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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姜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断臂,杀孽,西行


    前院围满护卫,从昨夜刺杀开始就乱糟糟的,黄老头和黄瀛大半夜被惊醒,跟着张逐润几人心急火燎到现在。


    祝鱼铁剑架在黄格脖颈上,毫不客气的把他绑在脚边,“动什么动?!给我老老实实的!”


    孙二虎呼出一口寒气,从刺客嘴里掏出来大致真相,抓着最后一人的头发狠狠地砸在地上,刺客立刻惨叫一声。孙二虎手劲儿大,看着没怎么用力,等刺客再抬头,额角已经被砸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随手将刺客扔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踹了一脚,将人踹的昏倒过去也没给眼神,起身看向刚来前院的吴雪。


    “裴宿怎么样了?”孙二虎道。


    吴雪蹙眉扫了眼被护卫抓住的刺客和牵扯进来的黄氏族人,没什么好气,“我看过了,刺客刀剑上亏没人动手脚,伤口有些深,不在要害,给他上了药,但是你也知道,裴宿身体孱弱,能不能撑得过去,还不能确定。”


    她只觉得头疼,“这段时间好吃好喝供着,药也不曾差他一分,凭我的感觉,是能醒过来的,但是盛惊来听不进去。”


    一想到盛惊来空洞的眼神,吴雪就忍不住的咬牙切齿。


    “盛惊来现在还在自责没保护好裴宿,但是孙二虎,你也该知道她什么性格。”吴雪道,“她势必要报复的,与黄家,你跟张逐润要有个了断了。”


    孙二虎也觉得棘手,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跟张逐润着急忙慌的就来替她善后,不教旁人经手。”


    几人都是一夜未眠,惨白的日光照下来,俱是满脸疲态,紧绷着精神。


    “这个就是主谋?”


    吴雪三两步走到祝鱼身侧,冷冷的垂眸打量着狼狈的黄格。


    祝鱼点点头,“这里面就他跟黄元元地位比较高,黄家的小姐公子,其他都是些臭鱼烂虾,不过听凭差遣罢了。黄元元醉到现在还没醒酒呢。”


    吴雪眯了眯眼,粗鲁的掐着黄格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


    黄格被孙二虎和祝鱼盘问折磨一晚上,已经是精疲筋尽,只剩下少年傲骨不肯屈,被吴雪轻蔑对待也一脸不服气。


    吴雪冷笑一声,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跟盛惊来有什么仇怨吗?我记得是没有的罢?黄格,你跟我说实话,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吴雪逼问,“你不知道盛惊来的厉害,难道今日阵仗也看不出来轻重吗?看看你们黄氏家主,看看你祖父,黄格,我告诉你,说实话,我可以免你一死,你若实在不肯说,就去阎王那里表忠诚罢。”


    黄格死死地瞪着一双眼看吴雪,嘴唇冻的发紫,只咬着牙挣脱吴雪,“做梦!”


    吴雪捻了捻手指上的余温,怔愣片刻才挑眉轻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从腰间掏出来丝帕擦了擦手,看了眼祝鱼,“先断他右手,等盛惊来吩咐。”


    天下剑客,十之有九为右手剑,黄格也不例外。


    吴雪说出来这句话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黄格不可置信瞪大眼,祝鱼也微微一愣,转而点点头,提着剑把目光放在黄格身上,透着冷,跟寒光院的人一模一样。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黄氏子弟!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要碰我!”


    黄格见周围护卫站着不动,对祝鱼吴雪的话无动于衷,终于开始慌了。他双手双脚被捆绑着动弹不得,只能无助焦急的往后蠕动,一身锦府被蹭的脏污。


    “我要见祖父!我要见我爹!我是黄氏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叫我爹把你们赶出去!我让我爹杀了你们!滚开啊——”


    “啊!!!”


    祝鱼没有理会黄格的挣扎,提剑干净利落的斩下他的右臂,温热的血飞溅出来,惨叫声响彻前院,凄厉绵延。


    身侧昏倒在地的黄元元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手脚冻的没知觉,悠悠睁眼。三两滴鲜血溅在她脸上,如同盛开的血莲绽放摇曳。


    黄元元立刻清醒过来,尖叫一声。


    前院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闻讯赶来的黄老头几人进来就看到这血腥惊悚的一面。


    “元元!”


    黄瀛睁大眼喊了一声。


    张逐润看了眼祝鱼几人,见他们三人都是脸色淡淡,心底腾起的慌乱也逐渐平复。


    是了,他们既然已经打算与盛惊来同行,自然要立场明确,不能拖泥带水,两头为难了。


    张逐润咳嗽两声,虽说心里天平已然倾斜,但是毕竟旧友在侧,还是收敛些好。


    他状似无意的瞥了眼黄老头,发现他果然形容枯槁,满脸死气。张逐润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给吴雪使了个眼色。


    吴雪拉着祝鱼悄眯眯退到孙二虎身边。


    黄瀛冲上前检查完黄元元的情况,确定黄元元只是受惊才转过身看黄格。


    黄格已然昏死过去,血顺着伤口流了一地。


    “老友啊。”张逐润咂了咂嘴,心底琢磨了一番才谨慎开口,“你……你节哀顺便罢……盛惊来行事作风,我曾多次与你讲过,这次若受伤的是她不是裴宿,或许我能给你求求情,盛惊来兴许还能笑嘻嘻的揭过去。但是你也能看出来,裴宿是她心尖尖捧着的,谁也动不得碰不得……唉……”


    张逐润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想叫一向正直善良的老友年近花甲还遭受这样的痛苦。


    黄老头拄着拐杖的手细微的颤抖,苍凉眼神也藏不住悲哀,他重重的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闭上眼,老泪纵横。


    “老夫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黄老头哽咽道,“只有一事相求,望张兄务必帮帮我……”


    张逐润如蒙大赦,“老兄请讲!我定然全力帮你啊!”


    摇曳的竹林覆满轻雪,冷风簌簌雪坠落,满地碎琼乱玉。


    盛惊来枯坐在裴宿床榻前,从白天到黑夜,没人敢进去打扰她,只吴雪雷打不动的进去送药。


    盛惊来实在傍晚的时候昏倒的,她本来就喝了太多酒,醉的头脑不清醒,没休息好也滴水未进,又经历剧烈情绪起伏,悲痛过度,终于撑不住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下来,酒气混杂着血腥味的污臭也被洗干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手垂落在身侧。


    一个人枯坐到月上枝头,盛惊来终于动了动手指,沉默的抬眸起身换衣裳。


    她想明白了,想的透彻了。


    怪她太良善,怪她太礼貌,才叫他们能轻而易举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玄微被洗干净收进剑鞘放在桌上,盛惊来束完发,舔了舔干涩的唇,手轻轻握着玄微剑鞘,站了很久才低低叹气。


    “裴宿,你看看,人善被人欺啊。”她想到裴宿,眼眶一热,鼻尖酸涩,险些又要哭。


    堪堪止住心头悲楚,盛惊来自嘲的笑笑,没再说什么,抓着剑出了门。


    门外雪已经停了,门前积雪被扫干净,清出来一条石路,蜿蜒远去,两侧竹林青白相间,冷风寂寥,天地也寂寥。


    此夜,黄家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惨叫声、哀嚎声、哭闹声不绝于x耳,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兵荒马乱。


    唯有偏房,安静祥和,无人叨扰。


    次日一早,盛惊来离开黄家,一人一剑一马,从昀州城杀回淮州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头大开杀戒,屠尽山门,路过之人无不震撼惧怕。


