瓦舍,郑相宜埋头在他怀里,悄悄松了口气,一抬头,撞见那线条分明的下颚,脸颊不自觉红了起来。 她好像很少从这个角度看陛下,从前她太过年幼,他总是低头垂眸注视着她,等她长大一些了,他开始默默与她保留着一定距离。 毕竟她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何况真正的父女也鲜少会有如此亲近之时。 郑相宜想,如果不是她重生了一回,不是她哭着去找他,他是不是就会像每个女子长大后的父亲那样,永远与她保持着亲密又隔阂的距离。 我想永远在陛下的怀抱里。郑相宜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没受伤吧?”封决见她脸庞泛红,担忧地伸出摸了摸她的额头。 郑相宜怔怔地摇头,盯着他的脸静默无语。封决顺手撩了下她额前的头发,正欲收手时却忽然顿住。 相宜何时长得这样高了?从前还够不到她腰部的稚嫩孩童,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长到了他的胸口。 原来他的相宜真的长大了。 他心里泛起一种全新的感觉,不痛不痒地长在那里,却令人无法忽视。 可下一刻,一道声音就将他唤了回来。 “相宜?” 郑相宜寻声望去,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这边。 她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陛下,心里感慨:真巧啊,和假爹出来玩,结果撞上亲爹了。《 》 8、第8章 “父亲是带欢沁出来玩么?”郑相宜已许久未见过父亲,见他抱着小妹局促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的样子,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平阳侯听她询问,脸色顿时一喜:“你妹妹吵着要吃芙蓉糕,我才带她出来买,不想这么巧正好遇上你和……” 他小心看了封决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大人。”封决淡淡接话。 “对,大人。”平阳侯连忙改口。他怀中的郑欢沁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 郑相宜对这个异母妹妹并没有太多想法,见她直盯着自己看,只客套地夸了一句:“一段时间没见,欢沁越长越机灵了。” 平阳侯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回家见得少……”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尴尬地收了声。相宜自幼住在宫中,所谓“回家少”岂非像是在埋怨陛下不许他们父女相见? 封决自平阳侯出现后便有些不悦。他虽总自认为是相宜最亲近的人,可与平阳侯一比,终究差了血缘这一层。即便身为皇帝,他也没有立场阻止相宜与亲生父亲亲近。 他不能陪相宜一辈子,相宜总需要别的倚靠。封决这样说服自己,缓缓松开了相宜的手。 可相宜似乎察觉出他的心思,反将他的手握紧,对平阳侯道:“听说弟弟过几日要摆满月宴,到时候我会回去看看。不知母亲身子恢复得可还好?” 平阳侯一听她满月宴要回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母亲身子无碍,就是你弟弟出生时有些瘦弱,大夫说得仔细养着。” 郑相宜想起前世这个最小的弟弟的确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她虽与继母关系冷淡,对病弱的弟弟却难得有几分怜惜——当年若非娘亲难产,她本该也有一位同母弟弟的。 封决知晓相宜的心结,虽对那孩子并无爱屋及乌之情,却也不愿见相宜难过,便开口道:“郑太医极善幼儿病症,不若择日让他入府为令郎诊治一番。” 平阳侯满脸惊喜:“多谢大人!”郑太医医术精湛,向来只侍奉皇室宗亲,他心知这是沾了大女儿的光,看向相宜的目光愈发慈爱。 这时,安静许久的郑欢沁突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胡子,指着郑相宜头上的琉璃发钗道:“爹爹,我想要这个!” 郑相宜眼眸轻抬,只见父亲连忙捏住妹妹的手,低声哄道:“乖,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待会儿爹爹给你买个别的。” “不嘛,我就要这个!”郑欢沁撒娇地搂住平阳侯的脖子不依不饶。 平阳侯手忙脚乱地哄着,额角沁出细汗。相宜身上的饰物皆乃御赐,光这一支发钗就比他全身行头还要金贵,何况陛下就在眼前,他怎敢开口向大女儿讨要东西送给小女儿。 封决冷眼看着,不禁为相宜感到委屈。平阳侯连小女儿都管教不住,竟还敢觊觎相宜之物。 他正要开口,却被相宜轻轻按住。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疏离:“我和大人还有别的事,不打扰父亲和妹妹了。” 平阳侯满脸尴尬,低着眼不敢去瞧陛下此时的脸色,忙应着:“大人慢走。” 郑相宜转身离开时,听见背后小妹仍在哭闹,心中生起一股闷气。 头上这琉璃发钗可是陛下送她的及笄礼,全国上下仅此一件孤品,再找不到重样的。郑欢沁眼光倒是好,哼,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又与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乖,不气了。”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相宜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郑相宜停下来,嘴里哼道:“那当然,陛下送我的东西才不会让给别人,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封决唇角轻扬:“嗯,都是相宜的。” 他实在喜欢极了相宜这副护食的模样,脸颊鼓鼓的,眼睛又明又亮,是满京城最骄傲明艳的小姑娘。 郑相宜转过身,望着他道:“我才不气,有陛下在我想要什么没有,犯得着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不过就是一个任性点的小孩子,她小时候可是比这骄纵多了,陛下还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奇珍异宝都能给她找来。想起妹妹方才抱着父亲撒娇的模样,郑相宜握紧他的手道:“我要吃海棠酥,陛下给我买!” 封决宠溺道:“好,买。” 郑相宜赌气地买了一大堆小玩意,虽然不怎么值钱,可心情却在这买东西的途中一点点好转起来。 及至正午,两人寻了一处酒楼,叫掌柜的在阁楼开了个僻静的小间坐下。桌上的茶水郑相宜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嫌弃太涩,封决知晓她嘴巴刁,做主为她点了几样常用的菜式。 等着上菜的工夫,郑相宜看见买的大件小件的东西,想起方才陛下一个字不说就是付钱的模样,心中不由生起一阵隐秘的得意。 果然还是陛下最好! 封决见她一脸美滋滋的,才终于放下心,看来方才那事并没有太影响到她的心情。他希望相宜能一直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哪怕她做错了,结果不如意了,也还有他为她兜底。 郑相宜撞上他纵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明明重生后是想要回报他,为他承欢膝下的,结果还是不知不觉仗着他的宠爱肆意妄为了起来。 这样不行,她不能再步上前世的旧路。 “今日都是我在买,陛下就没有中意的东西么?”郑相宜摸摸自己鼓鼓囊囊的小钱包,陛下平日里除了赏赐珠宝绸缎,还会给她送些金子银子,她都让人做成了金叶子金豆子随身带着。 她豪气地道:“陛下想要什么,我都给陛下买。” “唔……”封决低头作势思考,又弯了弯唇角,“我想要的东西,相宜买不起怎么办?” “怎么可能有本郡主买不起的东西?”郑相宜登时眼睛圆睁,阳光下璀璨得像只小狸猫般,“陛下快说说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对她说有想要的东西呢,就算再难得到,她也要满足陛下的心愿。 封决看着她笑:“我希望我的相宜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轰地一下,似有高山倾倒海啸爆发,郑相宜心头剧烈震动,鼻尖隐隐有些发酸。她眨了下眼,眼圈泛起红晕:“陛下不如换一个吧,换成您自己的……” 前世他还走在她的前面,郑相宜重生一回对自己的生死都看开了,可却希望他能活得更长一些。 他是千古明君,合该长命百岁。 “我么?”封决轻轻摇头,“我这一生放心不下的也唯有江山与你。” 作为皇帝,他做到了无愧臣民,只待定下一个合格的储君便可安心退位,至于新君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那并非他能左右。前朝亦有皇帝前半生贤明,后半生昏庸,他能做的也唯有在当下决出最好的人选罢了。 可相宜他如何能放心放下?她自幼娇生惯养,是受不得一丝委屈的。他在时能护着她,走后她该怎么办?平阳侯他是信不过的,相宜又没了母亲,他唯一的寄托便是在她今后的丈夫身上。 只是可惜他见证了她从娇憨稚嫩的孩童,一点点成长为明艳动人的少女,却有可能见不到她白发苍苍的模样。 相信他的相宜哪怕是头发白了,也一定是全京城最美的姑娘。 “陛下如果放心不下,那就一直陪着我啊。”郑相宜握住他的手,坚定地道,“您只比我大了十八岁,您一百岁的时候,我正好是八十二岁,到时候您走不动路了,我们还能互相搀扶着。” 她想起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你一脚我一脚互相扶着慢慢走路的模样,情不自禁露出向往的笑容。 “小的时候您扶着我走路,以后咱们就换过来。” “傻姑娘。”封决失笑,“世上哪有几个人能活到一百岁?” 他知晓自己的身子算不得多康健,大抵也是和先帝一般命数不太长,这些年他虽注重养生,可偶尔也会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我说您能。”郑相宜想到前世他再过三年便走了,心酸地咬住唇,“大不了我陪您一起去了。” 反正他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般对自己好,这剩下的年头也实在没什么乐趣。 “相宜。”封决语气严肃,“你不准动这种念头。” 郑相宜低下头不吭声,你走了就再没人能管我,我就算动了念头难道你还能从地下爬起来不成? 封决对她再了解不过,声音放柔了些:“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放心不下。” 郑相宜又想到前世他临终前问自己那句话,他那时对她仍是不放心的吧,不知道他看见了她的结局,会不会气得想要打她。 “我知道啦。”郑相宜决定先哄着他,至于他走后自己想怎么做他也是管不着的。她看他一副担忧的样子,轻哼道:“您比我父亲还像亲爹呢。” 她忽然顿了顿,眼睛一转,仰起笑脸故意喊道:“爹爹?” 那尾音绕啊绕的,像只小钩子似的。《 》 9、第9章 封决才端起茶,险些呛住。不知她怎么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个称呼。尤其那声“爹爹”还喊得千回百转,软糯得像在撒娇。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话若叫平阳侯听见,他定要来找我哭诉了。”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相宜喊他“爹爹”,连平阳侯都没这个福气。果然,比起平阳侯,相宜还是跟他更亲近。 郑相宜听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再看那暖融融的眼眸,就知道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还能不了解陛下吗?至于平阳侯,说实话,她并不太在意他的想法。反正他与继母、弟弟妹妹一家和睦,也不差她这一声“爹爹”。 她故作苦恼地皱起眉:“陛下不喜欢我这样叫您吗?可您对我而言,就如同亲生父亲一般。难道……您不是把我看作您的女儿吗?” 说到这儿,她眸中流露出几分失望,直勾勾地望着他。 封决被她直白的依恋说得心头滚烫,轻咳一声,温和回应:“我自然将你当作亲生女儿。若你喜欢……在人前这样唤我也无妨。” 郑相宜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原来陛下喜欢呀,那我可要多喊几声!”说完果真“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等菜上桌,她更是一会儿说“爹爹帮我夹那个菜”,一会儿嚷“爹爹给我倒杯水”。 封决被她喊得心头发热,竟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 他甚至有些羡慕起平阳侯来:那老匹夫何德何能,竟有相宜这样的女儿?封决一向淡泊,此刻却也不禁对平阳侯生出了几分嫉妒。 从酒楼离开时,封决紧紧握住相宜的手。面对旁人或调笑或艳羡的目光,他面色坦然,一路走过——既然相宜喊他“爹爹”,那他作为“爹爹”护着女儿,自然是天经地义。他对相宜一片舐犊情深,毫无杂念,任人打量,依旧坦荡。 傍晚时分,两人前一后走在济河岸边。河面蒙着一层金黄的余晖,精致的画舫错落浮在水上,从中飘出宛转悠扬的琴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郑相宜情不自禁地和着琴声轻轻哼唱。 封决与她一同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怀念地说:“似乎有许多年没听你唱歌了。” 相宜五岁起,他便亲手教她琴棋书画,唯有歌舞刺绣实在无能为力。可她性子倔,有一回跟封钥比跳舞输了,竟自己跑去太乐坊找歌舞伎苦练,直到封钥心服口服才罢休。 平阳侯夫人温柔娴静,平阳侯本人也温和得近乎懦弱,真不知她这争强好胜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相宜脸庞被晚霞映得微红,眸子熠熠生辉:“我可是郡主,怎能随便让人听我唱歌?”就连封钰,前世与他成婚四年,她也从未对他做过这等“献媚”之事。 “那看来是我福厚,能有幸听郡主一展歌喉。”封决配合地笑道。 郑相宜听过许多人叫自己“郡主”,或恭敬或惶恐,却没有谁像陛下这样,语带宠溺、笑意温柔。那声音撩得她耳根发痒,她抿唇认真道:“陛下若喜欢,我今后天天唱给您听。” 封决却轻笑着摇头:“罢了,我可舍不得你喉咙受苦。” “这算什么苦呀?”郑相宜小声嘀咕,嘴角却情不自禁翘得更高。 晚风轻拂,河面泛起阵阵涟漪。她舒服地眯起眼,顺势在平整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托腮望着水面。 封决见她坐下,也不顾什么礼仪,跟着坐在她身旁。这平淡寻常的风景,因她在侧,仿佛也有了不一样的韵味。他合上眼,心情在和煦的晚风中渐渐宁静。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您不是闭着眼吗?”郑相宜惊讶地眨眨眼,目光却并未移开。她原以为自己的眼神足够隐蔽,不会被他察觉。 封决看向她,而她被发现后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毫不躲闪。他不由笑了:“你在我手下教养了十年。莫说一个眼神,哪怕一声呼吸,我都能认出是你。” 郑相宜眼睛一亮,嘟起嘴道:“难怪小时候玩捉迷藏,您每次都能找到我。” 她小时候在宫中没什么玩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紫宸殿与他玩捉迷藏。每回他处理完政事,就满宫殿地寻她。有一次她躲在桌下睡着了,被他抱出来时还迷蒙地眨眨眼,随即揪住他的衣襟,埋头在他胸前继续睡去。 那时的陛下在她心中犹如天神,无论藏在哪,他总能把她找出来。 “没办法,谁让我是相宜的爹爹呢。”封决拿她先前的称呼打趣。 郑相宜也笑起来,可下一刻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她默默想:若我真是您的女儿就好了……这样您就会永远陪着我。哪怕千年万载之后,这份血缘的羁绊也会留在史书中,永不消散。 两人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暗。郑相宜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却因坐得太久双腿发软,眼前一昏向后倒去——没有撞上冰凉的草地,而是跌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封决扶住她的腰:“没事吧?” 郑相宜一动不动,仰面望着金红色的天空。 前世她第一次正眼相看封钰,也是在类似的情景中。那日傍晚,她披着陛下所赠的狐裘,纵马在猎场中飞奔,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唯有封钰追了上来。突然,她的马踩中陷阱,嘶鸣着将她甩落,千钧一发之际,是封钰以自身为垫救下了她。 “没事吧?”他脸色苍白地问。 就是那一刻,她望着他的脸,动了心。 之后,不知是有意无意,封钰总是出现在她面前,她与封钰私交渐深,直到有一天这事捅到了陛下面前。 他满脸失望,又不可置信,郑相宜那时不知怎么了,非要拧头与他对着干。 她说她爱慕封钰,此生非封钰不嫁。他不准,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后来她绝食、长跪,逼他不得不下了赐婚的圣旨。 再后来,他走了,她浑浑噩噩地当了封钰的皇后,他夜夜入梦…… 其实陛下拿她做女儿,她是该知足的。 “没事。”她笑道。 就这样吧,一辈子都只做他心中的乖巧女儿,再不做其他妄想…… 郑相宜又住回宫中,只在幼弟满月宴时回家了一趟。席间父亲私下向她提及请立世子一事,言语间暗示她向陛下求情。她心中不耐,敷衍几句便匆匆告辞,父女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她就是不喜欢继母一家,对父亲也颇有怨怼。当年母亲去世不足一年,父亲便迎新人入府,却将她独自留在宫中。陛下与太后从未限制过父亲进宫探望,若他执意接她回家,也并非不可为。然而在她的记忆里,一年到头与父亲相见不过寥寥数次。 有时她甚至会想,太后去世之后,若不是陛下继续将她带在身边,自己是否早已被遗忘在这深宫之中。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温和的声音将她唤回,郑相宜眨了眨眼,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水都快要被自己磨干了,脸庞不由一红。 明明是想要为陛下尽孝心的,结果又惹了麻烦。她慌里慌张地要朝砚台里加水,结果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奏折,哗啦散一地。 她急忙俯身去捡,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 封决若无其事地拾起奏折,轻轻抖了抖尘埃,将其放回案上。转头见她沮丧地皱着眉,像只犯错的小猫般垂首而立,不由温声安慰。 “多亏相宜相伴,朕今日才能早早处理完政务。” 郑相宜将信将疑地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封决含笑颔首。 郑相宜才弯了弯眼睛,走到他身后体贴地为他捶背,目光不经意掠过摊开的奏折,最终落在末尾朱批的“当斩”二字上。 “这些人怎么不长点教训,就知道惹您生气!”她不满地说道。 沧州知府贪污公田一事近日闹得沸沸扬扬,她亦有所耳闻。前世此事延至两月后才被揭发,陛下气得连日不眠,将一干人犯尽数处决。大皇子封钦亦由此渐失圣心,才给了封钰起势之机。 封决轻叹:“世上岂能人人都如相宜这般,一心为朕分忧。” “他们既然让您不高兴,直接砍了就是。”郑相宜轻捶他的肩,看着他神色渐缓,“您别气坏了身子,那些人根本不值得。” 她想起封钦近日还常来御前求情,心中更生不满。他怎不想想那些贪官害了多少百姓?她郑相宜纵被世人指责骄纵,也从未将手伸向平民百姓。 封决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她坐下:“朕无妨,倒是你别累着了。” 郑相宜正要开口,却见桂公公前来禀报,道是姚淑妃求见。姚淑妃乃封钦生母、沧州知府亲妹,此时前来所求为何,不言自明。 不待封决发话,郑相宜已按住他的手:“不许见!” 封决本也无意见她。沧州知府一案关系重大,看在封钦面上未夷他三族已是开恩,任谁来求情都决计不会更改。 桂公公领命而出,回复道:“淑妃娘娘,陛下正忙于政务,请您先回吧。” 姚淑妃面容憔悴,勉强挤出苍白的笑容:“那本宫便先回去了,待陛下得闲再来。” 她虽心急如焚,却不敢对着陛下露出丝毫不满,从王府时她便跟在陛下身边,自然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冷漠无情。这些年来她宠爱平平,若不是早年侥幸生下大皇子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回宫后,姚淑妃忍不住垂泪。她何尝不知兄长罪无可赦,但那终究是她的血肉至亲,教她如何能见死不救? 封钦回宫见母亲泪痕未干,便知求情未果,绝望之下,怨愤渐生:“父皇就非要舅舅的命不可吗?” 他身为皇长子,那是他的亲舅舅,父皇怎能丝毫不顾他的颜面?还有封钰,他本就仗着家世才压过封钰一头,若舅舅成了罪人,岂不是要被那小子后来居上? 姚淑妃泣不成声:“难道就真没法子救你舅舅了?” 封钦焦躁地来回踱步。父皇不见他,不见母妃,甚至不顾朝堂非议,铁了心要治舅舅死罪,他还能如何? 还有谁……还有谁能说动父皇? 封钦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母妃!还有相宜!”《 》 10、第10章 姚淑妃拉不下脸面去讨好一个小辈,封钦也知晓母妃对相宜有心结,只能自己出手,连着几日往她宫里跑。 这日阳光明媚,郑相宜带着若微在园中赏花,不料又撞见了封钦。 封钦穿着一身月白外衫,远远便朝她招手,笑得人模狗样:“相宜!” 郑相宜笑容一淡,扭头就要走,心中暗骂晦气。这几日不论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他,简直像只苍蝇似的挥之不去。 封钦快步追上,问道:“相宜这是要去哪儿?正好我今天闲着,可以陪你一同去。” 谁要他陪?郑相宜气呼呼地转过身:“大哥哥就这么闲吗?有空不如多读几本书。陛下上回还说,你写的策论不过关呢!” 封钦尴尬地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宫女,恼她又一次提起策论被驳回的事。可眼下有求于人,他只得继续赔着笑脸:“读书也不能闭门造车,我这不是出来走走,体察体察民情嘛。” 哼,体察民情?若真有心关怀百姓,又怎会急着替那沧州知府说情? 郑相宜干脆直问:“大哥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会儿还要去给陛下送点心。你要现在不说,以后也不必来找我了。” 封钦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好相宜,谁不知道父皇最疼你。你就帮我说几句好话,替我舅舅求个情。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果然是为了这事。郑相宜一把推开他,义正词严道:“不行。陛下为这事几天没睡好了,我才不会替那些人求情。” “可他是我亲舅舅!”封钦急道,“相宜,我从小待你不薄吧?就这么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他身为皇长子,向来横行霸道,对弟弟封钰也常摆兄长架子,连他母妃都很少违逆他。若不是郑相宜深得父皇宠爱,他绝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郑相宜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是你舅舅,又不是我的。我只听陛下的,陛下要杀他,与我何干?” 旁人忌惮封钦的身份,她却一点也不怕。至少在她和封钦之间,陛下一定会护着她。 更何况,她觉得封钦实在愚蠢。陛下只下令处斩沧州知府,并未牵连他和姚淑妃。他若聪明,此时就该果断与舅舅撇清关系,再痛哭流涕地向陛下请罪,说自己未能管束好亲属。这样一来,陛下或许还会多怜惜他几分。 不过若他真有脑子,前世也不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最终被封钰后来居上。 封钦气得脸色涨红,他早知道郑相宜骄纵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想到她半点颜面也不留,话说得如此难听。更憋屈的是,自己被折辱至此,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她转头就向父皇告状。 郑相宜理了理被他扯过的衣袖,淡淡道:“大哥哥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封钦看着她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过是个郡主,等本宫坐上太子之位……” 他边说边转身,却冷不防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封钰。 他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走上前问道:“二弟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跟为兄打个招呼。” 近日他正因为舅舅的事焦头烂额,见到封钰,心里更生出几分不快。之前两人一同作策论,他的被父皇驳回,封钰却得了夸奖。他自知唯一胜过弟弟的只有家世,可若舅舅被斩,这点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封钰面露惶恐,拱手道:“方才见皇兄正与相宜说话,不敢上前打扰,请皇兄勿怪。” 封钦想起郑相宜对封钰也从没好脸色,心中那点难堪顿时消散不少。 他拍了拍封钰的肩,语气宽和:“相宜赶着去给父皇送点心,不然你也能趁这机会和她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关系。” 封钰苦笑:“多谢皇兄关心。只是相宜……大概并不想见到我。” 他是真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郑相宜。如今满皇宫都知道她不喜欢他,虽然没人敢当面议论,可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总让他心里发堵。 不过想起刚才看的那出好戏,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原来不止自己总被郑相宜刁难——封钦整日摆兄长的架子,在她面前,不也一样讨不到好吗? 而封钦此时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比起封钰,相宜对自己的态度确实好得多!他笑着伸手揽住封钰的肩膀,故意将大半身体重量都压了过去。 “为兄正想找你聊聊前几日那篇策论,”封钦语气带笑,话中却隐隐透着冷意,“真看不出,你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竟藏了这一手,连父皇都夸你了。” 封钰被他压得微微弯下腰,他眼帘低垂,谦逊地应道:“皇兄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哦?”封钦语调一转,愈发阴阳怪气起来,“那我可真该多跟皇弟亲近亲近,也好沾沾你这‘好运’。” 封钰沉默着没有接话。 封钦就这般半压半推地揽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 郑相宜走到紫宸殿外,正巧殿门从内打开,几位身着官服的大臣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一见到她,几人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郡主。” 这些日子紫宸殿中几乎每日都有大臣被留下训话,郑相宜看在眼里,虽有些同情这些朝臣,却也不由庆幸自己只是个郡主,而非陛下的臣子。陛下对待臣下,实在是严苛得近乎无情。 她示意若微在殿外等候,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去。果然,陛下正伏案疾书,桂公公则垂首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像只鹌鹑。 “陛下!”她轻快地走上前,毫不拘礼地在他身旁坐下,顺手将食盒搁在案上。 封决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温声道:“今日来得比平日晚些。” “都怪封钦,”郑相宜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告状,“他这几日总堵我的路,烦人得很。”她才不在乎封钦是什么皇长子,既然惹她不痛快,她自然要说出来。 她拽了拽封决的衣袖,嘟囔道:“您可得管管他,别让他再来烦我了。” 封决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封钦频频纠缠相宜为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真是越活越回去,愚不可及。 他垂眸看着相宜拽着他袖口不依不饶的模样,不由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纵容:“好,朕不让他再烦你。” “陛下最好了!”郑相宜笑吟吟地说着,一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就知道您一忙起来肯定顾不上歇息,特地做了些点心来。您快尝尝看。” 封决确实忙了大半天,连茶水都没能喝上几口,此时停笔歇息,才觉出几分空腹疲惫。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温声道:“难为相宜总是这般记挂朕。” 郑相宜脸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小得意扬起下巴:“那当然,这宫里果然还是我最贴心对不对?陛下可得好好疼我,不准让别人欺负我。” 封决瞧着她这副神气模样,活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在自己面前翘起尾巴,不由失笑,顺着她的话应道:“是,相宜最是贴心。” 站在一旁的桂公公看得眼角直抽,心里忍不住泛酸。陛下忙起来的时候向来万事不理,从前他小心翼翼问要不要传膳,还挨过冷眼。如今换作德仪郡主,倒成了贴心的“小棉袄”。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用完点心,郑相宜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封决处理政务。他向来不避讳她接触这些朝堂之事,甚至在她小时候,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把她抱到膝上,耐心地逐字逐句讲解公文里的意思。 她看着奏折上熟悉的字迹,忽然抬起头问道:“您不是已经下了圣旨吗?怎么还有人接连不断上折子求情?” 封决将笔搁下,语气平稳地解释:“此事牵连甚广,又涉及皇子,总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试探朕的底线。”他目光扫过案上几本字迹迥异的奏疏,淡淡道,“毕竟眼下朕只有两位皇子,封钦又占着长子的名分,在朝中经营多年,自有他的拥趸。” 说罢,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过去他有意放任,本是想磨炼封钦的处事能力,却没想到反让这些人养大了胃口、失了分寸。 郑相宜想起封钦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他看着一点也不像您的儿子。”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封钦在她心里都只是个目空一切、自视甚高的蠢货,她从未正眼瞧得上他。至于封钰,她虽仍旧恼恨他前世的背叛,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心思缜密、懂得蛰伏,远比封钦更适合继承大统。 这样的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便是明目张胆的逾矩。但封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掀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确实比相宜差得远。” 虽觉封钦眼下仍不堪大用,但他也并未彻底放弃这个儿子。毕竟封钦还年轻,或许严加管教,日后还能有所转机。 “那……”郑相宜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陛下考虑过封钰吗?” 她清楚记得,前世正是在沧州案爆发后,陛下的目光逐渐转向了封钰。而封钰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步步展现出继承大统的潜质。她甚至曾经怀疑,当初陛下那么坚决地反对她和封钰的婚事,除了不看好他们之间的感情外,是否还有另一层深意——他不愿让她成为皇后。 陛下或许从一开始,就只希望她嫁个寻常的王公贵族,安稳富贵地过完一生,从未想过让她卷入后宫纷争之中。 一旁的桂公公深深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这等涉及立储的大事,满朝文武也只敢拐着弯试探,果然只有德仪郡主敢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封决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望向她,最终轻叹一声:“相宜不是一向不喜他么?” “我是不喜他,我恨死他了。”郑相宜闷声道,“可这回我会听陛下的话,无论陛下最终选择谁,我都会陪着陛下。” 即便这一世陛下依旧属意封钰,她也不会再有怨言。反正她绝不会再与封钰走到一起,绝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比起封钰登上皇位,她更不愿见到陛下宠幸其他女子,再生下别的子嗣。 她叫了他“爹爹”,那他就是她一个人的“爹爹”,只能疼她爱她。她是他亲口应下的“女儿”,就算没有那一丝血缘,也依旧是与他最亲近之人,这一世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 郑相宜抓住他的手,执拗地道:“他们都叫您父皇,只有我叫您‘爹爹’,所以您不能不管我,不能丢下我,更不能让我受委屈。” 封决凝视着她,女孩眼神倔强,里面满满全是他的影子,握住他的手是那样紧。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郑相宜蹭着他的掌心,朝他弯着眼睛笑。 “放心,不会让相宜受任何委屈。”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全部情之所牵梦之所系,怎会舍得丢下她不管。《 》 11、第11章 沧州知府判了斩立决,甚至没等到秋后,便“咔擦”一下掉了脑袋,听说那日血水在菜市口溅了三尺远,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封钦听到这个消息头一栽就昏倒过去,结果在床上还没躺上几日,陛下又是一道圣旨降下——封大皇子封钦为端王,并授高城县县令一职,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而一向默默无闻的二皇子封钰也一同被封做了敬王。 接连几道圣旨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众人不禁揣测起陛下的心意:是否因大皇子牵涉进沧州知府一案龙颜大怒,决定要放弃这个儿子了? 树倒猢狲散,原来簇拥在大皇子身边的大臣们纷纷抽身远离,而封钰这个新封的敬王开始显露在人前,一时府上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 许是为冲散这段日子里的血气,沧州知府问斩之后便阴雨不断。郑相宜只能和宫女们待在屋子里打叶子牌解闷。连赢了三场后,她便察觉出宫女们是故意给自己喂牌,顿觉兴趣索然,将手里牌都扔了出去。 宫女们捏着牌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话。虽然郡主明言无须相让,可谁又敢真正叫郡主输牌呢?万一郡主输得恼火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正在这时,木琴步履匆匆地走进来。郑相宜见她似有话说,将她叫到自己近前细问。 木琴忧心忡忡地说:“听说端王殿下病了,淑妃娘娘在外面跪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么大的雨在外面跪着?”郑相宜听见外面雨声喧哗似玉珠滚落,坐在屋子里都感觉到了一丝冷意,更何况是跪在雨地里。 木琴回道:“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哦。”郑相宜目光转回桌上,觉得乱糟糟的叶子牌实在有些碍眼,摆手叫人都收起来。 若微自从被她带回宫里,俨然成了自木琴之下的第二个心腹,见她不继续打牌了,连忙将准备好的热茶端上来,叫她暖一暖身子。 郑相宜喝了一口茶,又问:“端王当真是病了?” 封钦自幼身子健壮,几乎是无病无灾地长到如今,难道竟真的因这么点打击就卧床不起?看起来连她都不如。至少前世她经历了那些事,还敢跑到封钰面前把他大骂一顿呢。 木琴:“太医是这么说的。” 郑相宜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就封钦这点心气还想继承大统,陛下年轻时面临的困境可比这难多了。 封钦是什么条件,占着皇长子的名头,下面只有一个生母出身低还不受宠的弟弟,不过是舅舅拖了后腿而已,陛下这不还给他封王做了安慰吗? 陛下当年那是前有先帝盛宠的庄淑妃所出之子,后有虎视眈眈的宗室贵亲,这样艰难的条件下都杀了出来。 封钦果然不类其父。 到底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郑相宜道:“将库房里那株雪莲给端王殿下送过去吧。” 其他的她就不打算掺合了。沧州知府算是死有余辜,陛下若真因封钦求情便免了他死罪,那便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陛下了。 午后,雨声渐渐小了下来,郑相宜叫人将躺椅搬到窗子边,一边煮茶一边赏雨。院子里的花朵都被浇透了,零散的花瓣落了一地,她不由担心起翠微苑里的牡丹园,不知赏花宴还能不能办下去。 门口的珠帘就在这时被人掀开,叮铃的碰撞声响起。郑相宜转头一看,果然是陛下来了。她未从椅子上起身,陛下也不见怪从容朝她走来。 他身上还携带些湿润的水汽,眉目疏朗,薄唇浅淡,好似从山水墨画中走出的清逸君子,唯独眼神中带着丝冷意。然而那冷意在与她目光接触时,也立即消融了。 围在身边的宫女们忙起身欲行礼,封决随意挥了挥手,自行在她对面临窗的位置坐下,笑道:“临窗观雨,相宜今日好兴致。” 郑相宜手中小扇轻摇,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霜腕,无聊道:“外面这么大的雨,待在屋子里除了看雨也做不了其他的。” 待木琴将茶奉上来后,郑相宜便叫她带众人都退下。木琴知晓她与陛下相处时不喜旁人打扰,只是今日却不知为何有些踯躅,隐隐看了她好几眼,才抿着唇离开。 “不知道我那牡丹园里的花儿怎么样了。”四周无人,郑相宜便熟络地同他撒起娇来,“我还要办赏花宴呢,请柬都发出去了,万一到时人家一来只看见几只花骨朵,岂不是要笑话我?” 封决听她说着,眸色一点点暖起来,他向来喜爱相宜对他无拘无束、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讲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也能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明朗起来。 “谁敢笑话朕的郡主?莫说只有花骨朵,便是一丛杂草他们见了也得称颂几句。” 郑相宜对着他笑,陛下平日总是温和似玉,偶尔才从字里言间透露出一丝皇帝的不容置喙。无论是哪一面的陛下都叫她十分喜欢,想想她会养成如今这副性子,其实也是多受了陛下影响吧。 她嫩白的手指拽住他衣袖,轻轻扯了扯,“那到时候万一有人笑话我了,您得替我教训他。” 封决低头注视着她的手指,缓缓抿住唇笑了。相宜这般既依赖又亲昵的姿态,叫他心尖都热起来,禁不住想答应她一切请求。 “好,朕替你教训他。” 郑相宜险些脱口而出“那你先替我教训封钰一顿”,但是想想封钰今世到现在也还挺安分的,虽然他封了王这点叫自己很不高兴。 前世封钦最后也是封了端王,封钰却没有封过什么王,而是在景元十八年直接被立作太子了,她也被册封为太子妃。 陛下如今提前关注起封钰,真不知是好是坏。 她有些郁闷地趴在窗头,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水,冰凉的雨沁进掌心里,顺着指缝流下,抓也抓不住。 封决皱起眉,握住她的手收回来,掏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给她擦拭每一根手指。郑相宜任他动作一动不动,他给她擦干净了抬起头,带着一丝无奈道:“怎么伸手去接雨,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了不是还有太医吗?再说我哪有那么柔弱?”郑相宜眨着湿润的眼睛,闷闷道。 她是个好动的性子,最厌烦下雨天,只能待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要是晴天,她可以去园里赏花、玩一场锤丸、或者去纵马驰骋。 封决闻言抬起眼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只无声地注视着她。 郑相宜目光微微躲闪,心虚地咬住了唇。她再清楚不过陛下这是不高兴了,才又端出了师长般的姿态。他从不舍得对她说重话,可若她闹得过分,便会这样带着沉沉的压力凝视她。 “我知道错了。”她立刻乖巧地低下头。 封决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松开了她的手。相宜撒娇耍赖的模样他向来受用,只是她偶尔也有出格的时候。他身为长辈,不能总由着她肆意妄为。 “你还年轻,更该仔细保养身子,否则将来吃亏的是自己。”他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道。 郑相宜虽自觉身体康健,却仍是柔顺应下。她一直暗自担心陛下体弱,总想劝他好好调养。若她自己都不当回事,又怎能说服陛下放在心上? 她悄悄转开话头,轻声问道:“我听木琴说大哥哥病了……陛下可曾去看过?他病得重不重?” 封决语气淡了下来:“太医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现已无大碍。”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下旨处决一个贪赃枉法的罪臣,竟能让封钦气到病倒。对这个儿子,他实在是失望至极。 封钦身为皇子,即便将来与皇位无缘,也该成为国之栋梁,至不济也能安享富贵、逍遥一生。可他做了什么?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包庇罪臣……无一不令他心寒。 此子,终究不类他。 “他怎么还有脸生气?”郑相宜鼓起脸颊忿忿不平,“您都还没跟他计较呢!” 封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蛋,软软的颊肉陷下去一个小窝。相宜讶异地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那模样看上去格外娇憨可爱。 他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相宜这是在替朕抱不平了?” “那当然!”她立刻应道,声音里满是理所应当,“您是他的父皇,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他着想。他自己想不明白,怎能反过来怨您?” 她说着,声音甚至透出一点酸意:“我……我巴不得能有您这样的爹爹,他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封决忍不住以拳掩唇,轻笑出声。却见相宜眼圈渐渐泛红,一副“您怎么还笑话我”的委屈神情,便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 “傻相宜,你不是早就唤朕‘爹爹’了?朕的相宜,自然也是有福气的。” 他是真的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郑相宜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悸动,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袍,一时没有作声。 片刻后,封决轻声问道:“那相宜可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封钦去高城县赴任?” 陛下时常这样考问她政事,郑相宜略加思索,便答道:“高城县是之前沧州知府的管辖地。陛下是想让大哥哥亲自去看看那里的民生实情,体会百姓之苦。” 让他亲眼见见那些受贪官荼毒的百姓,看他还会不会觉得,父皇对沧州知府的处置过于严厉。 封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欣慰:“果然,只有相宜最懂朕。” 他一生纵横天下,从不屑于世人评说。臣子、妃嫔、乃至亲生子女,无一不对他心存畏惧。唯有怀中的这个女孩,是真正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任他。 他爱怜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倾注了他所有未曾言说的温柔与偏爱。 郑相宜却轻轻哼了一声,娇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之前说不想再被大哥哥烦扰,陛下才特意把他打发得远远的呢。” 封决松开她些许,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额发,声音低沉而温和:“那如果朕说,确实也存了这份私心呢?” 郑相宜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仰起脸望向他:“真的?” “真的。”他目光温润,含笑注视着她。 那一刻,郑相宜只觉得连日的阴霾顷刻散尽。封钦又如何?说到底,陛下最偏疼的,终究是她! 两人正温情脉脉,木琴却在这时走了进来,面带犹豫地禀报:“陛下,桂公公差人来报,说淑妃娘娘在外跪得晕过去了……请示陛下该如何处置?” 郑相宜闻言一怔,不禁睁大了眼睛。姚淑妃竟一直跪在外面?她这般坚持,究竟是真的爱子心切、拼命求情,还是想借此逼迫陛下让步呢? 封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派人送她回去。既然晕倒了,就好好静养,养足三个月再出门。” 木琴心中微惊,陛下这话分明是要将淑妃禁足三个月了。 待木琴退下后,郑相宜悄悄望向陛下清隽的侧脸。在她的记忆里,陛下对待后宫嫔妃从来不见丝毫偏宠,甚至近些年几乎不再踏足后宫。 他身上仿佛寻不到一丝属于男女之情的温度,就连对自己的子女也总是疏离冷淡,哪怕脸上温和笑着,眼中也是无欲无求,仿佛一个俯视尘世的仙人。郑相宜有时也会困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能得到他如此不同的对待。 可即便陛下再疼爱她,也始终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她想起前世曾与封钰也有过情浓之时,那张与陛下六七分相像的脸在动情时格外迷人。 那么陛下呢?比封钰更为俊美清冷的陛下,若真有动情之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 12、第12章 郑相宜心中明知不该有此念想,那是陛下,是她的长辈,是如父亲一般威严的存在。可她却禁不住想象他情动时的神态,想看他为情所困、难以自持的模样,想瞧他如玉的面容染上隐忍的薄红。 这是冒犯,是僭越,是大不敬。 然而她越是告诫自己,这念头便越是扎根心底,甚至……悄然潜入她的梦境。 夜雨细密,自叶间悄然滴落,轻点在那朵初绽的牡丹花上。娇嫩的花瓣微微一颤,绽开一道细缝,雨珠便顺着缝隙悄然滑入,将积蓄了一整个春日的琼浆,尽数倾注在那颤动的花蕊深处。 床榻上忽然发出一声柔媚的嘤咛,郑相宜手指紧紧攥住被角,乌黑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昏黄的烛火中,男子覆身朝她压下,湿润的细汗从那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一滴一滴坠在她柔软的身子上。 她双手无力地攀着他劲瘦的肩背,在猛烈的攻势下眼神涣散,口中发出幼兽一般的破碎呜咽。 他口中溢出一声轻笑,她有些不满,撒娇地寻觅着他的唇,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舔舐,晃着纤细的腰向他贴近。 “相宜。”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含住她的唇瓣细致地碾磨,与她呼吸交融。 四周都静谧下来,狭小的床榻自成一方天地,只余两个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郑相宜微微张开眼,想透过那层朦胧的雾气看清他的脸。是谁?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熟悉的轮廓,这个正在占有着她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个熟悉的名字堵在喉间呼之欲出,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一层又一层地巨浪袭来,郑相宜浑身颤抖着,在刺眼的白光中惊醒。 察觉到腿间的异样,郑相宜有些羞恼地抓住枕头甩出去。啊啊啊,她怎么会做那种梦,明明这辈子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木琴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她拥着锦被坐在床榻间,神色郁郁,眼尾却泛着一抹娇红,似染霞色。她周身仿佛被水浸润过一般,透着一层晶莹细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木琴心头不由一跳,郡主这模样美得叫人不敢直视,却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劲儿。她家郡主,怎么一夜之间,竟显露出这种陌生又妖冶的风情? “郡主。”木琴按下心头浮动,轻声上前,正要为她更衣。 郑相宜却抬手止住了她,依旧低垂着头,声音里压着几分羞愤:“先备热水,我要沐浴。” 木琴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流柔缓地拂过肌肤,终于将那层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渐渐洗去。郑相宜轻轻舒出一口气,可梦中那些零碎而炽热的片段却不依不饶地浮上心头,尤其是那张熟悉却又模糊的脸部轮廓…… 她突然恼极,猛地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自己也因这番举动脸颊通红。 封钰! 她怎么会梦到封钰那个混蛋?难道她其实还对他留有旧情不成? 郑相宜你是有多贱呀!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还梦见与他行那等事! 他……他都碰过贵妃,脏得不能再脏了! 她越想越气,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门外传来木琴谨慎的询问:“郡主,可需要添水?” 郑相宜迅速敛起情绪,淡淡应道:“不必,我洗好了。” 近日阴雨不绝,凉意未消,木琴特意为她选了一身桃红厚缎裙衫。 “陛下下朝了吗?”换衣时,郑相宜习惯性地问道。 木琴偷瞧了一眼她的神色,“今日休沐,陛下应是在紫宸殿处理公务,方才还传了桂公公过来,召郡主去紫宸殿伴驾。” 郑相宜下意识便要应下,话到唇边却微微一滞,“陛下难得休息,我就不去打扰他了,你代我去紫宸殿回禀一声。” 昨夜做了那样的梦,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了。前世她就为了和封钰的私情屡屡违逆圣意,今世分明想好要一辈子陪着陛下,离封钰远远的,可梦里却还是念着他…… 她心里惶恐、不安、忐忑,想起梦中那个熟悉的轮廓,更是生出一阵隐秘的羞愧来。封钰,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可不是封钰,又能是谁? 这宫中容貌与封钰那么相似的唯有…… 郑相宜脸色倏地一白,慌忙掐断了这大逆不道的联想。她怎么敢将那些绮念妄加到陛下身上?陛下待她如亲生女儿,慈爱宽厚,她怎么能…… 若是陛下知晓她生出了这等悖逆人伦、不知廉耻的念头,该是多么震怒与失望?他一定会觉得她辜负了他的养育之恩,再度对她心寒。 那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是陛下。只能是封钰,必须是封钰。 郑相宜一遍遍告诫自己,可心却仍一点点沉了下去。即便身着轻暖的春衫,也仿佛抵挡不住这绵绵细雨带来的凉意。 木琴为她簪上最后一支发钗,端详片刻,神色竟似宽慰了许多。 “奴婢这就去紫宸殿回话。”她犹豫了一下,终究仗着自幼相伴的情分,忍不住劝道,“郡主如今已行过及笄礼,不久便要相看人家、议婚论嫁了,确实……不宜再像小时候那般,终日与陛下形影不离了。” 在她看来,郡主与陛下之间着实太过亲近。幼时郡主天真懵懂尚可理解,可如今郡主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若仍如往日那般对陛下动辄依偎、毫不避讳,实在不合礼数。 陛下日理万机,无暇顾及这些细微之处,或许未曾特意教导郡主男女之防,可郡主自己,却不能再这般不懂事了。 郑相宜缓缓转过身问,眼神空茫,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我不能与陛下形影不离吗?” “郡主与陛下到底不是真正的父女,如何能一辈子形影不离?将来郡主会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子女,那才是与您形影不离的家人。”木琴苦口婆心地劝道。 郡主到底是要嫁人离开宫廷的,便是陛下真正的女儿顺宁公主也没有一辈子待在宫中的道理。木琴与郡主虽名为主仆,可多年相伴下来其实将她当作了妹妹一般,自然希望她能早日适应下来,免得届时为不得不到来的分离而痛苦。 郑相宜睁着眼睛认真地问,“木琴,我不嫁人,一辈子只做陛下的女儿,也不行吗?” 她只是不想离开陛下,想永远陪在他身边,为什么做陛下的儿媳不行?做他的女儿也不行? 木琴对上郡主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若是一辈子都不嫁人,自然是可以待在宫里的。可陛下去了之后郡主又该怎么办呢?一个与皇室毫无血缘的郡主,继位的新君可是能容得下她? 郑相宜目光转向窗外,阴雨仍在下未有放晴的迹象,树下的牡丹被雨水打得湿透,只余下几片零散的花瓣挂在枝头。 没有人为她遮风避雨,怏怏的,很可怜。 “我知道了木琴,你先出去吧。” 木琴咽下未尽的话,垂首走了出去,独留郑相宜在屋里,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沉默不语。 在紫宸殿接到木琴传话时,封决微微一怔,才抬手叫她离开。只是木琴走后,他却再也无心处理政务,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浑身的精力好似一瞬间都散尽。 这是相宜第一次拒绝他的召见,旁人都说相宜骄纵任性,可其实相宜在他面前再乖巧不过。 他坐在殿里发起了呆,一时欣慰相宜这是心疼他,一时又失落相宜竟然舍得不见他,难道是宫里又有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不高兴了? 桂公公眼见着陛下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周遭气压越来越低,思虑再三忍不住开口。 “陛下若实在想见郡主,不如移步去瞧瞧?” 瞧陛下这脸色,活像郡主不要他了似的,忒黏糊! 封决闻言,默默捡起笔,脸色平静无波:“相宜既然心疼朕劳累,朕自然是要保重身体,不让她担心。” 桂公公瞧他重新伏案疾书,眼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封决以为相宜只是一时兴起,不料第二天,第三天,相宜始终都没到他跟前来,他坐不住了,决定去瞧瞧相宜这是怎么回事。 恰好天光放晴,云销雨霁,郑相宜在屋里闷里好几天,趁着阳光走出门去。 连绵阴雨过后,园子里的花落了大半,细碎的花瓣在脚下铺成了一条长毯,那叶片倒是又嫩又绿,亮得直逼人眼。 郑相宜就是在一棵树底下与封钰迎面相遇。自她有意疏远,甚至放出厌恶封钰的消息后,二人已许久未曾碰过面。 封钰见到她眼神略有些恍惚。他向来知晓郑相宜生得美,如今她面容冷淡地将目光扫过来,眼尾微微上挑,更显得肌光胜雪,明眸如玉,整个人如一朵初绽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相宜。”虽不知相宜为何突然厌恶自己,封钰犹豫片刻,仍主动走上前来。 郑相宜只冷冷瞥他一眼,随手将摘下的花苞掷在地上,转身便要离开。 封钰攥紧双拳,为她这轻蔑的态度感到一阵难堪。他抿住唇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朵陷进泥地里的花。 不料郑相宜走出几步却又停住,回头唤他: “封钰,你过来。” 她语气随意,如同使唤一只小猫小狗。封钰脸色又沉了几分,却仍抬动双脚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郑相宜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的脸,觉得仰头有些费力,于是道:“你头低下来。” 封钰脸色阴沉地俯身,下一刻却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郑相宜竟伸手捏住他的脸,目光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馥郁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封钰只觉脑子一昏,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僵硬地动也不敢动。 郑相宜……这是在做什么? “果然比不上他。”郑相宜忽然松开手,嫌恶地皱起眉头,取出丝帕将碰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她前世真是昏了头,竟然会为了这么个货色要死要活。 郑相宜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转身又要走,却被回神过来的封钰一把攥住了手。 “相宜……”封钰忍不住问,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何要这样待我?” 他待她小心翼翼,她却要如此厌恶他、折辱他?方才又对他那般戏弄。 郑相宜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是徒劳,于是怒目而视:“放开!” 封钰注视着她因薄怒而愈发明艳的脸庞,心中竟微妙地生出一丝颤栗般的悸动。他情不自禁地俯身,想要靠她更近,却忽然感到一束叫人胆寒的目光盯在自己背上。 他缓缓回头,只见父皇正负手立在不远处,眼神沉冷地望着他们。《 》 13、第13章 “父皇……” 封钰嗓音干涩,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再直视父皇的眼睛,垂首之际脑中一片混乱,那只方才还紧攥着郑相宜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父皇看见了! 他一直以来伪装的沉默柔顺,在这一刻彻底暴露无遗。父皇会怎么想?是厌恶他心机深沉,还是恼怒他竟敢欺负自己最宠爱的郡主? 封钰对父皇,向来是畏惧多于敬重。他深知自己的生母不为父皇所喜,出身又远不及大皇子,便一直小心翼翼,蛰伏在封钦的阴影之下。只是近日接连的喜讯让他一时忘形,直到被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盯住,才如惊雷乍醒。 郑相宜被他松开后,吃痛地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这才忐忑地抬眼。 陛下那张脸庞平静无波,唯独眼眸中带着些暗色。她慌忙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轻颤,柔嫩的唇瓣被她咬得泛起深红。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被陛下撞见自己与封钰纠缠的一幕。前世正是因类似情形,陛下才勃然大怒,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 可此刻,陛下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反而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汹涌起来。 终于,在这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封决缓缓开口。 他说:“相宜,过来。” 语气平淡而寻常,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郑相宜低垂着头,像犯错的孩子一般,迈着迟疑的步子慢慢挪到他的跟前停下,盯着眼底下那片黑色的衣角沉默不言。 下一刻,她的右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抬起。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她被攥出指印的那片肌肤,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疼么?” 这句话让郑相宜和僵立在一旁封钰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指尖所触之处,仿佛有点点星火燎原,带来一阵酥麻而灼热的战栗。 郑相宜仍旧没有抬头,只是抿紧唇,低声回道:“不疼。” 听见她的回答,封决那双眼眸反而更沉了几分。 不疼?他亲手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平日里一点苦都吃不得,如今腕上留下了这样深的红印,却说不疼? 他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恰好将封钰留下的指痕全然覆盖。 “不疼便好,”他语气平稳,“随朕回去。” 从相宜朝她走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未看封钰一眼,仿佛那个流着他一半血脉的少年,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不值一顾。 封钰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父皇牵起相宜的手带她离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四周寂然,没有一丝声响。 木琴惴惴不安地跟在后方,一路行至紫宸殿外,正欲随入,却被封决淡淡拦下: “郡主今日留在紫宸殿,无需旁人伺候。” 侍立于殿门的桂公公垂首恭应,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在御前侍奉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神情。平静得近乎压抑,犹如深海之下汹涌的暗流,仿佛下一刻便要掀起摧天裂地的巨浪。 这究竟是怎么了?前几日沧州知府贪墨之事败露,都未见陛下如此压抑骇人…… 封决甚至没让桂公公跟进来,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和相宜两人。 进门后,他便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走到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了一本奏折。 时间好似凝固住了,郑相宜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清隽而淡漠的侧脸,这时的他更像朝堂上执掌生杀的帝王,而非自己记忆中温柔慈爱的长辈。 她犹豫不前,听着奏折一页页翻过的沙沙声,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步步走上前。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地道:“我错了。” 他才放下奏折,转眼瞧她。她眼圈微微泛红,神情委屈的紧,像是一只收起了尖牙利爪的小猫,怯生生地蹭过来撒娇。 封决微笑,声音温和而明朗:“相宜错在了哪里?” 见他终于理会了自己,郑相宜颤巍巍地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心,眼中泛着湿润的水光。 “我不该理会封钰。”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晓陛下究竟看到了多少,是只看到封钰攥住她的手,还是连先前她对封钰的那通戏弄都一起看进去了。 封决望入她的双眼,从中看见了她的依恋、孺慕、信仰……胸腔顿时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充盈得鼓胀起来。 是,他看见了封钰与她的纠缠,也同样看清了她对封钰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和对自己的完全不同。 他只是那一瞬间忽然有些不高兴,不高兴他的相宜,竟会对别人露出那样强烈而外显的情绪。 相宜明明……只看着他就够了,旁的人都不该得到她的一丝注目,无论是爱的恨的,她的情绪都该只为他所牵动。 这个念头让封决自己都吃了一惊,贴在她脸侧的手掌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究竟何时对相宜起了这样深的占有欲?这不该是他应有的心思。 “唔……”听见女孩的嘤咛声,他才恍然回神,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在自己手心里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相宜……”他忘了原先欲说的话,内心谴责起自己的霸道和鄙薄。 相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怎能理所当然地认为相宜应当完全属于自己,不准她为旁人分去一丝心神? 她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有血脉相连的兄弟姊妹,或许将来还会有相守一生的夫君。 她不会、也不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比相宜年长了十八岁,注定只能陪伴她走过人生的一小半路,余下的时光,自会有另一个人携她同行。 他压下心中的怅然,神色已恢复如常,唇边扯起一丝略显苍白的笑:“是朕的错,不该让相宜委屈害怕。” 他方才的模样,一定是吓着相宜了。相宜是受不得半分委屈的,他该多哄哄她。 于是他俯下身,将她娇小的身子轻轻拢在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颈,声音温柔地哄着:“相宜不怕啊……” 郑相宜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仍旧是那个躲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眼圈湿润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哭腔。 “我害怕您对我失望了……” 她怕自己重蹈前世的覆辙,陛下误会她喜欢封钰,对她露出失望的眼神,然后丢下她独自离开。 “您怎么能不要我?我都不喜欢封钰了,是他非要来攥着我的手,我叫他放开他不放。您该生他的气,您去骂他、打他,但是不能不理我!” 封决轻轻拍着她的背,听她泪水涟涟地抱怨、哭诉、撒娇,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他让相宜害怕了,让她受了委屈,让她哭红了眼睛。这个孩子本是他捧在手心上,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可他竟没能控制住自己。 分明他最擅长隐忍。他能蛰伏十数年,等待时机一举夺下皇位,也能从容面对朝堂纷争、明枪暗箭,那么多的刀光剑影他都面不改色走过来了,只是看见相宜被封钰握住手而已,他怎么就没能控制住情绪…… 他不该对相宜失望,而是该对自己失望。 相宜没有错,相宜怎么会有错?如果相宜当真犯了错,那也应当是他教养失职。 “不会不要你……”他声音干涩地安慰着。 他怎么会不要相宜?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脉注入给相宜,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女儿。她该从他的骨子里诞生,浸在他的鲜血中长大。 从骨到肉,都是从他身上生长出来。 他这一生亲缘单薄,唯一能系住他的,也只有相宜。 可是相宜不懂,因为前世他真的丢下了她。他走后,那些人恨不得将她吞噬殆尽。 她抹着眼泪,也不知道她死后,封钰会不会将她的尸骨葬入皇陵。她想跟他睡在一块儿,永远地在一起。 “我不喜欢封钰,您把他也赶走好不好?赶得远远的……”她现在简直要恨死封钰了,要不是封钰陛下也不会误会她,害她如此担惊受怕。 什么陛下只有两个皇子,必须择一继位……她统统都不想了。她郑相宜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封钰让她受了委屈,她就该好好地报复回去。 她举起被封钰攥红的手腕,递到他眼前,“封钰弄得我好疼,您得替我教训他!” 封决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那微红的痕迹上轻轻抚过。相宜被他养得太过娇嫩,稍用些力便容易留下印子。 “先前不是说不疼吗?”他无奈地道,“学会跟朕嘴硬了。” 郑相宜哼哼唧唧地诉苦:“原先不疼,现在开始疼了。”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疼痛,她只是有点恶心手腕上留下了封钰的痕迹。 她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个主意,“您用点力,把封钰留的印子盖下去就好了。”她拉过陛下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分明,比封钰的好看多了,若是陛下留下的痕迹,她就不厌恶了。 封决轻扫她一眼,不由失笑:“你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真不怕朕也弄疼了你。”他每回牵她的手都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 最初她那么小,手又白又嫩跟水豆腐似的,走路时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那时他也才二十出头,虽已有三个子女,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养育一个孩子的滋味,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她磕着碰着,好不容易才将她养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如果是陛下,我就不觉得疼了。”郑相宜抓住他的手,张开掌心贴上去比了比大小,封决无奈地任由她玩闹。 “你看!”郑相宜笑着将两人相贴的手掌举到他眼前,“我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封决望着两人相贴的手掌,相宜的指尖泛着一丝薄红,像沁血的玉石一般漂亮。他动了动手指,忽然有一种与她十指紧扣的冲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笑道:“是啊,相宜长大了。”《 》 14、第14章 似乎是心有灵犀,就在封决凝视着两人相贴的手掌微微出神之时,郑相宜心中也忽然涌起了同样的冲动。 她想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不同于封决惯有的隐忍与克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做出了行动。纤细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稍稍用力,便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犹如一道火花自两人紧密交缠的指间迸溅开来,带起的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皮肤下的血液也因此滚烫沸腾。 郑相宜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在此时,封决也正垂眸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呼吸皆是一滞。 看清了。郑相宜从他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的表情呆呆傻傻,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四周万籁俱寂,郑相宜只能听见失控般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敲在耳膜上。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陛下的。 又或者,是他们两个的心跳撞在了一起。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郑相宜才忍不住舔舔干燥的嘴唇,干巴巴地开口:“原来陛下的手比我大这么多。” 她话音落下,便感觉到陛下原本虚拢着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停顿了片刻,就在她混合着忐忑与一丝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离了出去。 郑相宜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为什么? 她茫然地举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里也空了一块,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尖锐的失落和难过。 心口又酸又胀,沉甸甸地难受,好像再也跳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她抬起头,撞进封决的视线里。他的目光宽厚而慈和,就像天下任何一位父亲看着自己尚且稚嫩、需要引导的女儿。 他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平稳如常:“海兴县与高城县相距不远,朕明日便下旨,命封钰前去赴任,也好和封钦做个伴。” 郑相宜有些发怔地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无事发生般,朝他扬起一个甜软的笑脸:“我就知道,陛下最疼我了!”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他们平日相处的模样,亲近而自然。可空气中,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无声无息。 郑相宜端正了坐姿,开始乖巧地为他整理案几上略显凌乱的奏折。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封决随手翻开一本新的奏折,目光落在密麻的墨字上,却久久未能翻向下一页。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相宜初入宫时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一会儿又切换成她如今娇艳明媚、不可方物的容颜。 方才她蜷在自己怀中泪眼朦胧、低声啜泣的模样再次浮现,那柔若无骨却又玲珑有致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他忽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将她看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喉间莫名泛起一丝干涩。相宜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年岁再如何增长,在他心中也永远如同女儿一般。 她既然唤他一声“爹爹”,他便必须恪守父亲的职责。 他们之间整整相差了十八岁。这十八年的光阴,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常望而却步。 他不禁想象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相宜或许依旧娇艳如花、明媚动人,他却皱纹丛生、白发苍苍。那时相宜可会还愿意牵起他的手,与他走在一起? 相宜是个爱美的姑娘,她身边合该站着一位年纪相仿,俊美明朗的少年,那才是世人口中的“般配”。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忽然想起了方才在园子里撞见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相宜方才……为何会对封钰做出那般举动?” 郑相宜睁圆了眼睛,这段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她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的脸色,见他面容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只是忽然发现,封钰的眉眼……其实有些像您。”她轻声解释,语气诚恳,“一时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这话算不得作假,陛下的三个子女里头,封钥和封钦都是更像他们的母亲,唯独封钰,眉眼间有七分随了陛下。 封钰母妃去得很早,郑相宜从未见过她的面,只是听说她原本是淑妃宫里头的一个小宫女,偶然得了陛下宠幸生下皇子,却不怎么受陛下待见。或许封钰正是由于这个出身,才在封钦面前处处低头忍让。 封决动作微微一滞,他其实已记不得封钰母亲的模样,也甚少正眼看过这个儿子,原来……封钰竟是长得像他的? “相宜之前说过厌恶封钰,可是因着他那张脸?”他曾派人私下打听过相宜与封钰之间的交流,并未发现什么两人交恶的契机。相宜好似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对封钰毫无缘由地厌恶了起来。 郑相宜皱眉犹豫了一下,含糊地答道:“可能……是有那么点原因吧。” 封决薄唇微抿:“相宜不喜欢那张脸?” 他攥在奏折上的指骨不自觉地收紧,用力地泛起了白。 “陛下怎会如此想?”郑相宜惊讶地抬头,语气带着些嫌弃,又有些纠结地道,“那张脸随了您,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生在了封钰身上,就让我觉得他有些不配。” 