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陛下,封钰欺负我!
西子这回受了不小的惊吓, 一直蔫蔫地蜷成一团,连那一身雪白的毛发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郑相宜心疼得不行, 将它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了好一会儿,又找来何芳仔细询问当时的经过。一听到冯侍妾竟伸着长指甲要去抓西子,她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西子怎么没一爪子挠她脸上!”
一旁侍立的宫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冯侍妾虽地位不高,可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皇长孙,是个金疙瘩。更何况陛下这位“祖父”还在旁边听着呢。
封决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翘起的发丝,温声道:“乖,不气了。”
郑相宜气得脸颊泛红,愈说愈恼:“淑妃还有脸要本郡主给她一个说法?我还没让那冯氏给西子赔罪呢!陛下——”
她越说越委屈, 抬眼望向他,眼圈微微发红:“您看, 冯氏不过怀了个孩子, 她们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封决眸色微沉。往日淑妃待相宜是何等客气,方才却迫不及待想压她一头,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一个尚未出世的皇长孙,就让她气焰如此嚣张。若真让封钦登上皇位, 这宫中哪还会有相宜的容身之处?
小人得志,不外如是。
他轻抚相宜的脸颊, 声音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只要朕在一日, 就无人能越得过你去。”
郑相宜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渐渐平静,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陛下,您得一直好好的……您若走了,他们都会来欺负我。”
有陛下在, 她便是最骄傲、最肆意的德仪郡主;可若陛下不在了,那些人只怕会争先恐后将她踩入泥泞之中。
前世的她始终没能明白这个道理,嫁给封钰后依旧任性妄为,却再没有一个人像陛下这样毫无条件地包容她、护着她了。
封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相宜不怕。”
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在离去之前,他自会尽力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
天寿节前一个月,封钦与封钰两兄弟终于得以返京,却并未立即得到陛下的召见。
朝中众人愈发看不透圣意。
端王居长,其妾室又有孕在身,即将诞下本朝第一位皇孙;而从前不起眼的敬王,于海兴县任职期间政绩不俗,颇得民心。两位皇子各有所长,皆具储君之相。
可陛下态度却始终不偏不倚,甚至待两位皇子异常冷淡,丝毫未流露出任何立储的意向。
储君不定,则国本不安。
不少大臣忧心忡忡,唯恐步前朝后尘——因帝王早逝却未定储君,最终引发朝局动荡。
然而,一旦有人于朝堂上提及立储之事,必遭陛下冷言斥回。几次之后,再无人敢轻易上书奏请。
前朝因立储引发的纷扰,郑相宜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她记得清楚,前世陛下是在她嫁给封钰之后,才最终立封钰为太子。如今,还早得很。
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天寿节。
她得好好想一想,今年该送陛下什么生辰贺礼。去年她亲手写了一张“寿”字,今年可不能再那么敷衍了。
木琴在一旁为她出主意:“陛下向来喜爱书画,郡主不如寻些名家墨宝,作为贺礼献给陛下?”
郑相宜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够有诚意。况且,投其所好的人肯定不少,我才不想跟他们送得一样。”
木琴转念一想,确实如此。陛下坐拥天下,库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寻常字画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郑相宜托着腮,满脸愁容。若还像从前那样只将陛下当作长辈,她倒不至于如此为难;可如今她既存了别样心思,想要“追求”陛下,自然不能再拿应付长辈的那一套来敷衍。
更何况,她还打算借着献礼的时机,顺水推舟向陛下表明心意。这礼物,非得送到他心坎上不可。
木琴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奴婢前些日子瞧郡主练琴进步飞快,不如……就为陛下弹奏一曲,或者跳一支舞?”
郑相宜原本无精打采地托着脸,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呀!先献舞,再敬酒,然后顺势表露心意,最后再推倒陛下……
这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她郑重点头,唇角弯起:“嗯,这个主意好。”
是得好好准备,给陛下一个惊喜了。
郑相宜还没把“惊喜”准备妥当,倒先在紫宸殿外结结实实受了一场惊吓。
“……相宜。”
一撞见封钰那张脸,她心里顿时暗骂一声晦气,脸上也没几分好颜色,冷冷道:“让开。”
她可还没忘,上回封钰在御花园里攥着她的手不放,偏巧还被陛下撞个正着。
封钰却仍堵在门口,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放。
那日他才刚与郑相宜起了冲突,隔日父皇便将他逐出京城、外放至海兴县。若说这其中没有郑相宜“推波助澜”,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他原本就厌恶她任性骄纵的性子,本以为离京之后只会更加憎恶她。可不知为何,午夜梦回之际,他却总不由自主想起她的脸。
想起她捏着他下巴,满脸轻蔑、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可那张脸偏偏生动又艳丽,一旦想起,就叫他呼吸发紧、心神不宁。
就像此刻,她眼尾轻挑,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掠过,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封钰握紧双拳,脸上却缓缓展开一个温煦的笑容:“一段时日未见,不知相宜近来可好?”