    傍晚,人还未到黄家,就见街道两侧一路素幔飘摇,孝灯延绵,纸钱四处随着冷风飞,三两张掠过盛惊来脸侧的伤疤,她面无表情,悠悠骑着马路过。


    黄家已然颓废,门口挂着白麻孝帘,素色蟠杆,门口小厮利落换上白麻衣裳,一脸死气。


    见盛惊来骑马回来,守门小厮吓的赶紧往家里跑,边跑还边喊“杀人魔来了”。


    盛惊来没理他们,拿着剑一路在黄家人或怨恨或惧怕的目光下回到偏房。


    她身上浓郁的血腥味昭示她干了什么不言而喻,回房间洗了个澡,把身上的寒气和血味洗干净才去看裴宿。


    吴雪几人都在裴宿房中,听到动静,几人都看了过来。


    “裴宿已经安全了,刚刚醒了片刻,又睡下了,莫要担心。”吴雪轻声道,“身体养着,吃些补药,总能恢复好……”


    盛惊来顿了顿,点点头。


    “黄家怎么说?”盛惊来嗓音嘶哑干涩。


    张逐润叹气,“黄家小辈,出类拔萃的不过黄胥黄格几人,你杀了个干净,连黄老头身侧的管家都不放过,更不要说那些护卫小厮女婢……二百一十七人,黄家拢共不过五百人……黄老头晕了,黄瀛也算是怕了你了,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必定恨我们……”


    谁劝都没用,盛惊来昨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俨然魔怔执拗。她也不折磨谁,几乎是一剑毙命,不留喘息。


    “那便今夜离开。”盛惊来淡淡道,“一个时辰后,收拾东西离开。”


    祝鱼瞥了眼睡觉了的脸色,又小心跟孙二虎对视一眼,两人暗通款曲眉目传情,很快互明心意。


    “那我跟孙大哥先去收拾东西了。”祝鱼乖乖跟盛惊来请示。


    孙二虎拉着祝鱼逃也似的离开这凝重沉寂的房间。


    “我去给裴宿准备药材,顺便列个单子,让锁雀楼的人送来。一路向西,鲜少有停脚的时候,有备无患。”


    吴雪也离开后,盛惊来坐在张逐润身侧,沉默的盯着地上暗红毯子。


    “盛惊来,你这两日,戾气太重。”张逐润忍不住道,“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些?我总觉得……”


    他跟盛惊来对上眼,被她冷冷的看着,话突然没了音——


    作者有话说:小裴以后小腹留疤好涩……我哭了


    第72章 滥情,密谈,转变


    昨日,张逐润本来是要阻止盛惊来大开杀戒的。


    黄老头是他有生死之交的好友,虽说后辈作恶,但他总要给老友一个面子,给彼此留条后路。


    以后盛惊来势必是需要带着裴宿回来的,既然在启楚,就不需要交恶过深。


    俗话说得好,今日留情,来日好见。


    黄老头要求不多许是知道是黄家的过错,只低声求着张逐润放过黄胥。虽说此事确实是因为黄胥而起,但从始至终,黄胥都未曾参与过他们的谋划。


    盛惊来听不进去,她杀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丧命于玄微剑下,满地鲜血淋漓,绵延不断。


    “张逐润,是你滥施仁恩,才心有不忍。”盛惊来哑着声音淡淡道,“不必再劝我,我已经明白要如何做,才能护着他一路平安向西了,你们启楚人还是太良善温和,与我道不同。”


    “你什么意思?”张逐润不理解。


    盛惊来却别过脸去看床榻上睡着的裴宿,微微摇摇头,不想再跟张逐润解释了。


    她什么意思?


    盛惊来想,还是该沿用刚下山入世时的行事作风,还是该叫玄微开刃见血,才能在诡谲人心中独善其身,才能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中立威。


    她本是浮萍剑客,随波逐流,形单影只,一条命以前毫无价值,现在有了裴宿,能换来他一颗真心,盛惊来自然是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出剑清前路的。


    盛惊来将张逐润送走,缓步走到床榻前,长睫敛下,沉默的看着裴宿恬静的睡颜。


    虽然脱离生命危险,但裴宿是实打实的受了惊,受了伤。脸色苍白,唇也毫无血色,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还活着。


    盛惊来慢慢蹲下来,目光落在裴宿干涩的唇上,很久很久才低低的跟他道歉。


    “裴宿,对不起。”


    盛惊来以前以为,十多年前,启楚江湖鼎盛时期,先后两位问仙策魁首倾尽所能将内力传给她,加上多年剑术心法传授,以及神剑玄微加持,她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畅游人世间才对。


    可是,盛惊来还是太高估自己,太狂妄自大了,她没体验过人世疾苦,没体会过人心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低低的笑着,喉腔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些怪异,落在寂静的屋内,无人回应。


    她小心翼翼的连着被褥一起将半睡半昏的裴宿抱起来,外头吴雪几人已经干净利落的收拾好行囊,马车笨拙的开进偏房,盛惊来一出门,雪还没飘落,就一头钻进去,将裴宿安顿下来。


    黄家的人都躲起来看着他们,没人敢上前制止,也没人敢说一句挽留的话。


    直到马车开出黄家,孙二虎才姗姗来迟,喘着粗气将盛惊来从马车中叫下来。


    “黄老头醒了,跟黄瀛在书房,听了我们要离开的消息,黄老头想见见你,有些话想和你说。”


    今夜飘着小雪,盛惊来穿的单薄,额前碎发被冷风吹动,腰间玄微剑鞘已经凝上一层霜,微微反光发亮。


    盛惊来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抬脚绕过孙二虎,三两步踏上黄家门前的台阶,躲在门内的小厮见她靠近,吓的赶紧躲起来。


    盛惊来没理会一路上对她躲避如瘟疫的男男女女,不太熟练的找到书房闪身进去。


    屋内是温暖昏暗的,烛台上,烛火摇曳闪烁,红蜡滴落凝固。


    黄老头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脸色疲惫苍老,比十日前更加枯萎。身侧的黄瀛也好不到哪去,短短几日,额角鬓发多了一抹银。


    见到盛惊来,黄瀛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的颤抖着身体,恐惧害怕。


    “老先生,您找我。”盛惊来站的有些远,淡淡道,“多谢这几日照料,我们不想再叨扰下去,本想着悄无声息离开,也好不尴尬,没想到老先生醒了。”


    黄老头一双眼睛混浊而带着深沉的审视,经年的权势叫他看着不怒自威。


    “盛小友。”


    摧枯拉朽的嗓音疲态骤现。


    “以剑证道,当真能寻得你心所求吗?”


    盛惊来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蹙眉。


    “不说我了,反正你又不熟悉,便说说你师傅罢。”黄老头看着盛惊来,几乎毫不费力就能透过她找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人的身影。


    “你师傅年轻时,与我交往不多,他一跃成为问仙策魁首的时候,也曾有无数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以剑证道,是否为你心中所求?那时候他狂妄自大,与你一般目中无人,一把不算太好的剑在他手里将价值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很笃定很笃定的点头。”


    黄老头顿了顿。


    “那时候你师母还未曾崭露头角,但我想,同样的问题,若问她,也该是这个回答。盛惊来,就因此,我见你第一眼,就隐约觉得熟悉,见你出剑,才发觉有故人之姿。”


    他自嘲的笑笑。


    “原来是故人之徒。”


    盛惊来抿着唇没说什么。


    “我本以为,他们两个心比天高的天之骄子,该一生一世在剑道一路渐行渐远,参悟终生,未曾想过,他们看对了眼,竟然能义无反顾的抛弃俗世一切,隐居山林至今。”


    黄老头想到往事,恍惚片刻,攥紧拳头,带着迟到多年的不甘心。


    “他们风光霁月,乐善好施,自然朋友众多,决定离开那日,我们去送行,故友中有人满心愤懑,有人为之遗憾。我也不理解,明明都曾大言不惭要一生为剑而活,可到头来,竟然弃剑而行,背信大道。情爱当真能有如此可怕的功效吗?”