空有那张脸,却毫无一丝陛下清隽沉稳的气度,不过是一个假冒伪劣的赝品。 封决抿紧的唇角缓缓松开,语气却仍淡:“朕年岁已长,自然比不过封钰风华正茂。” “谁说的?”郑相宜顿时不满,眼睛瞪得圆圆的,“封钰哪里比得上您,他一个毛头小子,身量还没您高,天天沉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她轻轻勾了下他的衣袖,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陛下您这样的才最好,高风亮节,芝兰玉树,风骨卓绝,我觉得哪哪儿都好看。” 相宜又嘴甜了。封决明知道她这是哄自己,可心脏却犹如浸在了温水中,一缕缕地冒着热气。他一转头,正撞上她直勾勾的眼神,忽然有些心慌意乱,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你就嘴甜吧。”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间,将她从自己身上推远了些。 郑相宜捂住额头“哎哟”了一声,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我嘴甜?” 您又没亲自尝过! 这个念头刚闪出来,郑相宜便“轰”地一下涨红了脸,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幸好没有嘴快得说出来,不然陛下怕是要笑话死她。 可是……她眼神又控制不住地悄悄往他嘴唇上瞄。陛下的唇形看上去很好看,像片花瓣一样,只是颜色有些浅淡。 小时候陛下也是吻过她的,虽然只是额头,可是那种轻柔的感觉至今难忘,温暖得像一场让人沉醉的梦。 现在她长大了,陛下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她了。 封决淡淡一笑:“朕都已年过而立,如何称得上你口中说的那般?” 过去封决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相貌,身为帝王,也从无人敢拿他的长相说事。世人看向他的第一眼,总是先被他身上的气势所震慑,继而低头垂目,不敢再直视。 唯独相宜胆大包天,敢这样当面点评他的容貌。而他非但不怒,竟还生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来。 他默默告诉自己:没有哪个长辈不愿在儿女心中留下好印象,试图将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给压回去。 郑相宜笑靥如花:“可我就是喜欢陛下,不管陛下多少岁,我都喜欢。” 封决眼眸深处悄然一动,又暗暗垂下。相宜的意思应当是将他视作父亲般仰慕,即便他年老色衰了,也永远都不会嫌弃于他。 这是相宜对他的孝心。 于是他又欣慰起来,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郑相宜无意识地朝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猫儿一样,只差没长出一条尾巴缠绕在他手臂上。 他端视着她这副爱娇的模样,语重心长,谆谆教诲:“朕的相宜金尊玉贵,貌若天仙,寻常郎君是配你不上的,相宜在看人时眼光可要高些,莫让人随意骗了去。” 郑相宜轻轻眨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我可没想过嫁人,而且这世间何人能比得过陛下?” “我若嫁人,便要嫁一个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人。”她眼眸明亮,笑容明媚,“他要有权有势,有貌有才,还要有一颗爱我的心,永远不让我受委屈。” 封决听她这条件沉默了片刻,忽叹口气:“相宜莫不是想嫁入皇家么?” 相宜已是他亲封的郡主,除非皇室子弟,还有谁的权势能大过了她去? 郑相宜歪头问:“陛下不想我嫁入皇家?”这句她前世一直未曾有机会问出口。 封决温柔地将她的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声音却略显凉薄。 “相宜,做皇家的女儿,总是比做皇家的女人幸福。” 郑相宜追问:“对陛下而言也是一样吗?” “对。”封决笑容凉淡,“朕希望你永远只做皇家的女儿。”《 》 15、第15章 翌日早朝,陛下便颁下圣旨,将封钰发配到了海兴县。众臣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弄得摸不着头脑,心中焦灼不已。 先是大皇子,再是二皇子,就这么两位皇子全被放出京了。陛下究竟属意哪位皇子?哪怕稍露些意向也好,老臣们至少有个揣摩的方向啊! 封决并未多做解释。他在朝堂上一向强势慑人,既已定策,即便有臣子当场撞死阶前,也绝不会更改心意。 相宜与封钰一事并未传出宫闱。老臣们唉声叹气半晌,也只能当作是陛下不愿放权,还想对两位皇子多做考量。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郑相宜不甚在意。听到封钰被外放出京时,她也只是轻哼了一声,暗骂“活该”,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张罗起自己的赏花宴来。 经历了连绵几天的阴雨,园中牡丹竟大多挺了过来,虽不似往日娇艳,倒也勉强撑得起场面。 当然,更不会有哪个不识趣的敢在席间给郑相宜脸色看。贵女们言笑晏晏,纷纷称赞郡主心思灵巧、宴会雅致。这一场赏花宴总算是有惊无险,宾主尽欢,也将德仪郡主的名声传得越发张扬了。 她许久未回翠微苑,管事何芳心中忐忑,生怕自己被郡主遗忘,便绞尽脑汁想要讨她欢心。不知从何处,他竟寻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幼崽。 那小猫一身长毛柔软蓬松,像团雪白的云朵,性子却乖巧黏人得很。才一见郑相宜,它就主动凑上来,细长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仰起脸软软“喵”了一声。 这份礼物,可真是正正送进了郑相宜的心坎里。她伸手抚过小猫温热柔软的皮毛,指尖陷进那茸茸暖意中,整颗心仿佛都被这一声喵呜叫得酥软了。 宫里是从来不许养猫的。 昔年先帝在位时,庄淑妃有孕曾受猫冲撞险些小产,自此宫中便明令禁止养猫。陛下登基后虽未重申此令,众人却也心照不宣地延续着旧例。 郑相宜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雪白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脊背轻抚。小猫被抚得舒服了,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甚至在她臂弯里翻出肚皮,打了个滚。 ——真是太可爱了! 何芳还侍立在旁,眼巴巴地望着她,既期盼得些赏赐,也盼望着能像若微一般被她带回宫中去。瞧那若微,从宫里回来便似脱胎换骨,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 郑相宜逗够了猫,抬眼见他这副模样,倒觉出几分可怜,便随口问道:“你会养猫么?” 她自幼不曾亲近过这些小生灵,眼前这猫崽又如此幼小娇弱,她实在担心自己一个疏忽就养坏了。 何芳闻言,简直感激涕零,连声应道:“奴才懂得!定将这小主子伺候得健健康康、毛色鲜亮!” 郑相宜这才点了点头,当日回宫时,便带上了他,和这只雪白的狮子猫。 不出所料,木琴和宫里的小宫女们也都对这只雪白的狮子猫喜爱得紧,闲暇时总爱围在一处,用绒球或丝带逗它玩耍。 木琴甚至还特地寻来软布和棉絮,亲手为小猫缝了一个柔软暖和的垫子,就放在暖阁角落,由得它随时趴卧。 这日封决才踏进宫门,一道雪白的影子便倏地从旁窜出,直直朝他身上扑来。封决神色未变,只淡淡挑眉,出手如电,精准地一把拎住了那团毛茸茸的白影。 身后匆匆追来的宫女们吓得惊叫噎在喉间,见他并未被猫扑中,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慌忙跪地请罪。 封决捏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提在手中。许是感应到了那股不寻常的威压,近日被众人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家伙竟出乎意料地安分,一动也不动,唯有那条长长的尾巴还轻轻勾在他的手腕上。 “陛下,您快放开它!” 郑相宜闻声赶来,见状心疼不已,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救下小猫,紧紧搂进怀里。 封决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默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郑相宜被瞧得有些心虚,忙作势拍了拍小猫的屁股,板起脸来训斥:“太坏了!这可是陛下,岂容你放肆?下次不准再扑上去了,知道吗?” 小猫在她怀里软软地“喵呜”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似的,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胸前,撒娇般地蹭了蹭。 郑相宜的心简直都要给叫化了,将小猫紧紧搂在怀中,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封决这才开口,声音平淡:“这猫是从哪儿来的?”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显得有些心虚:“是……是我从翠微苑带回来的。” 她见陛下神色平淡,不像是对这小猫崽有兴趣的模样,原本打算先偷偷养着,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同他讲。 封决闻言,并未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可曾叫太医来看过?” 郑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地“啊”了一声。 “若是这猫身上带了病,过了病气给你该如何是好?”他语气沉稳,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晓些常识,动物身上若有不妥,极易传给人。这猫崽如何他并不在意,但相宜的身子却绝不能轻忽。 郑相宜愈发心虚,目光游移着不敢与他对视:“还……还没有叫太医看过。不过它这般活泼伶俐,肯定健健康康,不会有事的。” 封决却不放心,当即吩咐宫人去传太医。回头见她仍紧紧抱着那猫崽,一副生怕他下一刻就不许她养了的防备姿态,不由得放缓了神色。 “乖,相宜,”他语气柔和,“等太医来看过,若确定它身上干净,朕就准你继续养着,可好?” 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如同她看着怀中猫崽那般,耐心而慈爱,那眼神仿佛化作了柔软的细丝,绵绵密密地将她包裹其中。 郑相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将小猫放到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小狮子猫尾巴一卷,“腾”地几下便轻盈地窜远了,最终安然卧在木琴为它缝制的那张软垫上,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舒服地合上了眼睛。 太医急匆匆应召赶来,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是德仪郡主玉体欠安。待见到殿内情形,得知竟是要为一只雪白的猫崽看诊,那紧绷的心弦才松下来。 不是郡主身子不适便好。回想起郡主仅有的那几次生病,整个太医院人仰马翻、陛下神色阴沉的模样,那简直是能要去人半条老命。 他定了定神,放下药箱,小心翼翼地拨开小猫身上丰厚绵密的毛发,一寸寸仔细检查,不敢有丝毫遗漏。 那小猫崽也极通人性,似乎明白眼前之人是在帮它,异常温顺地任由摆布,甚至没有发出一声不安的叫唤。 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它的爪垫、耳朵内部,甚至轻轻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与舌头,里里外外查验了个遍。 待到终于确认这猫崽健康活泼、并无任何隐疾时,他竟已紧张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都微微濡湿了。 “我就说它肯定没病吧!”郑相宜顿时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将小猫重新搂回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那柔软的白毛。 既已确定这小猫无恙,封决便也彻底放下心来,纵容地看着她与那团雪白的小东西嬉闹。 目光落在她明媚灿烂的笑容上,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生出几分反思。相宜显然是极喜爱这些小生命的,为何过去那么多年,他竟从未想过寻一只温顺可爱的宠物来陪伴她? 确是他疏忽了。 这般想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轻柔。 郑相宜忍不住弯起唇角。过去还不觉得,如今自己养了猫才恍然发觉,陛下对待她的方式,竟与她对待怀中这小猫如此相似,都带着一种全然包容的、温柔的宠溺。 “陛下,您看它的爪子,粉粉嫩嫩的,多可爱呀。”她笑着举起小猫一只前爪,将那软乎乎的粉色肉垫展示给他看,“不如……您亲自为它赐个名字吧?” 封决闻言,目光从她洋溢着欢喜的脸庞,缓缓移向她怀中那团温顺的雪白。 他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着它舒适地眯起眼。 “朕倒是想起一句诗。”他缓声道,眼底含着一种了然而温和的笑意,望向郑相宜,“‘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尤其在念出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你的名字,正是取自这句‘总相宜’。”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小猫的鼻尖,“这小东西通体雪白,姿态慵懒,倒是有几分美人风情。既是你所钟爱,又与你的名字出自同源……” 他微微一笑,做出了决定:“便叫它‘西子’,如何?” “西子……”郑相宜喃喃念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惊喜瞬间盈满整个心间,“西子,你听到了吗?陛下给你赐名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点着小猫的脑袋,眼底光华流转,比小猫雪白的毛发还要莹亮。 “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将小猫举高了些,让它毛茸茸的脸颊挡住自己下颌,弯弯的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封决垂下眼眸,耳廓感到了些许热意。 相宜的名字,自是比“西子”更动人。《 》 16、第16章 郑相宜拉着封决到里间坐下,又从桌上的小篮子里取出几片布条,递到他面前轻声询问:“陛下,您瞧瞧,哪种颜色做衣裳最好看?” 封决接过她手中那几片材质各异、色彩明艳的布样,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想起要做衣服?尚衣局这个月送来的衣裳不合心意?” 他虽自己不尚华饰,却一向喜欢看相宜打扮得精致漂亮。尚衣局每月都会为她裁制新衣,几乎日日不重样。只是如今她年岁渐长,封决也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喜好装扮她。 “不是给我做的,”郑相宜摇摇头,目光柔软地落在蜷在自己膝上的雪白团子,“是给西子做。它整天蹿上跳下,白毛又容易脏,我就想替它做件小衣裳。” 封决闻言神色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这等小事交给宫人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西子是我自己要养的呀,”郑相宜坚持道,“木琴已经为它做了一个垫子,我这个做主人的,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封决深深看她一眼,轻叹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学绣花,被针扎了好几下,哭着跑到朕跟前说再也不碰针线了?” 郑相宜顿时睁大了眼,脸颊微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那样笨手笨脚?” 封决低笑,目光温沉:“朕是怕你万一又被扎着了,再来找朕哭。” 她羞恼地轻推他一把:“就算真扎到了也不会哭的!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天天掉眼泪?”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陛下这记性也未免太好了些,不知道还藏着她多少童年糗事,有些恐怕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封决望着她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自然没忘记,前几日她还扑在他怀里大哭,眼泪将他前襟都浸透了。 到底怕真将人惹急了,他忙含笑哄道:“是,朕的相宜最是坚强,堪称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郑相宜这才轻哼一声,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得意,又将那些布条推到他面前:“您还没选呢!快说,哪个颜色最衬西子?” 封决目光往那些布条上一扫,随手点了一片绯红色的:“朕觉得这个最好。” 郑相宜眼睛顿时一亮,唇角弯起:“我也最喜欢这个!绯红配雪白,最是亮眼夺目。” 封决望向她莹白似玉的脸庞,心道这一身红裳更是衬得她肌肤仿佛透着薄光,比最上等的瓷器还要细腻生辉。她向来明艳,这般热烈的颜色,于她再合适不过。 郑相宜已高高兴兴拿起那片绯红布料,往西子身上比了比,越看越满意:“到时候再用金线绣几朵缠枝牡丹,边角缀些珍珠。我们西子可是大美猫,穿出去定要艳压群芳。” 封决不由失笑。她自个儿就是个处处争先、从不服输的性子,连养只猫都要力争上游,恨不得将它打扮成猫中魁首、倾城绝色。 “西子啊西子,”她抱起猫,一本正经地叮嘱,“你可是代表着我的脸面,出门绝不能给我丢人,知不知道?更不能辜负陛下赐的这个名字。要做,就做猫群里最美最耀眼的那一只!” 她郑相宜本就是京城公认的美人,平日出入皆要妆容精致、衣饰华贵,从不许自己在人前有半分失色。如今既然养了猫,自然也要它像她一般,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漂亮下去。 西子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一般,矜持地扬起小脑袋,十分配合地“喵”了一声,声调轻软,却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郑相宜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将它整个抱进怀里,脸颊轻轻蹭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眼弯成了月牙。 封决静静望着眼前这幅画面,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两只同样骄傲又矜贵的小猫依偎在一起,连神情都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不由再次升起一丝遗憾,没能早些为她寻一只猫来养。 相宜小时候在宫中的日子,其实是很寂寞的吧。没有多少年纪相仿的玩伴,她便总是黏着他,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陛下”。 可他政务繁忙,时常只能留她一个人在一旁独自玩耍。偶尔她也会像只调皮的小猫,悄无声息地钻进桌案底下,等他回过神来四处寻找,才发现她已经蜷在那边睡着了,呼吸轻软,脸上灰扑扑的,可怜又可爱。 “西子能遇上你这么个主人,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封决见相宜抱着猫爱不释手,指尖一遍遍捋过它柔软的背毛,不由含笑说道。 “那当然,我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主人。”郑相宜得意地轻哼,眼角微微一挑,瞥向他时笑意更深,“不过我能遇见陛下,才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若不是遇见陛下,若不是被他这样捧在手心养大,如今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或许父亲会因为惦念母亲而多怜惜她几分,可她终究还有三个继母所出的弟妹。父亲再怎样,也做不到如陛下这般,将她置于最中央、最明亮的位置,毫无保留地偏爱。 她有时会忍不住恨父亲。外人总赞他痴情,不纳妾、不收通房,可若真痴情,又怎会在母亲去世不足一年便急急续娶?如今的平阳侯府,还有几人记得她生母的模样? 那里是弟弟妹妹的家,从来不是郑相宜的家。 她的家在宫中,在陛下身旁。 “这句话不对。”封决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是朕三生有幸,能遇见相宜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他这一生,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多少亲人。他的母妃出身女官,曾因才情得幸,也受过短短一季盛宠。直到庄淑妃入宫。那个让先帝痴狂半生的女子,一入宫便是椒房独宠,六宫粉黛黯然无色。 母妃自云端跌落,甚至在生育他那日,先帝仍陪在庄淑妃身边,未曾来看一眼。产后母妃终日郁郁,早早离世。而先帝满心满眼只有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对他这个儿子,从不多投一眼。 后来太后找上他。她需一个皇子巩固地位,他需一位母妃保全自身。彼此各取所需,他敬重太后,却再难生出更深切的孺慕之情。 登基之后,他时时以先帝为鉴,对后宫一视同仁,从不偏宠一人。他曾立誓,绝不像先帝那般为谁痴狂疯魔、迷失心志。 封决凝视着郑相宜,目光愈发温沉。相宜不是庄淑妃,他也不是先帝。他们之间,是最亲的亲人。她依恋他,正如他需要她。这就够了。 他永远不会踏入情爱之局,不求那蚀骨痴念,不尝那求之不得、思之如狂的滋味。 郑相宜眨了眨眼,在他温柔包容的目光中抿唇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对小小的月牙,莹亮生光。 她说到做到。陪陛下一同用过午膳后,她便真的拿起针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坐在明亮的窗前,开始与那细小的针眼“较劲”。 一次、两次、三次……那根细线仿佛故意与她作对,怎么也穿不进去。她急得额角渗出细汗,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睛紧紧盯着针孔,连眨都不敢眨。 “嘶——”这一下不仅没成功,指尖反而被针尖刺中,顿时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封决在一旁看得心头发软,终于忍不住从她手中接过针线,语气无奈又纵容:“还是让朕来吧。” 郑相宜吮着微微刺痛的指尖,半信半疑地望着他。她知道陛下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可这女子的绣花针……他难道也行? 谁知封决手法竟异常熟练。他眼神精准,手臂极稳,只轻巧一动,线已干脆利落地穿过针孔。 “陛下真厉害!”郑相宜顿时眼泛星光,满脸仰慕地望向他。 “朕哪里比得上相宜,”封决却微微摇头,声音温和,“不过是眼神略好些罢了。若论耐心与巧思,朕远不及你。” 郑相宜原本对自己并无多少信心,听他这样一说,眼眸倏地亮了起来:“真的?陛下也觉得……我能绣好这件衣裳?” 封决注视着她,目光沉稳而温柔:“只要相宜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这世上又何来不成之理?” 他对相宜一贯有信心。她性子虽骄纵,受不得半点委屈,骨子里却倔强得很,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哪怕撞破南墙、吃尽苦头,也绝不回头。 郑相宜默默垂下眼眸。不得不说,陛下确实很了解她。前世她不就是铁了心要嫁给封钰,最终连陛下也不得不依了她么? 那时的她,实在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仿佛至死都没有真正长大。 但这一世,绝不会再那样了。 她定了定神,拿起一片布料在西子身上比了比,仔细确认尺寸,再用剪子利落地裁下,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备用。 封决注视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倒是许久未见相宜对一件事如此上心了。” 她自小娇生惯养,几乎什么也不缺,反而很少对什么表现出持久的执着。如今不过是一只小猫,却让她这般认真,甚至重新拾起多年未碰的针线。 他手指缓缓抚过桌上那块裁好的衣料,“用浮光锦给西子做衣裳,相宜倒也半点不心疼。” 这浮光锦每年进贡不足十匹,他几乎全数送来了她这里,本意是让她多做几身精致衣裳,谁料最后竟用在了这只猫身上。 “西子是我的猫,自然该用最珍贵的料子。”郑相宜答得理所当然,又略带疑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向来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封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这小猫,倒是比朕还会享福,能穿上相宜亲手做的衣服。”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抿唇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 “其实……我原本也想给陛下做一件的,”她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蜜的粘糕,眼神轻轻飘向他,“可又怕手艺太差,反倒污了您的眼。这才想先拿西子练练手呀。” 封决抬手轻咳一声,正色道:“朕怎会嫌弃相宜亲手缝制的衣物?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一片心意。”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又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目光温和慈爱:“不过朕也舍不得你劳累,相宜只做好西子这身便是了。” “真的?”郑相宜勾住他的袖角,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含着一弯小钩子,“陛下真的不想要相宜亲手做的衣服吗?” 封决顿时不说话了,默默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 17、第17章 郑相宜心里莫名地漾开一丝甜意。她忽然发现,一向威严持重的陛下竟也会流露出这般别扭的模样,就像云端之上的神祇步下凡尘,只为在她面前露出一点鲜为人知的破绽。 不仅是欢喜,更是有一种隐秘的得意悄然蔓延。 她故意撇起眉,苦恼地望向篮中琳琅满目的布料,嘟囔道:“这可怎么办呀……也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颜色……” 陛下依旧端坐不语,姿态沉稳如山。可郑相宜悄悄一瞥,竟在他耳廓捕捉到一抹极淡的薄红。 “陛下……”她嗓音软得能掐出水,不依不饶地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您喜欢什么颜色,告诉相宜嘛。” 封决身形绷得笔直,坐姿依旧纹丝不动。郑相宜见他不理,轻哼一声,得寸进尺地整个人缠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宛如一株柔韧的藤蔓。 “陛下当真不想要吗?您不说话,相宜怎么知道您的心思?还是说……您不好意思啦?”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直盯着他,非要逼他亲口承认不可。 封决只觉得手臂上挂着的温软身子像只撒娇的小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如小火苗般在心口窜动。他抿紧嘴唇,越发不肯开口。 “陛下!”郑相宜嘟起唇,仰起小脸直勾勾地望进他眼里。 封决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成何体统。” 可郑相宜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软化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否认,几乎是默许了她一切大胆的举动,无声地纵容着这份亲近。 “那也都是陛下惯出来的!”郑相宜轻哼一声,转身便从篮中拣出一块她早就看好的青色绸缎,递到他眼前,“您瞧瞧,这个颜色合不合适?” 封决目光落在那片青料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矜持:“尚可。” “我就知道您会喜欢。”郑相宜笑意盈盈。她一直觉得,再没有比青色更衬陛下的颜色了。 他就像积石之玉、列松之翠,清贵朗澈,郎艳独绝。即便不做皇帝,他也该是那般名动天下的如匪君子,微微一笑,便足以令人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郑相宜几乎贪恋地望着他清峻的侧脸。封钰虽与他容貌略有相似,却远没有这般经岁月沉淀的温淳与深沉,似幽潭静邃,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封决无奈地垂目,低声问:“可是看够了?” “不够!”郑相宜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就是看不够啊,陛下难道连这个也要管着我吗?” 前世陛下走后,她也只能看看封钰那张与他相似却远不及他的脸了,真不知道他离去后那四年她是怎么熬过去的。 封决失笑:“哪有姑娘家家,整日盯着男子脸看的?” “因为陛下好看啊。”郑相宜说得坦荡,眼底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钦慕,“我就没见过比陛下更好看的男子了,反正我都叫您一声‘爹爹’了,您就让我看看又怎么了?” 女儿喜欢亲近爹爹,多正常啊! 封决被她这大胆的话一噎,面皮忍不住发起热。相宜究竟是何时变得这么大胆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实在是…… 一定是他哪里教养的不太妥当,好好的相宜可不能被他养成个轻浮的性子。 他缓缓挺直脊梁,侧脸望向她,脸色显得有些严肃:“这种话可不能随意说,更不能叫别的男子听去。” 郑相宜:“我只对陛下说。” 她依赖地将脸颊贴在他臂膀上,抬起湿润的眼眸,柔软地望着他。 封决眼眸微动,“对朕也不能这么说。” 郑相宜不懂:“为什么?” “因为朕是你的长辈。”他声音微沉,“这些话你只该对你未来的夫君说。” 尽管相宜不知一次说过不嫁人,可封决心里始终觉得那不过是孩子气的话,或许只是她至今还未有能看得上眼的小郎君,可将来总是会有的。 他还是希望相宜能嫁一个合适的夫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世,不至于在他离开后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郑相宜:“不会有比陛下更好看的人。” “你还小。”封决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声音温和,“将来会遇上更好看的小郎君,而朕已经老了。” 郑相宜反驳:“您才不老!” 她从他手臂上抬起脸,认真地注视着他,“为什么您总要说自己老了呢?您如今也才三十三岁呀,若您这叫老,那朝中那些白胡子老臣岂不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封决微微摇头:“若是封钦争点气,朕或许如今已是祖父辈的人了,不像相宜豆蔻梢头,风华正茂。” “可您也只比我年长了十八岁!”郑相宜眼圈泛红,眸子里漫上湿润的雾气,“不过十八年而已,我现在已经赶上来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不想再听他一遍遍地强调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就好像他在与她之间手动划了一道鸿沟,逼她望而却步。 封决陷入沉默。 郑相宜倔强地不肯退让,“不管您多少岁,是年轻还是苍老,是健康还是疾病,我就要一直陪在您身边,死都不离开!” 封决眼神倏地扫过来,墨色的眸子如浸在寒潭中,骤然散发出凛冽的凉意。 “相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郑相宜仰起下巴,“再说一遍我也不怕,就算是死……” 封决忽地站起来,面色冷峻:“朕养了你十年,难道就是教你这般整日把死挂在嘴边的?” 他气愤不已,甚至控制不住攥紧了手心。相宜怎么能这样毫不在乎地将“死”字挂在嘴边,他那么希望她好好活下去,甚至连夜里都在精心筹划如何才能更好地护住她,好让她在自己走后仍能得一世安稳。 可她却丝毫不顾及他的良苦用心,不懂得珍惜自己。封决想对她发火,可看见她那硬着脖子绝不认错的倔强模样,瞬间便失去了力气。 是他的错,是他没教好相宜。 他俯下身,手掌轻轻捧住她的脸,“不准再随便说‘死’这个字了,相宜,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他语气温柔醇和,目光中带着无奈与怜惜,好似手中捧着的是举世罕见的珍宝。 郑相宜睫毛轻颤,一滴泪珠子落下来。她咬住唇,声音哽咽:“可是除了您,没有人觉得我最重要。” 前世封钰迎贵妃入宫后,父亲“苦口婆心”劝她要大度,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贵妃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她去。 她很委屈,那时便想如果是陛下的话,他一定会哄着她,对她说是封钰对不起她,她没有一点错。 可是没有陛下了。 郑相宜投进他怀里,紧紧揽住他的腰,巴巴地道:“只有您疼我,爱我,我只要您。” 封决束手无措地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背,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真的能放心将相宜交到旁人手里么? 他心中知道那个答案。 …… 回到紫宸殿,封决便在案前陷入了沉思,相宜这般依赖他,他心中既欣慰,也有些不安。 他担心自己走后,再没有人能像自己这般护着她,她性子倔强又是丝毫不肯对人低头的,必定会受到一些委屈。 他缓缓阖上眼,想着相宜的笑脸,哭脸,委屈的脸,又想到与她之间巨大的年龄差距,忽然忍不住重重捶在桌案上。 为何他与相宜要相差了如此大的岁月,他富有四海权掌天下,无所不能,却偏偏对这点无可奈何。可若非他比相宜年长了那么多,又怎能精细地呵护她,将她捧在手心里亲自养大? 相宜从到他手里的那天,便再没受过任何委屈。他一想到自己亲手娇养大的小姑娘会在自己走后受人欺负,便忍不住一腔怒火喷涌而出,想将那人碎尸万段。 桂公公被砸在桌上的巨响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直到听见陛下叫他。 “你觉得,朕要如何做才能护住相宜,让她在朕走后不至于受欺负?” 桂公公呼吸都快滞住了,陛下您正当盛年怎会这么早就担心起了自己的身后事,还不是考虑江山社稷,而是担心郡主在您走后会受委屈。 他不敢应声,封决又道:“说,朕恕你无罪。” 桂公公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长寿无极,何必担心这些事,有您在的一天自是无人敢欺到郡主头上去。” “长寿无极?”封决低声道,“朕倒是真的想,可这世上何曾有真正长寿无极之人?” 桂公公壮着胆子道:“陛下若放心不下郡主,不如趁此时亲自为郡主挑选好一位良人,如此郡主也能得人相护,顺遂无忧。” 封决沉默了片刻:“若是相宜不愿嫁人?” “郡主年纪小,眼光也高,寻常人物自是无法入眼。”桂公公道,“可这天下贤才不胜枚举,陛下慢慢看,精挑细选总是能选出一两个合适的。郡主向来敬重您,您挑中的人郡主必定也会高看几分。” 室内陷入沉寂,许久封决才缓缓开口:“将这京中适龄男儿的名单画像整理好交给朕。”《 》 18、第18章 郑相宜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勉强绣好一张金丝攒牡丹的手帕。她兴致勃勃地拿给木琴看,满心期待着她的评价。 木琴盯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端详半晌,最终还是违心地夸了几句:“郡主许久未碰针线,能绣成这样已很不容易了。” “真的吗?”郑相宜将手帕与自己平日用的罗帕比了比,总觉得上面的牡丹花瓣略显呆板,线条也粗糙了些。 可这确实已是她反复尝试后最好的一幅了,至少还能看出是牡丹。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喜欢……” 其实她原本是想为陛下做一件中衣。中衣只需按尺寸裁剪缝合,不必绣什么花鸟图案,按理说更简单。可转念一想,中衣是贴身穿的,若针脚不够细密平整,只怕穿着并不舒适。 犹豫再三,她还是退而求其次,选了这条只需绣花的手帕。 “郡主要将这幅手帕送给陛下?”木琴眼神有些异样地望着她。 郑相宜点头:“是呀,我上回答应过陛下的。” 木琴犹豫片刻,轻声劝道:“郡主不如换样别的……这手帕,怕是不太合适送给陛下。” “为何不合适?”郑相宜不解,“你方才不还夸它绣得好吗?” 见她一脸懵懂,显然不知女子送男子手帕有何深意,木琴只得低声解释。原来在民间,手帕常被用作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 郑相宜前世虽与封钰成过亲,却从未为他绣过手帕。封钰向来以奇珍异宝相赠,讨她欢心都来不及,她自然也无从知晓这民间风俗。 “当真不能送么?”郑相宜惋惜地轻抚帕上牡丹,语气闷闷的。 木琴默然。民间习俗宫中未必遵循,她只是担心郡主平日就与陛下过于亲近,若再送上这手帕,落在旁人眼里,只怕会惹来非议。 郑相宜却自言自语道:“我视陛下如父,女儿孝敬父亲,总没什么不妥吧?”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心安理得,不再理会木琴的忧虑,只等着陛下今日过来时,找个机会将手帕送出去。 近来陛下似乎格外忙碌,终日留在紫宸殿处理政务,不像从前那般常来她宫中。 郑相宜原以为是那日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悦,可陛下待她的态度却一如既往,她每次去紫宸殿,从未被拦下过,只是即便进去了,他也大多埋首公务,与她说不上几句话。 郑相宜虽性子任性,但见他眼带倦色,也就渐渐减少了去打扰的次数。算起来,到今天已有将近三日未见过他了。 她本以为还需再等些时日,不料刚用完晚膳,陛下就来了。 郑相宜惊喜地迎上前,眼巴巴望向他。封决唇边带着淡淡笑意,自然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问这几日做了些什么。 她立即取出那方精心绣制的手帕,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陛下您看,这是我才绣好的手帕,您喜不喜欢?” 封决一眼便看出那牡丹针脚生涩,显是出自她手,并未多想便收了下来,含笑夸赞道:“这牡丹绣得生动,相宜果然心思灵巧。” 郑相宜眉眼弯弯,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攥着那方手帕,心底顿时如小鹿乱撞,雀跃不已。 她身上从头到脚都是陛下送的东西,如今陛下身上终于也携带着她做的手帕了,不知道陛下用它擦手时,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封决显然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坐下来才说明自己来意。 “朕听闻过几日菩提观有场文人集会,不知相宜可有空陪朕出宫一观?” “文会?陛下何时对这种集会起了兴趣?”郑相宜向来不喜欢那些文人集会,不过是一群徒有其表的腐儒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这有什么好看的?陛下注重实务,照理就更不屑去看那什么文会了。 封决解释:“前段日子处置了一批官员,如今朝中空缺不少职位,朕便想去文会上看看,或许能发现些可造之材。” 郑相宜自然知晓这是何因,沧州知府虽是地方官,可能在陛下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自然是朝中有人牵手。 陛下此回下手极狠,将朝中与沧州知府有所牵连的官员连根拔除,而这其中也有不少是属于封钦的势力,因此封钦才会气得昏过去。 她并未多想爽快应了下来,她自己也是很喜欢和陛下微服出宫,体验民间生活的。 到了文会那天,两人便打扮成寻常贵族模样,带着仆人装扮的桂公公来到了菩提观。 往日幽静的菩提观今天格外热闹,除了前来参加文会的书生,郑相宜还看到不少夫人小姐,皆打扮得十分精致,含羞带怯地站在外围朝里张望。 郑相宜初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进场内才想起来,这文会不止是一个文人扬名的好场合,更是各家择婿的好时机。 每回春闱过后总少不了榜下捉婿的热闹,可科举三年才一次,年轻未婚的举子更是少之又少,那些未捉到佳婿的人家,自然把目光放到旁处,而这文会云集才俊,正是物色良配的好地方。 郑相宜与封决并肩站在树下,隐约听见场地中央传来一阵激愤慷慨的声音。正在发言的似乎是位颇有才名的公子,附近不少姑娘听得眼中异彩连连,频频点头。 “他倒是紧跟时事,竟敢以沧州知府贪污一案议论吏治,胆子不小。”郑相宜原本只当是陪陛下出游凑个热闹,听着听着却渐渐投入进去。 封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试探道:“此子是太仆寺卿杨望之孙,素有才名,相宜觉得此人如何?” “不值一提。”郑相宜神色淡淡,轻嗤一声,“尽是空谈,毫无实用。” 她自幼被陛下带在身边教导,论起政见见识,自然胜过这些未曾入仕的书生。 封决唇角微弯,并未接话。此人原也不在他选中的名册之内,只是恰好撞上,相宜又主动多说了两句,他才顺势询问。 那点虚薄的才名骗骗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入仕则毫无用武之地,如何能在他走后护住相宜? 何况他虽有心为相宜择婿,最终看重的仍是相宜的心意,若是相宜不喜,哪怕再有才华他也不会同意。 就在这时,那书生批判完沧州知府,话音一转:“再如德仪郡主,性骄奢淫逸,不下于那沧州知府。陛下却宠信有加,听之任之,实令某昼夜忧虑。” 郑相宜脸色瞬间铁青:“本郡主何时骄奢淫逸到能与贪官相提并论了?” 她的用度皆从陛下私库支出,从未如沧州知府那般欺压百姓。若说她生活奢靡倒也罢了,怎就至于“骄奢淫逸”? 封决脸色比她还难看,冷冷咬牙道:“此子该杀!” 桂公公也气得不轻。郡主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多么漂亮可爱,这人简直有眼无珠! “气死我了!”郑相宜愤愤地挽起袖子,暗自庆幸今日来了这一趟。否则,还不知这混蛋要往她身上泼多少污水。 真是文人一张嘴比刀子还锋利。 封决并未拦她,反而跟她一起走下去。相宜既有心教训这杨家子一番,他在旁看着相宜大展身手便是。他亲手带大的相宜,岂会斗不过这文弱书生,无论发生什么,他始终还有他为相宜兜底。 郑相宜怒气冲冲拨开人群,正要挤进场中,忽听一人扬声道:“杨兄此言差矣!” 一位清秀公子挺身而出,朗声辩驳:“德仪郡主自幼受太后娘娘教养,陛下奉太后遗志继续抚育郡主,实乃仁孝之举。况且郡主虽得恩宠,却从未倚势欺民,怎能与那沧州知府相提并论、妄断‘骄奢淫逸’?” 郑相宜脚步一顿,望向那为她辩白的清秀公子,眼中怒意稍缓,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人倒还有些见识。 谁知那杨家子仍不依不饶,高声反驳:“陛下仁孝自是不假,可郡主岂能仗此恩宠骄纵恣睢?她平日用度之奢,甚至远超诸位皇子公主,这难道也是应当?” 郑相宜听得咬牙切齿,好个杨家子,竟这般没完没了地诋毁于她! 她索性立于人群之外,扬声道:“本郡主是吃你家米了,还是花你家的钱了?容得你在此胡说八道!” 清亮的话音落下,周遭嘈杂顿时一静,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露出当中如众星捧月般昂首而立的郑相宜。 那杨家子霎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起来。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昂首阔步向前走去,所经之处,人们无不纷纷避让。 “继续说,”郑相宜行至他跟前,身高虽较他矮上少许,目光却举高临下,“本郡主哪里让你觉得骄奢淫逸了?” 杨家子腿脚发软险些跪下,他方才是脑子发昏了才敢拿郡主来扬名,还正巧叫郡主给听见了,谁不知道这位的霸道连皇子都退避三分。 郑相宜冷哼:“废物!” 说罢,她转身面向这群嘴烂的文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不垂目躲闪,唯有她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本郡主能得陛下恩宠是我的本事,尔等倘若艳羡,不如多想想该如何为陛下分忧解难,总好过在此信口开河,桀桀犬吠!” 郑相宜一向知晓自己在文臣口中的声誉不好,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只要陛下宠爱她,就永远少不了人羡慕嫉妒。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安分守己,不随性活得潇潇洒洒? 名声算什么?能拿到手的恩宠才是实在的,即便那些人在看不惯她,见到她时不也只能俯首跪拜,高呼一声郡主。 “再者,我郑相宜乃是陛下亲封的德仪郡主,本郡主为人如何陛下又岂会不知,当众议论皇亲国戚,你们有几个狗胆?” 她与陛下虽无血缘关系,可却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平阳侯之女,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杨家子战战兢兢地抱拳:“郡主,是杨某言行不当,望郡主恕罪。” “恕罪?”郑相宜微微一笑,“本郡主或许能大方饶了你的命,可陛下却不一定。” 也就是这杨家子太蠢,朝中看不惯她的人那么多,哪个敢说到人前给自己落下口实,是怕陛下杀的人还不够多了?今天即便她与陛下没来这文会,明日这杨家子的发言也会呈到陛下桌案上。 这杨家子敢当众恶言,真不知是小看了她还是小看了陛下。 杨家子顿时腿软地跪在地上了,脸色惨白地往她来时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如刃地盯着自己。 四周“扑通”跪下一大片,一时间整个道观死寂无声。《 》 19、第19章 封决缓步走到郑相宜身边,视线从下方众人身上淡淡扫过,停在杨家子身上。 他一声未言,杨家子却如芒在背,额头冷汗直下,浑身都禁不住颤抖,犹如被架在了刑场上一般。 郑相宜鼻间哼出一声,实在看不上这副软蛋模样,陛下都还没怎么他呢,就被吓破了胆,方才怎么有勇气来评判她的? “杨公子怎么不继续你的高谈阔论了?”她恶劣地轻挑起唇,眉目间尽是恣肆的笑。 杨家子的头垂得更低,几乎紧紧贴在了地面上。他恨不得回到先前,狠狠抽自己几巴掌,可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陛下都听见了。他不由想起早年德仪郡主才进宫时的那场风波,前朝后宫被清算了多少人,明知道陛下对德仪郡主的在意,他怎么就不知道管管自己那张破嘴呢? 废物,郑相宜眼神嘲讽。杨望能做到太仆寺卿这个职位也算颇有手段,怎么就不知好好教教自己的儿子,就这么个虚有其表的软蛋也配得上才子之名? 郑相宜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同样跪在地上的众人,扬声道:“还有谁对本郡主有意见,不妨一同说出来,本郡主今日正好有空向各位虚心讨教。”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偌大的地方只听见细微的风声,一只鸟雀从空中掠过,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郑相宜眼中掠过一丝讽笑,倘若此时真有人敢站起来面刺于她,她还能高看他几分,不过都是群背地钻营的小人罢了。 那杨家子究竟是为百姓着想看不惯她生活奢侈,还是想借踩她给自己扬名,她心中清清楚楚。 “陛下,听说菩提观中茶水一绝,不知您可愿陪我去品尝一二?”郑相宜收回目光,暂时放过了这个杨家子。 虽然她心里气得要死,可文会本就是一个畅所欲言的场所,若是因此惩戒了这个杨家子,景朝的文人风气也要大受打击,那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忍了,反正这杨家子今后想必也知道要管好自己那张嘴,再不济,她从他爹身上找回来。 她笑容明艳灵动,封决却觉得有些心疼,相宜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眼眸低垂,眸中暗潮汹涌,面上却沉静如常。 “好。”他轻声应道。 郑相宜欢喜地牵住他袖角,便将众人抛在身后,与他一起转身离开了。难得陪陛下出宫一趟,可不能叫这些人坏了自己整日的心情。 …… 菩提寺的茶水确实好喝,香气清幽,入口回甘,四周竹树环抱,梵音阵阵,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郑相宜从前是不信这些仙道鬼神之说的,可重生了一回后,便觉得世上或许真的是有神仙的,要不然她怎么能死而复生,得到一个弥补前世遗憾的机会。 “可惜清衡道长常年闭关修行,不然我还想要道长给我算上一卦。”她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 据说清衡道长活了将近百岁,仍是鹤发童颜,体轻身健,是一位当世活神仙般的人物。郑相宜其实有些疑惑想问问他,为何自己能有重生这样的奇异经历?是单单她命数不凡?还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她还想知道,前世的陛下怎么样了?他是入了地府,还是升了仙道,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她想亲自向他道歉。 封决好奇地问道:“相宜想算什么卦?” 他竟不知道相宜何时对这种鬼神之事起了兴致,他从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教她信奉。 郑相宜眸子微挑,目光中染上几分怀念:“我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后会去哪里。” 封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似悲伤,又似思念,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神情,他眸光微动,握在茶盏上的手隐隐发紧。 “相宜喜欢此人?” 郑相宜对他俏皮一笑,目中透着几分狡黠:“自然是喜欢的。”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让她喜欢的人了,喜欢到想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自然觉得安心。 封决垂着眼皮:“朕竟不知相宜何时有了心悦之人,不知此人年方几何,出身如何?若是各方皆合适,朕便为相宜下旨赐婚。” 郑相宜盯着他的脸瞅了半晌,忍不住弯起唇角,颊边酒窝若隐若现。 “嗯……他年岁要比我稍长一些。” 封决皱眉,又松开:“若只年长三五岁也无妨。” 相宜性子本就骄躁,正是需要一个年长些的来压住她,而且年岁稍大一些,对她也能更包容宠溺。 “可是他比我年长了十岁有余……”郑相宜小心瞧他脸色,“陛下觉得这个年岁可是恰当?” 封决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般年纪,他家中可有妻妾子女?” 比相宜大了十岁有余,那不是年近三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一般早已成家立业,如何能配得上相宜? 郑相宜眨巴眼:“嗯……他妻子早逝,只有寥寥数名妾室,以及几位子女。” “胡闹!”封决猛地抬眼,目光凌厉得叫人不敢直视,“这般滥情之人,怎能配得上你?” 郑相宜险些被他吓得摔了手中茶盏,眼睛圆睁呆呆地望着他。 封决压抑着怒气,沉声道:“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此人朕绝不认同,相宜更不许为此人作践自己。” “那陛下是要我离开他吗?” “自是要离开。”封决下颚线条绷紧,指节攥得发白,“什么人也敢肖想朕的相宜?” 年纪大,有妻妾,甚至还有子嗣,他光想到这几个字眼,就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昏过去。他娇养了十年的相宜,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老鳏夫? 不止是老,还是死了妻子的鳏夫! 老鳏夫!他娇滴滴的相宜!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相配? “此人姓甚名谁?”封决忍不住磨牙,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引诱了他的相宜,他非要把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郑相宜顿时做出紧张的模样:“陛下不会是要杀了他吧?不行,我一点都离不开他!” 封决心口一疼,离不开?相宜居然说离不开那人?他忍不住道:“难道他比朕还重要不成?” 郑相宜犹豫:“在相宜心里,他和陛下一样重要。” 这话对封决而言不下于晴天霹雳。他养了相宜十年,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犹如对亲生女儿一般地照顾她,结果在相宜心中,他居然还比不过那个和她认识了没多久的男人? “相宜就非他不可了?”封决胸口感到一丝疼痛,夹杂着难言的酸涩蔓延开来。 郑相宜期期艾艾地抬眼:“我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封决望进她期待的眼眸,话到嘴边忽然一滞。 相宜喜欢他,喜欢到不顾与他之间的差距也要待在他身边,喜欢到折下自己的骄傲,甚至…… 甚至不顾养育了她十几年的长辈。 他阖上眼:“朕不同意。” “哦。”郑相宜委委屈屈地缩在椅子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那我走了。” “你去哪里?”封决瞬间睁眼,目光如刃盯住她,“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不等她回应,他已然起身,冷声道:“朕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人得长了张多好看的脸,才能将他的相宜迷成这样。 郑相宜绷不住了,看他一副怒气冲冲恨不得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陛下是要去捉奸么?” 封决:“先捉再杀。” 陛下真的是被气昏头了,但凡稍微冷静下来,就不至于猜不出她说的这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郑相宜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开心,陛下平日里那么冷静的人,却因为她的几句话失去理智,他该多在意她呀。 “可是陛下要去哪里找他呢……”郑相宜对他弯起眸子,“这人就近在眼前,我坐在这儿就能看见他的脸。” 犹如一束火花在脑海中炸开,封决身形微顿,脸色现出几分尴尬,僵硬地坐回原地。 “陛下,您还要去捉奸么?”郑相宜撑着下巴问,笑容狡黠。 封决被看得有些无奈,“你倒是能耐了,连朕也敢戏耍。” 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他本该愤怒不甘,可相宜一笑起来,他什么怒火都没有了,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叫她心驰神往,一刻也离不得。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在相宜心中会比他更为重要。 “是陛下先戏弄我的。”郑相宜撅起红润的小嘴,“陛下今日带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什么打算,难道真的以为我看不来吗?” 什么想要来寻找人才,翰林院里还有那么多未授职的庶吉士,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的可造之材?从那些夫人小姐的脸上,她也能看出这名为文会,实际是一场选婿会了。 陛下老想着把她嫁出去,可她方才说到自己有心仪之人,就给他急成那副模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捉奸。 他当真是想要她嫁人的么?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封决索性把话说开:“朕的确是想要相宜多见一见外面的小郎君,或许总有一两个能看上眼的。” 他对亲生女儿封钥的亲事都没有这么发愁,怕那人才貌不佳配不上相宜,怕那人多情四溢辜负了相宜,更怕相宜会不喜。 他的皇后是先帝所赐,彼此相敬如宾,关系平平,皇后去世后他也再未有立继后的打算。 封决这一生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却希望相宜能嫁得一个真心相许之人,能与他白首偕老,扶持一世。 而他只需在旁边看着,相宜过得好,他便心安。 “可是您也看见了,这文会上都是些欺世盗名之人。”郑相宜道,“他们看不惯我,却不敢当面骂我,只敢在背地里诽谤于我,难道您想要我嫁给那些人吗?” 封决想起杨家子的话,眼神凌冽道:“那些人自然不配。” 郑相宜倨傲地轻抬下巴:“不止他们不配,这世上本就没人配得上我。” 自然陛下是除外。前世哪怕封钰登基称帝,她也从未认为自己就低了封钰一头,除非重要场合需做些面子,私下里她可从不会向封钰屈膝行礼。封钰若惹恼了她,她更是敢对着他咒骂。 封决道:“若要方方面面与相宜相配,自是难以寻得,可朕瞧方才为你辩白那小郎君,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呀,”郑相宜眼眸轻转,对这唯一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小郎君难得有几分好感,“为人应是不错,可惜长相我却不喜欢。” 她其实并未记清那小郎君长得什么模样,可若是当真出挑惊人,又怎会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大概也只是清秀入目罢了。 郑相宜一向喜欢漂亮华贵的实物,对人的相貌要求也是一样。 “若要我看中,那人也至少要得了陛下三分颜色吧。” 没道理她前面十年几乎日日看着陛下这张俊脸,后半辈子却要对着一张丑脸过活。《 》 20、第20章 “怎能以貌取人?”封决这么说,心里却想到先前整理好的名册,将一些容貌稍逊的毫不犹豫踢了出去。 郑相宜为自己辩驳:“这怎么能叫以貌取人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封钥选驸马第一眼都是先看脸,我可是您最喜欢的郡主,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封决叹道:“你若如封钥一般是朕的亲生女儿,朕反倒能放心许多。” 将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封钥都会是唯一的长公主,依旧能过得潇洒肆意,可相宜并非皇室血脉,待他离开后,那些皇室宗亲可还会将她放在心上。只听方才杨家子的那番话,就可以想象得到朝中对相宜是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他该教相宜学会隐忍克制,正如自己幼时在母妃离世后所做的那样,然而一对上相宜明亮的眼眸,他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教导。 相宜本就该一辈子被捧在手心上,永远骄纵明艳、任性恣意。他历经十年才亲手浇灌出来的这朵花,凭什么要让她在旁人手里渐渐地枯萎下去。 郑相宜轻嘘:“那我这辈子是没福做您的亲生女儿了。” 做他的女儿多好啊,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着他的宠爱,陪在他身边永远也不离开。她都快要羡慕死封钥了,郡主到底是不如公主的名头好听。 下辈子,下辈子她一定要投生成他的女儿,再被他亲手养大一回。 在竹屋小坐了片刻,两人一同往三清殿走去。三清殿内香火鼎盛,一进殿便被烟雾扑了一脸,呼吸间满是香火的气息。 来此处上香的除了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布衣百姓,脸上皆十分虔诚,跪在蒲团上朝巨大的三清神像叩下头去,嘴里念念有词。 或求姻缘,或求财富,或求权势,人人皆有欲望。 郑相宜也请了一柱香,朝神像拜了三拜,合上眼在心中许愿。 希望来世我能成为与陛下最亲密之人,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睁开眼时,巨大的神像仿佛在俯视自己,慈祥的眼睛正与她对上,好像在说:“听见了,放心吧。” 郑相宜抿住唇笑了。方才她其实是想许愿来世投生成陛下的女儿,可是忽然又觉得只做女儿其实与他还不够亲密。封钥可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与陛下实在算不上亲近,陛下给封钥所有公主应有的尊荣,却唯独不像个父亲似的给她关怀。 郑相宜很贪心,只想成为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的身边。 “相宜方才心里许了什么愿?”封决侧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俊秀如松,在这殿中气质尤为出众。 他抬头看向三尊神像时,目光是平淡的,不似旁人眼中带着敬畏与虔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负。神鬼之事莫测,比起求神拜佛,他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握的玉玺,操纵万民,左右天下,他信手拈来。 郑相宜离他很近,在熏鼻的香火中,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让她想起新雨后的山林,心境不由得宁静下来。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才不会和陛下说,让他自己猜去吧。 郑相宜越来越爱看他那张宁静淡泊的脸色为自己而变化,一蹙一笑皆为她所引动。她想,自己可真是个坏孩子,还没等他变老,就已经想爬到他头上来了。 对她的调皮回答,封决无奈又纵容,便也拿过三支香,对着神像略俯身拜了一拜,起身时神情肃穆: “那封决便祝,朕的相宜所愿皆成,所想俱现。” 他这语气不似求神,反倒像是发号施令。 郑相宜想起他在朝堂上的模样,这高高在上的神像,在他眼中与朝堂上那些臣子也别无二致。 她在这瞬间忽然想要知道,陛下眼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在他眼中,与其他人又有什么样的分别? 过去郑相宜总是待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理所当然地依赖着他,可如今想想,她实在不知当年陛下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刚进宫那会儿她很爱哭,也不似寻常孩子会撒娇,陛下却一眼看中她,对她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好。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郑相宜在心里肯定地点头,没错,她跟陛下一定是三生修来的缘分。 她这么想着,身旁却响起一声娇吟,柔媚婉转如黄莺般动人。 “哎呀!”携带着香风的美人从身边经过时好似突然崴了脚,弱柳扶风地朝封决怀中倒过来。 封决眉梢轻皱,朝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 眼见着那美人即将摔倒在地上,郑相宜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接进了怀里。这一下压得郑相宜脸色都有些扭曲。 美人幽幽睁开眼,看见她的脸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郑相宜咬牙:“快起来,你要压死本郡主啊?” 美人嘤咛一声,缓缓从她怀中起身,怯怯地抬起眼帘,朝她身旁的男人偷看了一眼,才盈盈朝她弯身下拜。 “妾身见过郡主。” 这一下动静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望向郑相宜的目光中透着敬畏,甚至纷纷退了几步跟她保持起距离。 德仪郡主的大名,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有人认出了她身旁的陛下,却没人敢率先出声。 那些文人举办集会的地方与此处有不小的距离,先前文会上发生的事也尚未传开,殿里只有寥寥几位夫人小姐是从文会那边走过来的。 郑相宜收回手,眼神挑剔地将这女子打量了一番。相貌倒是不错,勉强称得上一句清丽脱俗,只是身上并无什么华丽装饰,衣裳的样式也有些过时了。 看来出身并不是很好,才会想出这么个昏招来为自己搏把前途。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语气也显得凶巴巴的:“你认识本郡主还敢往我身上撞?” 女子眼睫一颤,泪眼盈盈:“妾身自幼体弱,并非故意冲撞郡主,还请郡主垂怜。”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简直如同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一般。 郑相宜越看那张脸越觉得熟悉,像极了前世封钰最后纳的贵妃,一样的柔弱可欺,惹人生厌。 见她还敢用那种含羞带怯的眼神往陛下身上瞄,郑相宜心头更是火起。 好一个文会,好一个选婿会,她没有能看得上的佳婿,陛下倒是让人给瞧上了,还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体弱就多吃点药,不要总是出来乱逛。”郑相宜看着她那柔弱的小身板,轻哼道,“万一被风吹倒了,可没有人再像本郡主这么好心会接住你。” 陛下可不是好美色之人,许多年都未曾进后宫了,妃嫔们早就歇了争宠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拿着俸禄吃喝玩乐,相处成了亲姐妹。 郑相宜平日里跟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不想再有人进来打破这个平静。她朝陛下身上看了一眼,见他低敛着双目,一丝目光都未曾分给这个女子,心头火气才稍微消散了些。 女子脸色难堪地站在原地,紧紧咬住唇并未出言。 郑相宜也懒得再与她计较,大度地摆摆手道:“罢了,本郡主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追究了,下回走路注意点,别再往人身上撞了。” 周围这么多人,没必要当众挑明她的心思,反正陛下又没看上她,若是挑出去,反而会闹出一些绯闻轶事,到时对谁的名声都不会好。 她一点也不想听到陛下的名字与哪件艳色绯闻扯在一起,那些文人的笔最爱编弄是非,到了后世指不定就被认为是真实历史了。 郑相宜最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扬起头大步从她身旁越过去,走出了三清殿。 封决在她身后追出来,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眼睛默默地跟着她,直到她忽然停下来。 郑相宜转身,想起方才的事心中还有些莫名的火气,瞪着他道:“陛下今日说是带我来选婿,怎么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相中?方才那姑娘漂亮吗?陛下喜不喜欢?” 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气质又是这样出众,还是权掌天下的帝王,难怪人家小姑娘会冒险投怀送抱了。 她忍不住想,陛下先前还总说自己老,人家姑娘和她差不多大,岁数都够做他女儿了,他若当真纳了人家为妃,那才叫老不羞。 看她一副气势汹汹的质问模样,封决眸光微动,胸口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酸胀的情绪,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欣喜。 他唇角微挑:“朕可没看她一眼。” “那陛下现在是后悔了,方才没能接住那位姑娘?”郑相宜双手插腰,眼眸明亮,脸颊带着薄怒的熏红。 封决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轻笑道:“胡说什么呢?” 他若当真喜欢,方才就不会对那姑娘置之不理。他喜爱任何人,向来都是大大方方,从不遮掩,正如对待相宜,恨不得给予她无上尊荣,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喜爱她。 郑相宜语气酸溜溜的:“人家姑娘长得多好看啊,虽然还比不上我,但是陛下真的就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封决安慰她道:“放心,朕无心情爱,永远都不会有人越过了你去。” 郑相宜听见这话本该是高兴的,可是却不知为何笑不起来,胸口又酸又涩,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她闷闷地一头扎进他怀里:“陛下真的不会爱上任何人吗?” 封决沉默了片刻,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颈:“相宜,不要多想。” 郑相宜紧紧咬住唇,她也不想多想的,只是心里有一块儿忽然感觉空落落的,得不到满足。 陛下对她永远是温柔的、纵容的,像长辈看待一个懵懂的孩子,可她也想他为自己疯魔失控,为自己不顾一切地癫狂,为自己欲生欲死。 她想起了前世,他得知自己与封钰私情的那刻,头一回情绪失了控。那样的陛下虽让她有些害怕,却也忍不住感到满足。因为只有在他为自己失控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终于彻底掌握住了他,终于确定了不是她离不开陛下,而是陛下离不开她。 郑相宜额头抵在他胸口,眼圈渐渐泛起湿润的红。她只是想陛下爱她,最爱她,只爱她,永远爱她。 只做他的女儿一点也不够,一点也不满足,没有那条血脉连接,她永远也无法安心。 方才那女子对他投怀送抱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郑相宜不由紧紧咬住了唇。凭什么别人可以,她却不行? 她想要和陛下更亲密,以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无论是做他的女儿,还是他的女人。 郑相宜为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 20-25 第21章 偷偷亲了他一口 做陛下的女人? 郑相宜只觉得似乎有一道闪电在脑海里炸开了, 炸得她脑中空茫茫的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是陛下养大的, 是如他女儿一般,怎么能做陛下的女人呢? 一瞬间,许多声音在她脑子里涌上来:伤风败俗、悖逆人伦、罔顾纲常……每一句都深刻入骨,狠狠戳着她的脊梁背。 郑相宜该脸色发白,该浑身颤抖,可随之而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道更清晰的质问: 她凭什么不能做陛下的女人? 是啊,她凭什么不能做陛下的女人? 她虽长在陛下之手,可与陛下毫无血缘关系, 抛去郡主这层身份,她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官家小姐。若是陛下开办选秀, 她也是有资格参选的。 木琴说, 即便做陛下的女儿也不可能永远待在他身边,但是……但是做陛下的女人就没问题了。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同行同住, 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的宠爱,也可以明目张胆地霸占他, 不准他为旁人分去一丝目光。 或许,她还能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子, 一个继承了她和陛下血脉的孩子,这样她这辈子没法实现的愿想也都能成真了。 想到这里, 郑相宜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多好呀,她既是陛下的女儿,又是他的妻子,她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他们真正亲密相间,不可分割了。 然而下一刻, 那些质疑的声音又覆盖了上来。 他是陛下,是千古明君,她当真要为了一己私情,将他一同拉入这个不伦的泥沼中吗? 陛下能接受她吗? 她想起了先帝,曾经有圣君之称的先帝,在得了庄淑妃后变得暴戾多疑,前朝后宫风声鹤唳,人人如履薄冰。 哪怕庄淑妃早已嫁人是被强抢入宫,可所有人都骂她祸水,恨她祸害了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她能承受得住那些唾骂吗?她能忍心让陛下背负上那些污名吗? “相宜?”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微微颤抖,封决不由担忧地扶住了她的肩。 相宜是生气了么?因为方才那个女子? 他对情爱之事向来不甚上心,宫中妃嫔大多是潜邸时先帝或太后赐下的旧人,登基后也只举行过一次选秀,有了相宜之后,他的精力更是全用在了朝堂和相宜身上。 先前那女子撞上来时,他心中毫无波动,反而因相宜在侧而觉得有些麻烦。 他习惯了凡事先考虑相宜的想法,相宜性子霸道,连封钥的醋偶尔都要吃一吃,更别提这突然撞上来的女子了。 因此虽觉得这样抱着她有些不妥,他也没忍心将她推开。 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切,郑相宜埋在他怀中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才抬起脸来,笑容一如往常。 “我没事了,陛下我们回宫吧。” 她知晓自己方才的那些念头暂时还不能和陛下说,陛下将她当作女儿一般对待,若是知晓她对他存在着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一定会震怒失望。 一想到他可能会像前世那样,在得知自己与封钰的私情后露出失望的眼神,郑相宜就忍不住鼻腔发酸,心头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石,几乎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她此生别无他愿,唯有这一个念想,日夜缠绕不去。 封决却只是温柔地望着她,轻声问道:“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他深知相宜喜爱热闹,只可惜自己平日政务繁忙,能陪她出宫的时候太少。相宜跟在他身边,终究是比别的孩子少了许多恣意欢笑的机会,默默受了不少委屈。 郑相宜眼眶微微发热。陛下待她这样好,叫她如何舍得放手?也正是因为他太好,才让她总是忍不住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都是陛下的错! “这里没什么意思,我想回去了。”与眼前这人相比,那些高谈阔论的所谓才子,顿时显得苍白而浅薄,皮囊不及他,才华不及他,气度风华更是远远不如。 封决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将她整只手包裹起来,暖意徐徐传来:“那便回吧。”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底才按捺下去的绮念又一次悄然冒尖。 不试一试,又怎知陛下一定不会答应?他那样疼她,前世她为了嫁封钰又哭又闹,他起初那般坚决,最后不也依了她? 只是那时她手段太过激烈,才气得他病倒……重活一世,郑相宜终究学得谨慎几分。反正陛下不可能立刻将她嫁出去,她大可徐徐图之,一点一点软化他的心。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左右她现在已经背负了不少骂名,也不在乎多那么一点,只是陛下…… 到时候她就说是自己不知廉耻勾引陛下,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她骄纵任性,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惹人质疑。 陛下肯定也会维护她。 最重要的是,她比谁都清楚,陛下爱她。即便那不是男女之爱,可既有了这份爱,他就绝不可能真正狠下心拒绝她。 她反手握住他,纤细的手指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缓缓十指相扣。 郑相宜必须承认,自己从来就是个自私透顶的人,永远只求自己顺心如意,从不管他人死活。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只不过这一回,她执着的对象换了一个人。 但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松开手。陛下永远别想摆脱她。哪怕他骂她、怨她,她也要死死赖在他身边,至死方休。 封决皱眉朝两人相扣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些怀疑相宜是否故意为之,但见她神色如常,好似这不过是下意识对长辈的亲近与依赖,也只能默默打消了疑虑。 相宜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何况他想起上一回松开相宜手时,她的神情看上去十分难过委屈,于是就更不忍心了。 离开菩提观时,两人恰好在门口遇见先前为郑相宜说话的那名男子。 那人一见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见过郡主、陛下。” “是你啊。”郑相宜对他印象不错。方才只顾着应付杨家子,还没仔细瞧过他,如今一看,这人生得清俊温朗,气质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让她心中更添了几分好感。 封决自然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目光淡淡从对方身上掠过,才开口道:“起来吧。”心里却想:这相貌定是入不得相宜的眼,可惜了。 那男子动作略显拘谨,抬头望见郑相宜明艳的容颜,耳廓不由泛起一抹浅红:“多谢陛下。” 郑相宜并未注意到他这细微的神情,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出身?” 难得有人不信那些流言,还当众为她说话,她自然要好好报答。郑相宜向来护短,对看得顺眼的人尤其大方。