郑相宜只觉得他笑得怪恶心人的,冷哼一声:“本郡主自然比你过得好得多。怎么,在海兴县日子不好过吧?瞧你都黑成个炭球了。”
封钰自知离京后确实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绝不到“炭球”的地步。他清楚,郑相宜就是存心要给他难堪。
他眸色微暗,唇角的弧度却一丝未变:“是不是比相宜心中的那个人……差得更远了?”
他始终记得,郑相宜曾捏着他的下巴,轻蔑地说:“果然比不过他。”
那个“他”究竟是谁?封钰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眼高于顶的郑相宜如此倾心。
郑相宜闻言唇角一扬,语气轻快又笃定:“对啊,你比他可差远了!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封钰怎么配跟陛下相比,要不是他有那张脸,她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如今他变瘦变黑,跟陛下就更不像了。
郑相宜甚至有些坏心思地想,干脆一刀把他的脸划花算了,这张脸只配陛下拥有。
封钰暗暗磨牙,郑相宜果然还是很讨人厌,他绝对是疯了才会主动送上来受她折辱。
“好狗不挡道——”郑相宜一字一句,歪着头道,“你还不滚开?”
哼,这可是封钰主动送上门挨骂,她可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封钰便是再隐忍,被人骂成是狗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咬牙道:“郑相宜,我好歹是父皇亲生的皇子,你不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啦?”郑相宜眨眨眼,从鼻间哼出一声,“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等她后面成了皇后,还要让封钰跪她呢。他前世不是嫌她不懂规矩,见了他不知道行礼吗?
看看今后是谁给谁跪拜行礼。
两人正僵持不下,桂公公忽然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道:“郡主,陛下请您进去呢。”
郑相宜立即趾高气扬地瞥了封钰一眼。再不让开,我就要去陛下那里告你小状了哦,上回是海兴县,下回可指不定是什么更偏远的地方了。
封钰抿紧唇,不情不愿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而后在门外,死死盯着她娉婷袅娜的身影。
“殿下。”桂公公忽然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眯眯道,“您该走了。”
封钰才收回目光,恢复成众人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子,朝他微微颔首,才转身离开。
郑相宜一进门,还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瘪起嘴委屈地大喊了一声:“陛下,封钰欺负我!”
第32章 陛下亲亲我
郑相宜心想, 这个状若不告,她就不是郑相宜了。
“陛下?”她探头朝殿内望去, 只见陛下端坐案前,这回倒没批奏折,而是捧着一卷书静静看着。
她哼哼唧唧地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封钰太讨厌了,他又欺负我!您得替我做主!”
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嗓音委屈极了,像只撒娇的猫儿似的,还用头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封决侧目看她, 语气平淡:“哦?朕怎么听说是你在欺负他?”
郑相宜立刻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谁说的?我哪有欺负他!分明是封钰堵着门不让我进来!”
“陛下, 您不是说过最爱我吗?”她不满地撅起唇, 眼尾都垂了下来,瞧着可怜极了, “现在您亲生儿子一回来,相宜就变成没人爱的小白菜了……”
她声音又娇又软, 还故意带上一丝哭腔。封决朝她眼中细看,却不见半点泪意, 反而漾着盈盈笑意。
这分明是故意作态,要他哄呢。
他无奈放下书卷,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郁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朕若不爱你,光凭你方才骂封钰的那句话,就够知罪了。”
哪一句?她骂封钰的可不止一句。
郑相宜回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骂封钰是“狗”那句似乎有些不妥。封钰若是狗, 那陛下这个爹又成了什么?
唉,亲父子就是这点不好,骂起来容易牵连。
“我错了嘛……”她嘴上认错,心里却想:以后骂封钰可得注意些,不能再把陛下带进去了。
她黏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封决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异样,低声道:“先坐好。”
他感觉相宜近来是越来越与他亲近了,却不知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一方面,他欣喜于她毫不掩饰的依赖;另一方面,又担心她习惯了这般亲密之后,对旁人也会失去戒备。
他将相宜视若女儿,自然能坐怀不乱、心思澄明,可若换作旁人呢?