    黄老头松了松手,皮肤皱巴巴的纹路如同过往云烟延绵曲折,从十多年前不肯消散,追随至今。


    “我看你,与你师傅师娘也无二样,不x过未免不遗憾,没能看到你心无旁骛一心出剑的风采。”黄老头道,“我虽然与裴家少爷没有太多交流,但从张兄几位的口中也能窥探一二,知晓他温润如玉,和善有礼,自然与你所行杀戮之道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盛惊来不耐烦的打断他,冷冷道,“我与裴宿如何,与你无关。”


    黄老头一愣,颤着身体低低的笑着,“你看,小孩子藏不住事,这样在意旁人言语……罢了,老夫刚经历丧子之痛,说再多话也难缓解。”


    “盛惊来,这两日,我能看得出来,你心里崇尚杀戮,相较于被人同化,你更爱用剑教人做事。你这人,注定该踽踽独行于世,孤独终老,尸山血海闯荡其中。”


    他盯着盛惊来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叫人心惊胆战。


    “你与裴宿,本就是两路人,为何非要因为自己的情爱,就固执的将人困在身侧?”


    砰的一声,黄瀛被吓了一跳。


    盛惊来脸色阴沉的抽出玄微,一剑将临近的书架一劈两半,上面书籍竹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找死。”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焦灼,黄瀛警惕的盯着盛惊来手中的剑,即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一点不显露出来。


    “你何苦折磨彼此呢?”黄老头似乎看不出来盛惊来的怒火,低低的叹气,“待他发觉你的残忍暴戾,你觉得,裴宿那样温和的人,还能一遍遍的容忍你吗?”


    待他发觉你的残忍暴戾,你觉得,裴宿那样温和的人,还能一遍遍的容忍你吗?


    行路漫漫,长夜寂寥。


    盛惊来坐在前面驱车前行,满脑子都是黄老头的这句话。


    马车前面的长椅上,盛惊来感受到另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她没回头,任由吴雪裹着衣裳坐在她身侧。


    “大半夜一人驱车,冷不冷?困不困?累不累?你刚杀完人,连夜赶来,觉都没睡好,这么折磨自己干什么?还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呢。”吴雪叹气。


    “裴宿的身体没什么的大碍,养养身体就行,这次伤了当个教训,你也别太难过自责。”


    盛惊来抱着玄微,目光落在远处重叠的山隘中。


    “我该更警惕的,我该更认真的。”


    裴宿本不应该在有她的情况下这样痛苦。


    吴雪见她内心还耿耿于怀,张了张嘴,又觉得盛惊来仿佛又变成刚见面的模样,不过周身那股子傲慢轻佻没了,只剩下无边的深沉冰冷。


    “谁也没想到啊……”吴雪安慰道,“别怕,等到了西域都该入夏了,赶路好几个月,到时候裴宿肯定身体比现在好很多……”


    盛惊来没理会吴雪罕见的笨拙的安慰,侧眸看她,“裴宿的伤会留疤吗?”


    “……盛惊来你知道的,伤口不浅,很大概率会留疤。”


    盛惊来点点头,又沉默的看前路。


    吴雪想跟她说说话,不希望盛惊来变得这样沉闷,但是绞尽脑汁找了话题,都被盛惊来冰冷的态度打碎。


    最后吴雪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回去睡觉了。


    一夜平安。


    次日一早,张逐润跟孙二虎接替盛惊来,盛惊来先去看了眼裴宿,发现他还在昏睡,在裴宿房间坐了片刻才下楼休息。


    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小楼几人也都发现了盛惊来的变化。


    裴宿身体被裴家和盛惊来养的娇气太多,这几日大都在睡着,极少时间清醒也气血不足,吃了药吃了饭又昏昏欲睡。


    盛惊来每次都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也不乱动,就看着裴宿清醒,又看着他睡下。等旁人离开,自己再凑上去守着他。


    盛惊来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更加狠戾冷漠。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盛惊来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说:小盛黑化中ing


    老婆们我发现晋江评论区好像可以用emoji和颜文字了,但是作话好像还不能用[心碎]


    第73章 清醒,袒露,西域


    裴宿约莫是在十几日之后才慢慢清醒的,彼时小楼行至荒凉山野,雪已经不下了,但是举目望去,仍旧荒芜苍凉,人烟稀少。


    盛惊来扶着裴宿坐起来,抓着枕头垫着背,接过吴雪递来的温水,一点点的喂给裴宿。


    干涩的唇瓣好歹湿润,裴宿更加清瘦,看着弱不禁风。


    “盛姑娘。”裴宿的嗓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他目光浅浅的落在盛惊来身上,“我们是在赶路吗?”


    盛惊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手帕替裴宿擦擦嘴角的水渍,点点头。


    “已经离开昀州城快半个月了。”


    “裴宿,你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鱼被孙二虎这个大块头挤在后面,怎么努力都钻不过去,蹦了两下被张逐润笑眯眯的打了下头,他疼的捂着脑袋,不甘心的扬声喊。


    吴雪几人都在屋内,本就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也更有人气。


    裴宿弯眸浅笑,“我无大碍,多谢几位关心了。”


    吴雪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裴宿的气色,辩识半晌才松口气。


    “看来补药确实不错,吃完药脸色红润许多。”她掩唇笑着,揶揄道,“你最该感谢的可不是我们,我们哪有你床榻上这个关心你啊。”


    这几日最放心不下裴宿的莫过于盛惊来了,同样的,变化最大的也是她。


    以往在寒光院,在淮州城,盛惊来仗着自己内力浑厚剑术高超天赋异禀,练剑也吊儿郎当不正经,现如今每日除了刻苦练剑就是守着裴宿。


    比以前沉默寡言许多。


    吴雪明白,是因为盛惊来心里压着事,宛若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年纪轻轻,肩膀上担着千斤万鼎重的责任,偏偏她心思难琢磨,嘴比剑硬。


    裴宿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唇轻轻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沉默的盯着裴宿。


    “……多谢盛姑娘这几日的悉心照料了。”


    张逐润折扇一开,眉眼含笑。


    “哎呀,盛惊来,赶路半月,虽说龟速前行,但好歹也算是舟车劳顿了,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跟孙二虎可要好好休息啊。”


    张逐润肘击吴雪。


    吴雪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咳咳咳!是啊!”吴雪反应过来赶忙道,“对啊盛惊来,我跟祝鱼这性格都要憋死了,现在行至深山老林,我跟祝鱼可得好好进山探索探索!等晚上看我们几个猎些野味来啊!”