方才见他言辞有见地,倒不妨给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那人连忙答道:“在下姓柳,名宁宣,家父是太常寺丞柳天和。” 郑相宜原以为他敢出面反驳杨家子,出身应当不低,没想到他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这般看来,此人更显得心思赤诚了。 她转身拽了拽封决的衣袖,笑吟吟地说:“陛下今日出行,不正是为了在民间寻访良才吗?相宜觉得这位柳公子也算可造之材,您以为如何?” 柳宁宣顿时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望向高大的帝王。 封决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她紧拽自己衣袖的手指上:“莫要胡闹。” 郑相宜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方才见到柳宁宣,他就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现在连拽拽衣袖也不许,陛下就这么想与她避嫌吗? 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封决无奈一笑。毕竟在外人面前,他总得顾及相宜的名声,不好太过亲昵。 用目光安抚她之后,他才转向柳宁宣,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严:“柳卿为人清正,郎君直言敢辩,倒是虎父无犬子。” 柳宁宣激动得连脖子都红了,说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臣……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封略略颔首,未再多言。 郑相宜却哼了一声:“你不该谢谢我么?可是我帮你说的话。” 柳宁宣目光游移,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竟透出几分羞涩:“在下谢过郡主。” 封决看着他的反应,眼睛微微眯起,这人,似乎对相宜有些想法。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相宜一眼,见她得意洋洋地仰着下巴,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不由唇角微扬。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相宜不过看柳宁宣顺眼,并未动什么男女之念。 柳天和清正有余,手段不足,难以再往更高处晋升,而柳宜宣他也并不十分看好,不过稍给他些机会也无妨。 和柳宜宣稍稍客套了几句,郑相宜便想拉着陛下走了,因为周围有好几位姑娘的目光在往陛下身上瞟。 虽一些人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可他出众的相貌也招人的很。郑相宜气呼呼地在心里想,从前便罢了,如今她既然想嫁给陛下,就绝不许他和其他女子再牵扯上半分关系。 没错,她决定要嫁给陛下。 不是成为他的女人,或者他的妃嫔,而是要嫁给他,堂堂正正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他是陛下,可以有许多个女人,但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只有一个。 她不想成为他的女人之一,和后宫那些妃嫔一样在他心中留不下一点印象,陛下的过去她不曾参与,也就没有借口去妒忌。可今后,他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陛下不是总想要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吗?纵观这天下,难道有比陛下相貌更俊美,权势更高,待她更好的如意郎君? 他养她到大,她伴他到老,他们合该是天生一对! 郑相宜趾高气扬地拉着封决走了,独留柳宜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郡主长得可真美,只是他这样的出身,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吧。 …… 两人离宫不过半日,封决才回宫,就有大臣来到御前求见。封决尚有些政务未处理完,不得不在紫宸殿与她分别。 郑相宜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实在不舍得离开。陛下最近总是很忙,整日待在紫宸殿,陪她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尖发软,温声哄道:“相宜乖,朕忙完就去陪你。” 若是从前,郑相宜定会欢喜他这般哄自己。可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他的妻子,再听这样的话,反而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小声嘀咕:“我不是小孩子了……” 封决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仍耐心应道:“朕知道相宜已经长大了。晚些朕就去陪你用膳,好不好?” 郑相宜依依不舍地勾着他的衣袖,手指一点点松开,心里却忽然懊恼起来,还不如趁他难得有空,在外头多逛一会儿呢。可他既然有公务要处理,她自然不该打扰。 最终她乖乖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寝宫。 才踏进宫门,就听见木琴欢快的声音:“郡主回来啦!”一边说,一边迎上前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木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下意识垂下目光。若是木琴知道她竟“大逆不道”地想嫁给陛下……一定会吓坏了吧。还是再等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让她知道才好。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接住飞奔过来的西子,将整只猫儿搂进怀里,顺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西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西子今天乖不乖呀?” 西子娇声“喵”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木琴在一旁忍不住告状:“西子今天又偷溜出去了,奴婢好一顿找!” 西子渐渐长大,寝殿早已关不住它,宫人稍不留神,它就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 郑相宜抚着西子柔软顺滑的毛,也不忍心整天把它关在殿里,“算了,以后让何芳多带它出去走走就好。” 既然西子已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倒也不必总拘着它,只是出门仍需有人看着才放心。虽说应该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她的猫。 木琴瞧着她怀里乖巧撒娇的西子,也不由笑起来。自从西子来了之后,宫里确实比从前热闹多了。 到晚膳时分,陛下果然如约而至。郑相宜早已吩咐膳房备好了菜。封决一眼就看出,今日的菜式和往常不太一样。 “陛下,您尝尝这个。”郑相宜夹起一筷茄丝,放入他碗中。 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郑相宜虽不会下厨,却可以吩咐膳房天天换着花样给陛下做菜,保准把他伺候得高高兴兴的。 封决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但见相宜笑容热情,便也从善如流地夹起茄丝送入口中,朝她点点头:“不错。” 郑相宜眼睛倏地一亮,连忙又将其它菜式各夹了一筷放进他碗里,不一会儿,那只小碗就堆得冒了尖。 看着满满当当的碗,她心里颇有成就感——难怪以前陛下总喜欢投喂她,原来看着对方碗里被自己塞得满满当当,是这么个感觉,真不错。 她兴致勃勃还要再夹,封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够了,相宜。” 他虽察觉出她今日格外热情,却并未深想,只以为是因近日陪她的时间太少,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愧疚。 郑相宜朝他碗里瞅了瞅,还有些不确定:“真的够了吗?” 过去总是陛下惦记着她喜欢什么、为她布菜,她却从未特别留意过他的口味。如今想来,自己竟太过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好,却很少想过要回报他什么。 先前她给西子做小衣裳,也是经他提起才想到也为他做一件,明明她会想着木琴喜欢什么,西子喜欢什么,却很少想陛下喜欢什么。 大多时候,她总是对着他作天作地,要求这要求那,因为知道他对自己无限包容,所以有恃无恐。 她果然还是活得太嚣张了。 “够了。”封决将才挑净细刺的鱼肉轻轻放到她碗中,“你也多吃些。” 他望着相宜尖俏的下巴,及笄之后,她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显出一种如花朵初绽般的明媚风姿,笑起来时,颊边还会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在他心里,还是觉得相宜胖些更好,那样才更显康健气色。 “哦。”郑相宜乖乖张口吃下他递来的鱼肉,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 不愧是陛下,连用膳的姿态都比旁人更为优雅。修长的手指轻按玉箸,竟也仿佛流转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那只手曾轻抚过她的脸颊,也揉过她的发顶,总是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若这双手放在别处,再映着微弱的烛光…… “相宜,怎么了?”封决忽然担忧地望向她莫名泛红的脸颊,难道是方才自己未将鱼刺挑净,让她噎着了? “咳……”郑相宜并非被鱼刺噎着,而是被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呛得满脸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抚着胸口咳个不停,几乎喘不过气。 封决立刻放下玉箸,疾步走到她身旁,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朝外吩咐:“快去传太医!” “不……不用叫太医!”郑相宜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起湿润的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末端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泪珠。 封决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震跳,只觉得手下的身子忽然烫得惊人,那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掌心,令他几乎不敢继续触碰。 他抿紧唇,不自觉地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衣袖却仍勾连在一处,在烛光下若即若离,衣料摩挲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欲断还连。 郑相宜一直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的目光。那目光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可她却觉得心上仿佛被撩起一把火,在血液里缓缓燃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注视灼伤时,木琴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郡主,喝点水吧。” 那道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脸颊的热度也一点点褪了下去。她接过茶杯,饮下一口温凉的茶水,这才觉得心里的那把火渐渐被浇灭。 抬头时,陛下已坐回原位。他面前那只小碗依旧堆得冒尖,似乎并没动过几口。 “陛下不喜欢这些菜式吗?”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封决这才重新拿起玉箸,唇角微扬,朝她笑了笑:“自是喜欢的。这茄丝,味道尤其好。” 郑相宜顿时开心起来:“那以后相宜多陪着陛下,让御膳房常做些好吃的给您送过去。” 封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那便有劳相宜了。” 郑相宜抿唇不语,她根本动都没动手,只是张嘴朝御膳房吩咐几句,陛下却觉得她这是辛劳。 她已经过得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好了,可陛下总还觉得对她好的不够,连一丁点的委屈都不舍得她受。 这怎么能怪她离不开陛下呢? 之后膳桌上便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郑相宜自然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况且,尽管她已下定决心要嫁给陛下,可具体该如何行事,却仍毫无头绪。 前世她虽与封钰成婚,但基本都是封钰主动讨好、百般殷勤,她只需安然享受便是。 如今换作她来追求陛下……她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陛下一眼。陛下对待后宫向来淡漠,她在他身边十年,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稍加上心。印象中,他已有近十年未曾召幸过妃嫔了。 要么是陛下真正清心寡欲,要么……就是那方面不太行。 郑相宜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丸子,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陛下……到底行不行呢?他身子本就偏弱,再加上这么多年未曾临幸后宫,连封钰看起来都比他健壮不少。 她一边胡思乱想,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他。陛下脸色似乎确实透着些苍白,气血也不太充盈的样子。改日得偷偷问问太医,想办法给他熬些滋补的汤药才好。 反正她觉得自己挺行的。若陛下真的不太行,那她就主动热情些,总能早日怀上小皇子的。 先前她还暗自担心,如今陛下膝下两位皇子都难当大任,怕他会另择嫔妃再生子嗣。如今倒是一点都不必忧心了。 她这么聪慧,又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若同陛下有了孩子,定比封钦那两兄弟强上百倍。 前世她做过了皇后,这一世,她还想再做太后,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呢! “相宜。”封决自然察觉到了她频频投来的目光,轻叹一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郑相宜慌忙收回视线,装傻充愣地摇摇头:“没有呀,我只是在想……西子用过饭了没有。”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陛下自己正盘算着偷偷给他加些补药吧?那也太大不敬了。 封决岂会看不出她在装傻,却也不忍拆穿,只顺着她的话道:“西子自有宫人照料,你先好生用膳。” “知道啦,待用完膳我就去看它。”郑相宜终于放过了碗里那颗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丸子,一口咬了下去。唔,御膳房的手艺确实不错,肉质鲜嫩,酱汁也恰到好处。 封决陪她用罢晚膳方才起身离去。郑相宜抱着西子一路送到宫门,倚在门边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 其实她住得离陛下并不远,寝殿几乎紧挨着紫宸殿。想起幼时十岁以前,她一直就住在紫宸殿的侧殿,直到年纪渐长,才搬了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最近一次留宿紫宸殿,还是及笄礼那日,她不慎喝醉了酒…… 对了——喝酒!一个喝得醉醺醺、神志不清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算奇怪吧? 她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木琴,”她转头问道,“上次及笄礼时,大公主送来的酒是不是还没喝完?” 木琴有些诧异:“是还剩一些。郡主是想喝酒了?” 郑相宜抿唇一笑:“先好好收着。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万寿节,到那时再拿出来用。” 除非是重大庆典,陛下平日从不许她沾酒。若突然端酒到他面前,只怕会引起怀疑。可万寿节那样隆重的场合,她向陛下敬酒再正常不过,还能顺带表一表孝心。 到那时,她就假装喝醉,一头钻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不放,再凑到他耳边说些平日不敢出口的真心话。就算他一时难以接受,总不好跟一个“醉鬼”计较。等她“醒”了,还能继续装傻充愣。 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更何况她生得美,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定然处处都合他的心意。 “西子呀西子,”她高兴地把猫高高举起,在殿内轻快地转了个圈,“你可要保佑你的主人心想事成呀!” 西子虽然不明所以,却仍很捧场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晃了晃。 许是今日白天冒生了太多绮思,入夜后,郑相宜又一次沉入朦胧而炽热的梦境。 灼热而细碎的呼吸缠绕在她耳侧,一只滚烫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肢,激起肌肤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不自觉地抬高纤长的双腿,脚趾微微蜷起,抵在他宽厚的肩上。粉白的肌肤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陛下……” 她眼尾泛红,仰起脸急切地寻觅他的唇,一旦触碰便贪婪地含住,不愿有片刻分离。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双温润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对她的一切举动予取予求,纵容着她笨拙又贪婪的啃咬,手掌一边轻轻捧着她的脸。 黏连,胶着,纠缠,不舍。 直至一道白光掠过脑海,她眼神涣散,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天光已亮。 郑相宜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酥酥麻麻,还带着几分潮湿。脸颊霎时如火灼般烧了起来。 不同于上一次模糊的轮廓,这一回她看得清清楚楚。 梦中那个人,正是陛下。 她有些羞愧,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果然是陛下,或许上一回她梦见的其实也是陛下,只是那时她还不敢往他身上想。 就是说,她怎么可能还对封钰那个混蛋念念不忘呢?明明一想起前世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她就忍不住直犯恶心。 封钰白占她便宜了,等她成为陛下的皇后,一定要他跪下来给自己奉茶,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母后。” 而她要做恶毒继母好好磋磨他,等他跪得双腿发软脸色发白,再大发慈悲地喊他起来。 还有封钦淑妃,前朝那些动辄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大臣,以后他们都要老老实实地拜她了,谁敢惹她不开心,她就狠狠地杖责,全部杖责! 当郡主不好名正言顺地嚣张跋扈,还得找陛下撒娇告状,做皇后可就不一样了。陛下是君,那她就是副君,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陛下疼她爱她,肯定也不会像封钰那样老想压她一头,说不定她还能把陛下压在身底下呢。 “木琴,备水,我要沐浴。”她朝门外扬声吩咐。 等清理完毕,她就要正式为“成为皇后”这个目标努力奋斗了。 木琴觉得今天的郡主格外精神焕发,整个人如孔雀开屏般神采奕奕,连眼角眉梢都扬着明艳的光彩。 “这个妆太素了,不够惹眼,换一个!”郑相宜端详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这张脸仍透着稚气,不够妩媚。她记得前世再过两年彻底长开的自己,美得堪称绝世妖姬。 如今她是要去“勾引”陛下的,可不能顶着一张纯真无辜的脸,免得他还总把她当孩子看。 她对着木琴指指点点:“胭脂再打重些,眼尾挑高一点,额间也给我描个花钿。” 木琴虽有些不解,却仍依言仔细描画。不过片刻,镜中便映出一张艳光流转的容颜,尤其那双眸子,眼尾微挑,长睫如扇,投下浅浅阴翳,眼波轻转间,竟似山间灵狐临凡、月下妖魅初降,顾盼皆能动人心魄。 “郡、郡主……”木琴一时看得怔住,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几乎不敢认这是她从小照料到大的郡主。 郑相宜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又轻嘟朱唇,越看越喜欢,简直想凑上去亲镜中的自己一口。 连她都要被自己这般模样迷住了,看陛下这回还怎么招架? “去把我那条新制的石榴裙取来,”她唇角轻扬,眼中漾开明媚的笑意,“今天,我就要穿它。” …… 桂公公远远便望见一团明媚鲜亮的红云朝这边移来,连忙躬身迎上前去,笑呵呵地道:“郡主您来啦。”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嗓音娇脆:“陛下还在忙么?” 桂公公立定一瞧,险些没认出眼前这艳光逼人、身姿窈窕的美人竟是平日那个娇憨可人的小郡主。这容貌、这打扮,说是倾国倾城的绝世妖姬也毫不为过。 先帝的庄淑妃当年有“第一美人”之称,可他觉着,自家郡主才真正当得起这个名号。也不知将来,要便宜了哪家的小郎君…… “陛下刚处理完政务,正在里头歇着呢。” 郑相宜眼波一转,嫣然笑道:“那我悄悄进去,不吵他。” 等他睁开眼,她就一下子扑到他跟前,好好给他个惊喜。这张脸、这身子,都是他亲手养出来的。 她倒要问问他,喜不喜欢? 桂公公自然不敢拦,忙侧身让开。 郑相宜轻提裙摆,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她终于瞧见他的身影。 许是近来实在劳累,他正以手支额,靠在案前闭目养神。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却并未折损他的容颜,反添了几分罕见的倦意,看得人心头微软。 郑相宜本是怀揣“企图”而来,可一见到他这般模样,那些心思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能这样安安静静、近近地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她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在离他约一臂之距停住,近乎贪婪地凝视他的睡颜,甚至一根根细数起他低垂的睫毛。 陛下真是好看啊……将来,可全都便宜我了。 她的目光悄悄下移,掠过他闭合的双眼,扫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色泽浅淡的唇上。脸颊不由一点点烧起来,眼神也跟着闪烁不定,心绪纷乱地停驻在那里。 小时候,陛下偶尔还会亲亲她的额头。可自她渐渐长大,他便再没有那样做过了。 她其实……很怀念。记忆里,他的嘴唇总是很温暖,柔软得像初绽的花瓣。 郑相宜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抵不住那份蠢动的渴望,缓缓俯身向前,微颤着凑近。 反正陛下正睡着,她悄悄偷走一个吻,他不会知道的。 等他醒来,她也不会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或许永远也不会,但此时此刻,这里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地盘,在她掌控之下。 越靠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均匀而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雅好闻的气息。 那是什么味道?不似花香,也不似檀香,她只在他一人身上闻过,是山间清风的味道,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终于,她的唇与他的只隔一线,若有似无地轻轻相触。 继而,她鼓起全部勇气,真切地贴了上去。 “啵。”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选在今天入V呢?因为今天是作者生日,感谢大家支持,本章评论有红包掉落哦。 第22章 亲不够,还想亲 很柔软, 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郑相宜觉得自己仿佛在亲吻一片初绽的花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雅的香气, 整个人都被迷得晕晕乎乎。 这与幼时陛下亲她额头的感受截然不同,不止是安心,更带着一种缠绵的心动和神智的迷离。她甚至忍不住想伸出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瓣,尝一尝更深处的滋味。 可惜不行。这般举动已经太过出格,若再停留下去,只怕陛下就要醒了。 她依依不舍地退开,临走前仍不甘心地用舌尖极轻地舔过他的唇瓣——嗯,是甜的。 郑相宜脸颊滚烫, 眼尾晕红,含羞带怯地痴望着他的睡颜。 他仍旧未醒, 闭目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一丝也未动过。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方才那温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而她自己也心跳如擂、意识迷离, 连呼吸都几乎忘却,哪里还能分辨清楚那究竟是不是错觉。更何况, 若陛下真的醒着,又怎会任由她如此肆意妄为? 郑相宜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温软触感。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让他醒来了,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 既盼着他能找到自己,又贪恋藏在暗处偷看他的心情。 她怀揣着这般矛盾的心思,静静凝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见他眉头轻轻一动。 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睁开,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郑相宜下意识屏住呼吸, 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 “相宜?”封决望向她,似乎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牵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来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寻不出一丝可疑之处。她心头尘埃落定,既有些庆幸,又隐隐泛上一缕说不清的失落。 陛下并不知道,他一手呵护长大的“女儿”,方才趁他睡着,对他做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事。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您难得能歇一会儿,我怎么舍得打扰?”郑相宜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整理案上散乱的奏折。 封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朕自己来,你坐着就好。” 郑相宜便松开手,双手托腮坐在一旁,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奏折。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静风仪,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宛若一幅清雅端方的画。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赚大了,只有她,才能瞧见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细微模样。 封决似是被她专注的目光扰得有些不自在,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收拾的速度便悄然快了几分。 郑相宜知道他其实有些洁癖,自己的东西向来不喜旁人碰触,连侍奉他多年的桂公公也从不敢擅自挪动。 可她却是例外。小时候,她甚至曾拿过笔在他的奏折上胡乱涂画,虽然后来被他按在椅上谆谆教导了好半晌。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陛下果然最疼她。之前封钦不过不小心弄乱了几本奏折,便被他冷着脸斥责一顿,还罚抄了一个月的书。那时候封钦一见到她就酸言酸语,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嫉妒。 封决回过头,见她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不禁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在想陛下呀。”郑相宜眼神明亮,笑嘻嘻地答道,“想到陛下待我这样好,心里就高兴。” 封决眼帘微垂,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语气温和自然:“朕视相宜如亲生女儿,自然待你好。” 这话郑相宜从前极爱听,如今却觉得有些刺耳。她鼓起腮帮,小声反驳:“其实陛下很年轻,一点也不像我的长辈。” “朕比你父亲还年长一岁,如何也算不上年轻了。”封决轻轻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慈和,“相宜该多和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玩玩。” 郑相宜撅起嘴,“您还想着给我找小郎君呢?就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我一个都瞧不上。” “而且呀……”她忽然站起身,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眨着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望向他,“陛下就没发现,相宜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吗?” 她可是期待了好久,就等着他夸自己一句好看。谁知方才一番精心展示,简直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让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可明明不该如此的,从宫里一路走来,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移不开眼,足以说明她这身装扮是何等惊艳。 偏偏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太叫她失望了。 她眼眸亮晶晶地望过来,满含期待,封决却陷入了一阵罕见的沉默,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犹豫。 “陛下……”郑相宜幽怨地紧盯着他,俨然一副“你不夸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终于,封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相宜今日甚美,朕方才险些认不出了。” “是吧是吧?” 郑相宜顿时笑弯了眼,像只撒娇的猫儿般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开屏孔雀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发间步摇随之轻晃,流转的金光璀璨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我就说打扮得这么好看,陛下怎么可能不喜欢?” 在郑相宜心里,自己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小娘子,旁人喜欢她是天经地义。若有人看不上她,那定是对方眼光差劲,或是自惭形秽。 从来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绝没有她配不上别人的道理。 封决眸光微动,视线全然被那抹娇艳灵动的身影占据。恍惚之间,那个年幼稚嫩的小相宜,转眼便出落成了风华绝代的明媚少女。 “陛下陛下,”郑相宜如一只翩跹的蝴蝶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笑靥如花,“我还学了一支舞,等天寿节时跳给您看。” 说到这儿,她又刻意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 “只跳给您一个人看。”她抬起眼,眸中仿佛藏着细小的钩子,漾着湿润而柔软的光。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若有似无地撩动着。 郑相宜两世为人,从未真正做过勾引之事,可此刻却做得如此自然熟稔,仿佛天生便懂得该如何叫人意乱情迷、欲罢不能。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所以呀,陛下,您有没有被我迷住?想不想一把将我扑倒,或者,换我扑倒您也行。 郑相宜觉得后一种似乎更有挑战性。想象一下高高在上、成熟稳重、冷情寡欲的陛下,被她不由分说地压倒在榻,玉白的脸庞泛起隐忍的薄红,却丝毫抗拒不了她的靠近…… 哼哼,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叫人热血沸腾。 她此刻恨不得能化作一个小人儿,在他眼前拼命招手:快来吧,快来吧,快点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吧! 然而陛下的话却如一盆冷水迎面浇下。他站得笔直,笑容依旧淡定温和:“相宜的孝心,朕收到了。” 呸,才不是什么孝心,这是她明晃晃、滚烫烫的爱慕之心! 郑相宜扁起嘴,眼神愈发委屈幽怨。陛下您怎么一点都不开窍呢?我这么个大美人在眼前,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她气呼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这块“木头”,恨他迟钝,恨他不解风情,更恨自己……竟连他这般从容沉静的模样,也觉得好看得要命。 不过她倒并未太过失落。勾引陛下这件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她对自己有信心,总有一天能撩动他,让他心甘情愿俯下身来,温柔地吻她。 而且要唇舌交缠地吻,蜻蜓点水什么的一点也不满足。 封决对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颇感无奈,轻轻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声道:“乖,别闹了。” 郑相宜却见缝插针,反手便握了回去,又一次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做完还不忘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望着他,眼中写满了“看你能拿我怎样”。 陛下这般纵容她,也怪不得她得寸进尺吧?说到底,都是陛下先“勾引”她的。 谁让他对她这么好,让她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娘子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怎能全怪她“大逆不道”、整天幻想些“欺君犯上”的事呢? 封决终究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退让一步,牵着她一同坐下。 郑相宜目光随意往案上一扫,竟瞥见了“平阳侯”三个字。她眉头一蹙,想也没想就伸手翻开了那封奏折。 这举动可谓僭越,可封决脸上并无丝毫不悦,只静静等她看完,才温声道:“是你父亲为长子请封世子。” 郑相宜上回与父亲不欢而散,正是为此事。她轻哼一声,语气不满:“您别理他。二弟才十三,他急什么立世子?” 在她看来,这个弟弟早已被养废了,成日只知吃喝玩乐,文不成武不就。父亲大约是忧心他将来不成器,才急着替他请封吧。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平阳侯的爵位横竖落不到她头上,而那个蠢笨的弟弟,她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她不由心想,若母亲当年没有难产就好了。那样她就会有一个亲生的弟弟,在平阳侯府也不至于像个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与继母一家和乐融融。 封决闻言,顺手便将那奏折压到了最底下。平阳侯偏疼长子,他早有耳闻。再想到上回与相宜出门巧遇平阳侯的情形,更不禁为她感到几分委屈。 他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相宜这样乖,这样招人疼,平阳侯凭什么更喜欢别的孩子,将小小的她独自丢在宫中?幸好,最后是他接住了她。 望着相宜娇俏明媚的侧脸,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隐秘的自豪,是他亲手将她养大,他理应比平阳侯更配做她的父亲。 可惜…… 他忽然轻叹一声,将手从她发间收回。是该注意些分寸了,相宜已经是大姑娘,不能再如小时候那般与她无所顾忌地亲近。 郑相宜并未察觉他这番心思,又信手翻开另一本奏折,一看却不由笑了。是巧了,这竟是封钦写来的。 他在折子里叫苦连天,说高城县的刁民知晓他是沧州知府的外甥,竟时常半夜往他门前丢石头,他嚷着日子过不下去了,恳求父皇召他回京。 她顺手又翻了翻,找出封钰的那本。封钰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奏折中言辞恳切,感慨深切地写了自己所见民生之多艰,并诚挚感谢父皇将他送至百姓之间体察实情。 光看这两封奏折,便知陛下会更属意谁。 不过,她可不会再给封钰任何登上皇位的机会。既然她决心要嫁给陛下,那未来的皇位,就必须是她所出的孩子的。 至于封钰,还是趁早滚远些为好。 算算时间,再过两个月便是天寿节,届时封钦、封钰两兄弟应当也能回京了吧?想到又要见到封钰那张脸,她就一阵心烦。 她前世怎么就被糊了眼,没看出来封钰是个薄情寡义的性子,实在太丢脸了。不过这肯定不是她的错,都怪封钰太会伪装了。 还是陛下厉害,一眼就看出封钰是个不安分的,千方阻挠她与他成婚。 唉,虽然还是没能阻挠成功。 越想越心烦,她干脆把封钰的折子压到了最下面,最好陛下永远也不会翻开,就把他远远丢在海兴县吧,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郑相宜在紫宸殿陪了陛下大半日,还一同用了午膳,方才向他告辞。 她如今已经这样大了,若还在紫宸殿留宿定会招来许多非议。不过等她成为皇后,就可以一整天待在紫宸殿,晚上也不必离开了。 和陛下躺在一个被子里,抱着他取暖,头迈进他颈窝里,小的时候她怕黑又怕冷,陛下便是这么哄她。 临走前,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在他唇上流连,方才没尝够,还是想亲。 算了,下回再找机会吧。反正陛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将来都会是她一个人的。到那时,她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睡就睡,看谁还敢拦着。 待她离去,桂公公才轻步进殿伺候。一进门,便见陛下手持书卷坐在案前,目光似是落在字里行间,又似毫无焦点,怔怔出神。 果然,陛下还是一刻也离不得郡主。 他上前奉上一盏热茶,悄悄抬眼打量,却见陛下许久后才放下书,并未去端茶,而是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 那神情间,仿佛带着几分迷惑,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恋。 作者有话说:相宜超主动的,猜猜陛下到底知不知道相宜偷偷亲他。 第23章 满心满脑全是相宜 勾引陛下这件事, 郑相宜志在必得。为此,她甚至吩咐木琴将库房里那把积了多年灰的“海月清辉”杉木琴翻了出来。 这把琴来历不凡, 乃是先帝为庄淑妃所制。据说当年先帝赴臣子家宴,偶然在后院听见庄氏弹琴,对其一见倾心,遂不顾声名强夺臣妻,迎庄氏入宫中为妃。 庄淑妃入宫后圣宠不衰,先帝特寻能工巧匠为她打造此琴,并亲手题名“海月清辉”。可惜庄淑妃自入宫后再未抚琴,“海月清辉”也从未在她指下响过一声。 直至郑相宜七岁那年,缠着陛下非要学琴, 陛下才将此琴赠予了她。 多年未碰琴弦,郑相宜初上手时还有些生疏。她先轻轻拨弦试了几声, 随后才从记忆中翻出曾看过的琴谱, 一点点练习起来。 木琴在一旁静听片刻,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郡主弹的这曲子……不是《凤求凰》吗?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郡主这是有了心仪的小郎君?她凝神细听,果然从琴音中品出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木琴心中纳闷, 她几乎日日与郡主形影不离,从未见她与哪位郎君私下往来, 究竟是什么人,能值得郡主亲自为他弹奏这曲《凤求凰》? 半个时辰后, 琴声才渐渐停息。郑相宜双手轻按在琴弦上,脸色惆怅地回头问她:“你觉得我方才弹得如何?” 荒疏了太久,她觉得自己琴艺实在生涩不堪。若直接到陛下面前弹奏,只怕还没撩得他心动,自己就先羞愧得弹不下去了。 木琴见她眼尾低垂, 先前明亮的眼眸黯淡得失去光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连忙宽慰道: “郡主多年未碰琴,如今才练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弹得很好了。” 郑相宜半信半疑:“真的?” 木琴用力点头,语气笃定:“真的,郡主弹得特别好听。” 郑相宜这才低头看向手下的琴,又试着拨了两声,似乎确实比先前流畅了些,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才练这么一会儿就有如此进步,她郑相宜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小娘子。这样下去,陛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不禁开始期待陛下听到这曲《凤求凰》时的反应。 或许他会微微一怔,玉白的脸庞渐渐漫上薄红,再用那双温润的眼眸无奈又纵容地望着她,薄唇轻启,缓缓道一句:“好。” 若真是那样,她就死而无憾了。 木琴见她眉眼弯弯、笑得甜蜜,忍不住试探着问:“郡主怎么突然想起弹这首《凤求凰》?莫非……是有了中意的小郎君?” 郑相宜眨眨眼,朝她俏皮一笑:“以后你就知道啦,现在还不能说。” 木琴心下了然,笑道:“此人想必十分出众,才能入得了郡主的眼。” “那当然,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厉害了。”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可是陛下。莫说他手握的无上权柄,单是那通身的气度与容貌,便已无人能及。虽然陛下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可郑相宜却觉得,他这个年岁的男子恰如一壶醇厚的美酒,愈品愈令人沉醉。 她将来要走的路,他都比她先一步走过了。因此在她磕磕绊绊前行之时,他总能以过往经验指引她、教导她,使她免蹈覆辙。 郑相宜自幼便极喜爱被他一步步引领着向前的感觉。只要有陛下在身边,她便觉得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木琴看出她眼底的仰慕,心中对那人不由更好奇了,“不知那位郎君可是过了陛下的眼?” 她有些忧心,照陛下对郡主的宠爱,郡主的婚事必然是精挑细选,半点马虎不得,也不知那位郎君能不能过得了陛下那关。 郑相宜肯定地对她点点头:“你放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木琴也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只盼望郡主能早日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将来就有了依靠。 然而,郑相宜虽在木琴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心底却悄悄打起了鼓。尤其当她隐隐察觉陛下近日似乎有意避着她时,那点不安便愈发蔓延开来。 难道……陛下那日其实并未睡着?他知道她偷亲他了?除了这个缘故,郑相宜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其实仔细说来,陛下避嫌的举动并不十分明显。只是以往二人太过亲近,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她便敏感地察觉了出来。 譬如此刻,郑相宜借着添香的名头顺势坐到他身旁,脑袋还没靠过去,他便不着痕迹地向旁侧避了避。 “朕这边有人伺候,相宜先坐下歇歇,莫累着了。”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与往常有何不同,言语间甚至仍是那般怜惜与纵容。 如若郑相宜心中仍只将他视为敬重的长辈,或许会为此沾沾自喜,觉得陛下果然是心疼她,半点委屈也舍不得她受。 可如今她心怀不轨,便再也不满足于被他这般注视,仿佛在他眼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躲在他羽翼下受护的孩子。 郑相宜心中不满。她明明早已长大,早就能从他臂膀下钻出,与他并肩同行了。 她撅起嘴,语气好不委屈:“陛下是不是觉得相宜在这里,打扰到您了?” 封决轻笑一声,温声道:“相宜怎会这般想?有你陪伴在侧,朕心甚安。” “那您为什么要离我这样远?”郑相宜紧盯二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耿耿于怀,陛下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她紧紧挨着了。 她既生气,又委屈。 不过就是亲了他一口嘛……大不了她闭上眼,让陛下亲回来就是了,想亲多久都行。 可她终究不敢真的这么说出口。如今尚且只是猜测,她还能装痴卖傻、若无其事地继续接近他,若真当面捅破,说不定陛下便会严词拒绝,再不许她靠近。 虽然早知陛下不会轻易接受,可若真收到他失望责备的目光,她一定会难受至极,只怕连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勇气,也要顷刻消失无踪。 她宁愿暂且维持这“父慈子孝”的局面,至少还能借女儿之名,肆无忌惮地与他撒娇亲近。 封决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坚定:“是朕先前疏忽了。相宜已是待嫁之龄,不可再如幼时那般随意亲近。” “我才不要嫁人。”郑相宜才不管他的推拒,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反正陛下从不忍心亲手推开她,她脸皮厚些又何妨? 再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做过了,能亲到他,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况且看陛下那副清冷寡欲的模样,说不定从未与人亲近过。 她可是头一个敢亲他的人! 郑相宜又想起那日唇间温软的触感,余光悄悄瞥向他淡粉的薄唇。那唇形生得极好,柔和优美,不见半分锋厉。 她真想咬上去,咬得他微微出血,再印上属于自己的齿痕。 到那时,她便可向所有人宣告:陛下是她的了。 只她一个人的。哼。 封决这回却未再纵容,转而道:“朕前些日子命人整理了京中世家公子的名册,皆是才貌出众之辈。改日拿来予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郑相宜笑容淡了几分,缓缓从他肩上抬起头。 陛下就这般急着将她嫁出去么? 封决望入她眼中,声音低沉:“相宜,你可曾想过,朕年长你许多。朕活着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可若朕走了,你该如何是好?” 郑相宜垂着脑袋,闷声不语…… 封决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重心长:“朕并非能与你相伴一生之人。唯有你的夫君、你的孩子,才是你一生的依靠。” “陛下就不怕我所托非人,嫁得一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吗?”郑相宜抬起脸,腮帮子鼓得圆鼓鼓的,“万一您在的时候他装的对我很好,您一离开他就原形毕露了怎么办?” 前世她已在这上面栽过跟头,陛下在的时候封钰对她多好啊,百般宠溺讨好,还发誓今后只要她一人,可是陛下离开都还不到几年,贵妃就进了宫。 这让她还如何相信世上有永恒不变的誓言,只有陛下,她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只有陛下。 因此哪怕知道这条路会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她也要坚持走下去。 封决沉默了一瞬,眉头蹙起来。 郑相宜振振有词:“您如何能保证您选的那人就一定会对我好?会成为我的依靠?” 她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灼灼像初升的红日,其中闪烁的光芒叫人不敢直视。 封决忽然想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那日他早已听出相宜进来时的脚步声,只是好奇为何她站在自己跟前,却一个字也不说,即便闭着眼,他仍能感受到她深切的目光。 那目光令他心情隐隐地焦躁不安,好似有什么事即将超出了他的掌控,正当他欲睁开眼,却感觉到相宜朝他靠近了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纵容了她的接近。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相宜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唇边,那馥郁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放在案下的手掌微微收紧,头一回体会到了坐立难安的滋味。 相宜在做什么? 相宜想做什么? 相宜相宜…… 他满心满脑全部都是相宜。 他在黑暗中分辨不出天地日月,亦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分明坐在最熟悉的龙椅上,却仿佛被看不见的枷锁囚住了身体,一丝也动弹不得。 直到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像花瓣一般,柔软、湿润、香甜,前所未有的触觉。 那是什么? 他呼吸滞住了,几乎犹如被雷当空劈中一般,头脑中失去了一切意识。 下一刻,他再清醒不过地意识到。 那是相宜。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是天长地久,一个湿滑的东西自他唇上轻舔而过,那令人焦躁不安的熟悉温度终于缓缓地离开了。 他的意识才终于回到了躯壳里。 可相宜依旧在灼热地望着他,那目光恍如将他整个人架在火上炙烤,他皮下的血液因此沸腾滚烫,叫嚣着要突破屏障喷涌而出。 而他用尽了最大的毅力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之后他开始思索,相宜为何要那么做。 显而易见,那并不是该出现在亲人之间的吻。他一边头脑清醒地思考,一边又试图说服自己。 相宜向来与他亲近,一个吻而已,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他不该放在心上。 相宜已等了许久,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于是他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话。 封决从回忆中抽神,看向眼前这个生长得娇艳明媚的孩子,她脸上的每一处都是他所熟悉的,却又与记忆中大有不同。 相宜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缩在他怀里,撒娇着要他抱的小姑娘。 趁着他沉默思考的时刻,郑相宜笑盈盈道:“陛下最相信的不该是您自己吗?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您对我更好?” 哪怕前世嫁给了封钰,她也从未觉得封钰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轻叹:“朕会老。” “可是有谁是不会老的呢?”郑相宜道,“三十年后,您也会觉得我变老了。” 封决蹙眉:“相宜不管多少岁,在朕心中也永远是朕的孩子。” 郑相宜知道自己一时无法说服他,毕竟在常人眼中,她与陛下之间确实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可她难道是会因为畏惧旁人眼光就踯躅不前的人吗?前世的郑相宜不是,今世的她也不会是。 她永远骄傲,永远嚣张,永远肆意。 这是陛下给她的底气,只要他在一天,她就永远是骄纵明艳的德仪郡主。 “那陛下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呢?”郑相宜知道陛下习惯了为她考虑,他永远不会停止为她权衡得失,哪怕前世在她的逼迫下不得不答应了她和封钰的婚事,仍留下了一道护她的圣旨。 她不该责怪陛下要她嫁人,正是因为他为她着想,才会千方百计地替她谋划。 那是他爱她的方式。 可郑相宜也有自己爱人的方式,不顾一切燃烧自己,在生命中的每一刻都要随心所欲、轰轰烈烈。 而且她是孩子,本就不需瞻前顾后,只要肆意妄为就够了。 封决听完颇有兴致地抬起眸:“相宜想赌什么?” 郑相宜轻轻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就赌您手册上的那些男子,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赌他们究竟能不能达到您的要求。” 陛下想要她嫁人,那她就让他亲眼看清楚,那些人值不值得他托付。 作者有话说:我工作不太稳定偶尔要加班,一般情况都是凌晨0点几分更,如果没有更大家就等早上睡觉起来看就行,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请假的。 第24章 相宜先前亲他果然是在与他玩…… 郑相宜从陛下那儿要来了名册, 与他并肩而坐,一同翻看。 不得不说, 陛下为她的婚事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才随手翻开一页,便跃出一张俊美面容,温润的、邪肆的、清冷的、霸道的……从文官到武将、寒门到贵族,各式风格应有尽有。 郑相宜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全国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怕是都集中在这本册子上了。若不是她一心想嫁陛下,约莫也会忍不住有几分心动。 当然,嫁是绝不可能嫁的。但像封钥那般养几个放在眼前逗趣,倒也不错。 一想到那些古板的老臣平日对她指指点点,他们的儿孙却得对她卑躬屈膝、小心讨好, 她险些笑出声来。 哼,那些臭男人也就这点用处了, 想爬上她的床?门都没有。 封决静静观察着她, 并未从她脸上看出丝毫反感。 果然,相宜先前对他不过是孩童玩闹罢了。他这么想着, 胸口却似有根小刺隐隐作祟,不痛不痒, 却也算不上舒坦。 他语气平淡地问:“相宜可有瞧中的?” 郑相宜正翻着页,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正是文会上曾为她说话的那个柳宁宣。她便随手一指,道: “这个还算顺眼。” 与那些未知深浅的陌生人相比, 她对曾出言维护自己的柳宁宣还算存有几分好感。只是在这一众王公贵胄之中,柳宁宣的家世着实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于她而言,除了做陛下的皇后,嫁给谁都算是低嫁。家世门第,本就不是必要之选。 封决看了一眼, 目光微顿。柳宁宣是他最后才添进名册的,未料相宜偏偏选中了这个。 “其他人……相宜不再多看看么?”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相宜却摇头,语气笃定:“就选中这个,不换了。” 反正她也不是真心要选夫婿,不过暂且应付陛下罢了。至于柳宁宣,她会寻个时机与他说清原委。若他愿意做这个挡箭牌,她自会从别处多多补偿;若他不愿,再换个人也无妨。 “这下陛下总该放心了吧?”郑相宜轻哼一声,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幽怨。 若不是陛下执意要与她避嫌,她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地打消他的疑虑,委屈自己去应付旁人? 若这样陛下还要躲着她……那她便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灌醉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到时候看他还怎么不对她负责。 咦?这主意听着倒也不错,先记下了。 郑相宜眼珠一转,心里又冒出几个“坏点子”,打算日后挨个在陛下身上试一遍,就不信他真能坐怀不乱。 反正她肆意妄为惯了,这性子既是陛下亲手宠出来的,苦头自然也得由他自己尝着。 封决心中五味杂陈。相宜既然对柳宁宣存有好感,先前待他那般亲近,想必也只是玩闹而已。 是他想多了。相宜既视他如亲生父亲,又怎会对他怀有男女之情?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不过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罢了。 他怎能将那些龌龊念头,强加在相宜身上? “这柳宁宣,条件还是略逊了些。”端正好“为父心态”,他再看柳宁宣便觉处处不顺眼。 相貌并非顶尖,家世也有所欠缺,可相宜偏偏就选中了他。 郑相宜满不在乎道:“反正这册子里原本也没几个能配得上我的,就柳宁宣还算顺眼些。” “再说呀,”她撒娇地搂住他的胳膊,软声道,“柳宁宣不过是家世差些,若我将来真嫁了他,陛下难道不会为我多多提拔他么?” 封决这回没再避开她的亲近。相宜如同他的亲生女儿,女儿亲近爹爹,不是天经地义? 只要将她当作女儿就好,如父亲那般待她,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纵容:“自然。相宜想要什么,朕都答应。” 郑相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些话本里的妖妃,把陛下好好一个贤明圣君迷得晕头转向,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她满脸感动,嘤嘤往他怀里钻:“陛下对相宜真好,相宜最喜欢陛下了。”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指尖“不经意”地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撩。 哇,没想到陛下瞧着清瘦,背肌却这样坚实有力。如果没有这层衣物阻隔,摸起来定然更……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又在心中告诫自己:相宜是你的女儿,她不过爱撒娇些,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未再推开,只无奈任她抱着,轻声道:“你就惯会说好听话。将来你有了夫君孩子,难道还能最喜欢朕不成?” “他们怎么比得上您?”郑相宜不假思索地抬头,眼中满是仰慕,“您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比我亲爹还亲。不管谁站在您身边,我最喜欢的永远都是您,永不变心。” 封决本想维持长辈威严,可听她这般说,耳廓却不自觉发起热来。 相宜说最喜欢他,谁都比不过他。果然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处处都合他心意。 他轻抚她耳畔散落的发丝,温润嗓音里染上淡淡笑意:“油嘴滑舌。” “这怎么是油嘴滑舌?”郑相宜不满地撅起唇,“明明句都是句真心!我就是最喜欢陛下,难道陛下最喜欢的不是我么?” 说完,她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他若敢说“不是”,她立时就能又哭又闹给他看。 真是被他宠坏了。封决心道,却仍温声答:“朕最喜欢的,自然也是相宜。” 他自幼感情淡薄。母妃终日郁郁,只盼望先帝回心转意,对他并这个儿子并不上心,先帝更是一心扑在庄淑妃母子身上,从未正眼瞧过他。 唯有亲手养大的相宜,是他此生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无比感激太后当年将相宜带进宫中,更感激她临终前将相宜托付于自己,让他能名正言顺地亲手浇灌、呵护这朵独属于他的花。 “我就知道陛下最喜欢我!”郑相宜甜甜地笑起来。 虽然她口中的“喜欢”与陛下所说的未必是同一含义,可她依旧满心欢喜。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与陛下这也算是……心意相通了吧? …… 柳宁宣收到郡主相约见面的消息时,一时有些恍惚,只怀疑自己是身在梦中。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德仪郡主,亦是他此生所见最明艳灵动的女子,是他连在梦中都不敢轻易回想的存在。 早在亲眼得见之前,柳宁宣便已从无数人口中听过关于郡主的种种传言。 他们说她骄纵、跋扈、任性不堪,说她倚仗圣宠,用度奢靡更胜皇子公主。他们批判她、痛斥她,仿佛如此便能自诩为国为民、直言敢谏的清流贤臣。 可柳宁宣却不那样认为。天下女子何其之多,偏偏是郡主得了陛下如此偏爱,她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好。 更何况,郡主虽得盛宠,却从未仗势欺压平民百姓,反倒是那些王公贵族常在她面前吃瘪受挫。 他对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女子充满好奇,直至那日,郡主如一团炽烈的红云骤然降临在他眼前。 她高高在上却毫无畏怯,神采飞扬,恍若神妃仙子,却竟在陛下面前为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出言推举。 那一刻他便想,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喜爱郡主了。 因为,他也被这般骄傲明艳的郡主,彻底迷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再没机会与郡主相见,可郡主却对他主动来信邀约。 柳宁宣在竹帘前停住脚步,双手拘谨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直至一位容貌秀美的侍女掀帘而出,对他柔声道:“公子,请随我来吧。” 柳宁宣深吸一口气,朝她点点头,面上竭力维持平静,随她一同走入内室。 一进门,便见身着红衣的郡主正坐在桌前把玩酒杯。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 “你来啦!” 眼前霎时光彩流转,柳宁宣脚步虚浮地上前,正欲拱手行礼,却听她轻“嘘”一声:“不必拘礼了,快坐下吧。” 柳宁宣这才在她对面落座,始终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她。 郑相宜先示意木琴退下,才看向对面那呆头呆脑的男子,心下有些奇怪:上回见面时他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怎么如今倒成了只闷头鹅? 不过她对旁人本也没什么兴趣,便开门见山道:“本郡主今日约你,是有一事想请你相助,不知你愿不愿意?” 郡主……竟要找他帮忙? 柳宁缓缓抬头,努力压下耳廓的热意,温声道:“郡主请讲,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面对这般好脾气的人,郑相宜反倒不好意思再端架子了,直言道:“你也知道,本郡主前些日子刚办及笄礼。陛下近来总想为我相看夫婿,我思来想去……就挑中了你。” 柳宁宣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郡主挑中他做夫婿?他何德何能啊! “当然,本郡主不是真要嫁你……”郑相宜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嫁人,又不愿陛下总是催促,才擅自拿你做了挡箭牌。你若不愿,我现下便去同陛下说清楚。” 柳宁宣神思渐渐归位,方才滚烫的身躯一下子凉了下来。 是了,郡主这般尊贵,怎会看得上他一个六品小官之子?可郡主身边那么多王公贵族,却偏偏找他来相助,郡主对他应当是并不厌恶的吧。 柳宁宣压下心底的起伏,道:“若能对郡主有所帮助,在下自然是愿意的。” 郑相宜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白占你便宜。日后你若需要什么帮助,也尽管同我说!” 柳宁宣低低应了一声,又问:“不知郡主需要在下做些什么?” 郑相宜托着腮想了想,其实她也没什么特别要他做的。陛下虽一心为她相看夫婿,却并未真正逼迫于她。只是她如今一心只想做陛下的皇后,不愿再应付旁人,柳宁宣不过是她回避此事的借口罢了。 “我还没想好,日后再说吧。”郑相宜决定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柳宁宣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郡主不想嫁人,可是……心中已有了意中人?” 郑相宜眨眨眼,笑道:“确实有了。” 柳宁宣心中微微一涩,可见她笑靥明媚如春光,却又忍不住为她欢喜。能得郡主倾心,那人一定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敛眸正色,认真道:“那宁宣便祝郡主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郑相宜微怔,随即眉眼弯弯:“你这人倒真不错。以后本郡主便罩着你了,谁敢欺负你,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柳宁宣忽然觉得,虽无缘成为郡主的夫婿,可能与她相识这一场,已是心满意足。 皇宫,紫宸殿。 殿中气氛异常凝滞,桂公公躬身立在案前,浑身紧绷如履薄冰,一丝也不敢妄动。 直至听见陛下沉声发问:“相宜今日……果真去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加班了下章还没码完,明天要晚点发了。然后有宝子问营养液能不能加更,可以的,500营养液加更一章,周六日时间多我就尽量多更点。 第25章 与他合奏《凤求凰》 桂公公心中暗忖:陛下您这不是心知肚明么?这人还是您亲手送到郡主眼前的呢。 可这话万万不能当面说。他斟酌着回道:“郡主确是去见了柳宁宣, 不过并未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封决垂眸,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名册上, 赫然正是柳宁宣那一页。 相宜为何偏偏选中他? “我若嫁人,便要嫁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男子。”相宜说这话时的笑容犹在眼前,“他要权倾朝野、才貌双全,还要有一颗全心全意爱我的心,永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可那柳宁宣无权无势,才貌亦是平平,怎配得上他千娇百贵养大的相宜?他亲手呵护的明珠,岂能嫁与这般寻常之人? 难道只因柳宁宣那日替相宜说了几句话?可他的相宜是尊贵的郡主,旁人本就该敬她、护她。 这名册上比柳宁宣出众的男子比比皆是, 早知如此,他真不该多此一举将他添进去。 一想到相宜或许会对柳宁宣展露笑颜, 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 桂公公瞧出他面色不豫, 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陛下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郡主的亲爹,以岳父的眼光审视柳宁宣, 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 不过,他也觉得那柳宁宣条件实在差了些, 哪儿哪儿都配不上自家娇俏可人的小郡主。 “你觉得……相宜对那柳宁宣是什么看法?”封决难得有些犹豫,他自然是希望相宜嫁给一个自己心仪之人, 可那人若是能力平平,如何能在他离开后护住相宜? 他不相信柳宁宣有这个能力。 桂公公小心道:“郡主心性单纯, 对那柳宁宣也不过觉得几分顺眼罢了,如何能比得过陛下?” 封决皱眉:“他怎配与朕相比?” 相宜说过,即便将来有了夫君孩子,在她心里还是他最重要。 当然,他也不屑于去与旁人对比自己在相宜心中的地位。他是相宜的父亲, 是亲手抚育她长大之人,他与相宜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他只是担心相宜嫁得不好,仅此而已。 桂公公忙扇自己嘴:“是奴才说错话了,陛下在郡主心里独一无二,任是平阳侯来了也无法相提并论。” 封决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冷声道:“平阳侯算什么?他也配做相宜父亲?” 他可从未像平阳侯那般偏心旁人,叫相宜受了委屈。 桂公公几乎是要哭了,陛下今日这也忒难伺候了,这可叫他怎么回话? 封决越看那名册越觉得心烦,索性将它扫到一边,随手捡起一本奏折翻看起来。见到封钦又在奏折里哭诉,他毫无动容,甚至是有些不耐烦。 为何他的儿女就不能像相宜那般体贴合意,若是那道血脉能换到相宜身子里就好了。 他也不要别的孩子,只要一个相宜。 可偏偏相宜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终究是隔了一层血缘,无法真正地血肉相融。 若相宜是他的亲生女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将来哪怕他离开了,她也会是长公主,宗室总会多照护她一些。 或许,他甚至有机会立相宜为皇太女…… 封决思绪不知不觉又从奏折转到了相宜身上,他知晓相宜虽然喜爱骄奢,可能力却是一点都不下于旁人,毕竟这是他从小将她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养出来的。 相宜对政事的见解几乎与他完全一致,这世上没有谁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彼此。 那柳宁宣怎能配得上他的相宜? …… 听到相宜回宫的消息后,封决便立即放下手里公务,换了身常服往飞鸾殿去看她,没叫任何人跟着。 才走到殿门口,便听里面琴声袅袅,只是这琴音略显生涩,不似乐府伶人所奏,难道……是相宜在弹? 他不由驻足,静静站在门外聆听。 然而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便渐渐蹙紧。以他的见识,自然辨出这弹奏的正是《凤求凰》。 相宜为何突然弹起这首曲子? 联想到她今日才去见过柳宁宣,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骤然浮现,搅得他心头一阵焦躁难安。 难道相宜当真对那柳宁宣生了爱慕之心? 他抿紧薄唇,一把掀开面前摇曳的珠帘,迈步踏入殿中。 守在一旁的宫女闻声回头,迎面撞上陛下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险些惊叫出声。 “陛、陛下!” 琴声戛然而止。郑相宜满脸惊喜地转过身,正欲像往常一般飞扑进他怀里,却在看清他神色的瞬间僵在原地。 陛下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他生了这样大的气,脸色竟如此难看? 她心中顿时为陛下忿忿不平起来,若是叫她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一定要叫他好看! 封决并未看跪了满地的宫女一眼,只冷声道:“都出去。” 宫女们慌忙低头退下,唯有木琴离去时忧心忡忡地回望了郑相宜一眼。 郑相宜朝她轻轻摇头,随即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关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告诉我,我帮您教训他去!” 封决身形未动,只垂眸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皆是真切的担忧,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他勉强扯出一丝淡笑,试图如往常般温和:“无事,只是忽然想来见见你。” 在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他便骤然清醒过来,对自己方才那股无名之火也感到几分莫名。 他素来不是喜怒无常之人,大多时候皆能很好地克制情绪。也唯有在相宜面前,才会偶尔如此失控。 可这样是不该的。他既是相宜的长辈,便该在她面前持重守礼,做好表率。 郑相宜弯起眼睛,笑意盈盈:“我人就在这儿呀,您想我了随时都能来嘛!” 说着,她便高高兴兴地拉他在琴案前坐下,带着一丝求夸奖的娇态凑近问道:“陛下方才在外面……有没有听见我弹琴呀?您觉得好不好听?” 封决心情才稍稍转好,一想起门外那曲《凤求凰》,脸色又不由沉下几分。 他勉强压住语气中的冷意,淡淡道:“相宜许多年不曾碰琴,怎么忽然又把‘海月清辉’取出来了?” 郑相宜脸颊微微泛红。原来她弹的《凤求凰》真的被陛下听见了,那这算不算是间接向他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呢? “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她轻声说着,随即期待地抬起眼,眸光莹润地望着他,“您还没说我弹得到底好不好呢!” 这曲《凤求凰》可是特意为您弹的呀……陛下,您有没有听出来琴音中藏着的深深情意? 封决唇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冷硬。他心知此时该夸一夸相宜,可那个“好”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相宜,自幼未曾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要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弹奏《凤求凰》。 他为她感到不值。柳宁宣怎么敢?怎么配? 从来只有旁人千方百计讨好相宜的份,他的相宜何时需要这般放低姿态去迎合他人? “陛下——”郑相宜拖长尾音,不满地望向他,“难道您觉得相宜弹得不好听么?” 可木琴明明说她进步很大呀……陛下这般神情,让她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她真的弹得如此不堪入耳?连一向最纵容她的陛下都夸不出一句? 不应该吧……若当真弹得那么难听,那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她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低声道:“我知道啦,定是弹得难听极了……我以后再多练练。” 封决听出她话音里的失落,心头一软,眉头不由松动。 是他的不是。他该怨柳宁宣引诱了他单纯稚嫩的相宜,怎能反而对相宜冷脸,惹她难过? 他轻叹一声,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缓声道:“朕方才只是在想,相宜多年未弹,如今一听竟进步如此之大,一时听得入神了。” “真的吗?”郑相宜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望他。 封决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嗓音温醇:“自然是真的。相宜的琴艺是朕亲手所教,朕岂会听不出好坏?” 郑相宜顿时又恢复了自信,眼眸亮晶晶的,恍如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弹不好呢!” 她可是最厉害的德仪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区区一曲《凤求凰》,信手拈来罢了! 封决见她笑容灿烂,神色也不由柔和了许多。他抬手轻抚过琴弦,目光却有些复杂。 “这把‘海月清辉’还不够好,朕改日命工匠为你做一把新的。” 这琴终究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当年相宜初学琴时,宫中唯此琴最佳,他才将“海月清辉”赠予她。 可如今想来,“海月清辉”曾属庄淑妃,那个令先帝痴狂半生却红颜薄命的女子。这对相宜而言,终究不太吉利。 他的相宜合该任性潇洒一世,平安顺遂,无忧到老。 “真的?”郑相宜一听,顿时觉得手中这把“海月清辉”失了吸引力。陛下要为她特制新琴呢,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琴! “那……我要陛下和先帝一样,亲手为这把琴题名!”她立即要求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哼哼,先帝对庄淑妃那般痴情,甚至空置后宫、专宠一人。