“哦。”郑相宜见他神情略显严肃,便乖乖端坐,重新摆好了姿态。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她这么反复告诫着自己,才能像一个乖巧的晚辈一般,睁着大眼睛等待他的教诲。
嗯,陛下教导他的模样也很好看。
封决原本想开口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相宜怎么又同封钰对上了?”
郑相宜轻哼一声,语气不屑:“我才懒得理他,是他自己凑上来讨骂。”
这辈子的封钰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前世陛下在世时,封钰也只能容忍着她,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陛下但凡在一天,她都没必要忌惮封钰。原本她都想对封钰视而不见了,谁让他非要挡在她面前不走。
封决望向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相宜似乎……格外在意封钰。”
他深知相宜虽被自己养得有些骄纵,但若非旁人主动招惹,她通常并不会将谁放在心上。
唯独封钰,她仿佛毫无缘由地厌恶他,每次见面情绪都比对旁人更激烈。
他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捏着封钰下巴的那一幕。那样轻挑的动作、睥睨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他熟悉的相宜会做出来的。
相宜与封钰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过去他不问,却不代表不在意、不好奇。
郑相宜垂下眼睫,小声嘟囔:“谁让他那么讨厌!”
封决深深凝视着她,却只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缓声道:“相宜若实在厌恶他,朕便将他逐出京城,永不召回,可好?”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郑相宜悄悄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说笑,险些就要点头答应。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就将封钰逐出局,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封钦?陛下不可能同时弃置两位皇子,即便他愿意,朝臣们也绝不会答应。
这事关乎国本安定,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全然随心所欲。
“那倒不用,”她最终摇了摇头,“要不然,相宜成什么人了?”
庄淑妃都没她这么“祸国殃民”吧?先帝虽独宠庄淑妃,对其他皇子不理不睬,可也不曾将他们全都逐出京去。
她隐隐觉得,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比往常更平静,也更冷漠。
封决察觉出她的忐忑,脸上冷意渐渐消散,又恢复成她所熟悉的温和模样。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包容。
郑相宜“嘤”了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才是她温润如玉、端方有仪的陛下嘛。方才他那副神情语气,险些让她以为是先帝附体。
她虽羡慕先帝对庄淑妃的深情,却一点也不想陛下变成另一个先帝,更不愿自己做庄淑妃。
先帝一生都未曾真正与庄淑妃两情相悦,她才不要自己和陛下也落得那样的结局。
封决陪她用了午膳,之后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话。大多时候是相宜叽叽喳喳地说,他安静而专注地听。
她总爱看些稀奇古怪的画本,然后嘀嘀咕咕地讲给他听。一会儿批判里头的书生薄情寡义、辜负良家小姐,一会儿又唏嘘那小姐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千金日子不过,非要跟穷书生去吃苦受罪。
他面上温和应着,心里却想:他的相宜确实是半点苦也吃不得的。若她哪天铁了心要跟什么穷书生私奔,他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昏过去。
郑相宜格外珍惜这样与他独处的时光。只有她和陛下两个人,无论她说些什么荒唐话,总能得到他耐心的回应。
她不禁想起前世陛下离去后,与封钰闹翻的那段日子。夜里她有时会点一盆纸钱,独自对着袅袅青烟喃喃低语。
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能不能收到。
若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是陛下回来看她了。
木琴半夜起身,见她对着火盆又哭又笑,还担心她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封钰那种人发疯?