    说罢,吴雪转身窜去扯着祝鱼的胳膊就往下走,祝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拉走,他大喊两声,不明所以。


    “啊?!要去哪里啊?!喂吴雪你别扯我衣裳啊——”


    孙二虎默默冲着裴宿咧开嘴笑着,算是对裴宿醒来的慰问。


    等屋内几人走的差不多了,盛惊来才轻轻拉着裴宿的手。


    她垂着眼,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都跟放松下来。


    裴宿的视线温柔缱绻的落在盛惊来低垂的眼睫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盛惊来尖尖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一时间,屋内变的安静,只剩下炭火是不是的噼里啪啦。


    许久,还是盛惊来先打破寂静。


    她把脑袋垂的更低,仿佛一只犯了错的狗,整个人蔫巴下来。


    “抱歉,黄家的事情都怪我……”盛惊来的语气低低的,“怪我贪杯,怪我大意,才叫你因为我受了伤……刺客本来的目标就是我,是我连累你了……”


    若她没有喝那杯酒,没有逞那个能,没为一时畅意抛却裴宿,也许裴宿就不会受伤。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心中后悔的情绪如同裴宿没醒来的日夜般填满她的脑袋。


    裴宿的手被她包裹着,温暖的触感不断传来,裴宿动了动,又被盛惊来下意识的握紧。


    裴宿没有挣扎着收回来,只是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抚上盛惊来的脸颊,轻轻道“瘦了好多。”


    盛惊来蹭了蹭裴宿的手心,低低的笑着,略显苦涩,“你又何尝不是。”


    盛惊来鲜少露出来这种无奈失落的情绪,裴宿看着有些新奇,没忍住笑出声来。


    “笨蛋。”他笑着道。


    “我们两个这样比谁更惨做什么?既然我没什么事,盛姑娘不是该高兴吗?”裴宿笑着道,“黄家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不用太过自责的,盛姑娘。”


    “那只是个意外。”裴宿轻轻安慰。


    “你不该给我挡刀的。”


    裴宿笑了,眉眼弯弯。


    “我喜欢你,怎么忍心看你受伤呢?”


    盛惊来身体一僵,愣愣的抬x起头看着裴宿。


    裴宿眉眼带笑,修长的睫羽犹如展翅的蝴蝶,头发垂落身侧,平添几分温婉。


    “盛姑娘喜欢我,所以为我千里迢迢赶赴淮州城,为我抛弃江湖快意恩仇,为我甘做笼中鸟,甚至背负骂名,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


    裴宿细细的数着盛惊来为他做的事情,说着说着,又因为幸福而想笑。


    “爱是彼此奔赴,并非谁一意孤行的付出,那未免太累了,盛惊来,纵然你有千万热情,也总有一日得在毫无回应中消磨殆尽。”他温柔的捧着盛惊来的脸道,“我不想叫你这样,也不忍心看你难过受伤。盛姑娘,因为我喜欢你呀,所以才会为你担心,才会在看到有人偷袭你的时候下意识冲上去。”


    裴宿轻轻亲了亲盛惊来的鼻尖,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你不要出事呀。”裴宿轻轻道,“笨蛋,只允许你为我付出,不允许我为你受伤吗?你怎么这样独。裁专制?”


    盛惊来很快的眨了几下眼,心神理智还飘忽不定,勉强能理解裴宿的意思。


    这是裴宿第一次,羞赧却大胆的跟她表明心意,跟她吐露情话。


    盛惊来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不真实,仿佛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转不过来。


    过了很久,盛惊来脸上的惊愕才被笑取代。她轻轻避开裴宿的伤口回抱住他,开玩笑道,“因为我是皇室之人啊,我爹独。裁,我娘也独。裁,我祖上都是如此啊。”


    裴宿被她的话逗笑,“我爹娘还不知道我竟然与皇室牵扯呢。”


    “等身体好了就回去跟他们讲。”


    提到裴父裴母,裴宿不免有些想念,他随口感叹,“也不知道现在爹娘和哥哥怎么样了,这么久不见,心底总是放心不下。”


    盛惊来嘴角的笑容一僵,抓着裴宿的手又紧了紧才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这也正常,毕竟我们裴少爷以前在淮州城可是爹娘的乖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第一次离家远行,自然心里害怕。”她笑着大手一挥,“不过路上有我做伴,裴少爷还是不要冷落的好啊。”


    裴宿笑的停不下来,盛惊来也被他感染,看着裴宿,嘴角不自觉的跟着上扬。


    屋内香炉袅袅,药香弥漫,温馨美好。


    屋外,吴雪裹着厚厚的鹤氅,冷风吹的脸生疼,她气喘吁吁的扯着嗓子冲着撒欢跑到山林深处的三人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淑女形象。


    祝鱼年轻灵活,抓着剑小腿跑的飞快冲到最前面,足尖轻点轻功运起,在光秃秃的树林中如鱼得水,不过几息便截在野猪前,刚想一剑毙命时,一道更加迅疾的飞扇闪过来,祝鱼一躲,野猪又跑开了。


    祝鱼跟着破口大骂张逐润。


    孙二虎跑的喘息极重,扛着刀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一把拽住张逐润的后衣领,让跑的正欢的张逐润险些窒息。


    张逐润也跟着破口大骂。


    林中飞鸟惊走,天色渐深,几人伶牙俐齿酣畅淋漓大吵好几架,孙二虎劝完这个劝那个,最后被吵得头疼,也笨拙加入,不多时灰溜溜回小楼。


    小楼灯火通明,孙二虎进去时,一楼没有盛惊来的身影,他呼出一口寒气,瞥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才听到二楼传来的欢声笑语。


    该是极幸福快乐的。


    孙二虎心放了下来,也一身轻松,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暖身体。


    喝完灭灯睡觉,丝毫不顾及在外流浪没回来的三人。


    月明星稀,鸟雀四起,远处山峦重叠,晚间雾气缭绕,绰约飘渺。


    深山之中,小楼停泊片刻。


    一路西行,小楼几人一路游山玩水,惬意逍遥,从山里走到沟里,又从沟里走到村里,最后又进山。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一睁眼就是山沟了,按照盛惊来的地图走,他们都要怀疑东西南北如何分辨了。


    四个月后,临近西域时,小楼终于从山里走出来,遇见了一座小县城。


    虽然看着荒凉破败,城墙斑驳,四周风沙弥漫,人烟稀疏,但好歹,他们终于摸到西域一角了。


    四个月隐居山沟,吴雪翘着二郎腿终于松口气,咧嘴笑着跟身侧同样驱车的祝鱼道,“再在山里走两日,我都要返祖归宗了。”


    她早已忘却礼数,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放。


    祝鱼挺激动的,“我大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了,到了西域,我就能跟锁雀楼联系了!幸亏锁雀楼遍布天下,哈哈哈!我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小楼越来越靠近县城,远远看着,门口几个士兵懒懒散散的查着通行证,进出的百姓也少得可怜。


    裴宿的伤已经好了,小腹经过盛惊来不死心的敷药,最终很遗憾还是留了道浅浅的疤。这四个月来,裴宿的身体也一日日的好起来,到现在,他已经能跟着几人一起出门玩笑了。


    盛惊来替裴宿披了披风,带着他下了二楼。


    裴宿一身浅绿衣裳,眉眼弯弯,看着温和内敛。盛惊来站在他身后,面色淡淡,倒是比之前沉稳许多。


    “进城歇息两日罢。”张逐润看着地图道,“玩两日,往西南行一日,就到浴火之池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基友太勤劳了,今天已经写了7k了,晚上说无聊又要写……啊啊啊我也要写我哭了[心碎][心碎]我明天要写1w[愤怒][愤怒]这对比显得我太拖延了[愤怒][愤怒]


    (嗯有喜欢看现言的老婆可以去收藏我基友的文,《不冻港》by冷青燃,基友是个很乖很可爱的小宝宝[可怜])


    第74章 无忧,管家,等你


    进城后,张逐润几人还未商量好落脚处,就见街拐角处远远来了一行人,左顾右盼,在看到他们身后行走的小楼后眼前一亮,朝着他们走过来拦下他们。


    为首的男人目光掠过几人,在盛惊来和祝鱼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刚要伸手跟盛惊来握手时,旁边的祝鱼兴高采烈的挤开吴雪抓住男人的手摇晃。


    “是令狐大哥吗?我是启楚锁雀楼三当家的啊!”