虽她不喜待陛下冷淡的先帝,却暗暗盼望陛下也能如先帝那般,为她痴,为她狂。 “好。”封决目光纵容,略作沉吟,温声道,“便叫‘空濛’吧。” “空濛?”郑相宜睁圆了眼睛,稍一思忖便想起这名字的出处,脸颊不由一点点染上绯色。 先是“西子”,再是“空濛”……陛下真是太懂得如何叫她欢喜了! 就好像他的所思所想,全然是绕着她转的一般。她只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好小,仿佛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这么好的陛下,她怎舍得放手? 于是她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软声央求:“陛下,相宜觉得自己弹得还不够好……您再教教我,好不好?”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依偎在他怀中,他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叠,琴弦同抚。 “就弹这首《凤求凰》,您教教我……” 如此一来,她与陛下也算合奏了一曲吧?她大可以当作,这是陛下特地为她弹的。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 陛下是凤,她是凰。 封决对上她盈满憧憬的眼眸,默然片刻,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相宜……就这般想弹这首曲子?她究竟是想弹给谁听? 可最终,他也只是缓缓牵起唇角,淡笑道:“好。” 他拒绝不了相宜的任何请求。 作者有话说:终于码完啦,不好意思,最近工作有点忙,但是我一定会坚持日更的。上一章大家送了很多营养液,所以这周六决定加更啦,等到3000营养液就再次加更!每500营养液加更一次我都记着啦!《 》 25-30 第26章 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封决坐在相宜身侧,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中,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悄悄传递过来。 郑相宜瞬间被他身上清雅的气息包围, 身后便是他坚实的胸膛。她一抬眼,便能望见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以及那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琴时的情景。那时候陛下也是这般手把手地教她,可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琴弦上,心中只有对音律的懵懂与紧张。 而如今,她却控制不住地心神摇曳,所有的感知仿佛都汇聚于身后那个人的存在。 他的呼吸、他的温度,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清雅气息,一寸寸浸入她的意识。 砰——砰—— 一下又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揣了只莽撞的小鹿,正没头没脑地四处冲撞, 几乎下一刻就要蹦出胸腔。 “相宜……”察觉出她的分神, 封决微微垂眸,却正好撞进她痴然凝望的眼神里。 憧憬、仰慕、依恋……她眼中那些未加掩饰的情绪, 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眼底。 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越收越紧,再难分开。 这是他的相宜。 封决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是他的相宜, 他亲手养大的相宜,是他恨不得剖开血肉、将命都融进她骨中的相宜。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掠过秀气的眉、清亮的眼,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她丰润柔软的唇上。 相宜究竟知不知道那日的吻意味着什么?她对他,是像对父亲那般玩闹?还是…… 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咦?”看见他的动作,郑相宜忽然眼眸一亮,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接着,她迎着他凝住的目光,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几乎是在触到的刹那,她便感觉到贴在背后的身体瞬间一僵,在他脖颈处甚至浮现出了绷紧的青筋。 “陛下,您怎么啦?”郑相宜眨了眨眼,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问道。 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什么都不懂。男人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碰,她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哦…… 她绝对不是故意要调戏陛下,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没错,她郑相宜,就是天底下最天真单纯的小娘子! 封决抿紧唇,不动声色地试图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郑相宜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退避,柔软的身子不依不饶地贴上去,仰起脸,后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陛下,这个地方……不能碰吗?”她目光跃跃欲试地凝在他的喉结上,仿佛还想再伸手摸一次。 封决几乎是带了些狼狈地侧过脸,避开了她的注视。 “陛下……”郑相宜嗓音又黏又软,身子柔得像一汪春水,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封决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在她清澈懵懂的眼神中,他丢盔弃甲、无所遁形,宛如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他略缓了缓呼吸,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克制后的沙哑:“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为什么呀?”郑相宜的眼神纯净得像只初生的小鹿,“相宜……也不能碰吗?” 封决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回望她,试图端出长辈的威仪:“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地方,相宜也不能碰。” 郑相宜顿时面露委屈,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陛下又不是旁人……” 封决几乎要怀疑起自己往日教导的疏漏,他这个“父亲”,是不是从未真正让她明白何为男女之防。 如今这枚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咽下。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朕是相宜的父亲。方才那般举动……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 “原来是这样啊。”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封决刚松下一口气时,她却冷不丁问道:“那我方才对陛下那样做……我们是不是也算做了夫妻呀?” 封决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脑中嗡嗡作响,神魂仿佛都飞出了九霄云外。 相宜在说什么?什么夫妻? 他和相宜……怎么能和“夫妻”二字扯上关系? 郑相宜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满脸好奇地说道:“我就没有这个东西……陛下真的不能再让我摸一下吗?”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想趁机占陛下的便宜,她真的只是太好奇了。 说完,她便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再次触到他的喉结。 封决条件反射般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相宜不是要学琴么?” “哦。”郑相宜像是这才想起正事,顿时收敛神色,端端正正坐好,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一松一弛,方为长久之道。她可不能把陛下逼得太急。更何况,像这样时不时撩拨一番,看着陛下隐忍克制、坐立难安的模样……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郑相宜一下子从中找到了新的乐子,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哼起歌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陛下可不就是这个美人,大美人!她也是美人,小美人! 他们一大一小,合该天生一对! 封决终于定下心神,握住她的手,缓缓抬起,带着她抚上琴弦。 他其实已有许多年未曾碰琴。幼时学琴,是因母妃喜爱琴音,后来弹琴,是为修身养性。直到相宜来到他身边,他才将自己所学、所擅,一一传授于她。 有时他会觉得,相宜像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另一半灵魂。她全部的性情与喜好,几乎都染上了他的印记,仿佛是从他魂魄中生生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他独自走过了二十一年的孤寂岁月,而她才姗姗来迟,补全了他残缺的灵魂。 思绪浮动之间,指下的琴声也仿佛被注入了深沉的情感。渐渐地,连郑相宜也不再分心,全然沉浸于这琴音之中。 所以她常说,陛下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像一位帝王。他不似先帝那般在马背上夺得天下,若褪去那一身龙袍冕旒,他更像是一位温润无害的白衣书生。 可她也清楚,正是因他足够隐忍、足够深沉,才能从那偏心到极致的先帝手中,一步步夺得这九五至尊之位。 前世她觉得封钰像他,不仅是因为封钰与他容貌相似,更因他们父子年少时都经历过相似的困境。 只不过,先帝偏疼七皇子,而陛下……却偏疼她。 比起陛下和封钰,她实在要幸运太多。 一曲终了,封决缓缓松开她的手,温声道:“相宜自己再试一遍。” 郑相宜仔细回想着方才他引领的指法,一步步在琴弦上拨弄起来。这一遍,几乎是她弹得最流畅、最动情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陛下就在身旁,她弹得格外投入,琴声缠绵不绝,余韵悠长。 一曲奏毕,她期待地转过头望向他:“陛下觉得相宜弹得如何?” 封决含笑颔首:“相宜天资聪颖,琴音极妙。” 郑相宜顿时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常为陛下弹琴。” 弹琴,和“谈情”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弹着弹着,就真的谈到“爱”了呢。 封决眼波微动:“相宜方才这一曲……是专为朕弹的?” “对呀!”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头,又略带不解地望向他,“不然陛下以为……我是为谁弹的?” 除了陛下,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这般用心?前世就算她嫁给了封钰,也从未为他弹过一曲。 封决抬手轻掩唇角隐约浮起的笑意,语气平淡:“朕还以为……相宜是为了柳宁宣。” “柳宁宣?”郑相宜想起那个曾为她仗义执言的男子,眨了眨眼道,“他为人确实不错。” 封决唇边的笑意悄然敛起。 不错?是有多不错? 郑相宜打量着他的神色,像是忽然发觉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了起来:“他身上的气质……倒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般温润沉静的文人风骨。只不过,柳宁宣如清澈溪流,一眼可见底,而陛下却似深海沉渊,平日波澜不惊,一旦惊怒,便是滔天巨浪。 她还是更喜欢陛下这样的,既令人安心,又……隐隐带着一种叫人悸动的危险。 世人大多慕强,她也不例外。而这世上,还有谁能比陛下更强大? 或许对旁人而言,这样的强大意味着不可控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灭顶之灾。可她从不害怕。因为她清楚,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却并不愿从她口中听到旁人与自己相似。那感觉……就好像他在相宜心中,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是她的父亲、师长、君主,每一个身份,都无人能够替代。 所幸相宜紧接着便说道:“可他……还远远比不上陛下。” “陛下就是陛下,不是这世上其他的任何人。” 无论是封钰,还是柳宁宣,纵使在某些方面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却终究不是那个亲手抚育她长大、始终温柔守护她的人。 封决凝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于他而言,相宜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无可替代呢? …… 封决答应了要为相宜制琴,翌日便传令工匠,命其选用最佳材质,限期三个月内完工献上。 这一举动不免让人联想到先帝,自然在朝中引来不少非议。 有大臣忧心忡忡,担心陛下步上先帝后尘,沉湎私好、荒废朝政。 旁人却劝他:“所幸陛下宠的是德仪郡主,并非什么淑妃贵妃,咱们该偷着乐才是。” 那位大臣转念一想,确是如此。陛下再怎样疼爱晚辈,终究与宠爱妃嫔不同。德仪郡主再受殊宠,将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 如此一想,心里顿时宽慰许多。 “只可惜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比起先帝,实在子嗣单薄。”他不由叹息道。 眼下就这么两位皇子,还似乎都不甚得圣心,怎能不叫人忧心江山后继无人? 同僚低声应和:“待到天寿节,两位王爷也该回京了。” 端王与敬王此前一同被外放至沧州辖县,可治理县务之能,却是天差地别。 一向不受重视的敬王此番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朝中人心不免浮动,已有人暗中揣测是否该向敬王示好。 然而几天后,端王府突然传出一则消息,顿时令这场储君之争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什么?”郑相宜听完消息,惊吓地站了起来,“端王府上的冯侍妾有了身孕?都三个月了!” 她脑子忽然有些晕乎乎的,冯侍妾的孩子,那不就是陛下的孙子吗?将来……那也是她的孙子。 她才十几岁,就要成祖母辈的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大家好热情呀,收到好多营养液,太谢谢啦! 第27章 陛下,该喝补药啦………… 郑相宜算了算日子, 三个月前,正是封钦据说病重卧床的时候。 都病成那样了, 竟还能宠爱侍妾,甚至令其有孕……哇,这任谁听了不得感叹一句“龙精虎猛”啊。 她猜想陛下此时的心情应当算不上好。原本寄予厚望的长子,却一次次跌破底线、令他失望,这个尚未出生的孙儿,恐怕更难得他几分喜爱。 不过……陛下居然都已是快要做祖父的人了。可他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走在宫外,不知能收到多少路边姑娘偷偷投来的媚眼。 郑相宜忽然生出几分惆怅。从前她从不觉得与陛下之间有何差距,自她有记忆起, 陛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好似从未变老。 可他竟已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 而自己才刚及笄, 尚未出嫁。 她自然不会嫌弃陛下,可陛下呢?陛下会愿意娶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姑娘吗? 这份心事一直缠绕着她, 直到她去紫宸殿见他时仍未散去。 陛下在一旁批阅奏章,郑相宜就安静坐在边上, 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 她一直知道陛下生得好看。封钰不过承袭他七分相貌, 就足以让前世的她迷了心窍。可除封钰之外,他的其他子女再无一人像他。 也不知冯侍妾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会不会隔代遗传,生得与陛下相似。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若能像陛下抚养自己那样,亲眼见一见小时候的陛下该多好,把幼小的他搂进怀中, 听他软软地唤自己“姐姐”。 ……不能叫“娘”,那样显得她太老了。 若是能亲手将陛下养大就好了。她一定会如陛下疼惜自己那般,好好疼惜他。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封决只得停下笔,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相宜这是怎么了?进来后一言不发,只一直盯着朕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这不是特地来恭喜陛下吗?贺喜您即将拥有一位小孙儿了。” 孙儿?经她一提,封决才想起前几日宫人似乎禀报过此事。只是他当时正忙于政务,并未仔细听进心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是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郑相宜略显惊讶:“那可是您的第一个孙辈呀。若是个男孩,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了。” 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听她一再提及“孙儿”二字,他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不适。虽然他确实比相宜年长,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横亘着多长的年岁。 她年方十五,正值青春韶华;而他已过而立,转眼竟要做祖父了。 他和相宜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的光阴。他只能以长辈的身份牵着她走一程,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白头偕老。 “相宜这是……嫌弃朕老了?”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抿紧了唇,自觉失言。 他确实比她年长许多,她会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郑相宜顿时睁圆了眼睛,脸颊气鼓鼓地涨起来,“相宜怎么会嫌弃您老?再说您哪里老了?我倒想问陛下,您是不是一直还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封决望向她的脸,本想说“相宜可不就是个孩子”,却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脸颊圆润的小丫头,如今已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她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已是明艳照人的模样。 寻常人家中,及笄之后的姑娘,确实不能再以孩童相待。 “怎么会?”封决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即便长成了大姑娘,相宜的脸依旧那样小巧,他一只手掌便能全然覆住。 他温润的眼眸中漾开一丝笑意,低声道:“相宜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只觉得他温热的指腹摩挲之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朝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这般不自觉的亲昵习惯,仍与她幼时如出一辙。他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 “也不知何时,朕才能见到相宜的儿女。”他心想,若是相宜的孩子,不论父亲是谁,他都会真心疼爱。 若那时他仍精力充沛,定要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若是个男孩,便封作亲王;若是女孩,就如她母亲一般,封为郡主。 相宜的孩子,自然该和相宜一样,享尽尊荣。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那……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她倒真想为陛下生一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宝宝。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呢。 她此生是无缘做陛下的女儿了,但她的孩子还有机会,让陛下亲手带大她,再带大他们的孩子。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好、更称职的父亲了。 封决想到她前几日出宫与柳宁宣相谈甚欢,方才浮至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相宜才刚及笄,倒也不必急于生育之事。” 自古女子生产,无不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娇养长大的相宜,怎忍心让她受那样的苦?更何况养育儿女更要耗费无数心血。 相宜合该是被捧在掌心呵护的,他怎舍得她承受那般磨折。 “若相宜将来有了孩子,便交给朕来抚养吧。”他的相宜,只需无忧无虑地享福便好。 郑相宜抬眼望他,眸中漾着光:“陛下此话当真?将来若相宜有了孩儿,您真的愿意亲手抚养?” 她虽满心期盼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可一想到自己幼时那般难缠的模样,便不由得有些却步。 光是养一只“西子”,就已让她整日操心不止,更何况是会哭会闹、活生生的孩子? 还是交给陛下最稳妥。反正陛下既能将她养大,自然早有养宝宝的经验。她是决计不肯亲自受累的。 封决郑重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一切都交给朕。” 郑相宜顿时心花怒放,欢喜地蹭进他怀中,撒娇般搂住他的腰。 果然还是嫁给陛下最好,既无需侍奉公婆,也不必为儿女劳心劳力。陛下他不止是做爹爹的最佳人选,更是个完美夫君呀。 她这可真是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封决只当她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郑相宜却从他怀中抬起头,仰面望着他问:“那冯侍妾的孩子……陛下不会也要亲自抚养吧?” 景朝历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她既想做陛下的皇后、想为他生儿育女,自然希望他最疼爱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陛下的爱是她的,陛下的江山也是她的。 郑相宜理所当然地觉得,陛下的一切都该属于她。 她若为皇后,她的儿子必是太子,女儿必是最尊贵的公主。 她绝不准他爱别的孩子胜过她的骨肉,哪怕是跟她关系不错的封钥,也不行。 郑相宜承认自己自私贪心、毫不退让,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封决不由失笑:“封钦是那孩子的父亲,自然该由他抚养。” 难道相宜以为他有什么养育孩子的癖好吗?这么多年,他也只亲手带大了她一个,便已倾注了全部心力,再分不出半分给旁人。 郑相宜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反正陛下只能最爱我。将来就算是您的亲孙儿,也不能越过我去。” “好,最爱你。”封决顺着她的话,含笑应道。 郑相宜望进他温和纵容的眼眸,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怅然。若陛下所说的“爱”不是父女之爱,而是夫妻之爱,该有多好。 封钦都快有孩子了,她和陛下之间却还八字没一撇。 也不知陛下如今的身子还能不能生育?过去那些年,宫中统共也就降生了三个孩子。万一她嫁给了陛下,却始终未有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她可不愿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总之,得尽早为陛下好生补一补。将他气血养足,将来享福的,可是她自己。 于是这日晚间,她便特意吩咐御膳房,为陛下精心熬制了一碗大补汤。 桂公公端着那碗汤上前时,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这汤他怎么敢往陛下跟前送?这不明摆着嘲讽陛下“不行”吗? 可这偏偏是郡主的吩咐,他更不敢不从。 哎哟这小祖宗,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关心起陛下那方面的问题…… 果然,封决一看到那碗浓褐的补汤,眼神便沉了下来:“朕竟已无能至此?谁准你们把这东西端上来的?” 他虽多年不曾临幸后宫,可终究是个正常男子,偶尔也会有欲念浮动之时,只是他素来自持,稍加克制便也过去了。 可再怎么清心寡欲,被人当面暗示“该补一补”,终究是有些挂不住颜面。 桂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汤药却端得极稳,一滴未洒。 “奴才万万不敢啊!这、这是郡主特意命膳房准备的,还吩咐奴才务必亲眼看着陛下服用……郡主也是忧心陛下的圣体。”桂公公脸色苦得堪比黄连,天晓得那小祖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封决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神色复杂难言。 相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嫌他年纪大了,还是纯粹关心他的身体? 应当……只是关心吧。 相宜怎么会嫌弃他?她只是担心他身子虚亏。从前她就总爱叮嘱他喝些补药,不过是眼前这碗汤的药材略有些特殊罢了。 相宜那样单纯,怎会晓得这汤到底是补哪里的。 他别过脸,冷声道:“端下去。” “奴才遵命。”桂公公忙站起来,就要将这碗汤药端下去毁尸灭迹。 可谁想他才将要转身,又听陛下道:“慢着——” 封决目光落在那碗汤上,虽心里十分排斥,但还是尽力说服了自己。 到底这也是相宜的一番心意,若相宜知晓他未曾喝这汤,怕是要失望了。 “留下吧。” 未免相宜多想,他还是喝吧。 不过一碗汤药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桂公公将汤端过去放在他案前,就退到一旁低着眼再也不敢多看了。 封决头一回喝这种汤药,几乎是皱着眉才勉强给灌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这汤药刚一入腹,他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看来,他还是需抽个工夫教导教导相宜,有些汤药是不能乱喝的。 还有,他虽不如习武之人康健,但也并非真的是个虚弱无力的书生。 作者有话说:相宜将来可是要美美享福的,老封你可是比老陈老李都幸福多了,相宜的爱你就收着吧。 大家送的营养液太多啦,算下来欠了两更,周六日加更补上。 第28章 发现陛下偷偷画她 这夜郑相宜睡得十分香甜, 浑然不知陛下正因为自己那碗汤药辗转难眠。 反正若陛下问起来,她就只管装无辜, 只说是为他的身子着想,哪清楚那汤药究竟是补什么的。难道陛下还真能拉下脸追着质问她?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郑相宜越来越发觉,年纪小也有小的好处。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只要撒撒娇、眨眨眼,陛下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醒来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木琴一边为她梳妆,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郡主渐渐长开,容貌越发秾艳动人。有时眼波轻轻扫过来, 竟看得人心中一颤。 今日的早膳异常丰盛。除了常吃的糕点牛乳,还多了一碗满满的红枣银耳莲子汤。郑相宜不记得自己前日往御膳房点过这个。 若微上前解释道:“奴婢听膳房说, 这碗汤是陛下特地嘱咐的, 说给郡主好好补补身子。” 郑相宜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因为昨天那碗补汤, 陛下故意“回报”她的吧?不过管他呢,这红枣银耳莲子汤滋补养颜, 和陛下那碗的效用完全不同,她倒一点也不排斥。 于是她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吧。” 陛下的“心意”可不能浪费。何况这汤甜滋滋的,正合她的口味。 早膳用到一半, 郑相宜忽然发觉起来后一直没见到“西子”。平时它最黏人,总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西子去哪儿了?”她问。 木琴答:“早上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了,何芳在旁边跟着呢,郡主不必担心。” 听说有人跟着,郑相宜便不再多问。西子越长大越爱往外跑, 这宫殿早已拘不住它。何况小猫咪,本就该自由自在的。 反正宫里谁不知道西子是她的猫,还没人敢动到她头上来。 用完膳,郑相宜叫木琴替自己换了身天青色的裙子,打算去紫宸殿等陛下下朝。 她一向喜爱华贵艳丽,很少穿这样清新的颜色。头上也只简单缀了几件玉饰,一眼望去,宛若才出水的芙蕖,亭亭而立、摇曳生姿。 难怪陛下总爱穿青色,这颜色确实别有韵味。 郑相宜对镜自照,越看越满意,果然像她这样的大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陛下这回还不得被她迷死? 这个时辰陛下还未下朝,郑相宜跟桂公公打过招呼,便先进去坐着等候。 闲着无事,她随手翻看起陛下收藏的字画。他的喜好与她正相反,不爱金玉华贵,独钟情于文人字画。 郑相宜自幼跟着陛下习字学画,心里清楚,陛下的字若流传出去,绝不逊于名家。就如墙上那幅他亲笔所题的“千里江山”,霸气纵横、气象万千,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她随手翻了几卷,没太多兴趣,正打算放回,却无意在暗格最深处摸到一卷被精心收起的画。 藏得这样隐蔽,想必是陛下极其珍视之作。 她好奇地取出,小心翼翼展开。待看清画上图像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是她。确切地说,是小时候的她。 画末题着一行字:“景元六年十月初一作”。那一年,她才六岁。 画中的她在花园里荡秋千,几只蝴蝶正绕在身边飞。 她努力从回忆里搜寻,终于想起,六岁那年,陛下命人在园中为她造了一座秋千。她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整天都赖在上面。不过两三个月后,她就玩腻了。 没想到,陛下竟将她第一次荡秋千的模样画了下来,还画得如此传神。 郑相宜脸颊微热,小心将画卷好。正要放回时,却又在暗格中发现好几卷同样被珍藏起来的画。 这些……难道画的都是她?陛下究竟画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怀着一丝悸动,将暗格中的画全部取了出来。 果然,全是不同模样的她,从五岁到十五岁,有抱着糖葫芦的、弹琴的、睡着的,甚至只是傻傻笑着的…… 一幅幅看过去,仿佛看见自己在陛下注视中一点点长大。而每一张画里的她,无一例外,都在笑着。 陛下…… 她一想起陛下是如何专注地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将自己描摹下来,心头便“砰砰”直跳,犹如小鹿乱撞。 欠了陛下这么大的情分,她不以身相许怎么行?陛下什么都不缺,身边唯独缺一个知心知意、能暖他枕边的人。 她甚至又想脱得光溜溜直接钻进他被窝,等陛下一掀锦被看见她,会不会吓一大跳? 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她还有好多“花样”想跟陛下玩呢。 比如他扮作被美色迷晕头的昏君,她就做那个被强取豪夺的小妃子。陛下若想亲近,她就一边楚楚可怜地哭喊“不要”,一边欲拒还迎地倒进他怀里。 再比如,他是断情绝欲的仙君,她便是那魅惑人心的妖女。她使出浑身解数撩拨他,他却偏要冷着脸隐忍不动。 哇,那样一定特别有意思。 郑相宜平时话本子没少看,就盼着有一天能把里头的桥段,在陛下身上统统试个遍。 她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应是陛下下朝回来了。 原本打算赶快把这些画收好、恢复原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转念一想,她正愁没机会向陛下表露心意,这些画,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将画卷摊在案上,反正陛下从来不会真怪她乱动他的东西。 封决迈进殿门,一眼就看见案前那道纤细身影,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他早已习惯相宜平日华贵艳丽的装扮,今日这般素雅清新,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灵动,像沾了露水的芙蕖。 他心下莞尔,隐隐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是他亲手养大的,点点滴滴都有他的心血。 “相宜可是等了很久?”他走上前,微微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正欲坐下,却蓦地看清案上摊开的那些画。 ……她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 封决耳廓微微发热,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相宜小时候实在太可爱,整个人软软糯糯像块小粘糕,总喜欢坐他怀里撒娇讨抱。 他从未对任何血脉至亲有过什么牵动,却在她身上,头一回体会到“为人父”的喜悦。她一撒娇,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来给她。 郑相宜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待他坐下,便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陛下,快老实交代,您究竟偷偷画了我多少幅?”她拽着他的衣袖轻声问,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封决微微侧过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温声答:“相宜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仍记得第一次动笔,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日。她穿着一件红色皮裘,精致得像个小雪娃娃,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冲他笑。 他将她抱起来,她便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呼吸间都是淡淡的甜香。 那时的相宜实在可爱,他回去后忍不住就将那一幕画了下来。之后就像成了习惯,每次见到她笑的模样,都想一一收藏。 “可您怎么只画我,从来不画您自己呀?”郑相宜指着那幅秋千画,语气略带不满,“我都记得,那时候是您在后面替我推秋千呢!”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正是这一点。明明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的存在。从五岁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开过,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在。 封决垂下眼眸。或许正因为自知无法永远陪伴相宜,他才刻意将自己隐于画外。 若一开始是两个人,到后来只剩她一个,她看到这些画时该有多难过。 郑相宜撅起唇:“我不管,陛下得把您自己也画上去。” 她和陛下是要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前世他就抛下她先走了,而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他曾为她画下这么多自己。 “或者——我自己添。”她觉得这主意不错。陛下画她,她来画陛下,这些画就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她的画技本就是他一手教的,笔法与他相似,添几笔也不会突兀。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让陛下为她研墨,亲自体验了一把“红袖添香”的乐趣,虽然是她指挥陛下。 咦?这么一想,她扮皇帝,让陛下做那位国色天香的“妃子”,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郑相宜又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女尊国话本,心想她才不像陛下这样“花心”,若有了意中人,必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要将他藏进金屋,叫他日日夜夜只能看见自己、只被她一个人宠幸。 她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落笔,在那张秋千画上添了一道陛下的侧影。至于他当时穿什么,她已记不清了,索性就按他现在这一身画。 封决对她这般“颐指气使”倒也十分好脾气,在她下笔犹豫时,还会适时提点几句。 不多时,第一幅画就补完了。郑相宜望着墨迹未干的画面,越看越喜欢。 从前那架秋千早已荒废许久,改日一定要陛下再推她一回,好好回味童年时的乐趣。 画毕,她想了想,又在他的题字后加了一行:“景元十五年,九月初三续作”,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玺。 这样后人看到这幅画,就知道是她与陛下共同完成的了。不知他们会如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觉得他们父女情深,还是会多一些别的遐想? 她希望是后者。 她和陛下,就要这样不清不楚、永远纠缠下去才好。 “陛下看相宜画得怎么样?”她期待地看向他。 封决柔和的目光落在画上,像是要把那一幕刻进心里。 “相宜画得甚好。” 郑相宜眼睛一弯,高兴地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腰撒娇,“以后我也要多画一画陛下,等我们老了,就时常把这些画拿出来看一看,还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爹娘年轻时长得有多好看!”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我们?” 郑相宜眨眨眼。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她笑盈盈地找补:“对啊,我的孩子,和陛下您的孩子嘛。” 谁说她的孩子,就不能是陛下的孩子呢? 封决这才放松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相宜这样年轻鲜活,怎会愿意和他这个年纪的人生儿育女。 他早已不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有相宜便已足够。将来她的孩子,他也会视如己出、当作自己的子孙般疼爱。 “你啊,都这么大了,话还说不清楚?”他无奈地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纵容。 郑相宜抚着额头,只是望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更等稍晚一点哦。 第29章 生气了要陛下哄 她仔细收好那些字画, 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 昨日那碗汤陛下喝了觉得怎么样?” 这汤并非郑相宜一时兴起随意配的。她其实私下问过太医,才决定煮这道汤。前世,陛下就在三年后驾崩,这一世虽然眼下看来身体尚无大恙,可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只可惜,前世陛下病重那段日子,她正陷在与封钰的感情纠葛中,竟连病症最初是如何发作的,都记不真切了。 现在回头去想, 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没心没肺。 封决闻言, 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似乎并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可郑相宜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摆明了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他只得无奈一笑,温声答:“朕身子好得很, 相宜不必担心。” 至于昨夜喝了那碗汤之后燥热难眠、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事……还是不必叫她知道为好。 相宜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男女之事本应由她母亲慢慢教导。他虽为天子, 却并非她生父,又是个成年男子, 实在不方便与她细说这些。 他暗自想着,改日还是得找两个年长稳重的宫女来提点她。相宜这般懵懂单纯,若将来被有心人欺瞒哄骗,可就不好了。 郑相宜却直觉他没全说实话,心里打算晚些再去偷偷问问桂公公。 也怪不得她多想, 这些年来,陛下过得简直像个清心寡欲的居家道士,她是真怕他连半点男女之念都没有了。若真是那样,自己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午膳她是陪陛下一块用的。今年夏季不算太热,便也没去行宫避暑,宫中倒也清静凉爽。 膳后,桂公公命人端来几串葡萄。又大又圆的果子水灵灵的,铺在盛了碎冰的玉碗中,晶莹剔透,叫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郑相宜从小爱吃葡萄,却极不喜欢剥皮,更讨厌汁水沾在指尖那种黏腻腻的感觉。这么多年下来,封决早已习惯性地亲手剥给她吃。 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轻轻一划、一揭,葡萄皮便利落褪下,露出饱满莹润的果肉。 郑相宜靠在榻边翻着画本,余光瞥见他剥好一颗,便很自然地将脸凑过去,嘴微微一张,等着他投喂。 封决原本并不嗜甜,可见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禁摇头轻笑,顺手将葡萄送入她口中。 好甜! 郑相宜满足地眯起眼睛,甘甜的汁水仿佛一直淌进了心里。 封决却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相宜刚才好像……轻轻舔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那一点湿漉黏腻的触感格外鲜明,久久未散。 “陛下,我还想要!”郑相宜等了半晌不见下一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封决敛起心神,努力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继续为她剥起葡萄来。 郑相宜一边翻着画本,一边享受着陛下亲手喂到嘴边的葡萄,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会享福的人了。 可没想到,陛下只剥了一小串便停下,取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不肯再继续了。 郑相宜顿时不满,睁圆了眼睛抗议:“陛下,我还没吃够呢!” 封决却已示意宫人将剩下的葡萄撤下,转头对她说道:“你脾胃弱,不宜多用。” 他至今还记得,相宜七岁那年的夏天,就曾因贪吃葡萄而积食,肚子疼得哼哼唧唧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封决就格外留意她的饮食,再不曾由着她乱吃东西。 郑相宜撇撇嘴,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多吃几颗也不打紧的。” 封决淡淡瞥她一眼,不容商量地摇了摇头:“不行。” 她只能眼巴巴望着桂公公端走那碗水灵灵的葡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气呼呼地转过身,故意“哼”了一声。 真是越想越委屈,陛下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连几颗葡萄都舍不得让她吃尽兴! 她原以为陛下会立刻来哄自己,可等了半晌,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相宜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偷看,却见那人早已执笔敛目,批起了奏折。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完全忘了她还在一旁生闷气。 “我生气了!”她转回身干巴巴地宣告,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封决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却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就只是“嗯”了一声?居然都不来哄她! 郑相宜委屈得不得了,索性一把抱住他执笔的右手,不让他再写,一边撅起唇抱怨:“我真的很生气,陛下都不哄我。” 封终于停下笔,含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真生气了?” 郑相宜重重点头:“对,真生气了!” 封决好整以暇地问:“那怎么办?朕要怎么做,相宜才能消气?” 她嗓音软甜,带着明显撒娇的意味:“您哄我呀,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气了。” 封从眼底漫出笑意,配合地问:“那相宜想听什么好听的?”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笑盈盈地开口:“您就说……‘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她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大胆。陛下是天子,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帝认错的?可她偏要做这第一人,偏要在他头上“撒野”。 封决深深望了她一眼,竟真的依言开口,语气纵容:“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不过是哄一哄孩子。相宜既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依赖,那做父亲的哄一哄心爱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可以?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却仍强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既然陛下主动认错,那相宜就大发慈悲,原谅您啦。” 封决十分配合,温柔道:“嗯,多谢相宜宽容大度。” 郑相宜再也装不下去,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果然只有陛下会这样宠着她,连她这点小脾气都肯耐心配合。 她不由想起封钰,那个木头脑袋从来只会嫌她骄纵任性,总说要她“安分些”。可她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就爱闹腾、爱撒娇,既然受不了,当初又何必非要娶她? 被她这么一扑一闹,封决心中前日那点尴尬也顿时消散无踪。相宜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他又何必跟她计较? 郑相宜在他怀里笑够了,才支起身子,顺手将案上的笔推到一旁,劝道:“您这才刚下朝,该多歇一歇。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呀。” 这段时间朝中并无大事,除了冯侍妾有孕的消息外,一切风平浪静。她甚至暗自怀疑,前世的陛下就是太过勤政,才生生累垮了身子。 这可不行,这一世她还盼望着与陛下长长久久呢。 封决略一思忖,也觉得并无急务,便由着她闹。 “前几日我路过太液池,看见满池荷花都开了,陛下陪我去游船赏花好不好?”她早就心痒了,尤其想让陛下亲手为她摘一朵莲蓬。 见他似在犹豫,她眼珠一转,又故意说道:“您要是没空,那我只好叫柳宁宣来陪我啦。正好合了您的意,我跟他‘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巴不得他能吃醋,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可封决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静道:“皇宫岂容外人随意进出?既然朕近日得闲,多陪陪你便是。” 郑相宜有点小小失落,却仍扬起笑容:“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午歇刚过,日头已不那么毒辣,微风习习,正适合游湖。 她兴冲冲地拉陛下起身,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议:“陛下还穿着朝服,行动不便。既然是赏莲,不如换一身青色的常服?” 她今天穿的正是青裙,若他也着青,两人站在一起,远远瞧着才登对嘛。 封决并未多想,命人取来一件青色常服,又动手卸下冠冕,准备重新挽发。 郑相宜自告奋勇:“我来帮陛下挽发吧!” 不等他回应,她就掬起他那一把墨黑顺滑的长发。封决端坐镜前,任由她摆弄。可挽发看着简单,实际却不好操作,那发丝又滑又韧,总从她指间溜走。 她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不但没挽成髻,反而将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偷瞄镜中的他,平日端方持重的陛下,此时散发慵懒,倒别有一番难得的风致。 眼看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封决无奈地轻轻按住她的手,“还是朕自己来吧。” 相宜哪像是会伺候人的? 郑相宜讪讪退到一旁,看他手指轻动,三下两下就利落地挽好一个整洁的发髻。 到他正要插玉簪时,她赶紧抢上前:“这个我来!” 插簪子她总该可以了吧? 她接过玉簪,仔细端详他的侧脸,找准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推进发髻间。 “嗯,正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暗忖下次一定要陛下也帮她梳头,小时候他偶尔还会为她扎小辫子,如今却再没有过了。 一切整理妥当,她悄悄打量:两人皆是一身青衣,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她心中甜丝丝的,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可刚走出殿门,就撞见急匆匆跑来的木琴。郑相宜一看她脸色发白,心里顿时一沉。 木琴喘着大气,慌乱道:“郡主,不好了!” “西子……西子在花园里玩,不小心冲撞了刚进宫的冯侍妾!”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0章 相宜她怼天怼地 郑相宜赶到御花园时, 只见到何芳抱着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对面淑妃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关切。 “陛下、郡主到——” 桂公公一声通传,园中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封决淡淡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何芳站起来时满脸惶恐,朝郑相宜投来求助的目光。西子入宫后大多由他照料,如今闯了祸,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郑相宜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西子接了过来。 姚淑妃一见陛下竟与郑相宜一同前来, 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她抢在众人前开口,带着哭腔道:“求陛下为臣妾和这孩子做主!” 一旁的冯侍妾也立刻跟着哀声道:“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郑相宜轻飘飘扫了她们一眼, 开口问道:“太医呢?不是说冯侍妾身子被冲撞了吗?这么久了, 太医还没到,是做什么去了?” 淑妃的哭声顿时一滞,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郑相宜这一问,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只顾做戏, 丝毫不顾儿媳的身体似的。 冯侍妾怯生生地解释:“淑妃娘娘是太过担心奴婢的身子,一时心急, 才忘了传太医……” 郑相宜不再多言,朝身旁的木琴递了个眼色。木琴会意, 立即派人赶往太医院请人。 “外面天热,先请冯侍妾到亭中歇着吧。”郑相宜虽看不惯冯氏那副娇弱作态,却也没心思真去为难一个孕妇。至于西子是否真的冲撞了她,等太医来了自然分明。 她感觉到怀里的西子仍在发抖,便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哼,西子平日由何芳看顾,怎么会无故冲撞了冯氏?看这情形,倒像是西子自己受了惊吓。 淑妃自然也舍不得怀着孙儿的冯氏受苦,可见郑相宜这般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后宫主人的架势,心里仍忍不住憋闷。 她忍不住望向封决,低声道:“陛下……” 封决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就依郡主所言。” 一行人移步至附近凉亭。冯侍妾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声抽泣,淑妃在一旁握着手宽慰:“放心,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冯侍妾悄悄瞟了一眼对面抱猫的郡主,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陛下当真会为她做主吗?方才他二话不说就听郡主的,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不多时,木琴便领着太医赶到。淑妃连忙起身让太医为冯侍妾诊脉。 这毕竟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太医不敢怠慢,仔细把脉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向封决回禀:“陛下,冯侍妾虽受了些惊吓,但胎儿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好。” 淑妃顿时放下心来,若这孩子真有闪失,等钦儿回来,她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封略一颔首,“有劳爱卿。”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淑妃心中一紧,忙开口道:“臣妾知道陛下疼爱郡主,可今日确实是郡主的猫冲撞了冯氏,还请陛下为冯氏做主。” 一旁的太医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还牵扯上了郡主?一边是圣宠正浓的郡主,一边是怀有皇嗣的侍妾,哪边他都得罪不起。他连忙低头退下配药,一句也不敢多听。 郑相宜轻哼一声:“淑妃娘娘当时莫非在场?怎么就断定是我的猫冲撞了冯氏?” 淑妃强自镇定道:“本宫虽不在现场,但周围宫人都可作证。” “是吗?”郑相宜看向一旁吓得如鹌鹑般的何芳,“那你来说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淑妃急道:“何公公是郡主的人,他的话怎能作证?”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反问:“何公公原是伺候陛下的人,难道淑妃娘娘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淑妃只知何芳是郑相宜宫中的太监,却不知他原是陛下身边所遣。何芳入宫时,淑妃尚在禁足思过,自然无从知晓。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那便请何公公说说是怎么回事。” 冯侍妾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有郡主在旁坐镇,何芳这才壮起胆子,清晰回话:“奴才原本带着西子在园中玩耍,冯侍妾忽然走近,见西子可爱,执意要伸手逗弄。奴才拦过,可侍妾不肯听,西子一时受惊,这才不慎冲撞到了侍妾身上。” 郑相宜听罢,朝始终低着头的冯氏投去一瞥,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她就知道西子向来乖巧,怎么会无故冲撞人?原来是冯氏自己凑上来的。 姚淑妃哪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时侧首瞪了冯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冯氏见再瞒不住,只得抬起头来,眼中含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郡主的猫,一时喜爱才上前逗弄,请郡主恕罪。” 她哭得凄楚可怜,倒显得郑相宜像个仗势欺人的恶主。相宜气呼呼地鼓起了脸,嘴也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淑妃到底还是护着冯氏,转而辩道:“即便是冯氏主动逗弄,可先帝在位时确有明令,宫中禁止养猫。今日冲撞之事,终究是郡主的猫惹出来的,还请郡主给臣妾一个交代。” 郑相宜早就晓得淑妃不喜欢自己,可往日她至少面上还维持着温柔和睦,不知今日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她朝淑妃眼中仔细望去,竟从中看出一丝清晰的怨忿。 想到先前封钦曾为沧州知府向她求情,她顿时明白了。淑妃一定是觉得,正因为自己不肯出手,才导致沧州知府被判处斩立决,连她的宝贝儿子封钦也被外放至高城县。 虽然此事确实与她有几分关系,可郑相宜仍觉得莫名。 淑妃为何不去恨她那荼毒百姓的兄长,不恨轻浮无能的封钦,也不恨最终下旨的陛下,却偏偏将账全算在她头上? 难道就因为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正要反驳,却被陛下轻轻按住手背。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郡主何错之有?” “猫是朕准她养的,人也是朕送的。这宫中,更没有一处是她去不得的地方。” 封决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淑妃:“你说,郡主她何错之有?” 淑妃怔怔望向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陛下到来至今,从未过问一句冯氏如何,更不在意她腹中所谓的皇孙。 他不在意的,又岂止是冯氏和这个孩子……甚至也包括她的钦儿,他的长子。 那她的钦儿要怎么办?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荣辱皆系在了他的身上。 郑相宜虽高兴陛下出言维护,但怼人这种事,她向来更喜欢亲自上阵。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陛下,还真没怕过谁。 “本郡主倒想问问冯侍妾,”她目光转向冯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是淑妃娘娘召你入宫的吧?” 冯氏低声应道:“娘娘体恤奴婢有孕,才召奴婢入宫关怀。” 郑相宜唇角一扬:“那便请侍妾解释一下,从淑妃宫中到正阳门,哪条路需要经过御花园?擅闯御花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妃位以上虽可请旨召家人入宫,但无陛下特旨,不得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冲撞贵人。淑妃既拿先帝时的禁令压她,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冯氏顿时脸色发白,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得意忘形,想着难得进宫一次,才四处乱走、逛得远了。 “冯侍妾是淑妃娘娘您请进宫的,”郑相宜转而看向淑妃,眉眼微挑,“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治您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封决在一旁静听,看她像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轰得淑妃与冯氏哑口无言,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果然,他的相宜是从不肯吃一点亏的。连他这个皇帝都常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旁人? 他觉得这般有些泼辣、寸步不让的相宜也很好。他千娇万贵养大的孩子,本就不该畏畏缩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他在后面托着。 淑妃一时语塞。此事细究起来,确是冯氏自作自受。更何况陛下对郑相宜的回护如此明显,就算冯氏真被冲撞得小产,恐怕也会被他压下去。 可凭什么?郑相宜又不是陛下亲生,凭什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此事确是臣妾失责,请陛下恕罪。”纵有万般不甘,淑妃也只能低头认下。 她几乎从未真正得宠,曾经倚仗的兄长已倒,儿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只剩这个未出世的孙儿还能让她有所期盼。 眼下郑相宜圣眷正浓,再不喜,也不能再硬碰了。 郑相宜见她认错,这才抱着西子起身,对封决道:“陛下,西子像是受了惊,我得带它回宫去……今日不能陪您游船了。” 封决温声道:“朕陪你一同回去。” 他本就不甚在意冯侍妾这一胎,不过因牵扯相宜才过来一趟。朝中虽关注这位“皇长孙”,可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流着他部分血脉、却尚未出生的孩子。 血脉么?他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他是皇帝,若想要,可以有无数个子嗣。 只是那些,都不合他心意。 唯一合他心意的,偏偏是别人家的。 待二人离去,冯侍妾才怯怯凑近淑妃,低低唤了声:“娘娘……” 淑妃回过头,眼中带着冷意。她原就瞧不上冯氏的出身,不过念在她怀了孩子才多几分容忍。 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她终究没说什么重话:“你先回府好好养胎,若这胎是男孩,等钦儿回来,本宫做主为你提位份。” 到底是皇长孙生母,若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说出去也丢颜面。 冯氏顿时欣喜若狂,连声应谢。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替淑妃抱不平:“郡主方才也太嚣张了……明明您才是娘娘,掌协理六宫之权,她却猖狂得像自己才是主子似的。” 她早听说郡主得宠,却不知竟是这般程度——连高高在上的淑妃竟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淑妃轻瞪她一眼:“管好你的嘴,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冯氏小声嘟囔:“奴婢只是替您不平……” 淑妃眼神有些恍惚:“你也瞧见了,陛下有多宠她。若你腹中孩儿能有她半分圣眷,本宫也安心了。” 这宫里三位皇子公主加在一起,只怕都不及郑相宜一根手指头。她实在想不通,那郑相宜骄纵任性、毫无淑女风范,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 “奴婢自然也盼如此,”冯氏想起郡主方才那般模样,眼底泛起羡慕,“郡主都及笄了,陛下还留她在宫里不舍得嫁,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郎君。” 淑妃听着,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那两人并肩而来的身影,青衣相映、郎才女貌。 若不是深知这孩子是陛下亲手养大,她几乎都要怀疑了……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整天黏在长辈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0点前码完三更了,明天还有两更。《 》 30-35 第31章 陛下,封钰欺负我! 西子这回受了不小的惊吓, 一直蔫蔫地蜷成一团,连那一身雪白的毛发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郑相宜心疼得不行, 将它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了好一会儿,又找来何芳仔细询问当时的经过。一听到冯侍妾竟伸着长指甲要去抓西子,她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西子怎么没一爪子挠她脸上!” 一旁侍立的宫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冯侍妾虽地位不高,可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皇长孙,是个金疙瘩。更何况陛下这位“祖父”还在旁边听着呢。 封决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翘起的发丝,温声道:“乖,不气了。” 郑相宜气得脸颊泛红,愈说愈恼:“淑妃还有脸要本郡主给她一个说法?我还没让那冯氏给西子赔罪呢!陛下——” 她越说越委屈, 抬眼望向他,眼圈微微发红:“您看, 冯氏不过怀了个孩子, 她们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封决眸色微沉。往日淑妃待相宜是何等客气,方才却迫不及待想压她一头,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一个尚未出世的皇长孙,就让她气焰如此嚣张。若真让封钦登上皇位, 这宫中哪还会有相宜的容身之处? 小人得志,不外如是。 他轻抚相宜的脸颊, 声音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只要朕在一日, 就无人能越得过你去。” 郑相宜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渐渐平静,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陛下,您得一直好好的……您若走了,他们都会来欺负我。” 有陛下在, 她便是最骄傲、最肆意的德仪郡主;可若陛下不在了,那些人只怕会争先恐后将她踩入泥泞之中。 前世的她始终没能明白这个道理,嫁给封钰后依旧任性妄为,却再没有一个人像陛下这样毫无条件地包容她、护着她了。 封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相宜不怕。” 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在离去之前,他自会尽力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 天寿节前一个月,封钦与封钰两兄弟终于得以返京,却并未立即得到陛下的召见。 朝中众人愈发看不透圣意。 端王居长,其妾室又有孕在身,即将诞下本朝第一位皇孙;而从前不起眼的敬王,于海兴县任职期间政绩不俗,颇得民心。两位皇子各有所长,皆具储君之相。 可陛下态度却始终不偏不倚,甚至待两位皇子异常冷淡,丝毫未流露出任何立储的意向。 储君不定,则国本不安。 不少大臣忧心忡忡,唯恐步前朝后尘——因帝王早逝却未定储君,最终引发朝局动荡。 然而,一旦有人于朝堂上提及立储之事,必遭陛下冷言斥回。几次之后,再无人敢轻易上书奏请。 前朝因立储引发的纷扰,郑相宜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她记得清楚,前世陛下是在她嫁给封钰之后,才最终立封钰为太子。如今,还早得很。 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天寿节。 她得好好想一想,今年该送陛下什么生辰贺礼。去年她亲手写了一张“寿”字,今年可不能再那么敷衍了。 木琴在一旁为她出主意:“陛下向来喜爱书画,郡主不如寻些名家墨宝,作为贺礼献给陛下?” 郑相宜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够有诚意。况且,投其所好的人肯定不少,我才不想跟他们送得一样。” 木琴转念一想,确实如此。陛下坐拥天下,库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寻常字画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郑相宜托着腮,满脸愁容。若还像从前那样只将陛下当作长辈,她倒不至于如此为难;可如今她既存了别样心思,想要“追求”陛下,自然不能再拿应付长辈的那一套来敷衍。 更何况,她还打算借着献礼的时机,顺水推舟向陛下表明心意。这礼物,非得送到他心坎上不可。 木琴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奴婢前些日子瞧郡主练琴进步飞快,不如……就为陛下弹奏一曲,或者跳一支舞?” 郑相宜原本无精打采地托着脸,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呀!先献舞,再敬酒,然后顺势表露心意,最后再推倒陛下…… 这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她郑重点头,唇角弯起:“嗯,这个主意好。” 是得好好准备,给陛下一个惊喜了。 郑相宜还没把“惊喜”准备妥当,倒先在紫宸殿外结结实实受了一场惊吓。 “……相宜。” 一撞见封钰那张脸,她心里顿时暗骂一声晦气,脸上也没几分好颜色,冷冷道:“让开。” 她可还没忘,上回封钰在御花园里攥着她的手不放,偏巧还被陛下撞个正着。 封钰却仍堵在门口,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放。 那日他才刚与郑相宜起了冲突,隔日父皇便将他逐出京城、外放至海兴县。若说这其中没有郑相宜“推波助澜”,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他原本就厌恶她任性骄纵的性子,本以为离京之后只会更加憎恶她。可不知为何,午夜梦回之际,他却总不由自主想起她的脸。 想起她捏着他下巴,满脸轻蔑、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可那张脸偏偏生动又艳丽,一旦想起,就叫他呼吸发紧、心神不宁。 就像此刻,她眼尾轻挑,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掠过,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封钰握紧双拳,脸上却缓缓展开一个温煦的笑容:“一段时日未见,不知相宜近来可好?” 郑相宜只觉得他笑得怪恶心人的,冷哼一声:“本郡主自然比你过得好得多。怎么,在海兴县日子不好过吧?瞧你都黑成个炭球了。” 封钰自知离京后确实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绝不到“炭球”的地步。他清楚,郑相宜就是存心要给他难堪。 他眸色微暗,唇角的弧度却一丝未变:“是不是比相宜心中的那个人……差得更远了?” 他始终记得,郑相宜曾捏着他的下巴,轻蔑地说:“果然比不过他。” 那个“他”究竟是谁?封钰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眼高于顶的郑相宜如此倾心。 郑相宜闻言唇角一扬,语气轻快又笃定:“对啊,你比他可差远了!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封钰怎么配跟陛下相比,要不是他有那张脸,她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如今他变瘦变黑,跟陛下就更不像了。 郑相宜甚至有些坏心思地想,干脆一刀把他的脸划花算了,这张脸只配陛下拥有。 封钰暗暗磨牙,郑相宜果然还是很讨人厌,他绝对是疯了才会主动送上来受她折辱。 “好狗不挡道——”郑相宜一字一句,歪着头道,“你还不滚开?” 哼,这可是封钰主动送上门挨骂,她可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封钰便是再隐忍,被人骂成是狗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咬牙道:“郑相宜,我好歹是父皇亲生的皇子,你不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啦?”郑相宜眨眨眼,从鼻间哼出一声,“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等她后面成了皇后,还要让封钰跪她呢。他前世不是嫌她不懂规矩,见了他不知道行礼吗? 看看今后是谁给谁跪拜行礼。 两人正僵持不下,桂公公忽然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道:“郡主,陛下请您进去呢。” 郑相宜立即趾高气扬地瞥了封钰一眼。再不让开,我就要去陛下那里告你小状了哦,上回是海兴县,下回可指不定是什么更偏远的地方了。 封钰抿紧唇,不情不愿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而后在门外,死死盯着她娉婷袅娜的身影。 “殿下。”桂公公忽然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眯眯道,“您该走了。” 封钰才收回目光,恢复成众人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子,朝他微微颔首,才转身离开。 郑相宜一进门,还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瘪起嘴委屈地大喊了一声:“陛下,封钰欺负我!” 第32章 陛下亲亲我 郑相宜心想, 这个状若不告,她就不是郑相宜了。 “陛下?”她探头朝殿内望去, 只见陛下端坐案前,这回倒没批奏折,而是捧着一卷书静静看着。 她哼哼唧唧地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封钰太讨厌了,他又欺负我!您得替我做主!” 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嗓音委屈极了,像只撒娇的猫儿似的,还用头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封决侧目看她, 语气平淡:“哦?朕怎么听说是你在欺负他?” 郑相宜立刻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谁说的?我哪有欺负他!分明是封钰堵着门不让我进来!” “陛下, 您不是说过最爱我吗?”她不满地撅起唇, 眼尾都垂了下来,瞧着可怜极了, “现在您亲生儿子一回来,相宜就变成没人爱的小白菜了……” 她声音又娇又软, 还故意带上一丝哭腔。封决朝她眼中细看,却不见半点泪意, 反而漾着盈盈笑意。 这分明是故意作态,要他哄呢。 他无奈放下书卷,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郁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朕若不爱你,光凭你方才骂封钰的那句话,就够知罪了。” 哪一句?她骂封钰的可不止一句。 郑相宜回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骂封钰是“狗”那句似乎有些不妥。封钰若是狗, 那陛下这个爹又成了什么? 唉,亲父子就是这点不好,骂起来容易牵连。 “我错了嘛……”她嘴上认错,心里却想:以后骂封钰可得注意些,不能再把陛下带进去了。 