郑相宜讲完一个故事,抬头正撞进他专注温柔的眼眸里。
心尖倏地一软,只有陛下会不厌其烦听她说话。他对她好似总有无限的耐心,永远也不会耗尽。
她望着他俊美温润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如蜻蜓点水,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封决瞬间僵住,带着一丝讶然望向她。
上回尚可借假寐装作不知,可这一次,他却是实实在在清醒着的。
郑相宜满脸无辜地回望他。她只是一时心动,便不由自主做了。谁让陛下低头看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忍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封决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他抿紧唇,似乎有些困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亲下巴而已,没什么。孩子总是喜欢同父亲亲近的。
“陛下,”郑相宜却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您不亲亲我吗?”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缓:“相宜,你从前……是叫朕爹爹的。”
“我知道呀,爹爹。”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又理直气壮,“可是又没有人规定,爹爹不能亲女儿的呀。”
她很贪心。既想要陛下做她的爹爹,也想要陛下做她的夫君。
封决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告诉她,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不该再与长辈如此亲近。
更何况,他并非她生身之父,只是一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男人。他也会有寻常人的欲念,她该懂得防备他——如同防备其他所有男人一样。
可相宜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仰慕与依恋,甚至……藏着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深切的渴望。
相宜究竟在渴望什么?是渴望一个父亲般的亲吻,还是……别的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拒绝这个逾矩的请求,并趁此机会好好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将以往疏漏的功课一一补上。
可望着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他终究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用财富、权势、毫无保留的宠爱浇灌她成长。凡她渴望的、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如今,相宜不过是想讨他一个亲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哪条道理说过,长辈不能给孩子一个安抚的吻。
于是他微微倾身,温柔而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颤的吻。
如初雪悄然消融,似春水泛起微澜。
郑相宜眼前忽地湿润了,陛下没有拒绝她。哪怕这个要求早已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他却依然不忍心对她说一个“不”字。
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直接开口对他说:“要我。”
她想被他用力抱紧,彻底融进他的骨血之中。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却可以拥有比血缘更深刻、更亲密的连结。
可最终,她只是沉浸在了这个温柔的眉心吻里。不同于先前偷亲他时的悸动与慌张,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浸入一池暖融融的春水,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
也是在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深爱着他,既敬爱他如父,亦恋爱他如君。
封决的唇在她额间停留得比她预想中更久。当他缓缓离开时,郑相宜仍蜷在他怀中,怔怔地抬眼望他。
他轻轻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目光是她所独有的温柔,低声问:“相宜,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体检查出了一点问题,状态不太好请见谅。
第33章 陛下敢说,对我只是父女之情……
想要什么?
想要嫁给您, 想要做您的皇后,想要……
“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郑相宜缓缓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 温暖的脸面轻轻蹭着他的侧脸,像个孩子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
许是陛下此时的目光太温柔,让她被蛊惑了,原本藏在心里想更晚一些,待时机成熟再说给他听的话,就这样冲动地说出了口。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克制的人,陛下也从未教过她隐忍。
他只告诉她,想做什么就肆意去做, 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
是陛下教她的, 现在她就用他教的来报答他了。
封决眼睛微微睁大, 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
“陛下,我想永远和您在一起。”她眼中含着热泪, 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
在这世上, 她早已是孤身一人。母亲走了,太后娘娘也走了, 父亲有了新家,有了更疼爱的儿女。其实她只剩下陛下了。没有陛下, 就不会再有人爱她。
她仰起头,双手仍牢牢搭在他颈上,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您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封决看清了她眼中的渴求与依恋, 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他怀里嗓音颤抖地问他,永远陪着她好不好?
他恍惚想起来了相宜刚来到他身边时,也是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安地问他:“陛下陪着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抿紧唇咽了回去。
他保证不了永远。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会一直宠她爱她,可那却达不到相宜想要的“永远”。从她来到他身边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时间便是不对等的。他永远比她先行十八年,永远也填补不了这巨大的差距。
他给不了相宜永远。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庞:“相宜,朕会陪着你。”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一直陪着她,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郑相宜扯了扯嘴角,鼻腔酸涩,眼圈渐渐湿红,却仍固执地盯着他,不肯松开手。
封决抬手轻轻覆住她泛红的双眼,嗓音低沉:“朕会爱你,宠你,护你。”
但是,给不了你永远。
郑相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心里愈发难过,心脏沉沉下坠,几乎跌到谷底。
她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更有些迷茫。如果这一世陛下仍旧会先离开,那她重活一回,又有什么意义?他陪她几年,或几十年,然后再丢下她一人在尘世沉浮,受尽孤独,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语音干涩:“您就不能……永远都不离开吗?”
封决的目光落在她被遮住的脸上。她还这样小,是初绽的花朵,是清晨山谷里懵懂跃出的小鹿,人生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
“相宜,没有谁是永远不老不死的。”
他见过先帝在庄淑妃离世后痛彻心扉、绝望疯魔的模样。强大如先帝,也阻止不了心爱之人的离去。他不想他的相宜也经历那样的痛苦。
她这一生该繁花似锦,众星拱月,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郑相宜倔强道:“可您是陛下,您无所不能。”
封决唇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唯独于你,朕心有不及。”
在相宜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担忧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幼时那个柔弱失恃的孩子,他仍旧没一刻能放下心来。
郑相宜抿着唇,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陛下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话?”