    令狐德一愣,赶紧大笑点点头,“是啊是啊,在下令狐德,乃是西域锁雀楼管事,杨兄半月前传信来,特意叫我们好好招待招待几位!长途跋涉不远万里赶来,辛苦了!”


    “这座小城名为忘忧城,虽然偏僻荒凉些,但好歹民风淳朴,百姓和善。几位,舟车劳顿,在下已经跟城主说好,城主那边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下榻的地方了,还请几位随某移步城主府,好好饱餐一顿啊!”


    盛惊来垂着眼盯着裴宿飘飞的发绳,顿了顿才抬手,胳膊轻轻搭在裴宿肩膀上,抬眼看去。


    张逐润也在打量着令狐德,一时间几人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祝鱼眨了眨眼,赶紧笑扯着孙二虎的衣裳给令狐德介绍,“令狐大哥,这几位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个,这个叫孙二虎,那个叫张逐润,这个叫吴雪,还有那边两个,乖的叫裴宿,拿剑的那个叫盛惊来!”


    “喂,这位是西域锁雀楼大管家令狐德,哼哼,要不是我大哥替我们休书一封,我们现在肯定还在为落脚吃食发愁呢!”


    祝鱼因为自己有些用处而洋洋自得。


    “这忘忧城一看就知道不怎样,放眼望去街巷人烟稀少,房屋也破旧,随便找酒馆吃饭肯定是粗茶淡饭,你们一个两个胃口刁钻得很,那能吃得惯睡得下?哼,还不快快谢谢我大哥?”


    吴雪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抱着胸装作听不见。


    裴宿侧头看了眼盛惊来,盛惊来没说话,他便也不张嘴,怕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哈哈哈,还要多谢杨楼主的细心周到啊。”最后还是张逐润赶紧出来暖场,“唉,我听闻西域锁雀楼在主城罢?从主城赶来无忧城,路途也挺遥远的啊,真是麻烦令狐管家了!”


    令狐德见好歹有人搭理自己,赶紧跟着笑哈哈,两人寒暄两句,气氛也热络起来。


    趁热打铁,令狐德赶紧带着几人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我们几人都是启楚人士,对西域并不了解,这两日还希望令狐先生能为我们多多解惑才是。”盛惊来抱着剑漫不经心道。


    令狐德赶紧点点头应下,“那是自然!几位远道而来,我作为东道主,哪有不招待的意思?这位盛姑娘是剑客罢?”


    盛惊来点点头,边走边道,“不过无名剑客,会挥两下剑罢了,行走在外,唬住有心之人就行。”


    身侧的裴x宿有些惊讶的侧头看着盛惊来,盛惊来似有所感的看过去,在裴宿新奇带笑的目光下勾唇掐了下他的脸颊。


    裴宿一怔,脸颊微微泛红,抬手揉了揉,低下脑袋乖乖走路。


    前面的令狐德也不在意,又转头跟吴雪搭话。


    “我看这位姑娘打扮也不想启楚人啊,倒有几分南疆味道。”


    吴雪挑眉轻笑,“令狐管家好眼色啊。”


    吴雪身上的瓶瓶罐罐挂着,里面不是蛊虫就是毒,走起路来,瓷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格外悦耳。


    令狐德摆手笑着,“锁雀楼与天下诸国同生,自然眼线遍布,见识广阔!”


    “听闻南疆医毒皆是一绝,巫族人更是出神入化,不过他们一向神秘,行踪不定,真是遗憾啊。”令狐德感慨。


    吴雪笑眯眯没说话。


    令狐德仿佛天生就巧舌如簧,健谈热情,转头又跟张逐润孙二虎聊上。


    暖风拂面,绿芽出现,初春的花草带着朝气蓬勃的生机摇曳,桥头柳枝拂过水面,泛起涟漪。


    令狐德聊完一周,就剩下盛惊来身侧的裴宿没搭话,刚想转头笑着跟裴宿聊两句,还没来得及张嘴,一道凛冽冰冷的目光伴随着极快的剑朝他袭来。


    令狐德心下一惊赶紧后退两步,等站定才看清,刚才是不过是盛惊来手中长剑的剑鞘,呈保护姿态横亘在裴宿身前。


    变故突生,在场几人也都没反应过来。


    “盛姑娘。”


    裴宿抬手握住盛惊来的手腕,冲着盛惊来微微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听着跟撒娇一样。


    “不要太紧张。”


    盛惊来紧紧握着剑鞘,跟裴宿对视两秒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抱剑的姿势。


    “抱歉。”裴宿跟令狐德歉意的笑笑,“到了陌生地界,盛姑娘有些过于担心了,她并非有意的,希望先生莫要介意。”


    令狐德干笑两声,手脚发软的摇摇头,“没事没事,正常,哈哈哈,这、这盛姑、盛女侠出手挺快啊,真是,吓我一跳呢。”


    他不敢再惹盛惊来,紧走两步跟上祝鱼,继续跟这个三当家的聊天。


    城主府跟无忧城倒是挺相称,看着也朴实无华,不过跟无忧城的破败瓦房比较,倒也算是矮子里面挑将军。


    盛惊来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无忧城就是如此,因为坐落沙洲之中,环境恶劣,粮食低产,百姓吃不上饭,王把这边的税一降再降也没办法,跑了很多人。”


    令狐德一直注意着盛惊来,赶紧解释。


    “不过几位不在无忧城多呆,等往西南走,繁华着呢!”


    城主府中总算有些绿,跟着小厮一路往里走,院落中还能看到下人细心打理。


    “老城主,好久不见啊!”令狐德一见到无忧城城主,又热情上前嘘寒问暖。


    裴宿对令狐德的外向好客感到惊讶。


    “这几位就是我带来的客人,年轻人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我呢,跟着在这儿住两日,给他们说清楚些就离开,不多叨扰您!”


    老城主年纪大了,满头华发,笑呵呵的摆摆手,“无忧城许久没有客人了,既然来了,老夫自然好好招待,不会委屈你令狐管家带来的贵客!”


    两人旁若无人畅聊片刻,最后还是因为老城主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才依依不舍的分离。


    “老城主已经吩咐下人做好午膳了,来,各位跟我走!”


    盛惊来紧绷着半日的精神,吃完饭回到卧房看清里面陈设,终于松懈下来。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的放下剑给自己灌了几口凉茶。


    午膳算不上多好,但好在裴宿能吃的下来,房间盛惊来也仔仔细细检查过,炭火上乘,安神香清浅,屋子朝阳,光线也好。


    能看得出来主人家确实用心了。


    但是这不代表盛惊来可以因此大意。


    她在房间没呆多久就出了门,翻墙找到祝鱼。


    “你感觉那个令狐德说话有几分可信?”盛惊来开门见山道。


    祝鱼一脸懵,“你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西域人,虽说隶属于锁雀楼,但我还是不放心。”盛惊来淡淡道,“毕竟锁雀楼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儿,总不能看在你哥的面子上,对我们掏心掏肺罢?你哥许了他什么好处?”


    祝鱼鼓了鼓腮帮子。


    “哪有那么多好处?盛惊来,你这人心思真复杂阴暗,江湖,就是天下的江湖,天下武林侠客一家亲啊!大家就不能是侠肝义胆热情坦率吗?令狐德就不能是心怀大义对我们尽心尽力吗?哼!”


    盛惊来脸色冷了下来。


    祝鱼赶忙道,“哎呦我也不知道啊,我哥平时神神叨叨的你也知道,他不可能跟我说他那些破烂交易啊!”