她黏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封决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异样,低声道:“先坐好。” 他感觉相宜近来是越来越与他亲近了,却不知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一方面,他欣喜于她毫不掩饰的依赖;另一方面,又担心她习惯了这般亲密之后,对旁人也会失去戒备。 他将相宜视若女儿,自然能坐怀不乱、心思澄明,可若换作旁人呢? “哦。”郑相宜见他神情略显严肃,便乖乖端坐,重新摆好了姿态。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她这么反复告诫着自己,才能像一个乖巧的晚辈一般,睁着大眼睛等待他的教诲。 嗯,陛下教导他的模样也很好看。 封决原本想开口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相宜怎么又同封钰对上了?” 郑相宜轻哼一声,语气不屑:“我才懒得理他,是他自己凑上来讨骂。” 这辈子的封钰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前世陛下在世时,封钰也只能容忍着她,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陛下但凡在一天,她都没必要忌惮封钰。原本她都想对封钰视而不见了,谁让他非要挡在她面前不走。 封决望向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相宜似乎……格外在意封钰。” 他深知相宜虽被自己养得有些骄纵,但若非旁人主动招惹,她通常并不会将谁放在心上。 唯独封钰,她仿佛毫无缘由地厌恶他,每次见面情绪都比对旁人更激烈。 他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捏着封钰下巴的那一幕。那样轻挑的动作、睥睨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他熟悉的相宜会做出来的。 相宜与封钰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过去他不问,却不代表不在意、不好奇。 郑相宜垂下眼睫,小声嘟囔:“谁让他那么讨厌!” 封决深深凝视着她,却只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缓声道:“相宜若实在厌恶他,朕便将他逐出京城,永不召回,可好?”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郑相宜悄悄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说笑,险些就要点头答应。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就将封钰逐出局,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封钦?陛下不可能同时弃置两位皇子,即便他愿意,朝臣们也绝不会答应。 这事关乎国本安定,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全然随心所欲。 “那倒不用,”她最终摇了摇头,“要不然,相宜成什么人了?” 庄淑妃都没她这么“祸国殃民”吧?先帝虽独宠庄淑妃,对其他皇子不理不睬,可也不曾将他们全都逐出京去。 她隐隐觉得,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比往常更平静,也更冷漠。 封决察觉出她的忐忑,脸上冷意渐渐消散,又恢复成她所熟悉的温和模样。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包容。 郑相宜“嘤”了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才是她温润如玉、端方有仪的陛下嘛。方才他那副神情语气,险些让她以为是先帝附体。 她虽羡慕先帝对庄淑妃的深情,却一点也不想陛下变成另一个先帝,更不愿自己做庄淑妃。 先帝一生都未曾真正与庄淑妃两情相悦,她才不要自己和陛下也落得那样的结局。 封决陪她用了午膳,之后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话。大多时候是相宜叽叽喳喳地说,他安静而专注地听。 她总爱看些稀奇古怪的画本,然后嘀嘀咕咕地讲给他听。一会儿批判里头的书生薄情寡义、辜负良家小姐,一会儿又唏嘘那小姐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千金日子不过,非要跟穷书生去吃苦受罪。 他面上温和应着,心里却想:他的相宜确实是半点苦也吃不得的。若她哪天铁了心要跟什么穷书生私奔,他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昏过去。 郑相宜格外珍惜这样与他独处的时光。只有她和陛下两个人,无论她说些什么荒唐话,总能得到他耐心的回应。 她不禁想起前世陛下离去后,与封钰闹翻的那段日子。夜里她有时会点一盆纸钱,独自对着袅袅青烟喃喃低语。 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能不能收到。 若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是陛下回来看她了。 木琴半夜起身,见她对着火盆又哭又笑,还担心她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封钰那种人发疯? 郑相宜讲完一个故事,抬头正撞进他专注温柔的眼眸里。 心尖倏地一软,只有陛下会不厌其烦听她说话。他对她好似总有无限的耐心,永远也不会耗尽。 她望着他俊美温润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如蜻蜓点水,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封决瞬间僵住,带着一丝讶然望向她。 上回尚可借假寐装作不知,可这一次,他却是实实在在清醒着的。 郑相宜满脸无辜地回望他。她只是一时心动,便不由自主做了。谁让陛下低头看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忍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封决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他抿紧唇,似乎有些困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亲下巴而已,没什么。孩子总是喜欢同父亲亲近的。 “陛下,”郑相宜却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您不亲亲我吗?”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缓:“相宜,你从前……是叫朕爹爹的。” “我知道呀,爹爹。”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又理直气壮,“可是又没有人规定,爹爹不能亲女儿的呀。” 她很贪心。既想要陛下做她的爹爹,也想要陛下做她的夫君。 封决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告诉她,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不该再与长辈如此亲近。 更何况,他并非她生身之父,只是一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男人。他也会有寻常人的欲念,她该懂得防备他——如同防备其他所有男人一样。 可相宜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仰慕与依恋,甚至……藏着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深切的渴望。 相宜究竟在渴望什么?是渴望一个父亲般的亲吻,还是……别的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拒绝这个逾矩的请求,并趁此机会好好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将以往疏漏的功课一一补上。 可望着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他终究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用财富、权势、毫无保留的宠爱浇灌她成长。凡她渴望的、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如今,相宜不过是想讨他一个亲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哪条道理说过,长辈不能给孩子一个安抚的吻。 于是他微微倾身,温柔而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颤的吻。 如初雪悄然消融,似春水泛起微澜。 郑相宜眼前忽地湿润了,陛下没有拒绝她。哪怕这个要求早已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他却依然不忍心对她说一个“不”字。 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直接开口对他说:“要我。” 她想被他用力抱紧,彻底融进他的骨血之中。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却可以拥有比血缘更深刻、更亲密的连结。 可最终,她只是沉浸在了这个温柔的眉心吻里。不同于先前偷亲他时的悸动与慌张,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浸入一池暖融融的春水,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 也是在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深爱着他,既敬爱他如父,亦恋爱他如君。 封决的唇在她额间停留得比她预想中更久。当他缓缓离开时,郑相宜仍蜷在他怀中,怔怔地抬眼望他。 他轻轻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目光是她所独有的温柔,低声问:“相宜,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体检查出了一点问题,状态不太好请见谅。 第33章 陛下敢说,对我只是父女之情…… 想要什么? 想要嫁给您, 想要做您的皇后,想要…… “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郑相宜缓缓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 温暖的脸面轻轻蹭着他的侧脸,像个孩子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 许是陛下此时的目光太温柔,让她被蛊惑了,原本藏在心里想更晚一些,待时机成熟再说给他听的话,就这样冲动地说出了口。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克制的人,陛下也从未教过她隐忍。 他只告诉她,想做什么就肆意去做, 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 是陛下教她的, 现在她就用他教的来报答他了。 封决眼睛微微睁大, 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 “陛下,我想永远和您在一起。”她眼中含着热泪, 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 在这世上, 她早已是孤身一人。母亲走了,太后娘娘也走了, 父亲有了新家,有了更疼爱的儿女。其实她只剩下陛下了。没有陛下, 就不会再有人爱她。 她仰起头,双手仍牢牢搭在他颈上,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您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封决看清了她眼中的渴求与依恋, 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他怀里嗓音颤抖地问他,永远陪着她好不好? 他恍惚想起来了相宜刚来到他身边时,也是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安地问他:“陛下陪着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抿紧唇咽了回去。 他保证不了永远。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会一直宠她爱她,可那却达不到相宜想要的“永远”。从她来到他身边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时间便是不对等的。他永远比她先行十八年,永远也填补不了这巨大的差距。 他给不了相宜永远。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庞:“相宜,朕会陪着你。”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一直陪着她,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郑相宜扯了扯嘴角,鼻腔酸涩,眼圈渐渐湿红,却仍固执地盯着他,不肯松开手。 封决抬手轻轻覆住她泛红的双眼,嗓音低沉:“朕会爱你,宠你,护你。” 但是,给不了你永远。 郑相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心里愈发难过,心脏沉沉下坠,几乎跌到谷底。 她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更有些迷茫。如果这一世陛下仍旧会先离开,那她重活一回,又有什么意义?他陪她几年,或几十年,然后再丢下她一人在尘世沉浮,受尽孤独,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语音干涩:“您就不能……永远都不离开吗?” 封决的目光落在她被遮住的脸上。她还这样小,是初绽的花朵,是清晨山谷里懵懂跃出的小鹿,人生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 “相宜,没有谁是永远不老不死的。” 他见过先帝在庄淑妃离世后痛彻心扉、绝望疯魔的模样。强大如先帝,也阻止不了心爱之人的离去。他不想他的相宜也经历那样的痛苦。 她这一生该繁花似锦,众星拱月,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郑相宜倔强道:“可您是陛下,您无所不能。” 封决唇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唯独于你,朕心有不及。” 在相宜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担忧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幼时那个柔弱失恃的孩子,他仍旧没一刻能放下心来。 郑相宜抿着唇,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陛下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话?” 封决眸光轻动,沉默不语。 “您不敢看我。”郑相宜声音冷静。 封决依旧沉默。 “您怕一看我的眼睛,就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了。”她深吸一口气,命令道,“您放下手,看着我。” 她姿态骄傲,脊背挺直,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封决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放下手,却仍垂着眼睫,不与她对视。 郑相宜胸口闷着一团气,低声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天寿节了,我一直在想送您什么礼物。” “去年送您一幅手写寿字,前年送您一支玉簪……今年,我想不出更好的,就打算为您跳一支舞。” “可其实……”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我真正想送的,是我自己。” 封决倏然抬眸,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这回换郑相宜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我知道您可能会说我不知羞耻,罔顾人伦……可我,我就是喜欢您,想和您一辈子不分开。” “我……”她脸色犹豫,难以启齿。 “相宜。”封决脸色微变,急急打断她,“不必说了。” 郑相宜咬咬牙:“不,我就要说!” 她不由想起前世,为了嫁给封钰,她曾跪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不经脑子地往外倒,哪怕是逼迫他、伤害他。 为什么现在反倒不敢了? 你看,连那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过了,就算再来一回,陛下又能拿你怎样?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您亲我,抱我,娶我。” “我这辈子是做不成您女儿了,可我还能做您的妻子!” 封决目光凝在她脸上。这话分明如晴空霹雳,他心中却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果然,相宜先前那些刻意的亲昵他并非察觉不到,只是不愿多想。 可他并不觉得欣喜。 “相宜,你只是不想离开我,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他知道相宜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与信任,但那并不是男女之情。 封决心头异常冷静,整个人仿佛浸入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温度。 郑相宜急急反驳:“不是这样的!” 封决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弧度,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却再也透不出半分暖意。 “相宜,你只是想要朕永远陪着你。”他轻抚她的脸颊,目光中带着父亲般的慈爱,“朕不是说了吗?会爱你、护你。别怕,别胡思乱想,更不要……作践自己。” “这不是作践!”郑相宜眼神倔强,“您是陛下,相貌堂堂,权势无双,凭什么您就觉得,我不可能真心喜欢您?” 封决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 “您又要说您年纪大,可您不过比我大十八岁。先帝不也纳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庄淑妃?我们之间比他们还近些。” 封决语气平淡:“庄淑妃最后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也想走她的老路?” 郑相宜扬声道:“可您不是先帝,我也不是被强取豪夺的庄淑妃。我爱您,您心里也有我,我们本就亲密无间。” 庄淑妃嫁人在先,又被先帝强行夺入宫中,才会一生郁郁,难以释怀。 可这一世的她尚未婚配,而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为何她不能堂堂正正与他相守? 封决深深望着她:“相宜,你是朕亲手养大的,和亲生女儿并无二致。” “是,我是您养大的。”郑相宜不退反进,“可陛下敢不敢说,您对我从来就只有父女之情,没有半分男女之念?” “若真只当我是女儿,那日我偷亲您,您为何不躲?”她想起唇瓣相触的刹那,他呼吸分明一滞,“封钥才是您亲生女儿,您会那样抱她吗?亲她吗?毫无底线地纵容她吗?” 她眼底如燃着火,明亮、滚烫,几乎灼人。 封决心口隐隐发烫,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温柔而纵容地望着她:“相宜,正因为朕将你视作女儿,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她视作女儿,才不避讳与她亲近,才会如此纵容宠爱。 封决想起自己后宫里的那些女人。虽已多年不曾召幸,连她们的模样都模糊了,但他清楚地知道,面对她们时的感受,与对相宜的截然不同。 他对相宜,是满怀怜爱,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一点伤害。 他见过先帝凝视庄淑妃的样子,眼神炙热、阴鸷,像一头锁住猎物的猛兽,恨不得将她吞噬入腹。 可他一点也不舍得那样对待相宜。 毫无疑问,他爱相宜。但这绝非先帝对庄淑妃那般,带着占有与掠夺的男女之爱。 郑相宜咬着唇,倔强地摇头:“我不信。” 她不信那个任由她亲吻、任由她胡作非为的陛下,对自己会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意。 封决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温和而克制,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相宜,你才十五岁,值得更年轻、更好的人。”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暖意几乎要渗进她肌肤里:“可是在我心里,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你只是习惯了依赖我,”封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低沉而耐心,“等你再长大些,身边自然会有更多爱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郑相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要您。” 封决凝视着眼前执拗的少女。他向来欣赏她的倔强,认定一件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这本是他一手娇养出的明珠该有的模样,鲜活、无畏、肆意绽放。 可当这份执拗全然转向自己时,他才真切地感到了无力。 他不明白,相宜怎么会想嫁给他?她正值豆蔻年华,而自己已过而立,后宫不乏妃嫔,连子女都已长成。他曾无数次设想她未来的婚事:对方该是年轻俊朗、家世清白、一生一世只守着她一人的君子。 而这些条件,他无一符合。他与相宜,本就不相配。 他抿紧唇,心尖似被细针扎过,泛起一阵涩麻的隐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如同在规劝一个任性孩童:“相宜,今日这话,朕可以当作从未听见。你依旧是德仪郡主,依旧是朕的女儿,朕待你之心,绝不会变。” 郑相宜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一滴落下。 陛下不要她。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她。 可若他真的只把她当女儿,为何从不避开那些她刻意制造的亲近?为何不像寻常父亲那般严厉斥责她的逾矩?为何要纵容她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引诱? 他对封钥,对后宫众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坚信,自己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您可以当作没听见我的话,”她忽然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错愕的注视中,决然地仰起脸,“那这个呢?”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我还等着复检结果,心情真的很差。 第34章 陛下竟然不肯要她 郑相宜迫不及待地含住他的唇, 柔软,甜蜜, 像她最爱吃的蜜糖一般在口中化开,她目眩神迷,好似陷入一场美梦。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前世她虽嫁给了封钰,但几乎很少与他如此亲密地唇齿相依,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远远注视着他的脸。 强吻陛下这种事,是前世的她从不敢想的。 亲手抚养她长大,对她而言如君如父的那个人, 如今浑身僵硬地被她吻着,眼中盛满不可置信。 她心中满是得意, 又有着浓浓的空虚, 不够,还不够, 想与他相濡以沫,与他更深地融为一体。 她大胆地伸出舌尖, 试图撬开他的唇齿,察觉出她的意图, 封决才终于从僵滞中惊醒。 他睫毛轻颤,忽地别过脸, 红色的胭脂在他脸上蹭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郑相宜的美梦“啪”地醒了,她仍紧搂住他的脖子,眸中水光潋滟,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向来端方雅正的陛下,浅淡的唇被她蹭上了胭脂, 下颌上那道淡红的痕迹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拉下了神坛,平添几分风流落拓。 这全是她的印记。 “陛下,您还是不推开我。”郑相宜轻声道,“换作别的人,您也会这样纵容吗?” 封决阖上眼深深呼吸,半晌才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相宜,正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才不舍得让你伤心。” 女儿?又是女儿!郑相宜原来很喜欢他将自己当作亲生女儿,现在却只有怨恨和无力。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您的女儿,我想您要了我,像对待您那些妃嫔一般对待我。”郑相宜额头紧紧贴在他颈上,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不做您女儿了,您要么要了我,要么就狠狠地拒绝我,不要给我一丝妄想。” “……”封决沉默了片刻,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嗓音涩然,“相宜,非要这么做吗?你做朕的女儿,朕也会陪着你,爱着你。” 郑相宜鼻尖轻蹭着他颈间光滑的皮肤,闷闷地道:“可这样不够……我要您娶我,立我做皇后。” 封决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话无奈一笑:“你可知做朕的皇后要面对什么?世人皆知你自幼在朕膝下长大,朕若真要了你,那便是……违逆人伦,会受尽天下人唾骂。” “就像先帝与庄淑妃那样。世人不敢骂先帝强夺臣妻,只会骂庄淑妃是红颜祸水,惑乱圣心。相宜,朕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他听过太多人对庄淑妃的污蔑与诅咒——先帝暴戾是因她,昏庸是因她,多疑也是因她。即便她才是被掠夺、被迫与心爱之人分离的那一个。 世人畏于强权,不敢指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只能将矛头对准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他不过多疼了相宜几分,就有人敢当面斥她骄纵奢靡。若真娶她为后,那些罔顾人伦、祸国殃民的骂名,只怕会尽数压到她一人身上。 封决抚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可能让相宜背负那些骂名,不可能让相宜独自处在腥风血雨之中。 “我不怕。”郑相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眼里,“陛下只需告诉我,您爱不爱我?想不想要我?”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连烈火焚身的痛都熬过来了,区区几句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封决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大胆、坚定、无畏,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星辰都更明亮。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亲手熄灭这片星光。 “相宜……”他刚开口,便觉心口被酸涩沉胀的情绪填满,一点点向下坠去。 郑相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 那个曾蜷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一瞬间,封决几乎要在她灼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答应她又如何?她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甚至不曾开口向他要那皇位。 给她,都给她便是! 他克制了三十余年,如今只想用这权势纵容她一次,有何不可? 若抛开她在他身边长大的事实不谈,相宜的相貌、才情、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与他并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新婚夜掀起红盖头前,对未来的妻子有过片刻憧憬。先皇后陈氏没什么不好,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只是如今连她的容貌都已记不真切。 他与陈氏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如水。若换作是相宜……怕是天天都要缠着他撒娇讨宠,闹得他不得安宁。 黏人,磨人,却也让死寂的深宫有了温度。 十八岁的他,与十五岁的相宜,或许尚能算得相配。 可三十三岁的他,面对十五岁的她,中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岁月。 最终,他还是将那个几乎失控的自己按捺下去。 封决的眼神恢复肃穆,语气郑重:“相宜,朕始终只将你当作女儿。” 郑相宜静默地望着他。这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无限纵容的人,此刻的话语却冷得像冰,将她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唇边尝到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陛下要相宜做女儿,那相宜今后……就只做您的女儿。” 不然还能怎样呢?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茫茫然什么也想不清。 难道还要像前世那样,以死相逼,迫他成全自己吗?前世她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今生难道还要再害他一次? 她总忍不住猜想,前世他那么早离世,或许就有被她气到的缘故。 大不了这一世不嫁人了,只做他的女儿,承欢膝下,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若这样他能活得久一点,陪她再长一些,她愿意承受。 郑相宜这样想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越流越凶,在脸上肆意蔓延。 “相宜……”封决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必须狠下心来,不能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相宜只是一时糊涂,未能分清依赖与情爱。她还这样年轻,哭过一场,大概很快就能将这事淡忘。 从此以后,她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不识情愁的小郡主。 他刚一开口,郑相宜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还是觉得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她明明这么好,模样生得漂亮,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难道不应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吗? 陛下为什么不要她?他后宫那些妃嫔哪里比得上她?他连那些女人都要了,凭什么唯独不要她? 而且他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点也不心疼。 “您哄哄我啊……”她抬起哭得湿红的眼睛,抽噎着说,“就算像父亲哄女儿那样……哄一下也不行吗?” 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生来就是要人哄的。陛下都哄了她十年,怎么能说停就停。 封决望着她哭花的脸,目光挣扎片刻,终是缓缓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乖,不哭了。” 他告诉自己,就像寻常父亲安慰女儿那般便好。过分避嫌反而显得刻意。他终究还是要继续宠着她的,不能让她真受了委屈。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衣襟前。 封决暗暗深吸一口气。无妨,相宜自幼就爱这样撒娇。只要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亲上来,其他的,不过都是孩子气的举动罢了。 “不哭了,是朕不好。” 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平日举止有失分寸,才无意间让相宜生了误解。 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很容易将对他的敬慕依赖错当成男女之情。说到底,是他教养失当,并非相宜的过错。 “当然是您不好。”郑相宜眼泪都哭干了,肩膀仍一抽一抽的,“我这么好,您不要我是您亏了。” 他就一辈子冷情寡欲,孤零零一个人熬到天亮吧。 封决顺着她道:“对,是朕亏了,不是相宜不好。” 郑相宜哼哼唧唧,得寸进尺:“您不要我,以后也不准再要其他人。” 封决:“不要别人。” 他于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年轻时尚还有心力传宗接代,有了相宜后便再也未召幸过妃嫔了。 封钦和封钰虽都不大合他心意,可他还有时间,总能将他们再教导的好一些,没必要也没工夫去重新培养一个皇子。 接下来的十几年,或许几十年,他只等着为相宜安置好一切。他虽不能娶相宜,却还能像父亲那样护她一世。 郑相宜:“您要为我守身如玉。” 封决:“好,守身如玉。” 除了相宜,也没人敢叫他守身如玉了。 郑相宜:“还有……” 封决:“还有什么?” 郑相宜绞尽脑汁:“还有……等我想到再说去,您先答应我。” 封决温声道:“好,都答应你。” 听着他纵容的语气,郑相宜更郁闷了,先前他怎么不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她呢? …… 郑相宜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木琴见她眼圈通红,吓了一跳。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她心疼地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请陛下为您做主!” 郑相宜连忙拉住她:“回来,别去!” 那个“欺负”她的人就是陛下,可她总不能告诉木琴,自己是求爱被拒才哭成这样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木琴素来听话,虽满心疑惑,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奴婢去打盆热水,给您敷敷眼睛。” “已经擦过了。”是陛下亲手为她擦的。他待她这样温柔,却偏偏不肯要她。“你坐下,安安静静陪着我便好。” 等木琴坐下,郑相宜便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假装自己正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 木琴轻轻抱着她的头,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 郑相宜闷声嘟囔:“木琴,他不要我。” 木琴早知道郡主有了心上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郡主都敢拒绝。 “郡主这样好,是他没眼光。”木琴愤愤不平,“天涯何处无芳草,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郡主何必念着他?总有一天要他悔青肠子。” 郑相宜心里又酸又胀。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可终究意难平。 陛下都肯为她“守身如玉”了,凭什么还是不肯娶她? “你说得对。”郑相宜顺风顺水了十年,头一次受挫,竟是在最宠爱她的陛下这里。 前世是他,今生还是他。 她与陛下,注定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了。 “你去紫宸殿一趟,向陛下讨一本名册来。” 陛下答应为她守身,她可没答应也要为他守着。他前半生风流了那么久,她也要风流回来。 看他气不气! 作者有话说:等了两天结果终于出来了,还好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只是新找的工作又泡汤了,得再调理一段时间[托腮] 第35章 相宜只是玩玩罢了,不会带野…… 郑相宜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昨日在陛下那里受了委屈, 今日便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就是男人吗?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年轻英俊、有权有势。今日约这个携手同游, 明日与那个把酒言欢,身旁莺歌燕舞,日日不重样。 消息传到封决耳中时,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相宜不再执着于他,本该是好事,可他又隐隐担忧,怕她一时意气,走上另一个极端,故意糟蹋自己。 果然, 早朝时已有人上奏,斥责德仪郡主不遵女则、行事放荡。他只好以“相宜是奉朕之命相看夫婿”为由压了下去。谁料此言一出, 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反而更多了。 一些自恃才貌却报国无门的男子, 甚至不惜重金托人打探郡主的行踪,再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必经之地, 只为制造一场“偶遇”。 而相宜虽不说来者不拒,身边却也从未断过人。 封决试着以父亲的身份与她谈这件事。倒不是反对她玩闹, 只是希望她多爱惜自己。 相宜却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陛下放心,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会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 倒让封决一时恍惚,分不清他俩之间谁才是皇帝。可先前拒绝她已让她受了委屈,如今有人能陪她打发时间,他实在没有立场再干涉。 他只好温声应道:“相宜有分寸便好。” …… 郑相宜当然只是玩玩而已。陛下拒绝她,她心里难过, 可那些人百般讨好、殷勤献媚,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果然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即便已被明确拒绝,她还是不死心,总想再试一试。 “郡主,在下昨日新为您赋诗一首,不知可否赏脸一听?”眼前这位主动凑上来的“莺燕”,出自名门杨氏,却只是旁支子弟,不受重视。仗着几分相貌和诗才,便想借她寻个出路。 郑相宜兴致缺缺地抬了抬下巴:“说吧。” 这几日来她面前吟诗作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翻来覆去无非是夸她“荣光晔晔”“恍若神女临世”,初听时还有几分新鲜,到后来只剩腻烦。 那杨氏子弟张口便是一通华丽辞藻,一边吟诵,一边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郑相宜偏不遂他的意,嘴角一撇:“不堪入耳,下一个。” 文采连她都不如,也敢来献宝?难不成真觉得她是个只爱听奉承的草包? 另一位“莺燕”不动声色地挤开杨氏,上前道:“在下新练了一套剑法,愿为郡主助兴。” 郑相宜抬眼望去,见他胸肌挺拔、臂膀结实,倒像真有几分本事。陛下不谙武艺,这般场面她倒是少见,不由生出两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那人利落地走到空地,抽剑起舞。招式虽不知实战如何,但见身形矫健,剑光如练,倒是十分养眼。 郑相宜托着腮,心想:瞧,只要她稍露意向,就有的是人争着讨她欢心。她这般好,陛下不肯要她,那是他的损失。 “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 》 35-40 第36章 这样的人怎配做相宜父亲?…… 一见钟情, 非卿不嫁? 封决脑海中浮现相宜扑进他怀里,哭红眼睛要他娶她的模样, 诚然相宜不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柳宁宣就更配不上这四个字了。 他淡声道:“谣言而已,不足为信。” 桂公公虚着眼:“可奴才瞧,郡主的确对那柳宁宣有几分不同……” 话音未尽,封决毫无表情的视线看过来,桂公公忙伸手掌了下嘴,不敢再多说了。 陛下这摆明不待见柳宁宣,更不可能当真让郡主下嫁,他这多的什么嘴? 封决手上的书缓缓翻开一页, 沉寂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郡主这几日和柳宁宣去了什么地方?” 桂公公隐约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对味, 谨慎答道:“拒奴才得知, 郡主这几日携柳宁宣在镜中四处游玩,去了菩提观, 瓦肆,戏台, 还有茶馆,多是些玩乐的地方。” 封决翻页的手一顿, 这些全是过去他陪相宜去过的地方,曾经只属于他和相宜的回忆, 却被另一个人掺合进来了。 那些地方人潮汹涌,他怕相宜被人撞上,总是不放心地牵着她的手,不知道柳宁宣会不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容平静:“那柳宁宣身为读书人, 尚未考取功名便整日贪图玩乐,实非良配之选。” 桂公公连声道是,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京城上下谁家公子如今不以陪伴郡主为荣,何况这也是郡主的要求,陛下不说郡主一句却专逮着柳宁宣批评。 由此可见陛下该是多不待见这个柳宁宣了。 他试探道:“那陛下可要再劝劝郡主?” 封决皱眉:“相宜既爱召他陪玩,朕如何能扰了相宜兴致?” 桂公公满头冒汗,郡主这一不在,陛下又变得这般难伺候了,说来说去都是看柳宁宣不顺眼,却又端着架势不愿自降身份真去与他计较,结果纠结难受的是自己。 这何必呢? 桂公公到底伴驾多年,知晓这时候就该到自己给出台阶了:“陛下与郡主亲同父女,俗话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您以父亲身份过问郡主的婚事,自然是天生的道理。而郡主又一向孝敬您,您的话郡主定是会放在心上,何来扰兴一说?” 封决才轻轻颔首:“不错,朕视相宜如亲女,她的婚事也自该由朕做主。” 天下没有父亲娶女儿的道理,但也没有女儿嫁人,父亲不管不顾的道理。 他不过是以父亲身份过问相宜的婚事,仅此而已。 …… 郑相宜没等到陛下,却先一步等来了父亲平阳侯。 自上回幼弟满月宴上与父亲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回过平阳侯府了,如今见到父亲,她也只是敷衍地问了声好,便坐着等他说明来意。 平阳侯见她对自己爱搭不理,气势便落了下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光芒:“为父听闻陛下近日欲为你择选夫婿,便想来问一问你的看法。” 郑相宜眼一垂:“我能有什么看法?还不是全要听陛下的话。” 他不愿意,她就是有再多套路也施展不开,做不了他的皇后,对其他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就只能孤身终老了。 她气闷地用剪刀剪下瓶里的花枝,一片叶子和花瓣也没留,就只剩个光秃秃的竿子插在花瓶里。 平阳侯看得眼皮一跳,总觉得她这举动带着几分发泄的情绪。 他顿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然而想到出门前妻子的托付,还是犹豫道:“为父听见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你同太常寺丞之子走得颇为接近,可是真有此事?” “有啊。”郑相宜坦然道,“那又怎么样?” 她和柳宁宣交往从不避讳他人,亦没有任何逾越之举,谁说一男一女就不能纯粹以朋友相交了?相比于那些阿谀奉承,故意与她制造偶遇之人,她还是觉得柳宁宣更赏心悦目些。 至少他是真的心思澄澈,不会对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会说好听话哄她开心。 平阳侯道:“太常寺丞到底是官职低了些,这般出身怎能配得上你郡主之位?” 郑相宜恶狠狠将花枝拦腰剪断,哼道:“那又如何?我喜欢就行。” 没错,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地位,什么纲常伦理,通通都阻止不了她。 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陛下的心意,他抱都抱了,亲也亲了,搁寻常人家里就是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结果竟然不对她负责,不肯要她。 若陛下并非皇帝,她非要告他一个不守男德,轻薄良家女子之罪。 她剪完花,看见平阳侯脸色纠结,欲言又止,直接道:“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平阳侯才嗫嚅道:“为父前几日见过薛家二公子,看他相貌堂堂,又有功名在身,薛家与平阳侯府也属姻亲,为父觉得……觉得此子与你颇为相配。” 郑相宜才晓得他是为什么来了,冷笑一声将剪刀甩在地上:“这是父亲的主意,还是薛棠的主意?” 平阳侯面露不悦:“相宜,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娘亲早死了。”郑相宜冷冷道,“灵位就在祠堂里摆着,薛棠算什么东西?” “相宜,为父知晓你不喜欢她。”平阳侯语气软下来,“可她这些年来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郑相宜:“那与我何关?她又没教养过我,如今倒是敢管起我的事了。” 平阳侯捏着双手,满脸失望地看着她。 薛棠温柔良善,虽为继室却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未对他心念前妻有过任何怨言。 他知晓相宜被陛下骄纵惯了,可她怎能如此不敬尊长,对继母出言不逊,她这个性子,将来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相宜……”他张了张口,却不敢如寻常父亲那般对她严加训导。 陛下宠爱相宜,他这个父亲的地位其实连女儿都不如,在她面前哪有什么威严,甚至还要求着她说情,才能为长子请封下世子之位。 郑相宜下巴轻抬,眼神明亮地直视他:“我是陛下养大的,父亲管不了我,薛棠更没资格管我。” 三岁前,是娘亲陪着她,照顾她;三岁后,先是太后娘娘,再是陛下养着她,她不欠父亲什么。 父亲除了给她提供了一半的血脉,其他时候从未承担起父亲这个角色,在她心中,真正的父亲是陛下。 陛下说的话,她听,平阳侯说的话,她凭什么听? 平阳侯在她的直视下几乎难以自容,愧疚与痛苦一同涌了上来。 是,他从未养过这个女儿,可那是他不想养吗? 前妻离世后,他还未从背痛中恢复过来,太后娘娘便带走了她。自此,她在深宫,他在平阳侯府,隔着高大的宫墙,他连见她一面都不容易。 那段日子里他孤身一人,整日喝得烂醉如泥,是薛棠不顾身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他娶了薛棠,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有了家。 可如今相宜却反而责怪起他,怪他对她只生不养,不管不顾。 强烈的冲击下,他一时口不择言:“不管如何,我始终是你父亲……” 话音未尽,便听一道熟悉而冷淡的声音传来:“原来平阳侯也知自己是相宜的父亲。” “刷”地一下,平阳侯浑身都冰冷下来,脸色都白透了。 封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如今却浸着冷意,他负着双手,从容又霸气地缓步朝郑相宜走来。 郑相宜一见到他,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依赖的父亲那般,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片柔软,幸好他来了,否则相宜不知还要受到多少委屈。 平阳侯这老匹夫。 他先用目光安抚过相宜,才缓缓转身,冰冷的视线从平阳侯身上扫过。 平阳侯这才如梦初醒,哆嗦着跪下:“臣拜见陛下。” 封决唇角轻扯:“起身吧,平阳侯不是自诩相宜的父亲,如此一来,与朕也算半个兄弟了。” 平阳侯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起啊,谁敢同陛下称兄道弟。 陛下的兄弟,除了早夭的七皇子……其他都被他杀了啊! 郑相宜看见他那软弱的模样,脸颊气得鼓了起来。太丢脸了,有这么个父亲真得太丢脸了,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不能是陛下? 可陛下做她的亲生父亲,她又不能嫁给他了,真是忧愁,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吗? 封决目光居高临下:“朕方才听平阳侯说,为相宜看中了一位佳婿,可否再说予朕听听?” 平阳侯抖如糠筛,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却见她“哼”了一声将脸撇开了。 陛下有问,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是臣妻向臣提起她的堂弟,臣想着薛家二公子与相宜年纪相仿,才想着在中间牵一下线……” 郑相宜眼神更嘲讽了,方才她问这是父亲还是薛棠的主意,他只管护着薛棠,如今换作陛下问,他倒是一下子就把薛棠抖出来了。 “薛家二公子……”封决缓缓念道,脸色的笑意渐渐收敛,“此子风流成性,与家中婢女纠缠不清,这样的人你竟也敢推给相宜?” 他为了相宜的亲事,此前命人将京中所有适龄男子的情况都整理成了名册,风流成性,豢养侍妾通房,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的全部剔除在外。 而平阳侯作为相宜的亲生父亲,竟然只是听了妇人的枕头风,不再对那人多加检验,就直接为他与相宜牵起了红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亦是怒火薄发。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相宜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最近确实身体状况不佳,我妈已经劝说过我很多次要我好好休息不要写作了。这本已经开了肯定不会坑,但是也不能保证每天日更,至少一周会更5天吧,再多的我也无法保证了。 第37章 天寿宴 好事将近 平阳侯听见这声质问,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忙大声求道:“微臣不知那薛二竟是这般风流之人, 还请陛下恕罪!” 封决笑了声:“你该庆幸你是相宜的亲生父亲,否则……”掌心里忽然钻进一团温暖,垂眸一看,正对上相宜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抓着他的手,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他。 郑相宜虽不如何待见父亲,却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她习惯了被陛下宠爱,将自己当作他的亲生女儿一般肆意撒娇,可当平阳侯跪在陛下面前时,她却不得不认清自己的地位。 她与陛下, 原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这一点真的让她感到既难堪又失落。 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 封决反握紧她的手, 再看向平阳侯时语气里的冷意已散去许多:“相宜的婚事朕自有安排,此后你无须再过问。” 平阳侯浑身直冒冷汗, 只重重磕着头,不敢再多言一句。事到如今, 莫说是过问相宜的婚事了,他只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进宫这一趟, 甚至于对妻子都不禁生出些许怨言。 封决也不想再见平阳侯这张脸,挥手让他退下。 室里又只剩下他与相宜两人。郑相宜握住他的手, 仰起脸静静望着他,那副娇俏的神态,让封决忍不住失笑。他轻抚她的柔发,笑道:“在朕面前俨然是个小霸王,怎么换人就变了个软性子呢?” 郑相宜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子软, 可也不妨碍她趁着机会一头扎进他怀里,贴着那温暖结实的胸膛,她的脸颊一点点地发起烫。 她觉得陛下方才护着她的模样好威风好霸气,原本她就没打算对陛下放手,经过方才那一遭,更是决定一定要把陛下拿到手。温润如玉的陛下是她的,威风霸气的陛下也都是她的,陛下这个人就合该为她所据有。 “那可不是,您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欺负我。”她嘟起唇,双手环住他的腰不放。 这可是陛下自己送上门来的,她都已经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紫宸殿见他了,所以她动手动脚也都是受了他勾引。 封决试着挣脱,又不舍得用力,只能任由她抱着,心里安慰自己。相宜方才在平阳侯那里受了委屈,此刻朝他撒娇求抱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抱一抱她,算不得逾矩。 郑相宜眼中笑盈盈,果然就算陛下嘴上再如何坚决,也是不忍心抗拒她半分的。她见好就收,拉着他一起坐下,又唤人进来奉茶。 她双手支着下巴,弯着水盈盈的眸子,软声道:“陛下今日是专门来为我打抱不平的吗?” 封决顿了顿,才道:“不过巧合罢了。” 他的确不知平阳侯今日恰巧进宫来,他对相宜从来不做限制,这宫里她想见谁便见,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自然是要精心捧着。 郑相宜一听神色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鼓着脸不抬眼看他了。 封决叹一口气,只得出言去哄:“几日未见相宜,朕思之心切,才到此处来见你。” 平阳侯若不是还有个相宜亲生父亲的身份,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郑相宜顿时转嗔为笑:“我就知道陛下是想我了。” 封决低眉一笑,这话倒也没错。短短几句,便已消弭两人先前的不快,封决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若是能一直和相宜这般相处,便是他终身所愿。 郑相宜被他这样看着,心神一阵晃荡。陛下也真是的,明明都拒绝她了,言行却丝毫不做收敛,这样还怎么让她死心呀? 她缓了缓道:“我也正好有事要请求陛下呢,陛下天寿节将至,相宜想请柳宁宣一同进宫祝贺,不知道陛下答不答应?” 封决笑意稍淡:“若是相宜请求,朕自是应许。” 柳宁宣不过太常寺丞之子,从前哪里有入宫面圣的机会,可……谁让相宜喜欢。 郑相宜笑吟吟道:“相宜这几日与柳宁宣同游,实在觉得与他兴致相投至极,他呀……长相虽不是十分俊美,可是为人品行却是相当不错,陛下觉得呢?” 封决淡淡道:“能叫相宜看重,想来是有几分本事。” 郑相宜瞧着他的脸,抿着唇不高兴了。陛下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明明之前听她提起柳宁宣,他都会皱着眉不赞同的。 他还真想与她保持关系,做一辈子相亲相爱的父女不成? “陛下方才和父亲说,对我的亲事自有安排,不知陛下是如何安排的呢?” 封决垂眸,错开她的目光:“但随相宜喜欢吧。” 若相宜当真喜欢那柳宁宣,他自然会为她做好安排,虽无法确保她一生富贵荣华,也至少能安稳无虞。 郑相宜险些气笑了:“陛下说随我喜欢,可您明明知道我喜欢的只有您,倘若陛下不愿随我所愿,那我便终生不嫁!” 逆来顺受本就不是她的性子,他不答应,她就该如前世一般想尽一切办法逼他答应,至少对他而言,比起嫁给封钰,嫁给他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封决眼神无奈:“相宜,你还小。” 郑相宜坚定道:“我不小了,陛下忘了我已经及笄了,还是您在笄礼上亲自为我插上的发簪。我知道我就是喜欢您,想嫁给您,我又不是您亲生女儿,跟您毫无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嫁?”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即便她如此激烈地表现,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忽然想到前世,她求着要嫁给封钰时,一开始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直到在她的坚决中一步步退却。 是的,她毫不怀疑,陛下最终一定会答应她的。 直到如今,在知晓了她所有大逆不道的想法之后,他仍旧是纵容着她那些逾距的举动。 以他的性子,若是当真完全将她视同女儿,便该斩钉截铁地怒斥她,然后挑一个他眼中的贤才俊良,尽快将她给嫁出去。 可他没有。 “陛下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吗?”她再一次问。 封决一如既往地回答:“朕视你如同亲女。” 郑相宜笑了,那陛下就别怪她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了,反正她本就是娇纵任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这一切都是他纵出来的,后果自然也要由他承担。 转眼到了天寿节这一天,郑相宜赖了会儿床,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梳妆。礼服是早已定好的一件华丽精致的红色大袖长裙,张扬又不失庄重。 郑相宜到达太仪殿时,宫中寥寥几个妃嫔也都齐了,以姚淑妃为首坐着。随着封钦回朝,姚淑妃养了许久的病也转好了,此刻俨然一副后宫女主人的身份端坐侧首,与几个低等级的妃嫔说着话。 见郑相宜到了,众人一时安静下来。郑相宜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坐着,强压了淑妃一头。若是以往她看在封钦的面上,还能将淑妃视作长辈问候两句,可如今她是抱着当皇后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对淑妃避让半分。 往后,她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了,除了陛下就数她最大,她谁也不让。 淑妃脸色僵硬,隐约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咬咬牙忍住了,心里却始终不甘。陛下封的这德仪郡主,从哪里能看出一个“德”字了?可谁让陛下护的紧,只能避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谁人不知德仪郡主是陛下的心尖宠,那些个有眼见的妃嫔拜完淑妃,又赶着朝郑相宜问好。 郑相宜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被陛下自小带在身边教导,待人接物自然不在话下。 约莫等了小半个钟头,郑相宜听见外面传来钟鼓声,知晓这是大朝会结束,陛下和百官前来赴宴了。她三两句打发了凑上来的妃嫔,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身影。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郑相宜也跪,私下相处时可以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可今日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她还是要做做样子。 封决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最华贵夺目的身影,冷淡的眉眼瞬间温和下来,朝她走过去。 众人见怪不怪,陛下对德仪郡主向来亲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排在后面,除了一些守旧的大臣依旧吹胡子瞪眼,其他人早已习惯。 宴席终于开始,钟鼓司上前表现着贺岁的戏目,主打一个喜庆热闹,可在郑相宜看来却没什么新意。她只尝了几口桌上的小菜,便抬起酒杯。入口果然没什么酒味,除了在及笄礼那天的晚宴上,陛下特许她喝了点小酒,其他时候都不准她沾酒。 她咽下蜜水,轻轻哼了一声。 封决立即抬眼望来,似乎是知晓她在不满什么:“你年纪尚小,不可饮酒。” 郑相宜眯起眼,心里哼哼那可由不得你。 酒么,不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却没有再比它更有用的东西。 宴过三巡,便开始了祝寿环节,文武百官依次上前开始念祝词,献上贺礼。郑相宜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众人的惊呼声,才打起兴致抬眼,却看到是封钰那个家伙。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白鹿,此刻正让人牵着走上前,那白鹿贴着封钰的身子,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一点也不怕人。 “儿臣先前往海兴县任职,恰在山间发现这只白鹿,于是特地命人送往京城进献给父皇。想来正是父皇治下清明,政通人和,才会有白鹿现世,以昭圣德。”在封钰说完这句话后,才下去的封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毫无疑问,封钰献上的这只白鹿将整个宴会上的风头都抢尽了。 郑相宜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封钰不是向来隐忍,事事隐于人后,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张扬了。 若是往常,郑相宜必定是要呛他一呛,可今日她也只撇了撇嘴,将视线移开了。 不过是一只白鹿而已,她给陛下准备的才是最好的贺礼。 封决却看向她:“相宜喜欢吗?” 郑相宜没回过神,听见他问下意识地点头:“喜欢。” 封决于是笑道:“那这只白鹿便送给相宜了。” 郑相宜猛地抬头,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陛下方才说……要将这只白鹿送给她? 封钰捏紧拳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垂下眼眸。父皇对相宜还是这样宠爱,相宜她不过多看了白鹿一眼,父皇就眼也不眨地要送给她。 得益于封决平日对相宜的纵容,即便有人觉得此番不妥,却没人敢当众出声劝阻。于是郑相宜也当仁不让地收下了。 陛下将来是她的,所以陛下的所有东西也全部都是她的,不过一只白鹿罢了。 待人将白鹿牵下去后,宴席又恢复如常,之后果然也再没有哪份贺礼能盖过封钰的风头,直到轮到柳宁宣上前。 以他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宴席的,连他爹太常寺丞也只能排在靠后的席位。郑相宜本意也只是想让他在百官面前多露一露脸,之后待他步入官场,可少不了旁人提携。 柳宁宣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手捧着贺礼缓缓走上前去。他知晓仅靠他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参与这样隆重的场合,是以哪怕凭借郡主之力可能会招来诸多非议,他也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草民柳宁宣拜见陛下。” 郑相宜道:“陛下,柳公子可是我特意邀请进宫的,这份贺礼也是他亲手所作。” 封决看了她一眼,朝下微微颔首:“呈上来吧。” 桂公公从柳宁宣手里结果贺礼,呈到封决身前桌案上缓缓展开,封决原只是不甚在意地轻轻扫过一眼,却在看清其上内容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篇针对赋税改制的策论,颇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柳宁宣心神忐忑,低垂着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于文章辞赋上并不出众,上一次乡试又因感染风寒无缘中举,此次祝寿贺礼是郡主偶然看了他写下的文章后提的主意,不知陛下是否满意。 郑相宜看他紧张地身子都在发抖,忙拽了拽封决衣袖道:“陛下,您觉得这份贺礼好不好呀?” 封决才命人收起这篇文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道:“不错。” 郑相宜惊喜地笑了:“我就知道陛下会喜欢!” 她知晓陛下近来正因赋税改制的事情而头疼,柳宁宣这篇策论虽说不上解燃眉之急,却也有不少亮点。更重要的是,柳宁宣是陛下正需要的人才,而且他还这样年轻,身后也并没有什么势力。 他会天然忠于陛下,成为拥护陛下的孤臣,只是这性子还需要时间来磨练。 听见陛下的肯定,柳宁宣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是借用什么手段,至少他成功走到陛下面前了。 正当他准备退下,安静了大半个宴席的姚淑妃突然开口:“臣妾听闻郡主进来与柳公子走得颇近,今日又特地邀请柳公子进宫赴宴,看来咱们宫里是好事将近了。” 作者有话说:ok我养好身子回来更新了,按照现有存稿,应该是半个月左右完结吧。原来打算解V,可是要确认不能更新了才可以解。 第38章 我要霸王硬上弓 这句话落下, 整个宴席都寂静下来,姚淑妃脸色一变,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近些日子德仪郡主和柳宁宣的绯闻传的沸沸扬扬,可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拿到公开场合说事。众人心里亮堂着,又有顺宁公主的前车之鉴,都拿柳宁宣当个哄人开心的乐子,以陛下对德仪郡主的宠爱,怎么可能让柳宁宣攀上郡主这门婚事? 淑妃瞧见陛下脸色不虞,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能慌乱低下头。她实在不喜陛下对郑相宜的纵容,巴不得郑相宜赶紧嫁人离宫, 毕竟又不是真正的公主,哪有这么大了还养在宫里的。就是陛下的亲女儿顺宁公主, 都是早早嫁了人的。 等德仪嫁出去, 这宫里就再也没人能压着她了,陛下多年不入后宫, 自然也不会管后宫之事。 郑相宜眼睛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轻笑道:“那就多谢淑妃的吉言了。” 陛下封后, 怎么不算是一件大喜事呢?她可是奔着当皇后去的,等她当了皇后, 也希望淑妃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接着,她便感觉到身旁之人浑身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郑相宜转而盯着那张始终从容淡定的脸庞,轻声问:“陛下,您也很期待相宜的喜事对不对?” 封决攥紧手上的酒杯,清淡的嗓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此事该从长计较。” 郑相宜心中暗笑, 陛下总是一口一句婚事随她所愿,可真提到明面上来,却又推三阻四不肯下个决断,毕竟金口玉言,一言既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犹豫不定,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对她太心软,轻易就能被她抓住把柄。郑相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他拿下了,她弯起眼睛,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地笑了。 宴席结束,接下来便是各种轻松的游园赏乐,郑相宜对这些并无兴趣,更何况今晚她还有额外的安排。见陛下与桂公公似要先行离开,她朝木琴递了个眼色,忙提起裙摆追上去。 “陛下!” 一只红衣的蝴蝶翩然落在他面前。年轻的小姑娘额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眸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她仰着脸看他,月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那目光里的仰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封决心头蓦地一软,垂眸看她时,唇角已不自觉地扬起:“怎么不和他们多玩一会儿?” 郑相宜却已凑近,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来。封决眼风飞快扫过四周,园中寂静,只有桂公公早已低头退至影中,将自己融成一尊沉默的摆设。 桂公公只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郡主跟陛下之间,这叫个什么事啊? 封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是帝王自然无人敢言,可相宜不一样,世人对女子太多苛刻,他总要顾着相宜的清名。 “恭贺陛下新岁。”她挨得极紧,衣料相叠处传来温热的体温。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滑下来,不由分说便与他十指相扣,声音软绵绵地绕在耳畔:“这样好的日子,我自然要一直陪着您的。” 封决心头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到底没有抽开。 郑相宜眼底的光更亮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毫不遮掩。 他今日穿着玄端礼服,庄重深沉的衣色将他眉目间的温润敛去大半,显出平日罕见的威仪。可就是这样一身端严的礼服之下,他却默许她偷偷牵着指尖。这让她心口涨满甜意,又生出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 封决失笑:“若连相宜这番心意都要推拒,倒真是朕不识好歹了。” 她立刻翘起下巴,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轻挠:“不止呢,我还给陛下备了贺礼……”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裹着蜜丝,“陛下随我去飞鸾殿看看,可好?” 封决眸光微凝。明知她所指无非是殿中小坐,可那柔软的语调与交缠的指尖,却无端在心底撩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自然是应下,见桂公公也准备跟上,郑相宜忙道:“桂公公,您不用跟来了。” 桂公公抬眼去看陛下脸色,见他并无异议,便躬身退下。 飞鸾殿内。 封决一踏进门,便感觉到里面的氛围与往日有些不同,太安静了,周围竟是看不到什么走动的宫人。他眉头轻皱,见相宜兴致冲冲,神情甚至是有些过于兴奋,便猜到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两人走进内殿,层层帷幕沉沉垂落,将外间的声响与光线都隔绝得模糊。烛台上一簇簇灯火荏苒摇曳,光影在流苏与墙壁间浮沉游走。博山炉溢出的缕缕青烟,丝丝袅袅,在暖融的空气里缠绵交织,漫开一片朦胧的淡香。 封决停住了,清朗的眼眸渐渐浮上深沉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相宜,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郑相宜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酒水,自己先饮下一口,接着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陛下。” 她酒量实在过浅,只是一口脸庞便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眸里也泛上一层水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蝴蝶的翅膀在水面点起层层涟漪。 她什么也没有继续说,只是静静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里。封决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盏晃荡的酒杯,郑相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叫人怎么也无法忽视。 这酒水并不算浓烈,即便一饮而尽,封决眼眸仍是一片清明,看不出什么醉意。他端着酒杯,挑眉看向她,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下一刻,一团柔软的馨香却扑进他的怀里,两只雪藕一样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封决措不及防,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坠落在地上。 “陛下……”郑相宜依赖地圈着他,湿润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颈上的皮肤。封决呼吸一滞,只觉自己被一股浓烈的花香包裹住了,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叫他无从躲避。 他咽了咽喉结,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相宜,你这是做什么?” 郑相宜从他怀中仰起脸,眼尾染上一片红晕,神色迷离,看不出是醉是醒。 “我要……霸王硬上弓。” 说罢,便踮起脚尖,朝他唇上吻了上去。 封决没能躲开,嘴唇被堵个严严实实。这并非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亲吻,或许是由于方才两人都喝了酒,唇齿之间仍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酒气。封决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喝下了那杯酒,这时酒意后之后觉地浮了上来,让他的脑海忽然变得昏昏沉沉,似是浸在了一层朦胧的雾里。 郑相宜并不懂什么技巧,前世她也并不喜欢与封钰做这种唇齿相依的事,她只是循着本能地啃咬他,趁他吃痛地张口钻了进去。 帷幔深处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唯有近处的光晕映出彼此眼中跳动的星火。寂静中只余唇舌交织的轻微水声,和衣料彼此摩擦的窸窣。生意贴在耳畔,细细的,痒痒的。 “嘶——”直到被她磕磕绊绊地咬破了舌尖,封决才如梦惊醒,眼神中恢复了清明。 他在同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做什么? 他本能地就想推她出去,可郑相宜偏不依不饶。她料准了他不会对自己用力,便毫无顾忌地一寸寸贴上来,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渗进他的胸口。封决被这软绵绵的进攻击得节节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形一晃,竟带着她一同朝地面跌去。 电光石火间,他还是伸手箍住了她的腰。坠落的速度很快,可他却下意识地将自己垫在了下面,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冷硬的地面,而她,稳稳地落进他怀里。 她双手撑在他胸膛,俯身时发丝垂落,在他颈间轻轻扫过。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骨、鼻梁,最终停在轻抿的唇上,像猫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清醒的占有。 终于将他压在身下了。郑相宜心想,看你这回还怎么逃。 “相宜……”封决喉结微动,刚唤出口,便被一根手指按住了唇。 “不准动,”她声音又凶又软,“也不准说话。” 他便真的不动了。只静静望着她,眼底像静默的深潭,映出她强作镇定的模样。那样的纵容,反而让她耳尖发烫,险些撑不住这虚张的声势。 “我醉了……陛下也醉了。”她轻声说着,指尖从他滚动的喉结开始游走,沿着礼服严整的襟口,一寸寸探入微微敞开的衣襟之下。 触到胸膛的瞬间,她指尖一颤。 原以为他身形清隽,该是文人般的单薄,却不料掌心下肌理紧实炽热,随着呼吸沉稳起伏,几乎烫着她的皮肤。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手顺着肌理线条向下滑去,却在触及腰腹时被一把按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箍住她不安分的手腕。 “够了,相宜。” 封决的声音低得发哑,眸色不知何时已沉了下去,像夜色里暗暗涌流的深河。 郑相宜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手心仍贴着他炽热的胸膛,分毫未退。 “陛下若真不愿,推开我就是了。” 你若不要,就干脆利落地拒绝我。 “这对您来说,应当……再容易不过。” 封决喉结滚动,呼吸又沉又烫:“相宜……我们不行。” “是不行,还是不想?”