封决眸光轻动,沉默不语。
“您不敢看我。”郑相宜声音冷静。
封决依旧沉默。
“您怕一看我的眼睛,就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了。”她深吸一口气,命令道,“您放下手,看着我。”
她姿态骄傲,脊背挺直,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封决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放下手,却仍垂着眼睫,不与她对视。
郑相宜胸口闷着一团气,低声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天寿节了,我一直在想送您什么礼物。”
“去年送您一幅手写寿字,前年送您一支玉簪……今年,我想不出更好的,就打算为您跳一支舞。”
“可其实……”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我真正想送的,是我自己。”
封决倏然抬眸,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这回换郑相宜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我知道您可能会说我不知羞耻,罔顾人伦……可我,我就是喜欢您,想和您一辈子不分开。”
“我……”她脸色犹豫,难以启齿。
“相宜。”封决脸色微变,急急打断她,“不必说了。”
郑相宜咬咬牙:“不,我就要说!”
她不由想起前世,为了嫁给封钰,她曾跪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不经脑子地往外倒,哪怕是逼迫他、伤害他。
为什么现在反倒不敢了?
你看,连那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过了,就算再来一回,陛下又能拿你怎样?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您亲我,抱我,娶我。”
“我这辈子是做不成您女儿了,可我还能做您的妻子!”
封决目光凝在她脸上。这话分明如晴空霹雳,他心中却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果然,相宜先前那些刻意的亲昵他并非察觉不到,只是不愿多想。
可他并不觉得欣喜。
“相宜,你只是不想离开我,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他知道相宜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与信任,但那并不是男女之情。
封决心头异常冷静,整个人仿佛浸入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温度。
郑相宜急急反驳:“不是这样的!”
封决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弧度,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却再也透不出半分暖意。
“相宜,你只是想要朕永远陪着你。”他轻抚她的脸颊,目光中带着父亲般的慈爱,“朕不是说了吗?会爱你、护你。别怕,别胡思乱想,更不要……作践自己。”
“这不是作践!”郑相宜眼神倔强,“您是陛下,相貌堂堂,权势无双,凭什么您就觉得,我不可能真心喜欢您?”
封决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
“您又要说您年纪大,可您不过比我大十八岁。先帝不也纳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庄淑妃?我们之间比他们还近些。”
封决语气平淡:“庄淑妃最后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也想走她的老路?”
郑相宜扬声道:“可您不是先帝,我也不是被强取豪夺的庄淑妃。我爱您,您心里也有我,我们本就亲密无间。”
庄淑妃嫁人在先,又被先帝强行夺入宫中,才会一生郁郁,难以释怀。
可这一世的她尚未婚配,而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为何她不能堂堂正正与他相守?
封决深深望着她:“相宜,你是朕亲手养大的,和亲生女儿并无二致。”
“是,我是您养大的。”郑相宜不退反进,“可陛下敢不敢说,您对我从来就只有父女之情,没有半分男女之念?”
“若真只当我是女儿,那日我偷亲您,您为何不躲?”她想起唇瓣相触的刹那,他呼吸分明一滞,“封钥才是您亲生女儿,您会那样抱她吗?亲她吗?毫无底线地纵容她吗?”