    盛惊来:“……”


    “罢了,不过停留几日,你去把他打发了,跟他说我们自己逛逛就行。”盛惊来道,“这两日警惕些,别叫人暗中盯上了,西域人生地不熟,容易出事。”


    祝鱼点头如捣蒜。


    盛惊来跟他交代完,转头进了裴宿的房间。


    自从黄家之后,盛惊来不敢叫裴宿一个人呆着了,无论何时,总要有人陪在裴宿身边,无论裴宿怎么拒绝都不管用。


    张逐润见盛惊来进来,折扇一开,“看看,说曹操曹操到,我就说她不会叫你等太久罢?”


    盛惊来笑了笑,目光落在一脸无辜的裴宿身上。


    “怎么?听张逐润的意思,你们刚才聊到我了?在等我吗?”


    裴宿脸颊微红的移开眼。


    张逐润大笑,“对啊,刚才裴宿看外头天儿好,想让我跟他一起出门逛逛,我刚跟祝鱼约好出门耍,再带着裴宿,怕粗心大意顾及不到他,到时候出了事,我哪负担得起?哪里承受的了你盛惊来的怒火?所以我叫他等等你啊,我说你肯定快来了,叫他别着急啊。”


    盛惊来晃到裴宿面前,抱着胸勾唇笑着,居高临下的挡住裴宿面前光线,笑眯眯问,“哦?是吗?”


    裴宿耳尖红红的,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欺负人了。”张逐润失笑。


    盛惊来随手摸摸裴宿的脸颊,感受到裴宿好歹有些肉了,笑了笑,掐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


    “我欺负你了?”盛惊来挑眉轻笑,恶劣纨绔。


    裴宿跟她眨眨眼,眼底有些祈求和羞赧。


    裴宿一向很羞于在外跟盛惊来过分暧昧亲昵。


    盛惊来漆黑的瞳孔盯着裴宿嘟着的唇,笑容淡了淡,到底没舍得再欺负,只是发泄的胡乱揉了几下裴宿的脸才放过他。


    裴宿红着脸给自己揉揉。


    盛惊来也失笑,“这么娇气?我都没用力就红了?”


    “不知道是疼的红了还是羞的红了。”张逐润调笑——


    作者有话说:蟹蟹糖包超话管理人老婆的打赏,爱你呀[哈哈大笑]


    今天是平平无奇的一章哈哈哈,我的行文节奏真的该提提了[可怜]下本写啥捏好难抉择


    第75章 调戏,偶遇,意外


    无忧城多为平房瓦楼,外头看去墙漆脱落,斑驳老旧,街巷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莫名透着股平淡安宁的意味。


    裴宿的身体这四个月来被补药浸养,身体虽说还没好全,但起码不会像在淮州城那般弱柳扶风,见不得风雨。


    他的身体也被盛惊来养的愈发出挑,脸颊长出些软肉,一笑起来就让人看着心软。


    杨柳依依,日光明耀。


    “我看这无忧城也没什么好玩的。”盛惊来目光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令狐德说的也没错,这偏远小镇倒是荒凉破败,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裴宿轻笑着摇摇头,“盛姑娘怕是想念淮州城的繁华热闹了,我倒是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小城,倒也不错。与爱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逛逛街,吃茶听曲儿,饮酒作诗,好不惬意。”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裴宿,你要跟我住在这里,起码我得当城主才能养的好你啊。”


    裴宿没跟她之前,是江南有名富商裴家的掌上明珠,衣食住行哪样不是顶顶好的。就算为了治病跟她远离家乡,一路上,盛惊来也是细心呵护,不曾在吃穿用度上短他分毫。


    就连杨鸣窦也曾传信来跟她抱怨,说他们一行人西行不过半年,倒是花费了他锁雀楼两三年的银钱,真真是亏本买卖。


    裴宿抿唇,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也并非只能如此娇养……”裴宿小声辩驳。


    盛惊来戏谑的勾唇,抬着胳膊揽住裴宿清瘦的x肩膀,带着他朝着稍微有些人气儿的食肆去。


    “得了罢,裴少爷别为难我了,磕着碰着,回淮州城可是要被你爹娘骂死的。我又并非没本事,哪里需要你来干活?好好当你的贵公子,我能养的起。”


    店小二见两人衣着精致气度不凡,谄媚的凑上前带着盛惊来二人找位置坐下。


    “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盛惊来抬眸扫了眼挂着的木牌,想了片刻,点了几道裴宿平日能下咽的便不再继续。


    “无忧城实在荒凉,连食肆都没什么花样,翻来覆去这几样,淮州城的客栈食肆都看不上眼拿到明面上,今日好不容易裴少爷有兴致出来,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盛惊来支着下巴笑着安慰,“跟着我这个穷剑客吃两口穷饭罢,等去浴火之池,请你吃顿好的。”


    裴宿被她说话逗笑,眼中带着细碎的笑,漂亮又吸引人。


    他温和浅笑道,“盛姑娘不要这样恭维我了,我并非挑三拣四之人,亦没多少忌口,盛姑娘调侃我,好似我娇蛮任性般。”


    “我倒是希望你娇蛮任性些,能多跟我撒撒娇,抱怨抱怨。”


    裴宿脸颊发烫,眨了眨眼,有些慌乱的端起茶盏喝了口。


    两人吃过饭后便继续沿着老街随意走下去。街道两侧商贩也不多,许是因为现在正直初春,许多人都顾着家中两亩地,指望这片荒芜沙地能长出几粒粮食饱腹。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婆婆守着小摊子吆喝着,裴宿看了几眼,都是拿抽出新芽的柳条或者树枝编成手链草环,廉价又简易。


    盛惊来最终在某个摊子停下脚步,拉着裴宿的手腕伸出去。


    “老婆婆,帮他弄个手链,漂亮些。”盛惊来懒懒道,“有什么花啊草啊的,都用上。”


    裴宿身上的衣裳布料都是锁雀楼千里万里送来的好料子,做出来的衣裳也漂亮,穿在裴宿身上,真真是美人出水芙蓉,锦上添花。盛惊来更不用说,常年习剑,一身凛冽杀伐的气势难以遮掩。


    摊主一看,眼前一亮,心下明了是个有钱人家的人,赶紧热络的给裴宿编织。


    裴宿还有些愣。


    “我看这一路都是这些小玩意儿,想必是无忧城的特色了,既是特色,又不值多少钱,买两个玩玩,说不定能哄你开心呢。”


    盛惊来从身后搂着裴宿的腰,贴得有些近,裴宿微微侧头就能碰到盛惊来的下巴。炽热的呼吸喷洒,裴宿有些僵硬,不敢动了。


    不过好在柳条编的很快,等老婆婆刚松手,裴宿就红着脸从盛惊来怀中退去,咬着唇有些懊恼。


    盛惊来仿佛看不到裴宿的羞赧紧张,面色如常的付了钱,自然的拉着裴宿的手往下走。


    裴宿微微睁大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半天才想起来挣扎。结果可想而知,盛惊来头都没回,把撒娇的某人抓紧了。


    “跟好我啊。”


    盛惊来本想着带着裴宿在无忧城随意逛逛,最后累了再打道回府,叫裴宿多晒晒太阳,不至于身体跟不上补药。


    可是无忧城真的又小又窄。


    盛惊来脸上浅浅的笑在看到令狐德的时候垮掉。


    令狐德笑吟吟的跟盛惊来身后的裴宿打招呼,“裴公子,又见面了。”


    裴宿腼腆的跟他笑笑,“令狐先生,好巧。”


    盛惊来脸黑的能滴出水来,她死死地瞪着令狐德,仿佛这样能把人吓走一样,可惜毫无作用。


    令狐德无视盛惊来的排斥阴冷,笑着不知死活凑上去,“盛姑娘跟裴公子对无忧城不熟罢?既如此,怎么还单独出门?唉,没有喊上城主府的人陪着吗?”