她向前倾身,唇几乎贴着他耳廓,随即又轻轻吻了吻他轻颤的眼睫。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绷紧,她眼尾弯起,声音柔得像浸满了蜜: “您看……您分明也想要的。” 第39章 朕的确该对你负责 对上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眸, 封决几乎要以为此刻伏在自己身上的,并非那个从小由他看顾长大的女孩, 而是自山间幻化而出的狐仙精怪。 她是从哪里学会这般含情带媚的神态、这般撩人心弦的手段?在他不曾注视的角落,是否也曾有人领受过如此风情? 几乎只是一瞬,一簇火焰便“噌”地在他胸膛里燃起,握住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相宜,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从未教过她这些。自从有了相宜,他甚至再未踏足过后宫。他的相宜本该对男女之事浑然不知,绝不该是眼下这般妩媚勾人的模样。 在他的沉沉注视下,郑相宜忽然生出一丝怯意,声音不由得轻软下来:“我……我天生就会的。” 她总不能说, 自己是重生之人,前世曾与封钰做过四年夫妻。 封决太了解她了, 一眼便看穿那闪躲背后的心虚。霎时间, 仿佛惊雷劈进脑海,震得他怒意翻腾。 相宜与柳宁宣之间的往来, 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嬉闹,他甚至清楚那是她故意惹他生气的小把戏。可此刻不同。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光里, 相宜或许已与另一个男子有过亲密纠缠。 他无法接受。然而撞上她清亮如水的眼眸,所有怒意都被堵在心口, 无处倾泻。 他不能对相宜发泄。无论发生了什么,错的都不可能是她。若让他知道那人是谁…… “陛下……”郑相宜跨坐在他腰间, 轻轻俯下身来,“您在不高兴吗?” 若说她先前只是借醉装态,此刻倒真染上了几分酒意,目光渐渐朦胧。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您不喜欢我这样对别人, 是不是?” 封决盯着近在眼前的樱唇,鼻尖萦绕着甜郁的香气。血液仍在体内奔涌,周身滚烫,却已分不清这灼热是源于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郑相宜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似撒娇又似委屈地呢喃:“您走了以后,他们都欺负我。”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封决却是头一回追问:“他们是谁?” “好多好多人……封钰、父亲、那些大臣,还有……” “还有谁?” 她却忽然低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随即软软埋进他颈窝: “不管了。我此生只要您……陛下比他们,都好。” 怀中的身躯温香柔软,炽热的呼吸缠绕在颈间,封决再也无法忽视身体深处涌动的变化。原先握住她的手掌早已松开,转而紧紧箍住她的腰肢。 胸腔里搏动得从未如此剧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嚣奔涌。他已记不清多少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或许从未有过。这陌生的浪潮来得如此凶猛,几乎要将他所有理智吞没。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近乎挫败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相宜与另一个男子亲密相处的画面闪过脑海,而他心中翻腾的念头竟是—— 他亲手娇养大的小姑娘,凭什么要送到别人手中承受半分委屈? 仅仅想象相宜也会这般依偎他人、亲吻别人,一股近乎暴戾的冲动便席卷而来:他想将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怎会是一个父亲该有的心情? 封决情绪的转变仿佛被她察觉。郑相宜侧过脸来,柔软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吐息间带着醉人的香气:“陛下?” “……嗯。”封决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郑相宜便壮起胆子,手心顺着他腰际缓缓下移——却在即将触及时被他出声拦住:“相宜。” 听他语气里带着制止,她脸上顿时漫开委屈:“陛下明明也想要的……我不管,您今日若不要我,就别想走出这道门。” 她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一次机会,绝不能放他离开。若等他清醒过来,定会处处躲着她,再不会给她这般亲近的可能。 封决身体僵了片刻,终是松了手,低低一叹:“不能在这里……你会着凉。” 郑相宜眼睛一亮,激动地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我才不怕着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搂得更紧,生怕这只是他哄自己松手的托辞。 封决轻轻叹了口气,手掌托住她的脸,温柔地回应起来。他其实也不熟练,只是想到这是相宜,是他捧在掌心里娇养的姑娘,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只想顺着她,让她更舒服一些。 郑相宜舒服地眯起了眼。太好了,陛下在吻她……这一回,不再是只有她独自沉溺。 “相宜……”封决松开她的唇,呼吸微乱,额头轻抵着她的,低声哄道,“朕答应娶你,先起来,好不好?” 郑相宜仍带着怀疑看他:“真的吗?陛下没有骗我?” “朕何时骗过你?”封决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郑相宜却嘟起唇:“不行,万一您明天反悔了怎么办?您先要了我再说。” 说罢,她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封决看着她那双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无奈地将人揽住,缓缓坐起身来,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听话,不会不要你。” 他其实有些为难,即使认清了自己对相宜的心意,他却并未打算这样快要了她,毕竟她还这样小,又担心她只是一时冲动。 她本该有更多的选择,若他再年轻个十岁,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郑相宜将信将疑地从他身上起来,却依旧紧紧环住他不放,唯恐他忽然清醒过来反悔。 是的,她以为陛下只是被情|欲驱使才不得不顺从了她,这本也在她意料之中。毕竟陛下是一个正常男子,又许多年没有接触过女色。 今夜她本来还想在酒里添点助兴的香料,又怕伤了他的身子才作罢。至于陛下清醒之后会不会震怒,这就不在她的考量之内了。 她赌他即便再生气,也不会对她发火,反正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他一定会对她负责,这就足够了。 她死死抱住他,不肯松动哪怕一点,封决站起身后,与她僵持了片刻,不得不再次退让,附身一把将她从腰间抱起。 郑相宜弯起唇角,顺势贴进他怀里,直到被她放在软榻上,才松开一直环在他颈间的手臂,转而攥紧了他的腰带。 这样,陛下便跑不掉了,就算他当真狠心离去,宫人看见他衣衫不整地从她殿中走出,也都会知道他们之间不清不楚了。 封决双手撑在床榻边,朝她俯下身,逼近她的眼睛:“相宜,你还可以后悔。” 若她此刻退缩,后悔与他转变成这样的关系,他仍会如她所愿,之后依旧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可一旦越过这条线,从此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郑相宜轻轻瞪他:“是陛下不要后悔。” 她想他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怎么可能后悔? 封决仍在迟疑,相宜将来当真不会后悔么?如今她才十五岁,他却已过而立,十年过后她年过二十依旧风华正茂,他却已年华老去。 那时她当真不会后悔? 他深知自己心性,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即便会痛彻心扉,可他仍能为她放手。可若真的占有了她后,他绝不可能再放任她从自己身旁离开。 或许,他和相宜终将会走到先帝与庄淑妃那样的地步。 在他犹豫之时,郑相宜咬了咬唇,直接一把扯散了他的腰带,接着拽住他的衣襟,拉着他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帷幕散落下来,遮掩住了床榻上这一方天地。 “陛下……”郑相宜红着眼圈,死死看他,“您现在要么推开我,要么就要了我。” 如果陛下当真狠心到推开她,那她就再也不想了,这一次她已经豁出去一切,将自己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爱您,我只想要您。”郑相宜忽然想到前世她最初对封钰产生心动的那个黄昏,只是因为他垫在自己身下,望向她时的那个眼神,真的很像陛下。 或许她前世本该喜欢的也是陛下,只是那时她不敢想,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封钰。 可是不行,即便嫁给了封钰,新婚之夜她盯着封钰的脸,心里仍旧在想他居然和陛下长得这样相似。可封钰只是长得像他,性情一点也不像他。 不会像他那样纵容呵护自己,不会像他那样全心全意地宠爱着她。 好在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终于能认清自己的心意,能让她察觉真正让她感觉到心动的那个人,其实是陛下。 她忍不住哭,脸上泪水汹涌:“你将我养这么大,对我这样好,凭什么不要我?” 是他说过,会永远陪着她,护着她,可是在她长大之后,他却对她渐渐疏远了,还想将她嫁给别人。 “你要对我负责,你答应过太后娘娘,会一直照顾我的。我没有娘亲了,父亲也不爱我,太后娘娘也都走了,我就只有你,除了你,没有人再对我好……” 郑相宜知道自己是恃宠生娇,她在逼他,如前世一般做着自己最痛恨的事,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他的底线,想看他究竟能对自己纵容到什么地步。 她不是个好孩子,而是个满心只想犯上作乱的坏孩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合上眼,随手解落掉自己的衣衫,仅着着里衣,朝她压下来。 他嗓音低哑:“你说得不错,朕的确该对你负责。” 作者有话说:相宜确实很任性,陛下因为年长会考虑到很多,相宜就完全不计退路了,这点和禅真还有晚晚都不一样。 第40章 天雷地火 直到陛下的吻轻轻落在她眼角, 郑相宜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她睁圆了眼睛,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竟然答应了——连这般荒唐的要求, 他也答应了。 “冷么?”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脸颊。 郑相宜眨了眨眼,伸出手臂环住他的颈,撒娇般将脸贴向他颈侧,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冷……您再抱紧些。” 于是他收拢手臂,将她完全裹入怀中。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将她笼罩在属于他的气息里。一个怜惜的吻,轻轻落在她额间。 他太温柔,温柔得让她恍惚, 恍惚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既然是梦,再放肆些也不过分。她握住他的手, 嗓音轻颤着, 却仍强作镇定地命令:“您……再亲亲我。” 这话虽说出了口,却没什么底气。在她记忆里, 他一向清冷自持,不近女色。那些风月缭乱的画面, 从来与他无关。 可如今,却是她亲手将他无边的风月。甚至……甚至还想让他染上自己的颜色, 与她一同沉沦。 他会纵容她至此吗? 出乎意料,他只低低笑了一声, 安抚般吻了吻她的唇角,便顺着她的牵引俯身而来。 封决并不觉得为难。既然认定了自己的心意,自然该让相宜欢喜。 “嗯……” 郑相宜脚趾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一缕长发。细弱的呜咽从鼻间逸出,散在暖雾缭绕的帐间。 还是太过分了……可这般被他温柔相待的酥麻, 让她几乎要化在他唇齿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自她裙裾间抬起头,抬手轻轻拭过唇角的水渍,而后抬眸望来。 郑相宜立刻用手掩住了脸,不敢与他对视。周身肌肤透出淡淡绯色,宛如枝头初绽的桃花,带着露水般的湿润与怯意。 她这般羞赧情状,反倒令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从指缝间窥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里面盛着羞怯、忐忑与期待,唯独没有惊惶。 他声音放得轻缓:“别怕。” 郑相宜眨了眨眼,小声嘟囔,带着不肯服输的倔:“……我才不怕。” 因为是陛下啊。他不会伤害她,亦不会让她感到疼。 她可以安心地、将自己全然敞开,交托于他。 一切水到渠成。他的动作并不强硬,甚至说得上过分温柔。 这一切恍惚是在做梦一般,到最后她忍不住抽泣起来,一声声唤他,带着依赖与确认:“陛下……陛下……” 他便缓下动作,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贴在她耳畔:“我在。” 许久之后,风浪渐息。 郑相宜餍足地蜷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轻轻喘息。眼眸湿红,神思仍有些恍惚。 她竟然真的和陛下做了夫妻。 封决半倚在床头,眼帘微垂,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她光洁的背脊。 他只随意披了件月白绸袍,向来一丝不苟的发此刻微湿凌乱,几缕乌黑散在颈侧,褪去了平日端方温润的形容,透出罕有的、属于夜晚的落拓与风流。 锦被之下,两人的手仍紧紧交扣。郑相宜眷恋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他便低眸看来,眼中漾开温存的涟漪。 “陛下……”她仰起犹带红晕的脸,眼中光华流转,亮得灼人,“您什么时候……封我做皇后呀?” 话音柔软,却毫不掩饰内里的锋芒。她要做他的皇后,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要与他在人间至高之处并肩而立。 青书史册,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并列同行。 这心意坦荡而炽热,如同此刻仍交缠的体温,不容回避,亦无需回避。 封决的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微湿的发丝,那双眼睛亮盈盈的,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再等等,”他低声道,“待朕安排好一切。” 郑相宜不依地抿起唇:“您下一道圣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等……难道,您后悔了不成?”她眼中漾起水光,带着委屈的控诉,“我不管。我已是您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下个月肚子里就能传出喜讯。我不管,您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封决无奈地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若朕明日颁旨,后日奏折便会堆满御案。更遑论天下人的口舌。”他望进她眼底,声音温和却坚定,“相宜,朕不愿你如庄淑妃那般,背负不该属于你的骂名。” 郑相宜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仍是不甘:“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说。我只想要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是我的。” “可朕在乎。”封决注视着她,眸中漾着温润的光,“相宜,朕不会如先帝一般,只顾一己私欲,却将你置于不义之地。相信朕。朕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入主中宫,无人可置一词。” 他曾亲眼见过庄淑妃盛宠时的煊赫,亦见过她深宫寂寂的落寞。先帝爱她,将所能给予的最好一切捧至她面前,却终究未能将她留住。 他不会成为先帝。 也不会让他的相宜,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既已至此,他与她之间再无回头之路。那么至少,他要为她铺平往后所有的路。即便将来有一日他先她而去,她也能安稳余生,不被风雨所侵。 烛影微微,帐内光线昏朦。可郑相宜却将他脸上每一分郑重,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绵软地咕哝:“那您可别让我等太久……” 封决抚了抚她的发,低应:“嗯,不会太久。” 他怎会忍心叫她久等。 阖了阖眼,昏昧的光影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心中已有谋算渐次成形。若想堵住这悠悠众口,教天下人心悦诚服地接纳这段情,说来……倒也并非难事。 他思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正要掀被起身,手臂却被牢牢抱住。回眸看去,只见相宜蜷在被中,眼里漾着依恋的水光,声音软糯:“您……不准走。” 这般情态,让他心头一软。他放柔了声线:“不走,朕只是去唤人备水。” 她仍不放心,眼巴巴地追问:“真的不走么?” “真的。” 郑相宜这才缓缓松开手,看着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外衫,随意披在肩上,身影渐渐没入昏暗的屏风后。 今夜她特意将宫人悉数遣到别处,原是为了行事方便。可当木琴听到“传水”的吩咐时,仍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叫水?郡主不是说……只是向陛下献礼吗? 她悄悄抬眼,瞥见陛下衣襟微乱、发丝未整的模样,心头顿时乱作一团。一会儿想起郡主素日对陛下不同寻常的亲近,一会儿又忆起她谈及心上人时眉眼含情的模样……再往下,却是不敢细想了。 木琴只得低头领命,转身去安排热水。走出几步,又急忙回头低声嘱咐:“今夜之事,谁也不准往外传。” 封决回来时,郑相宜正趴在榻边,指尖绕着他落下的那枚玉佩穗子。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抬起脸,眉眼一弯,笑便漾开来。若不是身子软乏,她早该飞扑进他怀里了。 被他从锦被里捞起、横抱入怀时,她顺势环住他的颈,脸颊轻贴着他耳畔,小声嘟囔:“您怎么去了那么久……” 封决从善如流:“是朕不好,让相宜久等了。” 她就爱看他这般纵容自己的模样,下巴轻轻一扬,哼道:“那……这回先原谅您。” 汤池中早已蓄满热水,水面上浮着疏疏落落的花瓣。身子浸入水中的刹那,郑相宜舒服地眯起了眼,浑身骨节都松软下来。腿间仍有些绵软乏力,只能倚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借力。即便如此,她仍不安分,时而掬起一捧温水,转身洒在他脸上。 水珠从他额际滑落,他无奈地看着她,却只换来她笑盈盈凑近的一吻,轻轻落在唇角。 “陛下,”她声音里浸着暖雾般的欢喜,“我好开心。” 封决一手揽住她的腰,防她脚下打滑,对她这般孩子气的玩闹也只是纵容。唯有当目光落进她笑意盈盈的眼中时,他神色才彻底柔和下来,如春水静淌,无声却深长。 郑相宜软软倚在他肩头,指尖绕着他一缕微湿的发尾,声音轻软却认真:“我要做您的皇后。等将来我有了孩儿,您要封他做太子,待他要比对封钦、封钰更好,但也不能……比待我好。” 提及封钰,她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得意:“到那时,我要封钰跪下来,亲手为我奉茶。” 封决眉梢微动:“相宜不喜封钰?” “是呢,”她毫不掩饰眸中的嫌恶,“我讨厌他。您将来要把他遣得远远的,再也不准他回京。” 有她在的这一世,倒要看看封钰还能如何沾染那个位置。 “嗯。”封决双手环住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偏袒。比起亲手养大的相宜,即便是血脉相连的皇子,于他心中亦要退让几分。或许他体内终究流着与先帝相同的血,在偏心这一点上,竟也如出一辙。 温存片刻,他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郑相宜残存的酒意早已散尽,此刻蜷在他怀中,两人的发丝在枕畔无声交缠。这情景,让她忽然想起太后刚去世的那一年,她也曾这般依偎在他怀里,被他轻拍着后背哄入梦乡。 与那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说不出是何时对陛下动了这样的心思。只是从某个寻常的日子起,她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如今想来,一切却也早有端倪。毕竟她自幼被他捧在掌心呵护,而他又是这般俊美清贵、权倾天下的人物。换了哪个姑娘,能不动心呢?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回想起方才的缠绵,她心底泛起细密的痒。指尖悄悄攀上他衣襟微敞的胸膛,抬眸时,眼里映着夜色,水光潋滟。 她还想要。 可陛下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将她更紧地圈进怀中:“听话,该睡了。” 郑相宜盯着他缓缓滚动的喉结,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忍得住,毕竟她生得这样美,他又禁欲了十几年,此番破戒,难道不该是天雷地火、彻夜不休么? 她都不觉得累。 “陛下……”她放软嗓音,眼睫轻颤,还想再试,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双眼。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些许隐忍的哑:“相宜,你年纪尚小,不可贪欢。” 郑相宜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试图证明:“我不小了。” 她真的一点也不小。 封决方才降下的体温,因她这般蹭动又渐渐灼热起来。深夜里,他极轻地叹了一声,却未再纵容,只将那双不安分的手稳稳锁进臂弯。 “再不睡,天该亮了。” 郑相宜见他当真无意继续,才不情不愿地阖上眼,将脸埋入他颈窝。 无妨。陛下已经是她的人了,往后日子还长。她能引诱他一次,便能引诱他第二次。改日再请太医多熬些滋补的汤药送来……她就不信,他能一直忍得下去。 这般想着,她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身侧一片空荡,唯有枕边留着他的一枚玉佩,与肌肤上未散的淡红痕迹,提醒她昨夜并非春梦一场。 她迷迷糊糊从被中探出头,刚有些动静,木琴便捧着水盆轻步走入。 “郡主。”木琴低着头,神色看不真切,声音却比往日更轻几分,“陛下去上朝了。临走时嘱咐奴婢告知您,不必忧心,待他下朝便来看您。” 郑相宜一听,眼中便不由露出几分喜色,嘴角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舒展手臂,任木琴为自己更衣。 木琴瞥见她颈边暧暧的痕迹,不由得抿住了唇。仅仅一夜,郡主眉眼间便染上了未曾有过的妩媚风致。 她踌躇再三,终是低声问出了口:“您昨夜与陛下……” 郑相宜已着好衣衫,长发尚未挽起,慵懒地披在身后。她抬眸看向木琴:“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陛下在一起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木琴脸色却是一白:“可……您和陛下亲同父女……” “木琴。”郑相宜抬手挽了挽耳边松散的碎发,“再如何亲近,我和陛下也并非真正的父女。我的父亲是平阳侯,作为平阳侯之女,我凭什么不能喜欢陛下?” 木琴仍是难以接受:“可您是在陛下手底养大的……” 她一想到郡主从三岁时就长在宫里,在陛下手底一点点从年幼的稚童,长成如今靓丽的少女,现在她却要和将自己养大之人,和陛下在一起。 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该怎么看待郡主?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求求你了《 》 40-45 第41章 既做父亲也做夫君 “木琴, 我喜欢陛下。”郑相宜认真望进她的眼睛,“如果不能和陛下在一起, 此生我谁也不嫁。” 木琴怔了怔,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半晌,她轻轻点头:“奴婢知晓了……郡主放心。” 郡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若连自己都不站在郡主这边,郡主在这宫里岂非更加孤立无依? 木琴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上前为郑相宜拢好散落的发丝,低声问:“陛下那边……可说了会给什么位份?您是侯府贵女,又与陛下多年情分,至少也该是四妃之位。” 总不能叫姚淑妃压过一头。从前郡主便与姚淑妃不睦,若位份反低她一阶, 往后岂不是要任人拿捏?倒不如继续做这潇洒自在的郡主。 郑相宜想起昨夜陛下的承诺,脸颊微红, 语气里透出几分骄傲:“我自然是要做皇后的。” 她从来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陛下从前有过妃嫔她不管,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可往后,陛下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所有的恩宠雨露,也都只能浇灌在她身上。 木琴听了心下稍安。陛下向来待郡主不同, 如今既然有了这般亲密,自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她不知不觉已接受了这份情意。 从前总忧心郡主该许什么样的人家, 那些寻常贵族子弟,哪里配得上郡主?如今换成陛下, 若撇开过往种种不提,单论身份样貌,却是再般配不过。年岁差些又算什么?先帝当年比庄淑妃还年长二十岁呢,何况陛下瞧着依然那样年轻挺拔。 昨夜陛下留宿飞鸾殿之事,并无旁人知晓。除木琴外, 其余宫人也皆如往常,未见异样。 郑相宜用过早膳,便如平日一般到紫宸殿等候陛下下朝。封决下朝时听闻她已在此,入门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走近那方平日用于小憩的卧榻,只见锦被拢作一团,微微鼓起。 他眉梢轻扬,眼底淌过一丝笑意。这模样倒叫他想起相宜儿时,也总爱藏进被中与他嬉闹。那时他常扮作寻不见,过得片刻才缓缓掀被,装作费了好大工夫才觅得她。 封决缓步踱至榻边,望着那团隆起,似自语般低声道:“怪了,相宜去哪儿了?” 被团轻轻一颤。他唇边笑意更深,作势转身:“朕去别处找找罢。” 郑相宜倏地掀开锦被,一张闷得泛红的小脸露了出来,拖长语调嗔道:“陛下——” 封决再忍不住笑,俯身伸手探入她腋下,轻轻将人从被中抱出。郑相宜顺势环住他脖颈,双腿亦缠上他劲瘦的腰间。 “等了多久?”他稳稳托住她,温热的额轻抵着她的。 郑相宜努起唇:“等了好久好久,我都快睡着了。” 其实并不算久,只是她惯爱将委屈说得重些,好惹他心疼。果然,封决一手仍托着她,另一手拇指已轻轻抚上她脸颊,温声道:“是朕不好,教相宜久候了。往后朕尽量早些下朝。” 他这般无尽纵容的模样,忽然叫她想起从前读过的那些妖妃话本。将陛下这样一位明君迷惑到这个底部,她心里竟升起些暗暗的得意。 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眉眼弯弯道:“那倒也不必。我可不愿陛下因为我担上‘色令智昏’的骂名。” 陛下既为明君,她便要做他的贤后。后世的史笔,理应如此书写他们。 封决抱着她一同在龙椅坐下,随手展开一本奏折,览罢两行又搁至一旁:“昨日是天寿节,原该再休朝两日。只是户部有急务上奏,不得不早些处置。” 他垂眸看她,声音缓了下来:“晨起不见朕,是不是心里难过了?” 郑相宜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嗯,见不到您,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总怕陛下后悔,会不要我。” 封决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她眼尾泛红的可怜模样,手臂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怎么会不要你。”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耗费了整整十二年的心血与呵护,如何舍得放手。即便在过去尚未认清自己心意的时日里,他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守她一生,看她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而今,更不可能抛下她。 他不自觉地吻了吻她的额角,那酥酥痒痒的触感惹得她直往他怀里躲,笑声轻软,白玉似的耳廓早已红透。 郑相宜太贪恋这般耳鬓厮磨的温存,这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欢愉。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只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她喜欢陛下,想与他长相厮守。 可陛下呢?他对她……也是一样的喜欢吗? 郑相宜心里清清楚楚:昨夜与陛下之事,多半是她有意引诱。她仗着他心软,先劝了酒,又主动缠了上去。她并不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只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 “相宜。”察觉到她的出神,封决轻抚了抚她的后脑,“朕并非圣人,亦有行差踏错之时。” 郑相宜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说昨夜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下一瞬,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他温柔而笃定的声音轻轻响起: “从前,朕说过一句话,是朕错了。” “朕待你,的确不止是父女之情。” 亲口承认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抱有超越伦常的情愫,于他而言并非易事。 他这一生,幼时不得先帝垂青,生母郁郁寡欢,待他也颇为疏淡,他索性不再渴求温情,眼中惟余权力二字。直至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夭折,他才真正走入先帝的视线。 平生所在意之人寥寥,一是太后。若无太后扶持,他难以走到今日。 其二,便是相宜。 起初不过是应太后之托照拂一二,可那日见她孤零零蜷缩在被子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心头竟蓦地一软。 一个无人疼爱、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正是那一瞬间的怜惜,让他上前将她抱起。而后那一点心软,日复一日,悄然蔓延,终成了他骨血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半身。 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爱她。 也再无人比她更爱他。 郑相宜怔怔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您是说……您也喜欢我,是像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 封决笑着回望她:“是,喜欢你,是对妻子的喜欢。” 妻子,这称谓于他而言竟十分陌生,他从未想过会将这个称谓赋予哪个女子,也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产生怜惜、心动这样的情绪。 只有相宜。 他该庆幸他的相宜是一个勇敢又热烈的姑娘,否则……恐怕要直到送相宜出嫁的那一天,他才会恍然明白自己对相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幸好,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然而先于欣喜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酸涩,泪水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怎么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捧起她的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里。 郑相宜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搂紧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子轻轻发颤。 陛下说喜欢她,她这样坏脾气,这样骄纵,仗着他的宠爱步步紧逼,可他终究还是喜欢她。 那前世呢?前世如果她能早些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陛下,如果那时她说她想要嫁给他,他最终会不会也点头答应?是不是……他就不会被她气坏了身子,不会那样早离世了? 她和陛下,原来在前世便可以长相厮守的。 想到那时他失望的眼神,心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她终于忍不住环住他哭出声来:“陛下对不起,相宜错了……” 她不该那么任性,不该不听他的话,明明这世上最爱她的只有陛下,她却为了封钰屡屡让他失望伤心。 封决只当她是对昨夜之事感到歉疚,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朕又不曾责怪过你,不哭了。” “真的?”郑相宜泪眼朦胧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她吸了吸鼻子,“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怪我?” “为何会怪你?”封决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像幼时哄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一般,抱着她轻轻摇晃,“养不教,父之过,相宜若做错了什么事,首当问责的自然是朕。” 郑相宜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嘟囔:“您又不是我父亲。” 做了夫君,就不能做父亲了。这个可要分清楚。 “嗯?”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相宜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是相宜更喜欢认平阳侯做父亲?” 郑相宜抬起湿漉漉的脸:“那您也不能既做父亲,又做夫君呀。” 她自然不喜欢平阳侯,他是弟弟妹妹们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他都还想把她嫁给那个好色的薛家二少,这样的父亲,她才不要认。 封决眸色渐深,声音依旧温和:“谁说的?”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句道: “朕偏要既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父亲。” “相宜是朕亲手养大的,与平阳侯……从来没有什么关系。” 郑相宜心头倏地一跳,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别处。她脸颊微烫,悄悄将唇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父皇。” 封决眸光骤然一暗,深深地凝向她。 郑相宜脸上晕开绯红,却仍不服输般轻咬了下唇,低声道:“凭什么只有封钦他们能唤……我也要。” 幼时她曾偷偷盼望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便能像封钦他们一样,名正言顺地唤他父皇,独占他的宠爱。既然他都应允了,夫君与父亲何必选择其一,她偏偏都要。 “好。”封决低笑着应她,嗓音里含着一丝纵容,“朕的德仪公主。” 这般孟浪,这般轻浮,这般荒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一面,却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郑相宜满足地合上眼,朝他仰起脸,唇瓣微微嘟起: “那现在……德仪公主要陛下亲亲。” 封决便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郑相宜被吻的心神摇曳,浑身酥麻,整个人都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融进他怀里。渐渐地,这样唇齿上的亲昵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满足了,她小手不自觉地从他衣襟里钻进去,摸到他劲瘦的腰腹。 然后,轻轻掐了一把。 “嗯……”封决发出一声闷哼,松开唇,看向她水盈莹的眼睛。 郑相宜眨巴着眼,满脸无辜。 陛下都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自然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封决语气无奈:“跟谁学坏了?” 郑相宜理直气壮:“跟陛下学的。” 封决:“朕没教过你这个。”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胡扯道:“您在梦里教的。” 封决眼神略有些变化:“相宜梦见过朕?” 郑相宜便想起了前日里曾做过的梦,虽然在梦里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可现在她无比确认那人一定是陛下。 她绷紧小脸,认真地点头:“梦见陛下同我翻云覆雨。” 这话一出口,封决自己脸上反倒先发起烫来,喊道:“相宜……” 他想说姑娘家家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可转念一想,这性子也是自己给纵容出来的。相宜在他面前一贯如此,心思赤诚,无拘无束。 于是改口道:“这些话只能对朕说。” “那当然了!”郑相宜笑盈盈道,“除了陛下,其他人我可看不进眼里。” 封决温声道:“那柳宁宣呢?” 郑相宜僵了一瞬,磨蹭着贴进他怀里,小声咕哝道:“陛下不是知道吗?您看见了他的策论不是?那篇税制改革的文章应该正是合您的心意,我这是……我这是在帮您寻贤纳才。”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没错,她可是在帮陛下招纳贤才,那些大臣都该上书称赞她一声“贤后”。 “嗯,相宜一心为朕分忧,将来定会是一位贤后。”封决摸摸她的头,从不吝惜对她的夸赞。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骄傲地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得寸进尺道:“对吧对吧?陛下一定要让史官记录下我的贤名,您是明君,我是贤后,放在一起多般配呀。” 封决忍俊不禁:“嗯,朕一定让史官记录下来。” 他的相宜,实在太过可爱,平阳侯那老匹夫竟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女儿,果然相宜还是随她娘亲更多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桂公公的声音: “陛下,端王与敬王两位殿下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糟糕的xp 第42章 我就要做你小娘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相宜小声嘟囔, 不情不愿地从他膝上滑下来。瞧见他胸前衣襟有些乱,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平整, 收手时指尖似无意般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嗯,挺结实。 封决只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传两人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郑相宜端坐在封决身侧,打量着殿下的两位皇子。外放了这几个月,两人瞧着都瘦了些,尤其封钦,脸上颧骨都显了出来,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倒也不奇怪。两人同去沧州,封钰做得风生水起, 连“贤王”的名声都传了出来;而从前前呼后拥的大皇子封钦却没什么声响,再加上昨日天寿宴上封钰献的白鹿抢尽风头, 封钦能痛快得起来才怪。 从前封钰总跟在封钦身后半步, 今日两人却几乎是并肩站着。 封钦一心要压封钰一头,便抢先说起在高城县的见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道自己见了县里衣不蔽体的百姓,才知从前错得厉害——倒是像长进了些, 只字不提沧州知府的事。 封钰却不急着表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陛下身边的郑相宜。 不知是不是错觉, 相宜似乎比昨日多了些变化,神态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 想起前段日子京中的流言, 又想到昨夜她特意将柳宁宣引到父皇跟前……莫非她真对那柳宁宣有意,要千方百计为他铺路? 一想到郑相宜可能要嫁给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封钰心头便是一紧。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宁宣? “儿臣的侍妾冯氏已有六个月身孕,近日胎相却不太稳……”封钦说着,抬眼看了看郑相宜。他自然知道冯氏先前进宫, 被郑相宜养的猫惊了身子。冯氏这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可是皇长孙。可父皇宠爱相宜,即便如此也没处置她的猫。 昨夜冯氏哭得那样可怜,可他身为皇长子,竟也不敢明目张胆为她出头。 实在是憋屈。 郑相宜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先前还觉着封钦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不成器。这事都过去快三个月了,陛下若真在意冯氏那孩子,当时就不会轻轻揭过。如今再来告状,未免太迟了些。 “卫太医不是最擅长安胎么?”郑相宜从容望着他,语气平和,“端王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请卫太医过府瞧瞧。” 反正日后封钦还得唤她一声母后,冯氏那个孩子也得叫她祖母。身为长辈,她总该大度些,不与他们计较。 封钦悄悄抬眼看向父皇——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心里顿时泄了气。有时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和相宜到底谁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凭什么父皇待她就千般宠溺纵容,对自己却这般严苛。 偏偏眼下他还得罪不起相宜,就怕她回头又在父皇耳边吹些什么枕头风。 等等……“枕头风”? 封钦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相宜怎么与我这样生分了?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大哥哥就好。” 郑相宜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封决清隽的侧脸。袖底,她的小手悄悄探进去,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便被他牢牢握住。 而他面上仍是一片端然清正。 她险些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望着殿下犹不自知的封钦,心中轻叹: 傻孩子。 我不再叫你哥哥,自然是因为—— 我就要做你的小娘了。 她这般想着,望向封钦的眼神竟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慈爱来,看得封钦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何曾得过相宜这般温柔的目光? 而封钰见她对着封钦笑,心头也跟着不对味。难道自己连封钦这个草包都比不上了? 封决看在眼里,只觉既头疼又好笑。相宜这心态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竟如此自然地将自己摆到了长辈的位置上。他轻轻揉了揉掌心里那只柔软的小手,思绪却渐渐飘远。 相宜这般想做皇后……他自然也不能让她等太久。 这一走神,封钰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好在他在兄弟二人心中向来威严深重,见他神色冷淡,二人只当是自己所为仍不能令父皇满意,各自暗暗警醒,又鞭策了自己一顿。 待二人告退,郑相宜瞬间卸下端着的姿态,“嗷呜”一声扑进封决怀里,脸颊撒娇地蹭着他颈侧,软声感慨: “还是坐在陛下怀里最舒服!” “你啊……”封决顺手托住她的腰,熟练地将人整个拢到膝上。 除了相宜,再没人敢这样朝他撒娇了。他抚了抚她温热的小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漫开笑意。 相宜这般依恋他,他心里其实是欢喜的。这毕竟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花,每一寸都仿佛照着他的心意生长。就连她偶尔的骄纵任性,落在他眼里也只觉得鲜活生动。 “陛下您说,”她搂着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要是封钦知道往后得改口叫我母后,会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其实她并不讨厌封钦。一个自大虚荣的草包,能对她有什么威胁?大公主封钥呢,是她的好姐妹,自然是要多多关照,以后她做了皇后,封钥想要多少个美男子做面首都没问题。 反倒是封钰,表面谦和,内里狠辣,像条毒蛇似的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便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她前世不就是看走了眼?待到封钰大权在握,便迫不及待纳了贵妃,要将她赶下后位。 这口气,她怎么想都咽不下去。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吹风: “陛下,您再把封钰支远些好不好?相宜觉得……岭南那地方就挺合适的。” 那么多毒虫,总该能咬他几口罢。 前夜还说要将封钰打发得远远的,今日就直接要发配岭南了。 封决失笑,倒也应得干脆:“好。” 话音落下,手掌却不自禁抚上她柔软的小腹。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先帝当年的心境,若相宜有了他的孩子,他大概也会一心只想将那个位置留给这孩子。 先帝待七皇子,应当也如他此刻这般罢。 只是……七皇子生来体弱,未满六岁便夭折。那他和相宜的孩子…… “陛下……” 郑相宜被他摸得又酥又痒,忍不住笑着往他怀里躲,脸颊泛红,眸中水光盈盈。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怜爱的吻。 他不会让相宜成为庄淑妃。 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成为第二个七皇子。 温存一阵,封决才开始处理公务,郑相宜便如往日一般,在一旁静静为他研墨。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昨夜才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她总有些静不下心,墨锭在砚上转了两圈,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她素来知道陛下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俊朗,而是清隽温润的,平日里神色淡淡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看着他端坐批阅奏折的侧影,她眼前却总浮现出昨夜他在床帷之间、那般落拓又风流的情态。 和白日里截然不同。教人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就在她这般偷瞧中溜了过去。 午膳传了白玉鱼羹、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并几样时令小菜。郑相宜自幼爱吃樱桃肉,御厨也摸准了她的喜好,这些年将这道菜做得越发精妙。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入口酸甜浓郁,她总是吃不腻。 封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专心用膳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用膳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安安静静,小心翼翼。起初他还以为她是挑食,后来才明白,她是怕行差踏错,怕做错了事就会被送出宫去。 相宜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娇养出来的性子,这都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的。 见她几口便将那盘樱桃肉吃下去大半,他温声开口:“这肉吃多了不好克化。若喜欢,日后随时让御厨做便是。” 郑相宜也觉着有些饱了,便搁下筷子,转而夹了一箸清爽的小菜。 用过膳,她摸摸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道:“幸好我从小就被陛下养在宫里,不然哪能尝到这样多的美味。” 宫里各处的膳食皆依份例而定,即便如姚淑妃那般位列四妃,也少有自主择菜的余地。可是她自幼便与陛下同食同住,所用所享皆与陛下无异。细想起来,又何止是吃食,她穿戴的衣物首饰,在这宫中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尚衣局几乎每月都会送来十几件新裁的衣裙,珠宝首饰更是多到每日换着戴也不重样。 她眨了眨眼,望向身旁的人。陛下真的很会养孩子,对待她总是极尽耐心,从未有过半分厌烦。 “盯着朕看什么?”封决抬眼问她。 郑相宜眉眼一弯:“我在想,陛下真会养孩子,把我养得这样好。” 封决微微一笑:“朕也并非天生便会。你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不喜欢让宫女梳头,非要朕来。朕梳得你头疼了,你就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那时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哭起来也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控诉地望着他。 他没法子,只得跟着御前的梳头宫女一点点学,终于练熟了技巧,至少不再扯断她的头发。 郑相宜想起幼时种种糗事,脸颊微微发热。她也知道自己小时候不算省心,太后去后,她便只肯亲近他,要他梳头、喂饭,见不着他就要掉眼泪。他那时也才二十岁出头,每日除了忙于政务,还要带她这么小的孩子,难怪之后他就再也没精力进后宫了。 “谁让陛下那时笨手笨脚的,总扯断我头发。” 封决无奈摇头:“朕从未替旁人梳过头,你又那样小,朕怎知该用几分力道?” 郑相宜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小声嘟囔:“陛下都好久没给我梳过头了。” 自她十岁后,他便有意避着些,不再与她过分亲近。前世她也是察觉到他渐生的疏离,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才会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或许她早在情窦初开时,便已悄悄喜欢上陛下了。只是那时,她不敢深想。 如今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亮的期待:“现在我们是夫妻了……陛下总该重新为我梳头了吧?” 封决望着她那双映着光的眸子,轻轻颔首:“只是朕许久未试,怕手生了,又扯疼了你。” 郑相宜立即笑开:“那往后陛下日日为我梳,慢慢就熟练了。” 她细细数着小时候他为自己做过,长大后却再未做过的事,一点点道:“还要每天为我穿衣服,每天抱抱我,亲亲我,还有……” 封决认真听着:“还有什么?” 郑相宜一下没想全,歪着头道:“我先记着,往后再慢慢向陛下讨。” “细数起来,朕倒是欠了相宜许多。”封决忽而就有些愧疚,若早知他会如此地喜爱相宜,在最早的时候,便该对她更好一些,再多抱抱她,哄哄她,至少不要让她再掉那么多眼泪了。 郑相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软地道:“所以陛下得把自己赔给我,以后不止要疼我,照顾我,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昨夜这里才承了陛下的雨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子又骄纵,恐怕是带不好孩子的,只能全依仗陛下了。 封决看见她的动作,温声安抚:“你年岁尚轻,过早生育于身子无益,此事不必着急” 在他眼里,相宜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他舍不得她过早做了母亲。他如今身子尚算康健,再多等两年也无妨,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相宜能多享受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郑相宜想到冯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声嘀咕:“可是陛下都快要有孙儿了。” 总不能让皇长孙比小皇子都还要年长个好几岁吧。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些:“那相宜……会嫌朕年纪大么?” 他偶尔也会想,若自己能再年轻十岁,在最好的年岁遇见相宜,该是怎样光景。至少在外人眼中,那般才算是般配吧。 “胡说。”郑相宜轻轻瞪他一眼,“我才不会嫌陛下年纪大。明明是陛下总嫌我年纪小。” 他总把“相宜还小”挂在嘴边,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可她分明已出落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却好似看不见。 “是朕不好。”封决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的怅然,“能在何时何地遇见相宜,本就不是朕能决定的。” 第43章 不提封钰了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 郑相宜眼睫轻轻一颤。她又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如果能早生十八年, 是不是便能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她定会在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然后去求太后娘娘,做他唯一的皇子妃,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便她迟来了十八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搂紧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如果不是自幼养在陛下身边,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娘亲去后,即便父亲起初对她怀有愧疚, 那份心意也会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渐渐淡去。她会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而年少的陛下自身尚且不得先帝宠爱,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寥寥数语, 封决心中那缕淡淡的涩意便不觉散去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温软的脸颊:“那朕还是比相宜早生这十几年罢。至少等朕大权在握之后, 方能护着相宜,不教你吃一点苦。” 只是若真能重来一世……他会在相宜出生后便立即将她接进宫中, 亲手照料。不让她经历丧母之痛,不叫她有一日担心被抛下, 从睁眼那一刻起,就享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宠爱。 郑相宜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现在也不觉得苦呀。” 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幸运?自幼被他带在身边教养, 连封钦他们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仰起脸,轻轻贴上他的唇, 柔柔地呢喃:“陛下尝尝看……是不是一点也不苦?” 是甜的。像甜蜜的脂膏在唇间化开,芬芳馥郁,教人心醉神迷。 他眼底漾开笑意,低声应道: “不苦。是甜的。” …… 天寿节过后,柳宁宣便领了户部主事一职。正六品的官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可对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初入仕途便执掌实务,到底还是惹来不少非议。 封钰虽已受封敬王,自海兴县归来后,却未在朝中担任具体职务。即便他先前有意经营“贤王”的名声,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论及手中权柄,却是连一个新晋的户部主事都不如。 而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登基为帝了。 幕僚察觉主子近日神色中难掩焦躁,低声劝道:“端王自沧州那事后,也再未得陛下重用。主子不必心急,陛下暂未放权,于咱们反倒是好事。” 论年岁、出身、朝中根基,自家主子皆不及端王。陛下越是迟于放权,他们反倒有更多时日暗中经营。 “端王府上就要添一位皇长孙了,教本王如何不急?” 封钰不像封钦,有位处处为他打点的母妃。父皇待他也颇为冷淡,以至他至今年过十七尚未娶妻。近来虽有几家透露出结亲的意向,可他尚未看中合适的人选,何况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点头。 他本就比封钦少了几分倚仗。封钦占着皇长子的名分,若再添一位皇长孙,在储位之争上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幕僚知他底子薄,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奴才倒有一计……主子或可从德仪郡主那儿着手。” 封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是说——相宜?” “正是。”幕僚不慌不忙,“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满朝皆知。那柳宁宣不过得了郡主一句举荐,便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若主子能得郡主青眼,想来陛下也会对主子多几分看重。” 封钰听完,不由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为天家血脉,竟还要仰仗郑相宜,才能搏得父皇几分青睐?”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虽然刺耳,可事实便是如此。陛下待德仪郡主,几乎压过了几位亲生的皇子公主。若不是郡主由陛下亲手养大,与陛下亲同父女,这般恩宠,简直堪比先帝当年的庄淑妃了。 见他沉默,封钰心头窜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一向瞧不上郑相宜。明明自己才是父皇的亲骨血,郑相宜却过得比他还尊贵恣意。他自幼要看封钦脸色,文章策论也不敢太过出挑,生怕抢了封钦风头。可郑相宜却能随意指着封钦斥责打压,那样高高在上,人人都得捧着她。 还有那日——她捏着他的下巴,说他连柳宁宣也不如。 那简直是将他的脸面碾进泥里,踩了又踩。 可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将自己与相宜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宜。 他阖了阖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相宜那张明艳灼人的脸。她挑眉斜看他时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唯有在父皇面前,她才会收敛起满身尖刺,露出如寻常女子般娇憨婉转的情态。 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燥火,父皇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就不能? 郑相宜再骄纵、再恶劣,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旦动了情,自然会放低姿态。到那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德仪郡主,也不过是个曲意承欢、任人拿捏的附庸罢了。 她会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对他露出温软的神色,撒娇讨好,百般依顺。 胸口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郑相宜说他处处不如柳宁宣,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比柳宁宣,更配得上她。 封钰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跪在下首的幕僚,俊美的面容沉肃而冷漠,笼罩在墙角的阴影下。 “你说的不错,本王尚未娶妻,而郑相宜出身侯府,又与本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倒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待他登上皇位,郑相宜便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知道,即便父皇再如何宠她,她也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他,才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打定主意后,封钰却发现如今想见郑相宜一面,都成了难事。 他既已封王开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宫廷。甚至连封钦都不如,至少封钦还有个母妃在宫里,能时常借着探望淑妃的名义进宫。唯有父皇召见时,他才有机会偶遇在紫宸殿伴驾的郑相宜。可若想再近一步,却寻不到半分时机。 而不知郑相宜是否已对柳宁宣失了兴致,封钰打探了几日,发觉天寿节后,她便再未出宫与柳宁宣私下会面。 他原本笃定相宜心仪之人是柳宁宣,如此一来反倒起了疑。以她的性子,倘若真喜欢上谁,绝不会轻易罢手。可若不是柳宁宣……又会是谁? 相宜自幼长在深宫,能接触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除了柳宁宣,这些年也未曾见她对谁另眼相待过。难不成是因为柳宁宣入了户部,她想避嫌才断了往来? 可依相宜的性子……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么? 封钰没料到自己的谋划,竟然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他不敢触犯父皇威严,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他绝无可能当着父皇的面,对相宜表露心意。 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握住相宜手腕时,父皇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应允他娶相宜。所以此事,只能由相宜主动开口。只要相宜坚持非他不嫁,父皇终究会答应。 封钰立在紫宸殿外,深深吸了口气,确保面上寻不出一丝异样,才欲抬步入内。 不料一个雪白的影子忽地从门内窜出,直扑到他腿上。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西子!你又乱跑!” 郑相宜急匆匆地跟出来,看见西子正扒在封钰腿上,不由一怔。 封钰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这都第几回撞见他了……真是烦人。 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朝西子招手:“快过来!” 封钰早已习惯她的冷眼,垂眸看向腿上那只狮子猫。他早听说相宜在宫中养了猫,这却是头一回见到,果然和它的主子一个脾性,漂亮又骄矜,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它叫西子?”他弯下腰,想将那猫抱起。西子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踮着脚蹿回了主人身边。 郑相宜将猫搂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哼道:“关你什么事?” 西子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软软“喵”了一声,便别过脸埋进她怀中,不肯再让封钰瞧。 封钰静静望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一日日愈发娇艳起来,若说从前是一团明媚灼人的火,如今却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眼角眉梢都流转着不自知的柔媚。即便此刻冷着脸瞪他,他心口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滚烫。 他并未理会她话中的不耐,只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意乍一看,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 “西子。这名字取得真好,正与你相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封钰虽未见过历史上的西子,却觉得单论容貌,相宜必不逊色半分。何况西子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这十几年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相宜。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他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未见过。 郑相宜轻哼一声:“西子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算你还有些眼光。” 她并不打算与封钰多言,抱起猫便欲转身离开。西子太能闹腾,半天功夫就把紫宸殿搅得一团乱,还是送回飞鸾殿稳妥些。陛下虽不在意,可若叫哪个大臣撞见,指不定又要指着她鼻子说道。 陛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下个月便要册封她为后,可不能因这只猫横生枝节。 “相宜。”封钰下意识唤住她,上前两步道,“天寿节那日父皇当众赐你的白鹿,眼下还在我府上。你何时得空,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郑相宜这才想起这桩事。那晚她只顾着与陛下缠绵,之后几日又沉溺在柔情蜜意里,早将白鹿忘在了脑后。不想封钰竟还一直记着。 约莫连陛下自己也忘了,这些天从未听他提起。 那只漂亮的白鹿她心里还是喜欢的,何况是陛下当众所赐,昭示着对她的恩宠。 她转身道:“明日你派人送到宫外的翠微苑吧。” 正好她许久未去翠微苑了。前些日子何管事还说,园中新栽的菊花开得极好,她还想邀陛下一同去赏花呢。 封钰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那白鹿习性娇贵,饮食上有颇多讲究。相宜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差人到敬王府来问我。” 郑相宜这才觉得那白鹿有些棘手,若只是寻常活物倒也罢了,偏偏白鹿象征祥瑞,万一养出什么差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陛下。 虽说陛下自己未必在意,可她却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她轻轻颔首,抱着西子转身离去。 封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至少借着这只白鹿,他能多些机会与相宜往来。剩下的……慢慢来便是。看父皇的意思,一时半刻怕是舍不得将相宜许人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抬手整了整衣袖,将神色重新敛得端正如常,举步踏入了身前那扇门。 门内,封决正端坐于案前,身姿挺直,威仪凛然。 “儿臣参见父皇。”封钰虽竭力维持镇定,可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时,心底仍不免一紧。 他自幼便不甚得父皇喜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皇几面。内务府虽未短过他的吃穿用度,可面对父皇,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先帝当年专宠庄淑妃,爱屋及乌至她所出的七皇子。而父皇却能自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太后收养,更在十六岁便登上帝位,不过两年便独揽大权。这般心计与手段,令人既敬且畏。自己那些藏拙的小心思,必定瞒不过父皇的眼睛。父皇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才未曾理会,可若父皇在意起来…… 封决搁下笔,看向这个最小的儿子。 封钰是所有孩子中相貌最似他的,可他从未因此给予半分偏爱。除了封钦因是皇长子,曾被他寄予过一段时日的期望,其余孩子在他眼中并无多大分别。 他不曾像养育相宜那般亲手带大他们,可因着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也从未克扣过他们的份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给了他们足够优渥的条件。 “你近来进宫,倒是勤勉。” 他知晓封钰有野心。若在从前,在封钦显出不济之后,他或许会考虑开始栽培这个儿子。可如今他有了相宜,自然更期待与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封钦还是封钰,都已被他排除在外。而此时封钰的野心,落在他眼中便格外刺目。 他不可能留下任何对相宜有威胁的人。只是眼下相宜即将封后,他才暂且按捺未动。 这话音平平淡淡,封钰却听得心头一凛:“儿臣自海兴县归来,深感自身有所不足,难以替父皇分忧,这才想多来聆听父皇教诲。” 封决平静地移开目光,面上瞧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说辞。他垂眸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已全然忘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封钰紧紧咬着牙,垂首一动不动。直到双腿站得有些僵了,才听见父皇再度开口。 “封钦即将有第一个孩子。朕倒是忘了,你也已十七,该到娶妻的年纪了。” 封钰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父皇已看穿自己对相宜的心思,正在出言敲打。他竭力稳住声线:“儿臣如今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自觉尚担不起成家之责。” 以相宜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人妾室。若父皇此时为他指婚,他便永远失去了与相宜的可能。可他更不能在此刻坦言对相宜有意。相宜如今待他冷淡,父皇也绝不会答应将她许配给他。 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发抖,一股无力感蔓遍全身。即便他被外人称作“贤王”,即便他做了再多事,在父皇眼中,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父皇要他娶谁,他便只能娶谁。这宫里……唯有相宜,才拥有在父皇面前任性的权力。 封决瞥过他明显僵硬的身形,淡淡道:“退下吧。今后无朕传召,不得随意入宫。” “儿臣……遵旨。”封钰没敢抬头,直到退出殿外,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眼望向远处流云,父皇既已开口,往后他便不能再频频进宫。如今只能盼着……相宜会主动出宫了。 飞鸾殿。 郑相宜抱着西子回去后,想起它方才扒过封钰的腿,总觉得有些膈应,忍不住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轻声训道:“记住方才那个人,下回见着他就躲远些,不许再凑上去。” 西子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臂,软软“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懂没有。 郑相宜权当它听懂了,又吓唬道:“他可是个大坏蛋,当心他把你捉了去卖掉。” 封决踏进门时,正听见她抱着猫嘀嘀咕咕,字字句句都在叮嘱它离封钰远些,简直将封钰说成了豺狼虎豹。 听她这般嫌恶封钰,他心头却第一次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相宜对封钰太过在意了,即便全是厌憎,也让他觉出几分微妙的不豫。 他不太喜欢相宜的心思被旁人占去太多。只是他毕竟是长辈,又是封钰的生父,总不好放下身份去计较这些。 “怎么不在紫宸殿多待一会儿?”他走上前温声问道。 郑相宜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陛下!” 封决走近,伸出一只手轻轻逗弄她怀里的猫。西子与他十分熟悉,尾巴顺势缠上他手腕。 郑相宜解释道:“我怕西子调皮,扰了您批折子。” 她两手抱着猫,便不太方便抱他。想了想,还是将西子放到地上,自己凑上前搂住了他的腰。 西子对这般“见色忘义”的主人早已习以为常,不高不兴地“喵”了一声,扭头便跑去找木琴求安慰了。 封决垂首一笑,边搂着她边往里走。木琴早有眼力见地将宫人都遣了下去,自己在门外守着。 四下无人,郑相宜一把将他按进椅中,自己跨坐到他腰上,搂住他脖颈便嘟起唇要亲。 她本就惯爱撒娇,如今更是觉得怎样亲密都不够。他在床笫间总是太过自持,每每以她身子为由不肯多给,叫她总是意犹未尽。 封决无奈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相宜还小,他不敢太过放纵。即便体内欲念已灼灼烧起,他仍旧克制着动作,只如含着一片娇嫩花瓣,温柔辗转,轻吮慢抿。一手抚着她后脑,带着安抚的意味。 郑相宜在他怀中渐渐酥软下来,眼尾泛开淡淡红晕。 待他松开时,她已目光迷离,轻轻喘息。而他除了额间薄汗,气息竟似丝毫未乱。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满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胸膛。她虽喜欢被他捧在手心温柔相待,可太温柔了……也叫人失落。她还未餍足,他却已抽身而出。 封决自然明白她的不满。只是他身为年长者,不能一味纵着她的性子。她初尝情|欲,正是食髓知味之时,若放任她纵情,反倒会损了根基。 再等两年吧。等她再长大些,身子也养得更好些。 “封钰走了吗?”郑相宜盯着他喉结,见他无意继续,只好寻话转开注意。 封决下颌轻抵在她发顶,淡声道:“走了。” 郑相宜忍不住告状:“他真烦人,我不想再见到他。” 这段日子她已经很克制,没再吹枕头风了。封钰难道就不能安安分分,别来扰人清静么? “朕告诫过他了,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郑相宜往他怀里钻了钻:“等我封后,您就把他打发去岭南。” 封决手臂微微收紧:“相宜为何……这般在意封钰?” 若论威胁,身为皇长子、又将有皇长孙的封钦才是最大的。可相宜从未像厌恶封钰那般厌憎过他。 郑相宜嘟囔道:“因为他讨厌。” 一见封钰,她就想起前世自己如何为他作天作地,甚至气坏了陛下。到最后,封钰却背叛了她。实在太丢人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只在封钰那儿栽过那样大的跟头。 什么今世的封钰无辜……她才不管。 