她眼底如燃着火,明亮、滚烫,几乎灼人。
封决心口隐隐发烫,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温柔而纵容地望着她:“相宜,正因为朕将你视作女儿,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她视作女儿,才不避讳与她亲近,才会如此纵容宠爱。
封决想起自己后宫里的那些女人。虽已多年不曾召幸,连她们的模样都模糊了,但他清楚地知道,面对她们时的感受,与对相宜的截然不同。
他对相宜,是满怀怜爱,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一点伤害。
他见过先帝凝视庄淑妃的样子,眼神炙热、阴鸷,像一头锁住猎物的猛兽,恨不得将她吞噬入腹。
可他一点也不舍得那样对待相宜。
毫无疑问,他爱相宜。但这绝非先帝对庄淑妃那般,带着占有与掠夺的男女之爱。
郑相宜咬着唇,倔强地摇头:“我不信。”
她不信那个任由她亲吻、任由她胡作非为的陛下,对自己会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意。
封决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温和而克制,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相宜,你才十五岁,值得更年轻、更好的人。”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暖意几乎要渗进她肌肤里:“可是在我心里,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你只是习惯了依赖我,”封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低沉而耐心,“等你再长大些,身边自然会有更多爱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郑相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要您。”
封决凝视着眼前执拗的少女。他向来欣赏她的倔强,认定一件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这本是他一手娇养出的明珠该有的模样,鲜活、无畏、肆意绽放。
可当这份执拗全然转向自己时,他才真切地感到了无力。
他不明白,相宜怎么会想嫁给他?她正值豆蔻年华,而自己已过而立,后宫不乏妃嫔,连子女都已长成。他曾无数次设想她未来的婚事:对方该是年轻俊朗、家世清白、一生一世只守着她一人的君子。
而这些条件,他无一符合。他与相宜,本就不相配。
他抿紧唇,心尖似被细针扎过,泛起一阵涩麻的隐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如同在规劝一个任性孩童:“相宜,今日这话,朕可以当作从未听见。你依旧是德仪郡主,依旧是朕的女儿,朕待你之心,绝不会变。”
郑相宜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一滴落下。
陛下不要她。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她。
可若他真的只把她当女儿,为何从不避开那些她刻意制造的亲近?为何不像寻常父亲那般严厉斥责她的逾矩?为何要纵容她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引诱?
他对封钥,对后宫众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坚信,自己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您可以当作没听见我的话,”她忽然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错愕的注视中,决然地仰起脸,“那这个呢?”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我还等着复检结果,心情真的很差。
第34章 陛下竟然不肯要她
郑相宜迫不及待地含住他的唇, 柔软,甜蜜, 像她最爱吃的蜜糖一般在口中化开,她目眩神迷,好似陷入一场美梦。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前世她虽嫁给了封钰,但几乎很少与他如此亲密地唇齿相依,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远远注视着他的脸。
强吻陛下这种事,是前世的她从不敢想的。
亲手抚养她长大,对她而言如君如父的那个人, 如今浑身僵硬地被她吻着,眼中盛满不可置信。
她心中满是得意, 又有着浓浓的空虚, 不够,还不够, 想与他相濡以沫,与他更深地融为一体。
她大胆地伸出舌尖, 试图撬开他的唇齿,察觉出她的意图, 封决才终于从僵滞中惊醒。
他睫毛轻颤,忽地别过脸, 红色的胭脂在他脸上蹭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郑相宜的美梦“啪”地醒了,她仍紧搂住他的脖子,眸中水光潋滟,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向来端方雅正的陛下,浅淡的唇被她蹭上了胭脂, 下颌上那道淡红的痕迹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拉下了神坛,平添几分风流落拓。
这全是她的印记。
“陛下,您还是不推开我。”郑相宜轻声道,“换作别的人,您也会这样纵容吗?”
封决阖上眼深深呼吸,半晌才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相宜,正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才不舍得让你伤心。”
女儿?又是女儿!郑相宜原来很喜欢他将自己当作亲生女儿,现在却只有怨恨和无力。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您的女儿,我想您要了我,像对待您那些妃嫔一般对待我。”郑相宜额头紧紧贴在他颈上,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不做您女儿了,您要么要了我,要么就狠狠地拒绝我,不要给我一丝妄想。”
“……”封决沉默了片刻,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嗓音涩然,“相宜,非要这么做吗?你做朕的女儿,朕也会陪着你,爱着你。”
郑相宜鼻尖轻蹭着他颈间光滑的皮肤,闷闷地道:“可这样不够……我要您娶我,立我做皇后。”
封决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话无奈一笑:“你可知做朕的皇后要面对什么?世人皆知你自幼在朕膝下长大,朕若真要了你,那便是……违逆人伦,会受尽天下人唾骂。”
“就像先帝与庄淑妃那样。世人不敢骂先帝强夺臣妻,只会骂庄淑妃是红颜祸水,惑乱圣心。相宜,朕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他听过太多人对庄淑妃的污蔑与诅咒——先帝暴戾是因她,昏庸是因她,多疑也是因她。即便她才是被掠夺、被迫与心爱之人分离的那一个。
世人畏于强权,不敢指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只能将矛头对准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他不过多疼了相宜几分,就有人敢当面斥她骄纵奢靡。若真娶她为后,那些罔顾人伦、祸国殃民的骂名,只怕会尽数压到她一人身上。
封决抚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可能让相宜背负那些骂名,不可能让相宜独自处在腥风血雨之中。
“我不怕。”郑相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眼里,“陛下只需告诉我,您爱不爱我?想不想要我?”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连烈火焚身的痛都熬过来了,区区几句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封决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大胆、坚定、无畏,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星辰都更明亮。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亲手熄灭这片星光。
“相宜……”他刚开口,便觉心口被酸涩沉胀的情绪填满,一点点向下坠去。
郑相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
那个曾蜷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一瞬间,封决几乎要在她灼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答应她又如何?她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甚至不曾开口向他要那皇位。
给她,都给她便是!