    盛惊来依旧阴沉着脸。


    裴宿似乎感受到盛惊来有些不高兴,怕两人之间打起来,赶紧拍了拍盛惊来的手背,笑着揽住她的胳膊摇摇头,“多谢令狐先生好心意了,我跟盛姑娘没叨扰城主府的人,只想着出门随意看看罢了。”


    “那正好我们碰上了,不如叫我给两位带路,看看无忧城的风土人情?”


    裴宿有些迟疑的看了眼盛惊来。


    盛惊来握紧玄微,冷笑出声,“好啊,我到要看看主城令狐管家,怎么带我们两个启楚人逛无忧城。”


    令狐德:“……”


    “……前面围了好多人,看着挺热闹的,要不一同去看看?”令狐德试探提议。


    盛惊来没说话,拉着裴宿的手就大步往那边走。


    确实如同令狐德所说,桥头围着不少人,盛惊来估摸着这条街的人都好奇的凑着了。


    吵吵嚷嚷的混着哭闹斥吵声,嘈杂的议论愈来愈大,盛惊来带着裴宿站在人群后面。


    “大爷,这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围着啊?”


    令狐德从后面匆匆跟上来,赶紧替盛惊来二人问问情况。


    前头伸头探脑的大爷回过头,见三人气质不凡,解释道,“没啥事儿,就村口刘瞎子死了,穷的没钱买棺材,身边就一个女儿,在前面卖身换钱呢!”


    令狐德挠挠头,“这不是隔三差五就有的事情吗?怎么今儿个围着这么多人?”


    大爷摆摆手,“还不是那刘瞎子的女儿出落的俊啊!被张赖皮看上,死活不肯跟人走,正在前面拉扯呢!唉,这闺女也是可怜,张赖皮就是我们城里的恶霸刺头,整日无所事事,就知道寻花问柳,早晚死了也没人知道!”


    三人了解完事情真相,令狐德赶紧笑着谢谢大爷。


    盛惊来看了眼令狐德,想拉着裴宿离开。


    “盛惊来,你不是江湖剑客吗?我记得启楚人都挺乐善好施、正义凛然罢?”令狐德有些好奇,“你不去救救那姑娘吗?”


    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看他,“你有病罢?”


    她看着像这么闲的人吗?看着像会伸以援手的人吗?


    令狐德被骂了一通,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但目光落在盛惊来手中的玄微上,心底又有些打怵,最后还是心底骂骂咧咧,脸上挠头装傻。


    “这种事情惹上身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轻则被纠缠,重则倾家荡产人财尽失。”盛惊来看裴宿还有些不忍,赶紧小声凑到裴宿耳边给他解释,“我们又不能把她带走,今日救了她跟那泼皮无赖结下梁子,明日我们走了她怎么活?人各有命,富贵在天。速走速走。”


    盛惊来才不傻呢,这令狐德莫名其妙出现,一出现就带着他们往这是非之地来,没有鬼才怪。


    盛惊来一心只想摆脱这诡异的圈套,抓着裴宿的手腕就要离开。


    还没走两步,身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呼,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大侠救命啊——”


    春风暖暖,柳枝摇曳,湖面泛起涟漪,青石小路上烟尘四起。


    盛惊来耳尖微动,眼睛还没看过去就已经出剑动身,凛冽寒冷的一道剑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


    裴宿被盛惊来单手抱紧,脑袋埋进盛惊来的颈侧,被盛惊来碎发拂过额角,有些痒。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又种种砸落。


    盛惊来眉眼泛着冷,剑鞘直直的插入那欲扑过来的男人的腹部,刚才不管不顾冲上来的白衣少女被盛惊来一脚踹飞,眼下昏死过去。


    这一番变故发生的极快,连令狐德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周遭立刻寂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盛惊来身上,逐渐带上恐惧害怕。


    “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被吓的定格的众人立刻一哄而散的四下逃窜起来。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将玄微拔出来,噗呲一声,鲜血跟着迸溅,三两滴落在盛惊来的手背上。


    “低劣的手段在我面前用,我不管你受谁指使,都不要想好过了。”盛惊来冷冷道。


    令狐德后知后觉的开始慌乱,手心沁出冷汗,看着这样陌生的盛惊来,下意识后退一步——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啦[哈哈大笑]


    老婆们你们更新晋江了吗?新版有翻倍营养液,还有书的页面也改了,我还有点不熟悉呢[可怜]而且我的背景好像出问题了,不知道是不是bug[心碎]


    第76章 争吵,旧痛,朝凤


    盛惊来半天的好心情被这出戏搞坏了,裴宿显然也吓得不轻,脸色苍白,顿时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盛惊来冷着脸拉着裴宿离开,令狐德看了看张赖皮和那昏过去的姑娘,一时半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x后到底是害怕出了什么乱子,只能吩咐手下将人送到医馆看着。


    盛惊来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叫裴宿有些不安,他轻轻挣扎下,从盛惊来手中逃离。


    盛惊来站住脚,淡淡的回头看他,“怎么了?是我走的太快了吗?”


    裴宿看清,盛惊来脸颊蹭到的血痕,以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刀疤。刀剑鲜血叫盛惊来看着更加冷血无情。


    裴宿咬着唇,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


    “盛姑娘,他、他们还活着吗?”


    盛惊来的力气和内力都并非常人能匹敌的,裴宿不知道盛惊来随手一剑,人还能不能活下来。


    “没死。”


    裴宿紧绷着身体,没发现自己面对盛惊来,连说话都微微发抖,“那他们会有事吗?”


    盛惊来显然也察觉到,她顿了顿,掀起眼皮,“裴宿,你在怕我吗?”


    “……有事吗?”


    盛惊来:“养个三五月罢。”


    她说这话很轻松随意,仿佛那不是谁的生死,而是花开花落般自然的事情。裴宿微微睁大眼,对盛惊来的冷漠感到害怕。


    “盛姑娘……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郁了,我不喜欢。”裴宿微微后退一步。


    “我可以回去洗洗。”


    “这次可以洗掉,下次可以洗掉,难道以后,你每杀一次人,都要跟我这样讲吗?”裴宿咬着唇问,“盛姑娘,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伤了他们?”


    盛惊来攥紧拳头。


    “裴宿,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她还是后怕,这四个多月的每个日夜,看到裴宿恬静的笑,温婉的眉眼,都会控制不住的害怕,害怕若是裴宿真的被人杀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允许任何能对裴宿造成伤害的人存在,任何人都不可以。


    裴宿看着盛惊来垂落的长睫和带血的剑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当他想要再发泄,却发现对盛惊来这样不忍心了。


    裴宿又开始心疼盛惊来了。


    他抿着唇,微微上前一步,放轻声音,“盛姑娘,你太一惊一乍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谁能害我?”