她偏要迁怒,偏要出气,偏要折腾得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下一刻,炽热的吻重重压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这个吻激烈而绵长,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声音低哑地贴在她唇边: “相宜……不提他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44章 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郑相宜懵住了, 陛下待她一向是温柔耐心的,方才却吻的又急又凶,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一般。 她迷蒙地眨眨眼,盯着他清隽的面容,眼眸依旧是温润浅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危险……还有几分新奇。 她小手摸上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是吃醋了吗?” 吃醋?封决垂着眼:“朕怎会吃一个毛头小子的醋?” “真的?”郑相宜不依不饶地追问,“陛下真的没有吃醋吗?那我要回头去找封钰说话了。” 说着,她就欲从他膝上起身,却被一只手牢牢向下扣住腰肢,半分也动弹不得。 郑相宜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 最终是封决先败下阵来,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朕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相宜总要给朕留些面子。” 教他如何能当着相宜的面, 承认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醋,还不过因为她多提了封钰几句这样小的事?在相宜面前, 他总是想要保持一些长者的威严。 郑相宜没想到成熟稳重如陛下,也会有如毛头小子争风吃醋这一面, 盯着他耳廓渐渐浮起的浅红,她只感觉心头越发地滚烫火热起来。 “陛下……封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大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权掌天下的君王, 是养育她十年的父,更是将伴她走过一生的夫, 这世上除了她,也再无人敢唤他的名。 她贴上去,脸颊轻轻蹭着他的侧脸,满是依恋地唤:“封决……好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烈火焚身,也只想重新见他一面。 这一声声呼唤落在他的耳中, 却教他怔了许久。太久无人唤过他的名,记忆中只有先帝与他的母妃曾这样唤过他。可他们的声音是冷淡的,并不像此刻这般满含着温柔眷恋。 他不自觉一点点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恨不得将她彻底地融进骨子里,又或许她本就是从他骨血中生长出来的,如今不过是重新与他合二为一。 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处处与他生的如此契合? “相宜……相宜……”他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低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唇舌交接的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只饥饿了许久的凶兽咬住了。 很凶、很猛,来得完全措不及防。她习惯了他的温柔,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完全招架不住,后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起,两只悬在半空的脚晃动起一阵阵波浪,依靠着腰间有力的臂膀才避免从椅子上落下去。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才涌出口又被他封住。 他嗓音很哑:“咬朕。” 郑相宜下意识听了他的话,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但仍是受不住,埋在他胸口呜呜噫噫地哼唧着。 天上地下仿佛都被她走过了一遭,从来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 到最后,她禁不住在他身上哭了出来:“不要了……” 她后悔刺激他了,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柔一点好,方才那般她什么都抓不住,每次被他颠起来的时候都害怕自己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一切平息时,她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瘫在他的身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腿弯更是微微打着颤。 郑相宜趴在他肩头轻轻抽泣:“我站不起来了。” 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腰部往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一样。 封决眉头轻皱,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愧疚。他从前不愿要得她太狠,就是担心她年纪小身子承受不住,结果十几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抵抗住她的撩拨。 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裙,见到裙摆处溅湿了一大片,显然是无法再穿着了。 “是朕孟浪了,对你不住。” 他年长了相宜十八岁,怎能像个什么都未曾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丝毫不知克制,方才那般激烈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郑相宜满眼控诉地看他:“您抱我起来。” 他从善如流,手掌托住她将她牢牢抱起,稳步朝床榻走去。 后背挨到柔软的床榻,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安全感,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瘫软的双腿却被一只手从中间打开了。 她惊了一条,满脸警惕地问:“您干嘛?” 至少三天之内,她都不想再和陛下亲近了。那样正经冷淡的一个人,发起狂来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封决掰着她的腿,担忧道:“让朕看看,有没有伤着。” 只有不是再来一遍就好。郑相宜摆烂地摊开双腿,抱着枕头仰面朝上,盯着头顶的孔雀纹饰发呆。 她不该嫌弃陛下从前太过温柔的,陛下确实是为她的身子着想,至于陛下的身子,看起来是毫无问题的,她也不用再担心他身子不好会和前世那般早逝了。 他身子可好了,那样猛。 封决察看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略有些肿。” 养个三日应当便能恢复了,之后再让太医多开些调养的药吧。 郑相宜这会儿缓过来,又不长记性地往他身上蹭,嘟哝道:“我以后再也不喊您的名字了。” 也不在他面前提封钰了,那个混蛋以后有多远滚多远吧。 封决亲亲她的额头安抚:“相宜继续唤朕封决吧,朕保证以后再也不这般孟浪了。” “不行。”郑相宜抓住他的手,神色居然有些扭捏,“偶尔陛下孟浪一些也是可以的。” 虽然很凶很猛,但是也很刺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舒服到的,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完全招架不住了。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把陛下压在身地下肆意妄为。 封决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果然他的相宜是个极大胆的姑娘,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热情十足。 郑相宜轻轻打了个哈欠,脸朝他身上蹭了蹭:“我好困,陛下陪我睡一会儿。” “好。” 封决向来自制,白日即便再疲累也不过是支在案上小憩片刻。所幸今日政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和衣上榻,将她整个抱进怀里,轻吻了一下她的眼,才安心合上眼。 …… 郑相宜第二日仍未恢复过来,前往翠微苑送白鹿的封钰扑了个空,只得再次败兴而归。 接连碰壁,封钰脸色日益阴沉,连带着献策的幕僚也整日提心吊胆,几次想要开口劝他放弃另寻他法。可封钰已经下定决心,父皇越是看重相宜,他便越要将她得到手。只相宜一人,便能抵过封钦如今手中所有的倚仗。 他闭目沉思片刻,将幕僚招至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什么?白鹿病了?” 闻得翠微苑传来的消息,郑相宜不由恼火:“你们是怎么照看的?白鹿才到翠微苑几日,竟然就病得这样重?” 底下人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颤:“奴才们皆是依敬王殿下的嘱咐行事,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今晨忽然不肯进食,连站也站不稳了……是奴才们疏忽,求郡主恕罪。” 这白鹿乃祥瑞之兆,若真在翠微苑出了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伺候的宫人,恐怕连郡主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郑相宜揉了揉额角:“此事还有谁知晓?” 她倒不担心陛下会为此怪罪,陛下决不会为一只白鹿同她计较。可朝中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大臣,正愁寻不到由头。陛下已定在下月册她为后,倘若此时白鹿死在她手里,难保那些人不会借此生事。 “奴才一得信便赶进宫禀告郡主,眼下消息还未传开。” 听他这样说,郑相宜略松了口气:“你派人去敬王府一趟,将原先照料白鹿的宫人请来。再去兽苑请位擅医兽疾的医官。”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禀告陛下,决定先亲自去看看情形,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处置妥当。 许久未回翠微苑,郑相宜也无心观赏心心念念的菊花,径直去瞧了白鹿的状况。上回在天寿宴上见它时,这只白鹿皮毛雪亮,眸若清泉,的确有一股灵瑞之气。如今却毛色黯淡,眼神涣散,奄奄地伏在草垫上。 见郑相宜走近,它虚弱地掀了掀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郑相宜伸手轻抚它额间细软的茸毛,心软道:“你也真是可怜……在山里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倒霉叫人给捉到了京城里来。” 等治好它,她便求陛下将它放归山林罢。希望它此后学得聪明些,别再叫人给捉住了。 “郡主,敬王殿下带人到了。”一名宫人近前禀报。 郑相宜面色顿时一沉,封钰该不会是听说白鹿病了,特地带人来看她笑话的吧?可是人都已经到了门前,她又确实需要他相助,总不能将他轰出去。 她命人引封钰进来,心里却暗忖,封钰如果敢将此事泄露半分,她今夜便要去陛下枕边吹风,明日就把他逐出京城,再也不准他回来。 “相宜。”封钰入门前特特换了一身青衫。他知晓自己容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便有意在衣饰举止上仿效父皇平日模样。相宜既然与父皇亲近,见了他这般装扮,兴许态度也能缓和些。 郑相宜却全然未留意他的衣着,只让他带来的宫人上前诊治白鹿,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如果敢将这件事传出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她语气凶巴巴的,封钰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相宜放心,白鹿既然是我寻来的,若它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算你识相。”郑相宜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医官正俯身仔细查验白鹿的状况。 约莫一刻钟后,医官回禀:“这白鹿应是前日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臣开几剂药掺进食水里,服上两日便能渐渐好转。” 听说白鹿并无大碍,郑相宜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挥手命人引医官下去开方。 白鹿似也知晓自己得了救,眼眸清亮了些,仰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郑相宜头一回听见鹿鸣,忽然想起幼时陛下曾教她念过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的意思,是陛下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她听。他待她从来都是那样温柔耐心,她有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终于听明白为止。 陛下在过去不仅承担了她父亲的角色,更是教她学习入道的师长。她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角色,几乎都被他占据了。 想起陛下,她神色不由柔和下来,轻抚着小鹿的茸毛嘀咕道:“你也觉得陛下是圣德之君吧?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在天寿节前现身……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会求陛下放你归山的。” 白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封钰几乎怔在原地——一袭红衣的少女与雪白的灵鹿依偎在一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皎皎如日华,烨烨若神妃临世。 那个骄纵任性、脾气暴烈如火的相宜,原来也会有这般模样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怦怦急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觉察到他的视线,郑相宜不悦地侧过脸:“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会谢你。” 封钰竭力压下心口的悸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相宜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郑相宜盯着他那张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的笑脸,直到封钰笑容快要僵住,才冷冷地开口:“你这样笑,真叫人恶心。” 太恶心了。明明眉眼间有陛下的影子,连眼尾弯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她前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给迷惑了。 无论怎样,前世她在尚未认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时,也曾经切切实实地喜欢过他,甚至为他与陛下争执对抗。她自问从未亏欠过他什么,即便在他登基后,除了不许他纳妃,也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所有职责。 可他却暗中令她四年不曾有孕,在清理干净陛下留下的势力后,便迫不及待地迎贵妃入宫,甚至在贵妃怀孕后,背弃诺言要将她赶下后位。 她恨死他了。 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付出了那样深的代价,最终却全成了笑话。 他害她辜负了陛下,辜负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陛下若看到她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一定会万分失望地骂她笨。 封钰并非头一回面对她的憎恶,却是第一次感到胸口闷闷地发痛。 “为什么?相宜,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却对我这样厌恶?” “我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郑相宜扬起下巴,轻蔑地睨着他,“封钰,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了。”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他猛地牵住了手腕。 “相宜……”封钰嗓音微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就此离开。 郑相宜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眉头蹙起,正要回头呵斥,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微微一怔。 她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封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封钰愣住了。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骤然消失,眼前只剩那张熟悉又明艳的脸。 他喜欢郑相宜么?她那样骄纵任性,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分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类人。每回受她冷眼后,他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挫一挫她的气焰,教她再不敢用那般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郑相宜?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我说是呢?” 郑相宜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睛,今世头一次对他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你去求陛下吧。” 她声音轻软:“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第45章 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 封钰究竟会不会去求陛下, 郑相宜并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时,她心中仍不免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多可笑呀, 封钰竟然会喜欢她,她倒是真想看他求到陛下面前了,等他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后,一定会是场十分精彩的好戏。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封钰,可别让我失望啊。” 笑盈盈地落下这句话,她便毫不留恋地甩开封钰的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会是何反应。 回宫时已近傍晚, 天边金霞绮丽,映得宫道上满地黄叶如镀了一层暖光。脚步踏过梧桐落叶, 沙沙轻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内殿, 却还是在踏入的一瞬就被陛下察觉。他从书案间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后靠,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殿内, 静静落向她。 “回来了?” 被发现了。 郑相宜也不再可以放轻动作,径直走上前, 在他身侧坐下,侧过脸看他:“本来想悄悄走过来, 给陛下一个惊喜的。” 她还从未见过陛下受到惊吓时的模样,一向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逗弄起来多好玩。 封决看她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生闷气的小猫, 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不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那下回朕装作没看见。这一回,相宜就先原谅朕吧。”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双手搁在案上,顺手拿起他的印玺当作小玩意把玩。 封决索性也将折子推到一旁,一手撑着脸,纵容地望着她玩闹。 郑相宜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水润的眼睛朝他一笑:“陛下有没有想我呀?” 这软声软气、恃宠而骄的模样,看得他心尖轻轻一颤。 他俯身,温热的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眉心。 “想了。” 不过大半日未见,他已想得厉害,连批阅奏折都比平日慢下许多。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虽非英雄,却也情愿沉溺在这温柔乡里,长醉不醒。 郑相宜开开心心地甩开印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地道:“没办法嘛,谁让相宜还不是您的皇后,没法名正言顺地一直陪着你呢。” 她眼神中仿佛带着只小钩子,含幽带怨的。 封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喉结艰难地微动了动,声音依旧平和:“相宜是怨朕动作太慢,让你久等了?” 郑相宜弯着眼睛:“陛下说呢?” 封决失笑,手臂用力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是朕不对,要朕如何做,相宜才会原谅朕?” 郑相宜歪着头,故作姿态想了想:“那陛下亲亲我吧。” 说罢,便合上眼,扬起脸送到他唇边。 “嗯,但如相宜所愿。”封决轻笑着,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一旁的铜镜中,照出两人交颈缠绵的身影。 亲昵完,郑相宜脸颊红扑扑地贴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忽然听见他问:“那只白鹿病得可严重?” 她瞬间清醒了,抬起眼看他:“陛下都知道啊……” 封决面色从容,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然。少年登基,久握大权,那份浸润在神情里的自信与掌控,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之倾心。 “朕原想将那白鹿送给相宜玩耍,没想到却给相宜惹来了麻烦,倒是朕思虑不周。” 郑相宜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笑道:“陛下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何况那只白鹿也不过是意外吃坏了肚子,算不上什么大事。” 封决轻抚着她的后脑柔顺的发丝:“意外,倒也不见得。” 陛下这意思是…… 郑相宜睁大眼睛:“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吗?” 谁啊?这么坏。她皱紧眉头苦思冥想,过去得罪过的人好像有些太多了,是封钦、淑妃、还是哪位大臣,抑或是曾被她捉弄过的王孙公子? 她倒没有第一时间往封钰身上想,毕竟这白鹿是封钰寻来的,到她府上也没过几天。若是封钰下的手,嫌疑未免也太明显的,不太像他的风格。 封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交给朕查探便好,那白鹿留着到底是个风险,晚些便放归山林里吧。”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相信白鹿是所谓的祥瑞之兆,一个长相奇特些的畜生罢了,如何能凌驾于天子的威仪之上。不过朝中新奉此物的儒生大有人在,在相宜封后的关头,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讦的话柄。 “嗯。”相宜头埋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陛下知道了白鹿的事,那是不是也知道她今天见过封钰,和封钰说了些什么话。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不该逞那一时意气,万一陛下误会了她和封钰有私情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拿下陛下。 “相宜。”听见他的声音,郑相宜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陛下?”她咽了咽喉咙,心虚地抬起头,接着被他宽大的手掌罩在了头顶。 封决神色平静如常,眼底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温柔的碎光。 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不知晓封钰的事,希望封钰不要冲动,千万别真的跑到陛下面前来求娶她。不过以封钰谨慎的性子,前世都是她先求到陛下跟前的,今世她对他又一直冷脸,他总不会真的脸大到以为她喜欢他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封决握住她的手:“相宜冷么?” 郑相宜这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有些冷。” 封决微微一笑,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着。 “朕让尚衣局再做些保暖的秋装,相宜这几日也不要总往外跑了,当心天寒冻着身子。” 郑相宜幼时十分怕冷,入秋后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团子,后来教太医温补了几年就好多了。可陛下却放心不下,每年都是她的飞鸾殿最早供上炭,秋装也是最先制好的,太医院更是时刻待命,隔个三五天就要来为她诊脉。 今年她更不怕了,还有陛下为她暖被窝。 不知道陛下怎么做到的,从天寿节那一晚后,她几乎夜夜都宿在他的紫宸殿,与他同枕共眠,外面却没有传出一点风声,紫宸殿的宫人们好似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与陛下的关系,待她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想护住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有半点失误的。 “好,我在紫宸殿陪着陛下。” …… 郑相宜一连几日都悬着心,生怕封钰一时冲动,真会闯到陛下面前求娶她。幸而封钰到底存着几分清醒,这些天始终风平浪静。她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前世毕竟她和封钰真心相悦过,今生她却连半分好脸色也未曾给过他。向来他也知道若他当真贸然开口,陛下必定不会同意。 紫宸殿内,郑相宜托着一只系铃铛的毛线球,一下一下地轻轻抛起又接住,引着西子来回扑跃。眼看小猫踮着爪子怎么也够不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封决下朝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今日是大朝会,他身着一身端肃朝服,面容比平日更添几分威仪冷峻。直到目光触及殿中那抹熟悉身影,神色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西子!”郑相宜这一下将球抛得有些高了。 小猫奋力跃起,爪子刚触到毛球,却没能抓牢,那系着铃铛的小球便自它爪间滑脱,骨碌碌滚到了封决脚边。 封决俯身拾起,缓步朝她走去,将球轻轻放回她手心。 “陛下回来啦!”郑相宜双手捧着球,仰脸唤他,却察觉他面色似比往常沉凝几分,不由轻声问道,“今日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不过些棘手琐务罢了,相宜不必挂心。” 郑相宜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能让陛下觉得棘手呀?” 封决低笑:“不是相宜曾说过的么?朕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尽在掌握。” 西子见无人理睬,急得绕在郑相宜脚边打转,细声喵叫个不停。她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脊背轻轻抚摸:“反正我相信陛下,定能很快解决的。” 如今天下太平,再难的事总不会难过陛下年少初登基的时候。若真的万分棘手,他又怎会有这般心思来紫宸殿这样抱着她。 封决也跟着抚了抚她的背,声音沉缓:“嗯,很快便能解决。”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眼中映着盈盈光亮,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信赖。他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开,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低头在她眼尾印下一吻。 郑相宜觉得有些痒,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缓缓下移,在鼻尖稍作停留,终是温柔覆上她的唇。 郑相宜阖着眼,感到他贴着自己的身躯渐渐温热起来。那只落在腰间的手缓缓游移,存在感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她有些稀奇,往常都是她主动撩拨居多,今日陛下却格外不同。指尖抚过她耳垂时的力道,呼吸扫过颈间的温度,都带着不容回避的侵占意味。 不过这样主动的陛下十分难得,她也是欢喜地紧,便搂紧了他的颈子,热情地回应过去。 殿内的气息无声烧灼,细碎的喘息断续交叠,愈发黏稠。西子蜷在她膝上,懵懂地仰着脸,望着这一双缠绵缭绕的影子。 直到桂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才惊散一室旖旎。 “陛下,敬王殿下求见。” 郑相宜浑身一都,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封钰……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封决缓缓松开她,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晕开的潮红,被他碾得娇艳水润的唇,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他眸色深了深,沉着未明的情绪。 郑相宜手心抵着他胸膛,轻轻喘着,眼波里晃着几分潋滟的不满:“陛下……” 明明是他先撩起这把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抽身。 太坏了! 封决的掌心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缓而温醇:“封钰倒有几分本事,不声不响,竟替朕牵出了一条贪赃枉法的线。” 郑相宜眼睛轻轻眨了眨,有些茫然。陛下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起朝堂之事?难道这就是他今日神情格外沉肃的缘由,因为封钰扯出了几个贪官? 封决对她淡淡一笑,随即转过脸时,神色已敛成一片疏冷的威仪:“传他进来。” 郑相宜顿时睁大眼睛。她还坐在陛下怀里呢,他竟然不松开她,也不让她回避的吗? 她虽然早已幻想过封钰得知她与陛下关系后的反应,想象过他如何震惊、如何不甘地跪在自己脚下,唤出那声“母后”。却从未料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突然,令她完全措手不及。 可陛下的话已经传了出去。她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仰首望向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连陛下都这样从容淡定,她还用慌张什么? 毕竟,陛下是封钰的亲生父亲。连他都不在意在亲生儿子面前展露这样暧昧的情状,她又有什么好怕的?早晚,封钰都是要知道的。 她等这一天,等他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 门外,封钰垂首而立。理智告诫他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可心头那股灼烈的不甘,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方才立下大功,正是父皇对他最为满意之际。如果以此功劳换取相宜,无论成败,至少能让父皇明白他的心意。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只要让父皇看见他的真心,相信唯有他最能护得相宜周全……父皇总会应允的。 他阖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才抬起脚踏入了那道门槛。 殿内炭火早已燃暖,暖意扑面而来,方进门便激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始终低垂着头,未得准许不敢抬眼,因而也未看见上首的情景。 “儿臣,拜见父皇。” 他双膝跪地,额心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寻常觐见原本无须行此大礼,可他明白,今日若想得偿所愿,这一跪,不可避免。 封决仍将相宜揽在怀中,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封钰,并未立即唤他起身。 “求见朕,所为何事?” 他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目光落下时,不似在看自己的骨血,倒像在审视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封钰喉结微滚,背脊如有千钧压下。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父皇,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皇成全。”《 》 45-50 第46章 你该改口唤相宜母后 封钰他居然真的敢……就这样在陛下面前说出来了? 紫宸殿氤氲的暖意, 因这一句话瞬间冻结下来。郑相宜禁不住一个颤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旁人的脸色。 陛下不会误会了吧?那都是封钰一厢情愿的, 跟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啊。她最初跟封钰说,也不过是想报复他一下罢了,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这样胆大…… 她轻咬了咬下唇,身子悄悄往他怀中贴的更紧了些。 都是封钰的错,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陛下一定……一定不能怪罪她哦。 封决缓缓垂眼,目光如寒潭静水,落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 封钰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间玉簪流云雕纹, 眉目清俊,风姿卓然。远远望去, 他竟恍然瞥见少年时的自己。那般年纪, 与她站在一处,才真是般配。 最像他的儿子, 此刻正跪地求他赐婚,求娶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他融进骨血里的女人。 “倒是不巧。”他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揽在相宜腰间的手掌无声收紧, “朕亦有此意。” 朕亦有此意! 犹如惊雷乍响,封钰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亦有此意,是哪个意?父皇和他……是一个意思么? 寒意自紧贴地面的额间瞬间窜起,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仿佛渗出了战栗。 死寂之中,封钰终于极缓、极僵地抬起头, 仿佛要确认什么般,惶然望向御座之上,却在看清那两道相依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郑相宜,此刻正姿态慵懒地蜷在他父皇怀里,妩媚的眼眸漫不经心掠过他,落回父皇面容时,却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倾慕与缠绵。 而他至高无上,淡漠寡情的父皇,却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人紧扣在怀中,朝他微微挑眉。 “你来得正好,相宜今日也在,你便当着她的面,改口唤一声‘母后’罢。” 母后?相宜和父皇……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相宜明明是父皇亲手养大的,父皇不该是待她如女儿一般吗? 前所未有的冲击如浪潮般拍打着他的思绪。沉浮间,相宜曾说过的那句话忽然清晰浮现—— “果然,你一点也不如他。” 原来这个“他”指的竟然是父皇,从来就不是什么柳宁宣。可比起当初误以为是柳宁宣时的不甘,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竟是深深的挫败。 他如何能与父皇相争?君与臣,父与子,父皇登基多年大权在握,而自己不过是个仰赖父皇施舍才得几分权势的皇子。 即便如此……相宜也不该喜欢上父皇,父皇他年纪都那般大了,而相宜比她都还要小两岁。 要他改口唤她“母后”?父皇竟真要立她为后?难道父皇全然不顾天下人眼光、不顾自己清誉吗?竟要立一个如同养女般的女子为皇后? 封决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眶,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怎么?唤不出口?” 郑相宜感到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紧了,她侧脸贴在他怀中,却不敢作声。 这分明是她期待已久的场面,此刻却不敢低头去看封钰的表情,因为陛下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封钰死死望向御座之上,眼眶干涩发痛。 相宜是故意的吗?她与父皇这般亲密,显然早有私情。那当初又为何给他一丝希望,让他如今彻底沦为笑话? 父皇会如何看他?认定他觊觎父妻、居心叵测?他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相宜,或许连梦寐以求的帝位,也永远失去了。 他俯首拜下:“儿臣……拜见母后。” 郑相宜仍埋首在封决怀中,忽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润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相宜,该应声了,唤他起来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封钰,又将脸埋了回去,声音闷在衣襟间,含糊逸出:“敬王殿下……起身吧。” “儿臣,谢母后恩典。” 封钰缓缓站直,依旧低垂着头,神情尽数掩在阴影里。 封决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肩,气定神闲地望向封钰,语气如常:“相宜既是你母后,往后你便要以孝子之心侍奉,如敬朕一般敬她。” “……儿臣受教。”封钰声音沉哑。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封钰未再抬头,依礼深深一揖,方才转身退出殿外。 直到踏入廊下,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昏沉的梦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宫墙巍巍,碧瓦映着天光,真高啊……高得令人永不可及。 “殿下,您这是……”候在门外的桂公公见他眼眶通红,不由纳罕。敬王殿下分明才在朝堂立下一功,莫非是陛下不悦他越权,加以斥责了? 封钰眨了眨干涩的眼,缓缓摇头:“无碍。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渺小。” 父皇拥着他心念之人,而他竟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这般无力,这般卑微……实在难受。 殿内,沉香依旧。 郑相宜静静伏在封决怀中,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 太安静了。她甚至宁愿陛下如前世那般,在知晓她与封钰私情后震怒、训斥,或是流露失望。哪怕一句质问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这无声的平静,反而更教她心慌。 “相宜。” 听见陛下低唤,郑相宜懵懵地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怯:“陛下……” 话未说完,他已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吮住她的舌,不容她退避,也不许她躲闪。吻得她舌根发麻,几乎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待他终于松开时,她连下巴都似合不拢了。气息还未喘匀,腰便被他一手扣住,随即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按在了桌案上。 看不见他的脸,手也无处可抓,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腰间禁锢的力道、背后贴近的体温。这般无所依凭的处境,让她瞬间慌了起来。 “陛下!”她失声喊道。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探入她口中,将未尽的声音堵得严严实实。 太过分了…… 她眼里涌上泪意,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随即腰间一凉,接着,一具炽热而坚实的躯体压覆上来。 “呜……” 太深了,也太重了。 她受不住地弓起腰身,纤细的手臂无措地向前摆动,撞得桌上奏折东倒西歪。几番挣扎后,指尖终于扣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始终一声未吭,唯有炙热的呼吸沉甸甸洒在她颈侧,压抑而深重。 郑相宜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湿透,犹如又回到了前世那场大火之中,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几乎要将她烧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指抽出。她终于得以呼吸,软软伏在案上,大口喘息。 还未缓过神,他忽然压得更低了些,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很轻: “相宜……你喜欢过封钰?” 郑相宜浑身骤然绷紧,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要命……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问。 “我……”她张了张口,又立即闭上。 这片刻的迟疑却已被他察觉。身后那双眼眸愈发沉暗,动作随之停下。他下巴抵在她肩上,侧脸与她相贴。她回不了头,也看不见他神情,只能难耐地咬住下唇,在他身下轻轻蹭动。 他猛地按住她的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压抑而克制:“相宜是在想……如何欺瞒朕么?” 郑相宜心思被戳破,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现在……现在我心里只有陛下。” 封决低低笑了:“现在只有朕,那从前……确实喜欢过封钰了。”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雪白的后颈上。乌发如墨泼洒,耳尖却透出嫣红,纯真又媚人。 这样美的相宜,他捧在手心娇宠的相宜,竟在他不曾察觉的岁月里,曾为别人动过心。 流着他的血,与他容貌相似,却更为年轻的封钰……也曾得到过她的青睐。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反复告诉自己应当克制,无论她过去喜欢过谁,如今她只属于他一人。 可一想到她也曾对旁人展露那般妩媚缠绵的情态,心底那股灼烧的郁火,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在什么时候?”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郑相宜缩了缩身子,小声回道:“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陛下……不能怪我。” 不懂事?是了,相宜如今才十五岁。若说是很久以前,她确实还不知情事。他不能怪她。 要怪,也只能怪封钰引诱了她。 “为何会喜欢他?”他继续问,指节无声收紧。 封钰那个青涩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郑相宜实在受不住这般被他不上不下地悬着,忍不住往后蹭了蹭,后背贴向他胸口,带着撒娇的颤音:“您……您先动一动好不好……” 封决唇线抿得发白,全身绷得极紧,却仍纹丝不动。 “相宜,”他语气肃然,像她幼时读书不专心时那般,“先回答朕。”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回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将脸埋进手心,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谁让他……生得那么像您。我那时不敢对您有妄想,他又恰好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封决神色似缓了缓。 “所以,”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尖,“相宜是喜欢他那张脸?” 未等她回应,他又低低笑了,笑声里渗着涩:“也是。封钰比朕年轻,年岁与你相仿。你们自幼一同长大,倒真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越说,嗓音越沉。到后来,唇角那点弧度已无声地落了下去,只余一片寂然的苦意。 在旁人眼中,只怕封钰要与相宜更加登对吧? 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偏偏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却更加年轻的封钰,哪怕是柳宁宣,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该是一个如此像年轻时的他自己。 他攥紧她的腰,一声不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相宜又被他扯入了颠倒的浪潮里,她向前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他一把扣住,反折在身后。这下她彻底失了依凭,只能全然倚靠腰间那双手,像一叶失了桨的小舟,在汹涌的春潮里颠簸摇曳。 “陛下……”她受不住,哭得泪水涟涟,呜咽着求饶,“我不喜欢封钰了……真的不喜欢了……我只喜欢您……” 一向对他宠溺纵容的封决,却好似非要让她记住教训一般,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息,郑相宜已全然瘫软在桌案上。他起身,不急不徐地为两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裳,然后将仍小声抽噎的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若非额角未干的薄汗,谁也看不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他方才对她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给朕说说,”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与他,是何时开始私下往来的?” 郑相宜的哭声一顿。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她吞吞吐吐:“陛下……不是都知道了么?” 封决轻抚她的长发,微微一笑:“朕正是知道,才想不明白。你从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何突然就动了心?当真……仅仅因为那张脸?” 郑相宜总不能说是前世的事,只好顺着应道:“可不就是……因为那张脸。” 这倒也不算假话。前世封钰最初引起她注意,确实也是因那张过分肖似陛下的面容。 她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都怪陛下生得太好看,让我春心萌动,却又弄不清自己对陛下究竟是何种心意……这才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换句话说,封钰不过是个替身。她真正心之所向,始终都是陛下。 封决唇角轻轻一挑:“如此说来,倒是朕的错了。是朕对相宜太过疏忽,才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意。” “就是嘛。”郑相宜眼神委屈,声音软糯,“我不明白也就算了,陛下都这般年岁了,竟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陛下能早些主动,我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都是陛下的错,若是陛下主动开口说喜欢她,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绝不可能再对旁人生出半分心思。 她说得那样委屈,带着未散的哭腔,让他心头那点郁结与涩意,一瞬间便溃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软。 “虽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从未喜欢过旁人,又如何能轻易觉察出自己的心意。”他贴在她耳畔,声音落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 郑相宜抬眼望去,竟瞥见他耳廓微微泛起的薄红。 作者有话说:看到上章宝子的评论,dirty talk是没有啦,但是angry daddy是有的。 第47章 陛下要最爱最爱我。 陛下……这是在害羞吗? 郑相宜只觉得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撩过,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顿时将方才的教训抛到了脑后,小手悄悄抚上他的脸, 声音又软又糯地说道:“陛下……是不是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封决凝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中暗叹,她惯是会恃宠而骄的,胆子也大。只要他稍一退让,她便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反过来逗弄他、质问他。 可这样的性子,本就是他亲手娇养出来的。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从容接住她这般娇蛮又直白的进犯?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微妙的满足。 他微微一笑, 眉目舒展如沐清风,嗓音温润低沉:“是, 只喜欢过相宜。” 这一笑清朗如玉, 却又透出说不出的蛊惑,令人心醉神迷。郑相宜眼神晃了晃, 还未回神,手已被他轻轻握住, 贴在他耳侧。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指尖, 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哄:“那相宜呢?如今是不是……也只喜欢朕?” 素来清正端严的君王,此刻刻意敛去威严, 眼角眉梢染着月色般朦胧的柔光。那笑容温雅又专注,竟透出几分风华绝代的意味。 郑相宜看得心神摇曳,忽然觉得什么封钰,跟陛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般气度风华,便是十个封钰加起来, 也比不上陛下半分。 她用力点头,语音清脆又笃定地道:“对!相宜只喜欢陛下,永远都只喜欢陛下一个人!” 她真的很会,知道怎么样能哄的他心软。封决不动声色地想,若是在朝堂之上,这般巧言令色的臣子,他定会冷脸斥退、降职罚俸。可换作是相宜……他心中只剩一片温软,再多的怒意也顷刻消散。 说到底,封钰也不过是个供她移情的影子,不过是因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才得了她几分短暂的注目。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与她两情相悦,再紧抓着过往不放,实在不该是他的胸襟。 他有的是手段与底气稳稳压住封钰,绝不会再给他半分接近相宜的机会。 “好了,”他轻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下来,“从前种种,朕不再追究。往后相宜只需将他当作晚辈看待便是。” 郑相宜立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得了安抚的猫儿:“嗯嗯!以后我可是他母后了,谅他也不敢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忘再三强调,是封钰心怀非分之想,自己如今可安分得很。 封决不禁低笑,可笑意未及眼底,又想起方才她惊惶的哭声,心头泛起细密的歉疚。 “方才……”他声音放得更轻,“可是被朕吓着了?” 未等她回答,他已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声喟叹: “朕年长你许多,本该更冷静、更克制才是。可听见封钰跪在殿中,口口声声要娶你,那一瞬,朕竟什么都顾不得了。 “相宜若要怪朕……也是应当的。” 他自认冷静了三十余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情难自抑、妒火焚心的一日。难怪先帝最终会为庄淑妃那般疯魔,若换作是他,为了相宜,恐怕也差不离了。 郑相宜却忽然反手紧紧抱住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不怪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地,却十分清晰: “我喜欢陛下为我失控的模样。” “因为陛下心里有我,爱我爱得不行,才会吃封钰的醋,才会对我生气。” 郑相宜其实是欢喜的,看见陛下为她失态,为她难以自持,她这颗心才仿佛真正落到了实处。从前一直是她主动表明心意、主动撩拨,甚至连那第一次肌肤相亲,也是她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才得来的。 她总是害怕,怕陛下并不够爱她,接受她不过是纵容后的妥协。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他是君王,是她的父,也是她的师长。若不是她步步紧逼,或许陛下会如前世那般,永远守在那一线之外,不肯逾越。 即便陛下已许诺会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仍不知足。她想占据他全部的心思,想看他为她一步步退让底线,想将他完完全全地吞吃入腹,让他只属于她一人。 她太贪心。要作为君王,他最爱的臣民是她;作为父亲,他最疼的孩子是她;作为男人,他唯一心爱的女人,也必须是她。 前两个,她早已得到。唯有最后这一样,她始终觉得不够。 她郑相宜,什么都要最好的。爱,也一样要最满、最烫、最不容分说的那一种。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挺直脊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陛下,您要最爱、最爱我。因为——” “我也最爱、最爱陛下了。” 那样认真的神情,那样灼热的语气。封决只觉心口滚烫,似有燎原之火温柔烧过。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目光温沉如许: “嗯。最爱你。” 作为封决,这一生最爱的,唯一所爱的,只有她。 …… 封钰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如今只等陛下那封立后的圣旨。郑相宜从没细问过陛下打算怎么做,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这日午后,她正和木琴一起低头给西子绣着小衣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郡主!陛下、陛下早朝时吐血昏倒了……” 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郑相宜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前世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始身子不好的。他幼年吃过苦,底子本就不算强健,登基后又日夜操劳。可这一世,她明明一直盯着他调养,太医都说他脉象平稳。 怎么会……突然吐血? 明明早上他出门时,还好好的。 “郡主,您先别急,陛下吉人天相……”木琴扶着她,声音也发紧。 郑相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推开她就往外走。刚出飞鸾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桂公公。 “郡主——”桂公公急忙开口。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擦过,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桂公公愣在原地,和追上来的木琴对视一眼,都有些没回过神。 “陛下!” 郑相宜冲进内殿,一眼看见靠坐在床头的封决,脸色苍白,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殿内几位太医正在低声交谈,见她闯进来,皆是一顿。 封决抬了抬手,声音有些低哑:“都下去吧。” 待人退尽,他才看向她,朝她伸出手:“过来。” 郑相宜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腰,哭道:“陛下您怎么样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我气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陛下也曾被她气到呕血,心里一阵揪紧。早知到这样,她那日就不会撺掇封钰求到陛下面前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封决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放心,朕没事。” “真的?”郑相宜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温润,并不像重病之人。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怎么会……” 这时,殿外传来桂公公气喘吁吁的声音:“陛下,奴才失职……没来得及把话跟郡主说明白……” 封决看了眼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又听门外这话,心下顿时明了。他对外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郑相宜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却仍有些茫然:“陛下,这到底是……” 封决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在床头坐下,才低声道:“朕身子无碍,只是做场戏给外人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终于回过味来:“所以……陛下是装的?” 他居然装病?!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瞪他:“您吓死我了!” 封决本就怕她担心,特意派桂公公去飞鸾殿说明,哪知道她连片刻都等不了,直接跑了过来。他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是朕考虑不周,该早些告诉你。” 郑相宜气鼓鼓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报复似的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封决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等她终于抬起头,才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眼尾轻轻吻了吻。 “还生气么?” 郑相宜哼了一声:“那要看陛下怎么哄我。” 封决眼底含笑:“相宜想如何?” 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微微发热,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您今晚躺着,不准动。”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今晚非要在上面不可。 封决失笑,她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的确是他惯出来的性子。他纵容地点头:“好。” 陛下居然真答应了! 郑相宜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在床笫之间却始终占据主导,从不许她翻身在上。但今晚……她终于能把他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了。 她开心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想起正事:“所以陛下装病,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决眸色微深,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朕想名正言顺地立你为后,不愿你受半分非议。所以……只好多费些周折了。” 以他如今对朝堂的掌控,若真要立相宜为后,即便遭遇些反对,最终也一定能成。只是那样一来,相宜难免要担上些污名,就像当年的庄淑妃。 明明是先帝强夺臣妻、不顾廉耻,最后背负“红颜祸水”骂名的却是庄淑妃。至于先帝?不过是为史书添了段风流轶事罢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苛刻得多。 他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娶她,更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此说不出一句“不”字。 “相宜,”他轻轻抚过她的脸,声音低缓,“跟朕在一起……怕不怕?” 怕不怕流言蜚语?怕不怕背上祸国之名?怕不怕……他若先走一步,留她独自面对一切? “不怕。”郑相宜摇头,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陛下会护好我的。再说了,我也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明白他的顾虑。有庄淑妃的前例在,朝臣对“帝王沉溺美色”格外警惕,生怕再出一个色令智昏的君主。 可当她认清自己心意、决定要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清楚了往后要面对的一切。 罔顾人伦、魅惑君上、红颜祸水……这些骂名,她全都想过。 背负骂名固然难受,却怎么也比不过前世他驾崩那一日。连烈火焚身之痛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从前不懂事时,我也羡慕过庄淑妃……觉得先帝能为她不顾名声,实在是情深。后来才想明白,若先帝真疼惜她,就该选更好的时机、找更周全的借口迎她入宫。既已让她担了骂名,便该加倍待她好,直接立她为后、封她儿子为太子,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可他都没有。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反倒让庄淑妃郁郁而终。陛下这般为她周折谋划,反而令她更加安心。 封决眸色微沉:“先帝……到最后是后悔的。若能重来一次,或许他能处理得更好。” 郑相宜轻轻笑了:“或许吧。也许……人真的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自那日在朝堂“呕血昏厥”后,封决便称病辍朝,一连数日未露面。紫宸殿内太医往来不绝,宫外却只传出“陛下突发恶疾,情势不明”的消息,引得朝野暗流涌动。 好在封决早有布局。十几年前皇室宗亲便被他清理干净,皇长子封钦虽有心,却因先前沧州贪腐案折损了大半党羽,一时难成气候。封钰隐约猜到他这番动作背后的深意,也未曾妄动。各方势力牵制之下,朝局倒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稳。 就在此时,钦天监呈上星象奏报:紫微星暗淡,客星犯主,天象示警,恐有冲克龙体之危。而根源却在于“后宫主位久虚,阴德不充”。 自从先皇后薨逝,陛下十数年未曾立后,甚至已有十几年不入后宫,此事朝野皆知。因此信服此说者不在少数。 朝臣们便纷纷揣摩起来:既然如此,不妨劝陛下从王公贵族之中择选贵女,充盈后宫。即便陛下对男女之事淡薄,放在中宫当个摆设,也能应了天象,安定人心。 未等众人有所动作,钦天监又传出一则消息:唯有命格与紫微星相合、且与陛下多年亲近,气数交融之人入主中宫,方可化解此劫。 钦天监正更推算出:天下女子中,命格与陛下完全相合的,竟仅有一人。 那便是平阳侯长女。 众臣闻言,起初皆恍然点头:平阳侯长女,出身勋贵,身份倒也合适。那便定她吧—— 不对! 半晌,终于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 平阳侯长女……不就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德仪郡主吗?! 第48章 封后大典 郑相宜从紫宸殿出来时, 正遇上步履匆匆的礼部尚书。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臣, 竟退后一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老臣见过郡主。” 郑相宜轻轻挑眉:“许久不见,袁尚书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袁尚书干笑两声。眼下陛下“久病不愈”,钦天监又言明唯有德仪郡主命数与陛下相合,可助龙体安康。从前他视郡主为晚辈,自然看不惯她娇纵任性,可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劝陛下促成这桩“冲喜”之事。 他朝殿内望了一眼,试探道:“郡主是来探望陛下的?” 郑相宜想起陛下的嘱咐,脸上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对我有养育之恩, 如今病得这样重,我自然该来侍疾尽孝。” 袁尚书一听, 心里直道不好。郡主这语气, 分明是将陛下纯粹当作长辈看待。那陛下的“病”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委婉提醒:“郡主虽得陛下照料,可到底并非皇室血脉, 这‘尽孝’二字……怕是有些过了。” 果然是这个反应。郑相宜心里偷笑,脸上却摆出义正词严的模样:“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我并非皇室中人, 便能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吗?” 说完,她好勉强绷住嘴角没笑出来, 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袁尚书的反应。 往日就数这位老尚书最爱挑她的刺,今日可算找到机会, 非得“回报”一番不可。 袁尚书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为陛下的感情之事发愁。听她一口一个“养育之恩”,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郡主……”袁尚书几番斟酌,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终是难以启齿。 总不能直说“为了陛下龙体,委屈郡主您嫁给他冲喜”吧? 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郑相宜轻轻咳了咳,正想再说几句逗逗他,桂公公却匆匆走了过来。 “袁尚书,陛下宣您进去。” 袁尚书愁容满面,朝郑相宜拱了拱手:“那老臣先行一步,不打扰郡主了。” 郑相宜笑得格外乖巧:“尚书慢走。” 待那身影走远,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果然还是陛下厉害。这袁老头从前看我处处不顺眼,如今态度倒转了个大弯,真是解气。” 往日里,这位尚书隔三差五就要在朝上参她一本,连她办个赏花宴,都要批她“骄奢铺张”。她用的是太后留下的嫁妆和陛下私库的补贴,奢华些又如何?又没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盘剥百姓。 不过袁尚书倒也有一桩好处,一视同仁,连皇长子封钦也没少挨他的痛批。 她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宫墙与碧瓦蓝天,心情一片畅快。 经钦天监这番运作,朝中老臣大多对“立她为后”接受良好,民间也鲜有反对之声。毕竟,谁愿意背负“不顾陛下安危”的罪名? 而陛下过去十几年一向勤于政务,后宫形同虚设,众人也无从想到,这件事背后竟是陛下一手操纵。 接下来,便是陛下的事了。她只需静静等待那道封后的圣旨。 紫宸殿内。 “荒唐。”封决缓缓从榻上坐起,掩唇轻咳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朕视相宜如痛亲女,岂能立她为后,行此逆伦之举?” 袁尚书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朝野皆知,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他颤巍巍跪地,言辞恳切:“陛下待郡主之心,老臣岂会不知?是臣等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违逆本心……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老臣恳请您,为天下计,暂且放下人伦之虑。德仪郡主虽在宫中长大,却与陛下并无血缘,立为皇后……亦无不妥。” 封决微微抬手:“袁卿不必再劝。太后临终将相宜托付于朕,朕岂能辜负她一片信任?天象之说,未必可信。朕年长相宜近二十岁……更不能耽误她一生。” “陛下何出此言?”袁尚书见他如此固执,神情愈发郑重,“德仪郡主出身勋贵,性情率真可爱,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与郡主相配?陛下不妨想想,若将郡主嫁与他人,难道您便能安心么?可若由陛下迎娶郡主,必能护她一世安稳,如此才算真正不负太后所托。” 他几乎要将“郡主那骄纵性子,除了陛下,谁家男子能受得住”这话说出口了。 封决双目微阖,语气平淡:“满朝上下,总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朕在一日,便能护她一日周全。” “陛下恕老臣直言,”袁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却直白,“如今陛下在,自然护得住郡主。可人心易变,若将来陛下不在了,如何能保证那人始终如一?届时郡主若受人欺辱,还有谁能护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既亲手将郡主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该轻易放手。” 封决抬目望去,袁尚书仍挺直脊梁,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立郡主为后,不只为龙体安康,更是为郡主长远计。一国之后,已是女子最尊贵的身份。纵使将来……郡主也能享万千供奉,富贵荣华一生。再退一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分,陛下与郡主私下仍可如从前一般相处,旁人无从置喙。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陛下过不去人伦那关,娶了之后不动她便是。关起门来是夫妻还是父女,外人又如何知晓? 封决心里倒是佩服,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真,这老臣连这般说辞都搬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缓声道:“如此……岂不是误了相宜一生?” 袁尚书一听,便知陛下心防已松,立刻趁热打铁:“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一女,若郡主有幸诞下皇嗣,便是多了一重依仗。陛下心系郡主,怎能不为她的长远思量?” 封决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沉思,手指在床沿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 袁尚书离宫回府,刚踏进家门,便被几位交好的同僚堵在了前厅。 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将手往袖中一揣,神色沉稳:“诸位放心,想必……封后的旨意不日便会颁下。” “果然还得靠袁公出马!”几位重臣心头大石落地,面上皆露欣然。 闲谈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钦天监之言……当真可信么?” 袁尚书面色平静:“可不可信,此事都已成定局。陛下既给了台阶,你我顺阶而下便是。若真像先帝夺庄淑妃那般闹得难堪,才是我等该以死力谏的时候。” 钦天监之说,信者有之,疑者亦存。可无人敢公然质疑,先帝当年强夺臣妻已是令皇家颜面扫地,如今陛下行事至少师出有名,叫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既已将路铺得这般周全,做臣子的,又何必硬要逆他的意? 那人闻言失笑:“袁公所言极是。只是德仪郡主那性子实在是……”他叹了一声,未尽之言谁都明白。那娇纵鲜活的脾气,放在自家小辈身上自是可爱,可为一国之母……当真担得起么? 袁尚书却道:“郡主终归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性子虽骄些,大事上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陛下子嗣单薄,郡主若能添上一儿半女,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早已看出,陛下对如今这两位皇子都不甚满意。皇长子封钦自不必说,单看沧州知府一案中的站队,便知是个任人唯亲、贤愚不分的庸才。二皇子封钰虽有些聪慧,却心思不正,专行鬼蜮伎俩。 袁尚书沉沉一叹。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予郡主身上了。 两位皇子的生母皆不得圣心,陛下因先帝前事,对后宫向来淡漠,对皇子亦疏于教导。郡主既是他自己选的人,想来对她的孩子……总会多几分疼爱。 他所求不多,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罢了。 十月初七,诸事大吉。 “……郑氏女相宜,系出名门,淑慎其身,德才兼备,甚得朕心。今特册封为皇后,以慰民心。”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可郑相宜双手接过时,指尖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真的成了皇后,不是顶着唾骂,不是踩着非议,而是这样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成为了他的妻子。 “怎么,还没醒过神?”见她从接下圣旨那刻起就怔怔的,封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郑相宜眨了眨眼,仰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懵:“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封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一缕碎发不知怎么翘了起来,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个不设防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心口微微一软,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不是梦。” 唇上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终于将飘忽的实感打入心底。 郑相宜眼睛刷地亮了,却又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就这样……成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与全天下为敌,却没想到,天下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封决看穿她心中所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而专注:“朕怎么会让你去面对那些。” 他的相宜,本就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永远明媚活泼,无忧无虑。嫁给他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委屈,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去承受那些非议。 他年长她许多,本就该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郑相宜小声嘀咕:“那我心里排的那些戏……岂不是都演不上了?” 她连场面都想好了:众臣以头抢地、誓死力谏时,她要如何威风凛凛地出场,与陛下并肩而立,共对千夫所指。那场面定是凄美又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写成话本,流传后世,就像如今民间那些以先帝和庄淑妃为蓝本排的戏一样。 封决失笑:“相宜想排什么戏?朕陪你演便是。” 郑相宜却摇摇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虽然不如先帝那般轰轰烈烈、满城风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撕心裂肺的戏码,她上辈子已经演够了。 封后圣旨既下,封决的“病自然也迅速好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愈发坐实了钦天监“天意冲喜”之说。 大典选在最近的吉日。 天未亮,郑相宜便起身换上隆重的皇后吉服,在女官引导下前往紫宸殿接受册宝。凤仪宫本是中宫所在,可她自幼住在飞鸾殿惯了,不愿挪动。封决便直接下令,将飞鸾殿重修规制,作为皇后寝宫。 接下金册宝玺后,便是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先。 陛下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比平日更显威仪端肃,帝王气度慑人。 郑相宜眼巴巴望着他,身上这身行头实在太沉,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封决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宇间那抹肃穆瞬间化开。他不顾礼官频频使来的眼色,径直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郑相宜只当没看见礼官焦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将手递进他掌心,由他稳稳牵着,并肩一步步走向殿内。 她随他一一跪拜,直至先帝牌位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曾经羡慕过先帝对庄淑妃的痴狂。可站在陛下的立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帝,更不想拜他。 “相宜。” 封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静而清晰。郑相宜会意,与他一同朝着先帝的牌位,深深俯身拜下。 封决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他从未在先帝身上感受过寻常父子的温情,自然也没有多少孺慕之心。只是如今自己有了相宜,再回想先帝当年的冷淡,竟也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若是易地而处,对待除了相宜所出以外的子嗣,他大抵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他与先帝,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最后一拜,留给了太后。 这是他们共同的至亲长辈,也是将彼此命运牵系在一起的人。 郑相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太后的灵位前,心里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太后娘娘若还在世……会祝福她与陛下吗?自己这样的性子,会是娘娘心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吗? “相宜,别怕。” 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抖,封决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望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母后会祝福我们的。” 若真要怪罪,也该怪他身为人父、为人之师,却未能克制私心,对亲手养大的女孩动了情。太后那般疼爱相宜,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再三叮嘱他好生照看。那样的娘娘,又怎会舍得责怪她? “嗯。” 郑相宜轻轻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尽管太后薨逝时她还年幼,可那个在母亲离世后,第一个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怀抱,她至今记得分明。 庄淑妃入宫后便得先帝专宠,后宫形同虚设,太后娘娘处境自然也十分艰难,甚至在庄淑妃有孕后,先帝曾几度试图废后,还是得庄淑妃劝阻才作罢。 太后一生无子,封决过继到她名下时也早已过了知事的年纪,两人名为母子,实际相处却更像盟友。是以,太后将自己的侄女,郑相宜的母亲当作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郑相宜认认真真地在太后灵前行完跪拜大礼,不敢有丝毫疏忽 行完册封大典,郑相宜并未按礼返回飞鸾殿。她脚步一转,径直回了紫宸殿。 这般行径自然不合规矩。可陛下纵着,旁人纵然觉得不妥,也无人敢置一词。 今日紫宸殿的内殿已按喜堂重新装点。墙上悬着明艳的红绸,连御榻上的龙帐也换作了正红色,烛火映照下,满室都是温暖而含蓄的流光。 郑相宜端坐在殿中,静静等待着夜色降临。 尽管早已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可今夜,才是他们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双精致的合卺杯上,神思却不知为何,忽地飘回了前世。 她并非第一次出嫁。 前世她嫁与封钰时,封钰已是太子。而她,并非从平阳侯府出阁,而是从这飞鸾殿,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被一顶喜轿抬去了太子府。 那一日,她身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沉的红绸。眼前一片朦胧的暗红里,是陛下握着她的手,一步步、稳稳地,将她送出了飞鸾殿的宫门。 一路上,他未发一言。 红盖头沉沉地遮着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一步步走过的土地,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条本不长的宫道,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直到喜轿前,他终于松开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入封钰的掌心。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地。 她是太子妃,他是君王。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唤他“父皇”,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进他怀里。 想起前世被他牵着手走过的那短短一段路,郑相宜不自觉地攥紧心口衣襟,那里闷闷地疼起来,疼得眼眶发热,视线也渐渐模糊。 会不会……眼前这一切才是梦? 会不会她其实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根本没有重生,也从未有机会弥补任何遗憾? 这念头一起,恐慌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陛下,这人间……她一刻也不要停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她缓缓抬起眼。 殿门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温润而真实的轮廓。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来。 那一瞬,所有惶惑与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终于……落回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娇宠如她》,一如既往地年上,十五岁年龄差,双洁。 文案: 茵茵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庶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人出府,安安稳稳当个正头娘子。 谁知一纸赐婚从天而降,竟将她指给了大名鼎鼎的南清王做王妃。 南清王萧珩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风姿清雅,可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王爷,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茵茵认了命。守活寡便守活寡吧,总好过在府里熬日子。 可嫁过去才知道,什么病弱,什么活不长,全是骗人的! 夜夜笙歌,腰酸腿软,第二天那人却还苍白着脸咳两声:“昨夜是为夫过了,请茵茵见谅。” 茵茵揉着酸痛的腰,眼泪汪汪。 这还不如守活寡呢! 南清王萧珩做了个梦。 梦里皇帝给他赐婚,定的本是礼部侍郎嫡女,最后嫁来的却是个庶女。 他本不在意,横竖不过是个摆着看的玩意。 可新婚夜盖头掀开,烛光下那张脸如珠似玉,杏眼里水光潋滟。 小庶女怯生生拽他袖角,软软喊了声:“夫君……” 萧珩忽然觉得,替嫁这事,倒也不错。 梦醒之后,那张脸总在眼前晃。 既然早晚要嫁来,何必多一道替嫁的周折? 他直接娶了便是。 于是圣旨下达,茵茵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了赐婚诏书上。 第49章 洞房花烛 “等久了么?” 他含笑注视着她, 将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郑相宜垂眸看着这只手。前世, 就是这只手牵着她,一步步从飞鸾殿走到喜轿前,然后,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然后用力握紧。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松开这只手了。 封决牵着她一同在绣凳上坐下。殿内早已屏退宫人,只有喜烛在灯台上静静摇曳,投下满室葳蕤浮动的暖光。 郑相宜垂着眼, 忽然不太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从他踏进殿门起, 那道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从不曾移开过。 她向来胆大,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羞怯。封决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 心头一点点滚烫起来。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还将与他共度余生。 “相宜。”他低声唤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暖色。 郑相宜悄悄抬眸瞥他一眼。无论看多少次, 陛下依然是这般风华清绝、温润如玉。这相貌,这气度, 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匹及的。 所以会喜欢上陛下,也不全是她胆大包天,只怪他长得太勾人了。 封决已将桌上的金樽斟满,将其中一只轻轻推到她面前。 郑相宜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水,忽然想起天寿节那一夜, 是她将酒主动推到他的面前,只是今夜,情形彻底倒转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金樽,看他亦执起另一只。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这就是……合卺酒。 只有明媒正娶的夫妻,才能在新婚之夜共饮的这一只酒。 手臂相互交缠,目光在咫尺间无声相绕,似乎有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轻轻缚住。片刻停顿后,他们才一同垂下眼,饮尽了杯中酒水。 酒是甜的,带着清冽的果香滑入喉中。郑相宜不善酒力,一杯下去,眼中便浮起了薄薄的雾气,视线里的他也变得朦胧而温柔。 金樽被放回桌上。封决握住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垂眸看她,未发一言,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郑相宜呼吸不自觉急促了些,耳廓更是热的快要烧起来。虽说他们已有过不少次的肌肤之亲,可却是头一回在如此郑重的时刻,作为他的妻子,为他宽衣解带。 指尖有些不受控地颤抖着,与那冰凉的玉带纠缠了许久,才终于解开。“哐”一声轻响,玉带坠落在地地,严整的衣襟也随之在她眼前敞开。 烛光下,他的躯体如同上好的暖玉,看不见一丝瑕疵,匀称而结实的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无声的邀约。 郑相宜眼睛直直看着,看得甚至忘了呼吸。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他腹间分明的轮廓。 光滑,紧实,温暖。 ——全是她的。 从今夜起,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只属于她一个人。 封决始终未动,任她的指尖在身前流连游走,直到那一点试探逐渐下移,触近危险边缘,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郑相宜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懵懂与无辜。眼尾泛着薄红,却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招人。 封决喉结微动,眸色沉了几分。 “陛下都是我的人了,”她理直气壮,声音软糯,“还不许我摸吗?” “相宜,”他嗓音微哑,“你醉了。” “我没醉。”她固执地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因隐忍而泛起薄红的颈侧与耳根。 他越是端方自持,凛然不可侵犯,她便越想看他为自己失态的模样,想看他克制崩解,情深难耐。 封决低叹一声,随即却又极轻地笑了:“所以今夜……相宜只想摸摸便够了?” 郑相宜被他问得一怔,酒意氤氲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对呀,今夜可是洞房花烛。 只是摸摸……哪里够? 她恋恋不舍地在他腹间又轻划一下,这才收手,清了清嗓子,朝他张开双臂:“陛下,抱。” 封决从善如流地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床榻。将她轻放在榻边,自己单膝跪地,为她褪去鞋袜。 一双雪白的足踝如玉雕成,脚趾在他掌心微微蜷起,透出淡淡的粉。 郑相宜借着未散的酒意,抬起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腹。 封决立即反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笑意微敛,眼神暗沉地看了过来。 郑相宜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扣住。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反而瞪圆了眼:“不行吗?”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可不是他的晚辈,不必再怕他训诫。她是皇后娘娘,是与他平等的妻子。 她骄傲地挺直背脊,朝他轻轻抬起下巴:“都怪陛下太慢了。” 反正不管怎样,她总是没错的。 她简直胆大包天,想在洞房之夜就骑到他头上来。 封决松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他的相宜,便该是这样大胆又娇纵,才不至于叫人欺负了去。 “嗯,是朕不对,”他俯身靠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嗓音低沉,“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这般全然包容的姿态,让她底气更足。 “陛下,”她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该你给我宽衣了。” 修长的手指逐一卸下她发间的钗环,随手抛掷到床下。乌黑的长发如泼墨倾泻而下,衬得肩颈一片欺霜赛雪,在烛光里莹莹生辉。 发丝滑过肩头,向下勾勒出柔软而饱满的弧度,似雪堆玉砌,凝露含香。腰肢更是纤如柔柳,盈盈一握。 郑相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荡开的惊艳,看着他的视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在她身上寸寸流连。 她喜欢他的身子,自然也盼着他……同样喜欢她的。 察觉到他的动作微顿,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引着他的掌心覆上自己。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封决唇线微抿,眸色沉得如化不开的浓墨。 郑相宜却仰脸笑起来,眼里漾着水光,声音又软又糯:“礼尚往来呀。” 那笑容纯稚又妩媚,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封决不自觉地收拢掌心,温软如脂的触感几乎烫进心里。 他几乎无法想象,这与记忆中那个在他怀中撒娇哭泣的小姑娘,竟是同一个人。 郑相宜见他不动,索性双手用力,直接将他推倒在床上。随即腿一抬,稳稳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床幔的暗影朦胧落在他脸上,他微微挑眉,双手轻轻扣住她的腰,眼神里是全然的纵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从小她就知道,他生得极好。眉眼分开看未必有多精致,可组合在一起,便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隽沉静。最难得的是那股从容的气度,即便不是帝王,单凭这张脸也足以令人着迷。 自幼对着这样一张脸长大,她眼里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而现在,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她美滋滋地俯下身,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封决被她这样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被一个如此娇艳鲜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爱慕着,任谁都难以抗拒。 他会对相宜动心,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郑相宜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眼波愈发妩媚。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陛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封决喉结微动,用摇摇欲坠的理智克制着自己,只是握在她腰际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些。 “不许动哦……”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膛,另一只手顺着他流畅紧实的肌理,缓缓向下滑去。 “嗯……” 两人同时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郑相宜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适,可这种全然掌控他反应的姿态,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俯视着身下这个男人,这天下至尊的帝王,众生皆需仰望,曾经的她亦不例外。 而此刻,他们的位置却全然颠倒了。 如同初次驯服一匹烈马,那种将绝对力量纳入掌控的成就感,令人心尖滚烫。 最后,她终于耗尽了力气,浑身汗湿地伏倒下来,软软地跌回他怀里。 封决抬手,掌心轻抚过她汗湿的脸颊,低声问:“累了?” 郑相宜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像只慵懒的猫,整个人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前。 “嗯……有一点。” 待呼吸稍匀,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间慢慢缠绕。温存的气息无声弥漫,将床帐拢作一方静谧的天地。 她抬起头,眼底笑意盈盈,盛着细碎的光:“可我很高兴……从今往后,我就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妻子,即便前世曾嫁给过封钰,可那时她并不当自己是他的妻子,而将自己是看作皇后。 封钰不会像陛下这样纵着她、由着她胡闹,她自然也从未想过要俯下身去,真心实意地取悦他。 她认真望着眼前这张脸,鼻梁高挺,眉眼沉静,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惬意。为什么前世她会看不清呢? “在想什么?”封决看她脸上透出一丝迷惑,不禁问道。 郑相宜回过神,痴痴地笑起来,指尖从他下颌轻轻划过:“在想……陛下真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陛下更好的人了。” 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不敢要的,他也捧到了她面前。 封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倦归的雀。 “朕的相宜,也是这世上最好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 第50章 帝后大婚,免朝三日…… 帝后大婚, 免朝三日。 郑相宜是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的。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俊脸, 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散落的长发透出罕见的慵懒与惬意。 这个角度瞧见的陛下,倒真是少见。她小心地放轻了呼吸,视线从他根根分明的长睫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张色泽浅淡的薄唇上。 她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上他的唇。 软软的,弹弹的……难怪这么好亲。 正盯着美色出神,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 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初醒的无奈, 静静地看向她。 “陛下醒啦?”她指尖还停留在他唇上, 丝毫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嗯。”封决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 “可是要起身了?” 郑相宜立刻往他怀里蹭了蹭:“才不要。好不容易陛下早上不用上朝,能多陪我一会儿……我要晚些再起。” 封决向来克己自律, 从未有醒后还赖在床榻的时刻。可看着相宜蜷在自己胸前、睡眼惺忪又娇憨的模样,他忽然便明白了, 何为“从此君王不早朝”。 “那便再躺一会儿。”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存。 成功拉着他一同赖床, 郑相宜高兴地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玩起他散落在胸前的发丝。 “陛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实在太辛苦了。”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小声嘟囔, “等以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陛下就退位做太上皇,让他一个人操心去。” 封决低笑:“相宜就不心疼孩子辛苦?” “我都让他一出生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和娘亲了,辛苦一点又怎么啦?”她理直气壮,“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反正我不管,陛下不能再那样劳累了,得好好调养身子。” 她是知道的,陛下年幼时吃过太多苦,底子并不算特别康健。她还要他陪自己一辈子,直到她寿终正寝,绝不能再让他不顾惜身体地操劳下去。 封决此生从未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偏爱。没曾想,这辈子唯一体会到的、毫无保留的偏袒,竟来自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 他心口温热,低声道:“那也要相宜先为朕生下一位小皇子。” 郑相宜当即认真拍了拍胸脯:“陛下放心,我会努力的!” 两人又在床榻间温存片刻,方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郑相宜换好衣裙,坐到镜前。如今既已嫁作人妇,自然不能再梳从前的少女发髻,皇后的装扮也须得更端庄些。她正等着木琴来为她挽发,封决却先一步自妆台上拿起了那柄紫檀木梳。 “朕来吧。” 郑相宜眼睛一亮,立刻爽快点头:“好呀!快让我瞧瞧,陛下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封决唇角微扬:“若是梳得不好,相宜可莫怪朕。” “不怪不怪,”她连连摇头,“陛下只需简单将头发全部挽起便好。” 届时再让木琴稍加整理,戴上钗环,总也差不到哪儿去。再说了,她生得这般美,便顶着一头乱发出门,也能惊艳四座。 她对他如此信任,封决反倒不敢随意下手了。他仔细端详了她的头发片刻,才执起木梳,小心地、一缕一缕梳开她浓密的长发。 相宜的发丝养护得极好,乌黑如云,触手生凉。这般近的距离,甚至能嗅到她发间幽幽散开的淡香,似兰非兰,教人心神微恍。 封决神色认真地拢起她一束发丝,梳齿缓缓滑至发尾,待所有发丝都顺滑如缎,才凭着记忆,将她的长发尽数挽起,以一支玉簪松松固定。 他看向镜中,略微松了口气。虽比她平日梳的发髻略显松散随意,可相宜容貌太过艳盛,即便发髻不算工整,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分慵懒妩媚的风致。 郑相宜对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额边又滑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她素来喜欢满头珠翠、环佩叮当,这般素净的模样连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 不过,还是一样好看。 “陛下太厉害了!”她眉眼弯弯,违心地夸赞。 封决轻轻摇头,眼底含笑:“还是解了,让木琴重新为你梳妆罢。朕……还需多学学。” “我才不要,”郑相宜转身搂住他的手臂,“我偏要这样出去。如今我可是皇后娘娘,宫里除了陛下就数我最大。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陛下亲手梳的,看谁敢说半个不好?” 封决失笑,指尖掠过她颊边碎发:“朕可舍不得相宜这般模样被旁人瞧了去。” 即便素衣散发,她依旧美得惊心。只是这般慵懒含媚的情态,合该只留在紫宸殿内,留给他一人细看。 郑相宜被他这话哄得心头一甜,抬手摸了摸那将散未散的发髻:“那好吧……若是陛下鬓发凌乱的模样,我也不想教别人看见。” 封决将木梳搁回妆台,退开两步,将位置让与候在一旁的木琴。 木琴上前,将郑相宜的长发重新打散,又挽起一个端正严密的发髻。封决立在侧旁,目光专注地跟着她的动作,细细记下每一处手法。 册封皇后之后,尚工局已按中宫规制新制了一批首饰,比从前更为华美精巧。郑相宜尤其喜爱那支点翠镶珠的偏凤簪,正让木琴拿在手中比量,看戴在哪里最是相宜。 木琴还在斟酌,封决已自然而然地自她手中接过发簪,将那只偏凤簪插入她发间,不偏不倚,位置正合适。 郑相宜看着镜中华衣锦饰的自己,眼睛立时一亮:“陛下眼光真好!” 这样走出去,还不美死旁人。 二人随后传了早膳,待一同用完,已是日上三竿。才有宫人进来通传,说各宫妃嫔都已到了外殿,正等着向皇后娘娘请安。 封决目光微顿:“相宜若不想见,便让她们回去吧。” 他心中对相宜最觉亏欠的便是此事。即便他十数年不曾踏入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可她们的存在本身,终究是抹不去的过往。 郑相宜看出他眼中的歉然,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为什么不见?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这后宫还没有她不认得的人。况且,她又不是今日才知这些人的存在。谁让她生得这样晚呢?既然过往无法更改,坦然接受便好了。反正从今往后,陛下身边只会有她一人。 至于那些妃嫔,如果她们仍像从前般安分守己,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何况其中有几位,在她幼时也曾对她多加照拂。 她理了理衣袖,对他扬起一抹明快的笑:“陛下在这里等我就好。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不愿再做那个事事依附于他的小姑娘。如今既然做了皇后,与他并肩而立,那也该展现出相配的从容气度。 步入外殿时,众妃已按品阶端坐好。为首的正是皇长子封钦的生母,姚淑妃。 殿中这些妃嫔,大多是潜邸旧人。陛下登基后仅进行过一回采选,有位份的妃嫔加起来还不到十人,其中更有几位,甚至从未被召幸过。 见郑相宜款步走出,姚淑妃的脸色便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从前那个处处碍眼的小辈,如今竟成了中宫之主,稳稳压过自己一头。若她再生下嫡子……只怕连封钦也不得不让步。 她指尖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端庄笑意,随众人一同俯身下拜。 既然都是旧相识,自然也省了那些虚礼。郑相宜令众人平身后,便由淑妃为首,依次上前向她奉茶。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尽管万般不愿,淑妃仍咬牙向她低下了头。 郑相宜见她连手中茶盏都端得不太稳当,就知道她心里对自己定是不服气的。 哼,不服也得忍着。 她从淑妃手里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云淡风轻道:“对了,我记得从前各宫的账簿都是由淑妃保管。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方便,将这些账册都送还到飞鸾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和朋友出去吃饭回来晚了,明天会多更一点。然后再放个预收。 预收:《掌中雪》 雪盈生得花容月貌,玉骨冰肌,是扬州出了名的瘦马。及笄之年,被知府豪掷千金买下。 入府的第一晚,雪盈做了个梦。梦中她入府不足一月,便被知府夫人构陷与人通|奸,活生生溺毙在池子里。 醒来后,她抵死不从。可知府掌着她身契,不肯放过她。 雪盈拼死从后院逃出,迎面撞上一个端肃挺拔的身影。那人眼皮轻抬,身后追来的管事立即僵在了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后来她听下人们窃语,那是从上京来的大官,权势滔天,连知府见了都只能点头哈腰、奉承陪笑。 雪盈垂下眼,心里悄悄盘算:那么大的官,生得那样好,那日救了她想必人也不坏,跟了他,总比跟知府要值些。 要不试试? …… 楚云祁南下扬州,不为风月,只为找寻多年前走失的义妹之女。 结果人还未找到,却被一个娇艳又狡黠的小娘子缠上了。 床榻间,他慢条斯理系好衣带,回头看向抱着锦被、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雪盈。 虽事发意外,但既做了他的人,自然没有丢下的道理。 “待我了却寻人之事,便带你回京。” 不久后,他终于擒住当年的贼人,从其口中撬出消息的那一刻,却如遭雷击—— 义妹的女儿,当年被拐走后几经辗转,竟被卖作瘦马,成了如今扬州最负盛名的美人。 名唤,雪盈。 楚云祁眼前顿时一黑。 雪盈知晓后,呆呆望了他许久,才怯生生地、迟疑道: “所以……我、我是该叫您舅舅吗?” 【18岁年龄差,双洁】《 》 第51章【VIP】 第51章 为她遣散后宫 姚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才当上皇后第一天, 就迫不及待要从她手里夺权了? 郑相宜淡淡挑眉:“怎么?淑妃不愿意?” 众妃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掺和进皇后与淑妃的这场较量。皇后从前做郡主时就是个不好惹的, 几次让淑妃下不来台,陛下也从没说过什么。她们既无恩宠又无子嗣,往后还得仰仗皇后过活,哪里比得上淑妃。 淑妃强撑笑容:“相宜你还年轻,从前也没掌过宫务,我是怕你一时忙不过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她,声音不轻不重:“淑妃娘娘,需要本宫提醒你,如今我是什么身份么?”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众目睽睽之下,淑妃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自然是不信什么钦天监命数之说的, 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从前她从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回想陛下与郑相宜相处的点滴,哪里是寻常长辈与晚辈该有的分寸? 而她竟一无所觉, 任由郑相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今更是爬到了自己头上。 可她对陛下积威已久,竟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郑相宜见她白着脸不作声, 轻轻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淑妃待会儿回去便将账簿送来吧。毕竟都是旧相识了, 我的性子如何,诸位也都清楚。”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 施施然起身,语气慵懒:“今日就到这儿。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便可,其余时候不必来了。” 众妃早已习惯了后宫无主的日子,听她这般说,心头反倒一松。陛下十几年不入后宫, 她们也早歇了争宠的心思,如今能安稳领着俸禄,偶尔与姐妹们消遣闲谈,便也知足。毕竟不是人人都如淑妃般膝下有子,心中尚存一份指望。 “恭送娘娘。”众妃纷纷起身告退,言语间倒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 唯独淑妃仍僵坐在椅中,脸色始终未能缓过来。 郑相宜自不会在意淑妃作何想。从前宫中无后,淑妃方能代掌宫权;如今她既为中宫之主,本该属于她的,自然要收回,她可没有将权柄拱手相让的胸襟。 至于淑妃愿不愿还,便由不得她了。 封决听闻郑相宜甫一上位便给了六宫一个干脆利落的下马威,也只微微一笑。无论作为夫君还是师长,他都颇为欣赏相宜这般手腕,与他当年初登大宝、震慑宗亲朝臣时的做法如出一辙。相宜是皇后,既占着名正言顺的正统,又有他在背后撑持,何须处处忍让、委曲求全。 她越是这般有主见、有手段,他反倒越觉得心安。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无须他再派人示意,当日下午,淑妃便遣人将六宫各司的账簿悉数送至飞鸾殿。 郑相宜拿到账簿便逐页翻阅起来。她虽与淑妃素有龃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淑妃在打理宫务上并未出过什么纰漏。只可惜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牵涉到封钦,淑妃的脑子便不清醒了。依她看,若没有封钦这个指望,淑妃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些。 封决原本陪在一旁,是担心相宜初次接触宫务会手忙脚乱,若有不懂之处,自己也好从旁指点。没想到相宜对账目杂务竟是驾轻就熟,刚拿到账簿便能上手核验,反衬得他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静静注视着她凝神翻阅的侧脸,心头暖意流转,骄傲之感油然而生。 郑相宜大致翻完账簿,对后宫诸事也已有了大致了解。比起前朝,陛下的后宫实在简单得多,有名位的妃嫔不过六七人,除了淑妃,其余皆安分守己。而三位皇子公主皆已出宫建府,更无须她费心。除了年节庆典需主持宫宴典礼,这皇后当得其实颇为清闲。 再者……虽不愿再提起封钰那人,可前世她到底也做过四年皇后,该有的经验早已具备。接手宫务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封决:“我觉得宫里宫女实在太多了些。陛下不如效仿太宗旧例,放一批宫女出宫罢。” 如今后宫妃嫔不过六七人,各宫宫女加起来却足有两三万之数。许多洒扫庭除的闲职甚至出现冗员。这些宫女大多经采选入宫,除非特旨恩典,往往要到三十岁才得放出,即便如此,仍有大批宫女老死深宫,一生不见天日。 封决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放出宫女并非易事。相宜可曾想过,她们出宫之后,该如何安置?” 郑相宜敛眉细思。景朝初建、国库空虚时,太宗皇帝确曾以“节省用度”为由放出过一批宫女。只是那时被放出的宫女年纪已长,出宫后鲜少能觅得良配。她记得曾看过记载,当时不少宫女离宫后甚至沦为富户外室,境况凄楚。 “不如将出宫年岁再降些,”她沉吟道,“年满二十五岁者皆可自愿请出。宫中再拨一笔遣散银两,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若有手艺伶俐的,还可安置到官办或私营商铺里做些活计。”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名下的几处铺面,接收几百人应不成问题。何况宫中出来的人,眼力与手艺终究比常人要精细些。 封决见她已有周全思量,眼底浮起笑意:“那便依相宜说的办。” 如今早已不是开国初年的窘迫光景,国库尚算充盈,妥善安置一批宫女并非难事。她既愿揽下这桩事,又能周全人情与实务,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御极多年,如今正当鼎盛。即便相宜行事偶有疏漏,他亦有足够的能力为她周全一切。 他俯身轻吻她的发顶,心中一片温软。就这样很好,让相宜从后宫开始,一步步将权柄握入手中。将来哪怕他不在了,她手中仍有依凭,身后仍有退路。 不过数日,放出宫女的旨意便颁了下去。郑相宜核对了一下各宫呈报的名册,约有三千宫女自愿请出,与先前预估的数目相差无几。 飞鸾殿内,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木琴身上。木琴今年二十六岁,恰好在可出宫的年纪。 殿中已有几位宫女领了恩旨,除统一的遣散银两外,她还私下添了些金银细软,并在宫外为她们妥善安排了去处。可一直贴身侍奉的木琴,却未出现在那份名册上。 “木琴不想出宫么?”她轻声问道。 木琴笑了:“郡主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么?奴婢在宫中已是女官,何必出宫去受寻常人家的拘束?” 木琴并非普通宫女。如今她贵为皇后,木琴也自然升任宫令女官,是正经有品阶的女官。 郑相宜飞她一眼,小声嘟囔:“我是怕……你想出宫嫁人。” 她们主仆相伴多年,情谊早已不同。若木琴真想出宫成家,她一定会为她仔细筹谋,至少也要让她做个有诰命在身的官家夫人。 “做女官难道不比做寻常夫人自在?”木琴为她换了盏新茶,声音温和,“何况……奴婢也舍不得郡主。” 如今六宫皆改口称“皇后娘娘”,唯有木琴偶尔仍会唤她“郡主”。仿佛在她眼中,自己从未长大,也从未嫁人。 郑相宜心中瞬间一软,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弯弯:“那……往后你若改了主意,一定要告诉我。” 她要让木琴风风光光地出嫁,要让全京城都羡慕不已。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个小宫女进来通传,说是顺宁公主求见。 郑相宜自当上皇后以来,这还是封钥头一回私下求见她。一想到幼时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如今却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她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万一封钥问起她和陛下的事,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直接对封钥说“我看上你父皇了,是我先动的手?” 封钥拿她做姐妹呢,她却只想做封钥的后娘。 她敛了敛心情,才道:“快让公主进来。” 封钥还是那般风风火火,人刚走进殿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来:“相宜!” 郑相宜心里仍把她当作好姐妹,立即从椅子上起来要接她。 两人正要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甚至彼此都伸出了手,封钥却又停住,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现在该叫你皇后娘娘了。” 郑相宜忙拦住她:“算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封钥停下行礼的动作,只是笑容较从前的亲热到底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拘谨。 她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怎么转眼就成了自己的继母,她单知道相宜眼光高,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高,一下就挑中了自己的父皇。 钦天监那套说辞也就能骗骗老百姓了,父皇和相宜之间要不是早有情意,就算太祖再世都没用,父皇能是那种轻易被言论裹挟的人么? 郑相宜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嗔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又没有大变活人,难道你还认不出我了?” 她这样自然且亲近的态度,令封钥不觉“扑哧”一笑,那丝若有似无的隔阂也自然地消解了。 算了,父皇喜欢谁想立谁为后,原本就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能置喙的。反正父皇向来宠爱相宜要胜过她这个女儿,是相宜做皇后总好过旁人,至少她们还能如从前般说笑。 封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不是你突然成了皇后,吓我一大跳吗?” 郑相宜嘴里含糊道:“那你还敢对皇后这样不敬?” 封钥松开手,轻哼:“那我还要唤你一声母后了?” 郑相宜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道:“那倒不必,我不想叫你女儿。” 对封钥和封钦兄弟俩,她向来持不同态度。陛下子嗣少,幼时她在宫里都没几个同龄的玩伴,自然跟同为女孩的封钥玩的更好些,而且封钥性子爽朗,比起自大的封钦和阴沉的封钰,当然更合她的胃口。 前世她和封钰闹到那个地步,也就只有封钥还肯为她打抱不平了。 这几句插科打诨的玩闹下来,两人好似又完全恢复到了无话不说的模样。 郑相宜直接问她:“说吧,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封钥原来还想绕几个弯子再开口,见她这么爽快,也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向父皇提议放宫女出宫……正好,我也有个人想求你。” 郑相宜有些稀奇:“那你直接给我递句话就好了,还用得着自己亲自跑一趟?” 封钥眼睛往四周扫了扫,郑相宜立即会意,抬手吩咐宫人都退下。 四下无人,封钥放心地开口,只是脸色仍有些纠结:“我想请你问问父皇,能不能让我把我母妃也接出宫?” 封钥的母妃何妃,虽只位屈姚淑妃之下,但在后宫中一向吃斋念佛闭门自扫,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可那到底是陛下曾宠幸过的妃嫔,更是诞下了当今唯一一位公主,哪能像宫女一般随意放出宫去。前朝也从未有这样的先例。 封钥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我知道这有些为难,可我母妃这些年在宫里也不得父皇待见,而我嫁人后也无法时常进宫陪伴她,所以我想将她接到公主府亲自侍奉。相宜,父皇最宠你了,只有你可以帮我。” 郑相宜犹豫,感受到手上传递来的热度,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劝陛下的。” 反正陛下的后宫早就形同虚设了,与其让何妃在宫里孤独终老,还不如放出宫让她和封钥母女相守呢。 听她答应,封钥忽然倾身抱住她:“谢谢你,相宜。” 其实她小时候曾经嫉妒过相宜,是母妃劝她一定要放下芥蒂,好生与相宜相处,她才会朝相宜走近。她最初待相宜的心思并不纯粹,只是为了讨好父皇罢了,甚至也想过借相宜为自己的母妃争宠。 后来是母妃被父皇的手段吓住,自己歇了争宠的心思,这些年来她看着母妃在宫里默默无闻,一直都想将她接到身边照料。只是惧于父皇的威严,始终不敢开口。 郑相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可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同意。” 封钥笑了笑,父皇都能冒大不韪立相宜为后,又应了她放宫女出宫的请求,怎么会不答应她? 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威严冷清的父皇,竟会爱上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并对她纵容到了这个地步,这也算一物降一物吧。 待送走封钥后,郑相宜便想着要如何向陛下开口。 何妃若是还不曾侍奉过陛下便算了,可偏偏她还生育了公主,若是放何妃出宫和封钥一起居住,那些古板的大臣不得闹上天了? 考虑再三,最终决定还是用美色诱惑了。 “陛下……”她披着红衣,黑发披散,脸上未施粉黛,只略擦了点口脂,身子柔如藤蔓,软软地缠绕在他身上,搂着他的颈。 封决顺势握住她的腰,凝视着她妩媚昳丽的脸,鼻尖溢出一声:“嗯?” 郑相宜坐在他膝上,仰起面亲了亲他的下颌,一点点再游移到他淡薄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 撩拨却又不给一个痛快,封决眸色当即沉了沉。 郑相宜察觉到他的动情,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唇,呼吸间散发出桃汁一般的甜香:“相宜想求您一件事。” 封决目光一顿,抬手轻弹了下她的眉心,笑道:“相宜对朕还用得上求这个字?” 郑相宜呆呆地摸着眉心,也忘了再行诱惑之事,嘟起唇道:“我不是担心陛下不答应吗?” 封决失笑:“所以就想到用美色诱惑朕?” 今夜他一来,看见她这身装扮侧坐床边向他回眸,还险些以为自己遇见了山鬼狐魅,饶是自持如他,也有片刻僵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如今相宜年岁尚轻还未彻底张开,若再过几年,只怕容色更加摄人。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冲动,想将她锁起来从今以后只有自己一人能见。回过神来,他不禁唾弃自己的自私,相宜这样骄傲的小凤凰,他怎能拘禁了她的自由? 他抚着她的后背,心想自己何其有幸,能将相宜拥有在怀。 郑相宜不知他所想,笑盈盈地挑逗他:“那陛下有没有被我诱惑到啊?” 封决俯首,额头抵住她的:“你说呢?” 他若是不曾被她诱惑到,在天寿节那晚也不会不顾伦理地占有了她。 郑相宜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事,陛下总是及时给予她肯定。哪怕有时她做的并不是很好,他也不会训斥她,而是手把手教她如何做到尽善其美。 这叫她如何能不喜欢上他? “陛下……要亲亲。”她合上眼,等待着他的亲吻。 熟悉的热度很快覆了上来,每一次被他亲吻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仿佛浸在了温池里,心脏鼓鼓胀胀的,又暖洋洋的,好似有什么将要冲破束缚涨出来。 分离时,她微微有些气喘,眼神也迷离起来,痴痴地盯着他的脸看。 陛下真好看啊! 封决见她这迷糊的模样,笑了笑:“相宜还未说,想要朕做什么事?” 听到他问郑相宜才瞬间回过神来,完了明明她是要诱惑陛下的,没想到反被陛下诱惑了,险些都忘了封钥交代的事。 她内心对小姐妹道歉,不是我见色忘义,实在是你父皇太勾人了,我小小年纪哪里是他对手? 可这话,却有些不太好开口。 她垂下眼,支支吾吾:“就是今天封钥来求我,问……陛下能不能让她把何妃接出宫照顾?” 封决垂眸:“相宜与封钥倒是关系不错。” 郑相宜肯定道:“那当然了,我从小就只有封钥这一个同龄玩伴,更何况……何况我现在也算是她母后了,肯定是要多关照她。” 封决对这个女儿一向不太在意,他有限的爱都给了相宜,对封钥也不过给予丰厚的封邑食禄,却甚少有过言语上的关心。封钥也一直是三个孩子里最令他省心的,除了与驸马感情冷淡,私下豢养面首之外,并未闹出过什么事。 而豢养面首在他看来也算不得问题,作为公主身旁总要多些人侍奉。 想到这里,他握住相宜的手紧了紧。最初在将相宜当作女儿的时候,他也想过若相宜今后不想嫁人,便和封钥一般在身边多养些面首侍奉。 幸好,他没真的让相宜养面首。 郑相宜还试图劝他:“反正陛下又不进后宫,何妃这么多年也一直安分守己,不如就把她放出去和封钥团聚……” “好。”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沉稳坚定的“好”,一时竟怔住了。 “您就这样答应了?” 她都在肚子里打好了几百字的草稿,结果话都没说上两句,他就答应了。 封决轻笑:“不然呢?相宜有求,朕岂能不应?” “那也太简单了吧?”郑相宜脸颊红红地埋进他怀里,“何妃好歹是伺候过您的,又生了公主,您这样答应,前朝那些白胡子老头会不会有意见?” 封决道:“正如相宜所言,朕既不会再宠幸她,又何必让她在宫里空空蹉跎余生?至于前朝,难道还管得到朕的私事上来么?” 他说起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郑相宜却被话中流露出的霸气震了一震,顿时将他抱得更紧了。 陛下好威武! “再说……”封决轻轻抬起她的头,注视着她的眼,“相宜难道只想放何妃一人出宫么?” 郑相宜眨了眨眼,脑子里懵懵的:“陛下的意思是……” 她不敢相信心底的那个猜测,陛下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么?即便是先帝,也未曾为庄淑妃做到…… 下一刻,封决在她额头吻了吻,验证了她的猜想:“朕也想给相宜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没有办法,现在却能做到了。” 郑相宜结结巴巴:“那……那您的后宫不要啦?” 封决反问:“朕的后宫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他都十几年不入后宫,后宫早已形同虚设了。既然他将来也不可能再宠幸那些妃嫔,何必要留她们在宫里。 郑相宜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又听他继续道:“事实上,朕早已有此想法,哪怕相宜今日不提,朕也会去做。” 早在接受相宜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这个念头。从前他将相宜视作女儿,想过若是相宜嫁人,必定要寻个待她一心一意的夫君,永远不许纳妾,换作自己成了她的夫君,自然也是同样的要求。 他比她年长十八岁,在她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已有了妻妾,过去无法改变,他能改变的只有将来。 所以哪怕会麻烦一些,他也要为相宜做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6000字算两更啦。《 》 【正文完】 第52章 正文完 何妃出宫一事虽在前朝引起一些议论, 但并未造成太大的震荡。 毕竟陛下常年都不入后宫,如今就算了进了后宫也只往皇后那里去, 何妃都守了十几年的活寡,如今顺宁公主出于孝心想将母亲接到身旁侍奉,于情理上并无过分之处。 何妃出宫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几乎所有妃嫔都到了宫门相送。郑相宜站在稍远的树下,看见剩下的妃嫔一个个羡慕地望着何妃出宫的鸾车,直到车架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了紫宸殿。 陛下虽有心废除后宫,可实行起来却并非易事,光妃嫔出宫后的安置就是一个问题。 这些妃嫔中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七八岁了, 离宫后各自的家族可还能接纳她们,若是像淑妃与何妃那般尚还能有子嗣供奉, 可剩下没子嗣的除了家族却再无依靠。 这事急不得, 到底相识一场,郑相宜也希望她们今后能有个好归宿。 回到紫宸殿时, 陛下已经下朝了,见到她进门, 展颜浮出一笑:“相宜。” 郑相宜朝他走去,坐下后顺手捞起飞扑到脚边的西子, 稳稳地抱在膝上顺着它的背毛道:“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没有再捣乱弄坏陛下的东西吧?” 之前有一回西子在紫宸殿玩耍, 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砚台,害陛下才批好的折子被墨汁染得一塌糊涂。幸好那份折子原本写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务,不过在那之后她就很少带西子来紫宸殿玩了。 西子缩在她怀里,细细地“喵”了一声,湛蓝的眼睛十分无辜。 “你还喵!”郑相宜狠狠揉了一把它的脑袋, 到底没舍得再罚它。 封决温声道:“是朕让人放它进来的,最近西子倒是乖觉了许多。” 一进屋便在角落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蜷起来睡觉,直到听见相宜的脚步声才睁开眼扑过去。对西子之前弄脏折子的事他原本也并未如何在意,重要的折子他自然是会好生收起来,放在不容易让人接触到的地方。 郑相宜还在和西子大眼瞪小眼:“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就不怪你了,不过下回你再敢弄坏陛下的东西,我就罚你一天不准出门。” 西子眨眨眼,低头蹭了蹭她的身子,又合上眼蜷缩着睡过去。 郑相宜不由放轻了动作:“果然还是你最会享受。” 天气渐冷,连西子也不爱跑出去玩了,每天不是在飞鸾殿,就是在紫宸殿,只为能找个温暖晒得到阳光的地方睡觉。 封决轻声一笑,果然物类其主,西子这性子倒是与相宜颇为相似,相宜年幼时一到冬日也总是待在紫宸殿里不愿出门。他在外间批阅奏折,她就蜷在内室的床榻上睡觉,偶尔她不安分蹬被子了,他还得时不时起身为她盖好,生怕她着凉。 “你方才是去送何妃出宫了?”他对何妃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那是个胆小又安分的女人,与封钥的性子不太相像。 郑相宜摇头:“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封钥和何妃母女两个在那儿相拥而泣,身旁还有一群妃嫔,她要过去了众妃还得向她行礼,场面多尴尬呀。而且封钥约莫也不想看到自己母妃低人一头的样子。 她心里到底还是将封钥当作好姐妹,不想两人之间因此出现龃龉。 “陛下想好要如何安顿剩下的妃嫔了么?”郑相宜歪着头问。 封决略顿了顿,才道:“朕欲命封钦携淑妃前往青州就藩。” 郑相宜抚摸着西子的手一停:“陛下已经决定好了吗?” 若封钦前往青州就藩,从今以后便再与大位无缘了。景朝太祖曾下令,藩王无召不得入京。而封钦说是有青州作为封地,其实在封地内掌握的权力也十分有限,不得佣兵自重,凡事还要与当地知府商议决断,更多要靠朝廷发的俸禄过活。 景朝的王爷,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闲散皇子罢了。青州虽然是个好地方,可封钦与淑妃想必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郑相宜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陛下的皇位一定要留给她的皇子,可现在她还未曾有孕,陛下此刻下决断会不会太早了些。 封决搂过她道:“封钦并无大才,及早做出决断亦是为他好。” 郑相宜犹豫了一下,问:“那封钰呢?” 封决忽然沉默了,哪怕内心已知相宜如今对封钰毫无一丝情谊,他仍难以忘怀那日封钰跪在殿中求他赐婚的场景。对封钰他无法再以寻常帝王或是以为父之心来看待,那是一个与他相似却又更年轻气盛的对手。 “相宜不是想让他去岭南么?” 岭南毒瘴之地,此前从未做过皇子的封地,若一个皇子被封去了那里,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个皇子被皇帝厌弃了。 郑相宜枕在他肩上道:“我是怕陛下舍不得,毕竟封钰是您的亲儿子。” 她始终还是忌惮封钰,他那种人绝不会甘心做个富贵王爷,若不彻底灭绝他的野心,将来哪怕她的孩子做了太子,封钰仍旧会是个不稳定的存在。 自古流放到岭南之地的,都是九死一生,哪怕侥幸存活下来,在岭南那个人烟稀少、贫困落后之地,封钦也绝无再复起的希望。 封决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眸色微深:“相宜,当年九皇子出生时,先帝曾当众说‘此为朕第一子’,朕亦如是。” 或许这就是皇家血脉中流传下来的薄情寡义,如同太祖对元太后,如同先帝对庄淑妃,亦如同他对相宜。 他俯首,在他怔怔的眉间轻落下一吻:“朕并非是个好父亲,只是对你,朕想那样做。” 若他在意血缘,这些年来也不会宠爱相宜胜过自己的亲子。曾经无数次,他甚至希望过能用自己的三个孩子换来相宜,若她是他的亲生子,他会亲手教她权谋之术,将这片江山交托在她手里。 封钰只是长相与他相似,唯有他亲手教导出的相宜,在性情与手段上最合他胃口。 郑相宜只感觉心脏又被那种熟悉的饱胀感充满了,低低地道:“那万一我没能生出合格的皇子怎么办?” 前世她嫁给封钰那四年,从不曾有过身孕。哪怕如今她成了陛下的皇后,所想的也不过是待自己生下皇子后,再让封钦封钰前往封地就藩。 封决手掌覆上她的手:“公主也无妨……哪怕没有公主,在朕走后,相宜也可临朝称制。” 他相信自己亲手教导出的相宜,会做的比旁人更好。当年太祖去世后,太宗年纪尚幼时,便是元太后以女子之身支撑起朝堂。没有什么比手里掌握权力更能作为依靠,他放心不下相宜,也不放心将她交托给这世上其他人,那便只有将权力直接送到她的手里。 郑相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不是陛下此刻的表情过于平静,她几乎要怀疑陛下是不是疯了? 封决看她一脸怔怔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怎么呆住了?” 郑相宜回过神,揉了揉脸颊,抱怨地轻嗔了他一眼:“还不是陛下说的话太惊世骇俗了。” 这要让前朝那些大臣听见,估计她马上就要成继庄淑妃之后的第二个红颜祸水了,不……她这祸水程度还要在庄淑妃之上。连先帝都只是试图立庄淑妃之子为太子,哪像陛下,都恨不得立她做皇太女了。 封决笑道:“相宜是信不过自己么?” “哼,那怎么可能?”郑相宜立即翘起了下巴,“我可是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光论见识都比封钦他们强上不少。” 而且近日因提出税制改革方案在前朝炙手可热的柳宁宣,可也都是她引荐给陛下的,至少在看人的眼光上她还是不错的。前世不算,前世她是被封钰的脸糊了眼。 她这骄傲的神态当真是和西子一模一样,封决眼中笑意愈深,目光中流露出的热度几乎让她感觉到了脸上发烫。 她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声道:“您不要这样看我。” 封决挑眉:“为何?” 郑相宜咕哝:“我怕我会忍不住……” 封决逼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在她脸上:“忍不住做何?” 陛下就是故意的。 郑相宜深吸了口气,直视他道:“我会忍不住想要非礼您。” 她语气十分正经,小脸也绷得很紧,奈何年岁轻长相又过于昳丽,看上去并无什么威信。 封决低笑:“那朕任由相宜非礼。” 郑相宜觉得自己与陛下之间的身份好似互换了,明明她想要说正经事,他却在一旁用美色勾引她,而她竟还色令智昏,真的想就地扒开他衣服将他蹂躏一番。 她恍惚想起从前不知在何处听闻过的一句话,果然男人成婚后就会变坏,连陛下也不例外。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就在这书房里将陛下给就地正法了,虽然到最后哭出来的其实是她。 结束后,郑相宜蜷在他怀里,脸上仍带着未褪的红晕。她揉了揉饱胀的小腹,嘟囔道:“这都多少回了,为什么还是没动静?” 要是有个小皇子,她就能安心多了,前朝也不会再出什么风浪。 她先前就找太医问过,自己和陛下的身子如今都算康健,孕育子嗣并没有什么问题。而陛下与她也几乎夜夜睡在一起,除了她来癸水那几日不太方便,房事也算频繁。她明明记得前世贵妃入宫才一个月就有身孕了,而她和陛下从天寿节那晚算起,可不止有一个月。 听她说完,封决脸色却稍变了变。 郑相宜没有放过他脸上这丝变化,连忙抓住他的手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封决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叹一口气道:“此事不急,且再等两年吧。” 郑相宜睁大眼睛,怀疑道:“陛下不会给我下什么避子汤药了吧?” 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她两年之内不会有身孕? 封决不禁摇头,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头,无奈道:“朕怎么舍得你喝那些伤身的汤药?” 郑相宜眼珠子转了转:“那……不会是陛下自己喝了吧?” 封决并未否认,而是沉默下来。 郑相宜立刻急了:“您怎么这样啊?您身子本来就弱,万一……万一再喝出个什么好歹来,我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盯着他把身子给养好的,结果他又背着她胡乱糟蹋,简直要把她气死了。 见她眼睛都泛红了,封决忙搂紧她哄:“朕让太医看过,不碍事的。” 郑相宜反嘴:“不碍事的话您让我喝。” 他又不吭声了。 郑相宜眼圈湿红:“陛下不想要我的孩子吗?” 封决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尾:“并非如此,朕盼望还来不及,只是……”他轻叹一口气,俯首亲了亲她的眼皮,“只是朕太害怕了,怕你会同你母亲一样。” 相宜的母亲便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他私下问过太医,相宜如今年纪尚轻,若是此时生育会比常人更艰难一些,不如先仔细调养两三年,那时再生育风险便会小许多。 甚至……他其实并不想要她生育。只要不生育,她便永远不会有难产的风险。 他可以慢慢教相宜如何临朝称制,或者也可以从宗室挑选合适的子嗣过继。对他而言,子嗣不过是相宜血脉的延续,哪里有此刻正站在眼前的相宜重要。 郑相宜也想起了母亲因何而去世,那时她还小,只能看见一盆盆血水从房间里端出,然后父亲告诉她,娘亲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弟弟也没了。 她吸吸鼻子道:“那陛下总该和我商量一下……” 虽然她也很害怕自己会和母亲一样,她走了,只留下陛下一个人,让他可怎么活?她可信不过封钦封钰,可能也只有封钥会好好孝敬他了。 封决扣住她后脑将她整个纳入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他正是知晓她不会答应,因此才一直瞒着她。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在她十八岁前不再碰她,可她那样黏人,又总缠着他要,他也不可能拒绝她。 或者说,是他拒绝不了自己对她的渴望。 他爱相宜,渴望相宜,超过了对这世上的一切。她仿佛是自他血肉中长出的另一个半身,每每见着她的脸,他便忍不住生出一种与她融合为一体的渴望。 郑相宜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平复下来:“我听陛下的,不过要太医确保那药物无害,照陛下说的两年后便停下吧。” 虽然她一想到那日母亲血淋淋的惨状便害怕,可她相信天意既然能让她重生一回,定不会对她这般差劲。 封决低低应了一声:“相宜若放心不过,明日便可召太医询问。” “哼,那当然。”郑相宜轻哼一声,抬起眼瞪他,“陛下以后不许再瞒我了,不然就不许再上我的床。” 这威胁实在太过有力,封决不得不应:“嗯,都听相宜的。” …… 三日后,封决便在朝堂上下达了旨意。 端王封钦在皇长孙满月后,即刻携府上前往青州就藩,念在封钦一片孝心,特准许姚淑妃与其一同前往。敬王封钰即日起前往南海就藩。宫中其余诸妃,可选择自请出宫归家,由朝廷拨出一部分遣散费,并按品阶册封诰命夫人,或选择册立为宫中女官。 此番言论一出,瞬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波地震。 即便沉稳如袁尚书,也险些揪断了一把胡子。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从前那后宫虽也无用,但摆在那里好歹是个装饰脸面上也能过得去,现在是直接要废除后宫连面子都不做了?而且您废除后宫就废除吧,反正后宫里原本就没几个人影响也不大,可皇后这肚子里都还没个影,您就把两位成年的皇子都逐出京了,就不怕皇后那儿有个万一呢? 陛下您不是最冷静最会谋划的吗?怎么就做的比您父皇都还要疯了? 无数老臣眼前一黑,他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呀?连续对上老封家两个疯子。 “诸卿可是对朕的家事有所意见?”封决平淡的声音自上首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统一集中在袁尚书身上:袁老,靠您啦! 袁尚书一句脏话险些脱口而出,你们不敢对上陛下,难道我就敢了么?陛下这都直接下旨了,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皇后都封了,甚至这皇后还是他们亲手推上去的,陛下现在显然是在为皇后将来扫清障碍,算得上合情合理,甚至还能让人夸一句帝后情深。 他们……他们都是被陛下做局了啊!谁能想到冷静了将近二十年的陛下,疯起来比他爹先帝都厉害。 袁尚书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颤巍巍地俯身:“臣等并无意见。” 朝堂上的封钦,脸色煞白地僵在了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而封钰攥了攥手心,最终只能隐忍地低头:“儿臣遵旨。” 封钰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相比于绝望痛苦,他心中反而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地的无力感。 从知晓父皇和相宜之间私情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此生再无机会了。从今以后,父皇不可能再将他当作儿子看待,那一丝仅存的慈父之心也会荡然无存,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换做他,也不可能放过觊觎自己所爱之人。 只是流放,并未赐死,他竟然还觉得有几分庆幸。 只是……他缓缓走出大殿,刺眼的日光让他眼前忽然有些朦胧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红衣烈焰的少女,牵过他的手坚定地说:“封钰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陛下答应让我嫁给你的。” 是幻觉么?是吧,她那般厌恶他,怎会主动说出要嫁给他的话? …… 飞鸾殿内,郑相宜正在整理着账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还没等她询问,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不顾阻拦闯了进来。 是姚淑妃。 一向得体的姚淑妃此刻衣裳凌乱,显然是拉扯中造成的,她两眼通红地质问郑相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魅惑了陛下?才教陛下下了这样的旨意?” 木琴等人欲上来拉她,郑相宜手掌微抬,命她们都下去。 郑相宜看向姚淑妃,目光不躲不避:“是我又如何?” 姚淑妃眼神一瞬间喷出怒火,像要吃了她一般:“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得了后位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害我的钦儿?钦儿他好歹与你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郑相宜微挑起唇:“因为我还念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所以他才能带着你一起前往青州就藩。青州,相比于南海是多好的地方啊。若是封钦做了皇帝,他会给我的孩子也封到这么好的地方吗?” 姚淑妃胸口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郑相宜继续道:“我也不想这么对大哥哥,可是没有办法啊,皇位就只有一个,大哥哥想要,我也想为我的孩子争取。” 将皇位拱手让人,这与将自己的性命交负在别人手中有何区别?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前世她费力帮封钰筹谋到皇位,最终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大权在握后便迫不及待要清理她这个皇后。 她只信任陛下,除了陛下,能信任的也只有权力了。 姚淑妃咬牙:“无耻,你自幼在陛下膝下长大,与陛下相交本就悖逆人伦,竟还妄想诞下皇子谋逆皇位!” 郑相宜眼神冷了冷:“这皇位是陛下的,我谋夺陛下的皇位,与你与封钦何干?” 她越是冷静以对,姚淑妃越是觉得胸口疼痛,喉咙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郑相宜缓声道:“淑妃娘娘,念在我们相识十几年的份上,今日你擅闯飞鸾殿,本宫便不治你的罪了。听说冯侍妾下个月便到了产期,你不如多关心一下冯侍妾这个孩子。若不是我请求陛下,你以为封钦还能等待冯侍妾出了月子才去就藩吗?” 姚淑妃想到待产的冯侍妾脸色略微平静下来,她看向郑相宜,带着恳求的语气:“钦儿他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啊,幼时他还带你一起放过风筝。” 郑相宜眼波微动,最终仍是复于平静:“所以我也为大哥哥安排了最好的退路。” 前世封钰登基后,封钦可是被幽禁到死,今世做一个富贵贤王,对他而言也是最合适的了。 “相宜!”姚淑妃欲要再求,殿外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今日飞鸾殿怎会如此热闹?”封决缓步走进,目光未曾看淑妃一眼,径直走到郑相宜身旁坐下。 肉眼可见地,姚淑妃脸上的愤怒立即退却了,眼中蒙上深深的恐惧。 郑相宜轻轻瞪了他一眼,陛下来做什么?不过是一个淑妃,她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封决对她微微一笑,她自然相信相宜的手段,只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在淑妃那里受到委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走了过来。 “臣妾见过陛下。”姚淑妃一瞬间收敛起外放的怒火,微微颤抖着朝他俯下身子。 封决轻轻抬眼:“朕念在你多年服侍,特地准许你出宫与封钦相聚,对此你可是有不满么?” 姚淑妃声音发颤:“臣妾……臣妾不敢。” 封决淡淡道:“既无不满,便回去做好准备吧,无事勿要再来叨扰皇后。” 姚淑妃:“臣妾遵命。” 待姚淑妃离开后,郑相宜便伸手搂住他,坐进他怀里控诉道:“凭什么你一来姚淑妃就全变了副态度?” 对陛下唯唯诺诺,对她又是质问又是威逼的,难道她看起来就格外好欺负不成? 封决拖住她的腰,目光温润,声音却带了丝循诱:“所以相宜你看,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郑相宜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感受到他呼吸起伏间散出的热气,他在她耳边,像幼时那般一句句地为她讲解,教导她如何去掌握权力,行使权力。 “相宜,你若是朕的女儿,朕想朕会直接立你做皇太女。”这想法并未是近日才有,在他感受到封钦的愚钝,封钰的阴沉后,在他批阅奏折时能与他发出一致意见的相宜,自然是更合他的心意。 郑相宜嘟起唇:“那您现在也反悔不了了,我不可能再做您的女儿。” 封决抚着她的头:“所以你要做朕的皇后,要和朕一样大权在握,如此朕才能放心。” 放心在他离开之后,相宜依旧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依旧无人能够再让她受到委屈。 郑相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在他温柔的眼神下,眼睛一点点红起来:“您不能想的好一点,一直陪着我么?” 封决眼中带笑:“朕自然是想永远陪伴相宜,直到相宜寿终正寝。” 只是他到底比相宜年长了十八岁,不得不为她做好一切安排。 他俯首,爱怜地在她头顶落下一吻:“相宜你听话,无论朕能否陪你走到最后,你都要好好地一直活下去。” 他的相宜,他的孩子,他的学生,他的妻子。他想她活得长长久久,永远也不会受到任何欺辱。 郑相宜眼睛一酸,险些以为他是知晓了自己前世自焚而亡这件事。在他走后,她真的一点都活不下去了,只是她一直没脸去见他,便借着封钰一直麻痹自己,直到封钰要废掉她的后位,她才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去见他的理由。 她想向他道歉,想向他撒娇抱怨,更多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她朝他颈上蹭了蹭,忍着眼泪道:“那您要多教教我。” 陛下想要她活着,她就会好好地活下去,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封决轻声应道:“嗯,朕会一点一点教你。” 他与相宜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他会一点一点地教相宜如何保护好自己,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仍旧是骄傲肆意的相宜。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正文就结束在这里吧。因为这一本中间断更了一段时间,自己对故事的理解也有了一些变化。我想封决对相宜的爱是复杂的,相宜既是他的孩子,也是他一手教导的学生,同时还是他的爱人妻子,所以他会全方面为相宜做好安排,在他看来,除他以外的人都不可靠,那就只有让相宜自己掌握权力了,毕竟权力是可靠的。原本还想写怀孕养崽,但是我不会写,所以番外有机会再写吧。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也谢谢大家没有放弃看到了这里,爱你们哟[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