他克制了三十余年,如今只想用这权势纵容她一次,有何不可?
若抛开她在他身边长大的事实不谈,相宜的相貌、才情、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与他并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新婚夜掀起红盖头前,对未来的妻子有过片刻憧憬。先皇后陈氏没什么不好,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只是如今连她的容貌都已记不真切。
他与陈氏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如水。若换作是相宜……怕是天天都要缠着他撒娇讨宠,闹得他不得安宁。
黏人,磨人,却也让死寂的深宫有了温度。
十八岁的他,与十五岁的相宜,或许尚能算得相配。
可三十三岁的他,面对十五岁的她,中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岁月。
最终,他还是将那个几乎失控的自己按捺下去。
封决的眼神恢复肃穆,语气郑重:“相宜,朕始终只将你当作女儿。”
郑相宜静默地望着他。这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无限纵容的人,此刻的话语却冷得像冰,将她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唇边尝到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陛下要相宜做女儿,那相宜今后……就只做您的女儿。”
不然还能怎样呢?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茫茫然什么也想不清。
难道还要像前世那样,以死相逼,迫他成全自己吗?前世她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今生难道还要再害他一次?
她总忍不住猜想,前世他那么早离世,或许就有被她气到的缘故。
大不了这一世不嫁人了,只做他的女儿,承欢膝下,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若这样他能活得久一点,陪她再长一些,她愿意承受。
郑相宜这样想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越流越凶,在脸上肆意蔓延。
“相宜……”封决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必须狠下心来,不能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相宜只是一时糊涂,未能分清依赖与情爱。她还这样年轻,哭过一场,大概很快就能将这事淡忘。
从此以后,她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不识情愁的小郡主。
他刚一开口,郑相宜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还是觉得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她明明这么好,模样生得漂亮,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难道不应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吗?
陛下为什么不要她?他后宫那些妃嫔哪里比得上她?他连那些女人都要了,凭什么唯独不要她?
而且他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点也不心疼。
“您哄哄我啊……”她抬起哭得湿红的眼睛,抽噎着说,“就算像父亲哄女儿那样……哄一下也不行吗?”
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生来就是要人哄的。陛下都哄了她十年,怎么能说停就停。
封决望着她哭花的脸,目光挣扎片刻,终是缓缓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乖,不哭了。”
他告诉自己,就像寻常父亲安慰女儿那般便好。过分避嫌反而显得刻意。他终究还是要继续宠着她的,不能让她真受了委屈。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衣襟前。
封决暗暗深吸一口气。无妨,相宜自幼就爱这样撒娇。只要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亲上来,其他的,不过都是孩子气的举动罢了。
“不哭了,是朕不好。”
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平日举止有失分寸,才无意间让相宜生了误解。
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很容易将对他的敬慕依赖错当成男女之情。说到底,是他教养失当,并非相宜的过错。
“当然是您不好。”郑相宜眼泪都哭干了,肩膀仍一抽一抽的,“我这么好,您不要我是您亏了。”
他就一辈子冷情寡欲,孤零零一个人熬到天亮吧。
封决顺着她道:“对,是朕亏了,不是相宜不好。”
郑相宜哼哼唧唧,得寸进尺:“您不要我,以后也不准再要其他人。”
封决:“不要别人。”
他于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年轻时尚还有心力传宗接代,有了相宜后便再也未召幸过妃嫔了。
封钦和封钰虽都不大合他心意,可他还有时间,总能将他们再教导的好一些,没必要也没工夫去重新培养一个皇子。
接下来的十几年,或许几十年,他只等着为相宜安置好一切。他虽不能娶相宜,却还能像父亲那样护她一世。
郑相宜:“您要为我守身如玉。”
封决:“好,守身如玉。”
除了相宜,也没人敢叫他守身如玉了。
郑相宜:“还有……”
封决:“还有什么?”
郑相宜绞尽脑汁:“还有……等我想到再说去,您先答应我。”
封决温声道:“好,都答应你。”
听着他纵容的语气,郑相宜更郁闷了,先前他怎么不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她呢?
……
郑相宜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木琴见她眼圈通红,吓了一跳。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她心疼地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请陛下为您做主!”
郑相宜连忙拉住她:“回来,别去!”
那个“欺负”她的人就是陛下,可她总不能告诉木琴,自己是求爱被拒才哭成这样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木琴素来听话,虽满心疑惑,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奴婢去打盆热水,给您敷敷眼睛。”
“已经擦过了。”是陛下亲手为她擦的。他待她这样温柔,却偏偏不肯要她。“你坐下,安安静静陪着我便好。”
等木琴坐下,郑相宜便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假装自己正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
木琴轻轻抱着她的头,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
郑相宜闷声嘟囔:“木琴,他不要我。”
木琴早知道郡主有了心上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郡主都敢拒绝。
“郡主这样好,是他没眼光。”木琴愤愤不平,“天涯何处无芳草,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郡主何必念着他?总有一天要他悔青肠子。”
郑相宜心里又酸又胀。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可终究意难平。
陛下都肯为她“守身如玉”了,凭什么还是不肯娶她?
“你说得对。”郑相宜顺风顺水了十年,头一次受挫,竟是在最宠爱她的陛下这里。
前世是他,今生还是他。
她与陛下,注定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了。
“你去紫宸殿一趟,向陛下讨一本名册来。”
陛下答应为她守身,她可没答应也要为他守着。他前半生风流了那么久,她也要风流回来。
看他气不气!
作者有话说:等了两天结果终于出来了,还好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只是新找的工作又泡汤了,得再调理一段时间[托腮]
第35章 相宜只是玩玩罢了,不会带野……
郑相宜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昨日在陛下那里受了委屈, 今日便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就是男人吗?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年轻英俊、有权有势。今日约这个携手同游, 明日与那个把酒言欢,身旁莺歌燕舞,日日不重样。
消息传到封决耳中时,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相宜不再执着于他,本该是好事,可他又隐隐担忧,怕她一时意气,走上另一个极端,故意糟蹋自己。
果然, 早朝时已有人上奏,斥责德仪郡主不遵女则、行事放荡。他只好以“相宜是奉朕之命相看夫婿”为由压了下去。谁料此言一出, 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反而更多了。
一些自恃才貌却报国无门的男子, 甚至不惜重金托人打探郡主的行踪,再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必经之地, 只为制造一场“偶遇”。
而相宜虽不说来者不拒,身边却也从未断过人。
封决试着以父亲的身份与她谈这件事。倒不是反对她玩闹, 只是希望她多爱惜自己。
相宜却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陛下放心,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会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 倒让封决一时恍惚,分不清他俩之间谁才是皇帝。可先前拒绝她已让她受了委屈,如今有人能陪她打发时间,他实在没有立场再干涉。
他只好温声应道:“相宜有分寸便好。”
……
郑相宜当然只是玩玩而已。陛下拒绝她,她心里难过, 可那些人百般讨好、殷勤献媚,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果然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即便已被明确拒绝,她还是不死心,总想再试一试。
“郡主,在下昨日新为您赋诗一首,不知可否赏脸一听?”眼前这位主动凑上来的“莺燕”,出自名门杨氏,却只是旁支子弟,不受重视。仗着几分相貌和诗才,便想借她寻个出路。
郑相宜兴致缺缺地抬了抬下巴:“说吧。”
这几日来她面前吟诗作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翻来覆去无非是夸她“荣光晔晔”“恍若神女临世”,初听时还有几分新鲜,到后来只剩腻烦。
那杨氏子弟张口便是一通华丽辞藻,一边吟诵,一边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郑相宜偏不遂他的意,嘴角一撇:“不堪入耳,下一个。”
文采连她都不如,也敢来献宝?难不成真觉得她是个只爱听奉承的草包?
另一位“莺燕”不动声色地挤开杨氏,上前道:“在下新练了一套剑法,愿为郡主助兴。”
郑相宜抬眼望去,见他胸肌挺拔、臂膀结实,倒像真有几分本事。陛下不谙武艺,这般场面她倒是少见,不由生出两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那人利落地走到空地,抽剑起舞。招式虽不知实战如何,但见身形矫健,剑光如练,倒是十分养眼。
郑相宜托着腮,心想:瞧,只要她稍露意向,就有的是人争着讨她欢心。她这般好,陛下不肯要她,那是他的损失。
“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