    “我知道这个世道乱,但是盛姑娘,人性本善,你不该对所有人都夹枪带棒,刀剑相向。他们不过手无寸铁的村民,又与我们不相识,你这样随意打杀,太激进了。”


    盛惊来低低的笑着,“裴宿,能害你的人多了去了,我若傻傻的等着他们出了手,漏了意图,那才是蠢。”


    盛惊来在心底喟叹。


    裴宿是善良温和、天真纯洁到不知死活的,他被娇养着,是温室娇艳欲滴的孱弱花儿,不懂人世疾苦,不懂人心险恶,只用最大的宽容来对待每一个人,包括盛惊来。


    若是之前在淮州城在昀州城,盛惊来定然是不可能跟裴宿说清楚自己内心的阴暗想法的,裴宿有退路,一旦有退路,一旦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真正的盛惊来,他就可能害怕退缩。


    那她盛惊来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盛惊来一路藏着掖着,偶尔透露一点点,看着裴宿因为她的恶劣怔愣,心底说不出的快意。


    现在,千万里外,裴宿孤立无援了。


    盛惊来再也再也不能忍下去了。


    盛惊来抬脚走到裴宿面前,见裴宿被她气势压迫的又要后退,不耐烦轻啧一声,掐着他脸颊将他禁锢住。


    “又要往那儿跑?”


    盛惊来淡淡道,“裴宿,乱世之中,你除了我,还能依附谁?”


    裴宿挣扎两下,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陌生的盛惊来对他讥讽的笑笑。


    “要不是我对你有意思,你觉得我能这样整日为你担惊受怕吗?你觉得一个那两个村民配我出手吗?若非是你,我又怎么可能这样战战兢兢?”盛惊来道,“你太孱弱了,好像我轻轻一掐。”


    盛惊来将手移到裴宿细长纤瘦的脖颈,轻轻握着,感受裴宿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


    “你就没了。”


    一阵风,一阵雨,就能将盛惊来心心念念的裴宿带走,盛惊来必须日日夜夜打起精神,必须千万提防着所有意外。


    她看着裴宿瞳孔逐渐缩着,心里又一软,放轻手劲儿,一低头,在裴宿眼角亲了亲,忍不住的怜爱。


    “我太害怕了。”


    盛惊来松开手,裴宿立刻后退好几步跟盛惊来拉开距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第一次认识盛惊来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盛惊来大大方方的任他看。


    “你怕我吗?”盛惊来笑着问。


    裴宿没说话,轻轻咬着下唇,后退一步。


    盛惊来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艳阳天,春风吹,两人之间,安静窒息。


    “盛姑娘。”


    过了片刻,裴宿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黄家的事情自责?”


    裴宿在被人伤了一刀之后昏倒,之后黄家发生的事情,他也听祝鱼说了。行路的前十几日,他因为受伤,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但每次睁眼,他都能看到盛惊来雷打不动的守在他身边,沉默的,安静的,带着冰冷底色的。


    裴宿是发现盛惊来变了很多的,她能敛下自己的锋芒,能不再自负狂傲,但同样的,她变得更加不安,更加心乱。


    她开始知道明白害怕的情绪是什么感觉,也开始明白痛苦和崩溃给她带来的绝望。


    这仅仅是因为,她爱上了自己。


    裴宿有时也会自己偷偷的想,要是没有自己,盛惊来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患得患失,是不是会一直耀眼张狂下去。


    可他同样的也割舍不掉盛惊来了。


    他也不想松手了。


    裴宿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


    盛惊来就那样不远不近的跟在裴宿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却摆脱不掉。


    目送裴宿回房间,盛惊来找来祝鱼看着,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没有勇气敲门。


    她低低的叹了口气,决定给彼此缓一缓的空闲,转身去找令狐德了。


    医馆破破烂烂,床榻上躺着今日闹事的一男一女,都昏迷没醒。


    盛惊来抱着剑,掀起眼皮看向令狐德,眼底泛着冷。


    “说说罢,你想要什么死法?”


    令狐德额角沁出冷汗,干笑两声,腿脚发软的扶住床沿,“女侠这是什么意思?”


    盛惊来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可能也就裴宿单纯认为今日这出不过一场意外。


    “杨鸣窦没告诉你我多恶名远扬吗?”


    令狐德咽了咽口水,在盛惊来马上要拔剑砍人的时候急忙解释。


    “事关裴家入狱一事,我也是受杨楼主所托,若非此事重大,我……”


    “你说什么?”盛惊来眉眼冷了下来。


    令狐德吓的赶紧全盘托出,一脸欲哭无泪,“盛惊来,我也知道你年轻气盛,聪慧缜密,但你要知道百密一疏啊!你已经年纪小,做事怎么可能天衣无缝?”


    “你做的那些腌臜事,被杨楼主发现有漏网之鱼,锁雀楼想暗中杀了,但却发现暗中有股势力阻挠,保护那人一路逃往西域。人进了西域的地儿,自然该我们管,可是那人一路竟逃进了浴火之池地界,我们进不去啊!”


    盛惊来脸色难看起来。


    “所以你设计今日这出,逼我们离开忘忧城?”


    “我这是好心啊,我想要你快点去浴火之池将那人杀了!”令狐德大喊,“那毕竟跟你息息相关,我们是闲操萝卜淡操心,你可不能怨我啊!”


    “你——”盛惊来咬牙切齿。


    “我实在没办法了,杨楼主叫我不要宣扬,怕让你知道他将此事告诉我你会生气,只叫我寻个法子把你们赶过去,我才出此下策啊!”


    盛惊来目光沉沉。


    她想杀了令狐德泄愤,但此事确实兹事体大,不能出差错。若她的性子还是刚离开淮州城的自负狂妄,在杨鸣窦心里,她确实可能因为此事发火。


    “我听闻浴火之池是朝凤族的地盘?浴火之池向来神秘,就算是在启楚锁雀楼,杨鸣窦也没找出来太有用的消息,既然在西域,想必你知道的定然不少,说说罢。”


    盛惊来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能叫那逃出来的人将此事告诉裴宿,更不能叫裴宿有一点点的耳闻。


    令狐德见盛惊来虽面色不虞,但好歹没动杀心,迟疑片刻才将浴火之池的事情告诉她。


    “浴火之池中的鸠蠕是何等神药,我不说盛女侠也该知道,你们也正是因此前来。”


    “废话。”盛惊来冷冷道。


    令狐德嘿嘿赔笑。


    “浴火之x池是朝凤族地盘,从百年前就是如此,朝凤族向来神秘,世世代代守护着浴火之池,就连主城的王室都敬让三分,其中辛秘,锁雀楼目前还没有消息。鸠蠕既然是神药,自然有很多人觊觎,朝凤族并不排斥外人进入,也大大方方的让他们去浴火之池。但是古往今来,所有企图偷窃鸠蠕的人,都死在浴火之池中,成为神药鸠蠕的养料了。”


    盛惊来微微蹙眉。


    “没人知道缘故,就算有人侥幸从浴火之池中逃出来,朝凤族也不会叫他们活着离开的。”


    令狐德提醒,“朝凤族与外界消息不大通,你若是想叫裴少爷这辈子都不知道此事,该早早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我有点卡文了,哭哭哭…


    我将加快节奏写…


    感谢如见青山老婆的捉虫,爱你呀[哈哈大笑]


    第77章 愤懑,欺骗,漏网


    盛惊来回到城主府的时候,脸色差劲,整个人周身气压极低,路过的小厮都不太敢她霉头。


    回到小院,盛惊来将伺候的女婢全部挥退,站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的有些急,多余的茶水顺着嘴角滑落,隐匿进衣裳中。


    盛惊来喘着粗气,眼中泛着红,咬了咬牙,心头怒气难消,一脚踹开身侧的木凳。木凳不堪一击,被盛惊来踹的散架。


    她叉着腰,气的牙痒痒。


    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来搞她?是谁这么关注她,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


    盛惊来想了半晌,只觉得目眦欲裂,头疼难受。


    她之前行事实在张扬狂傲,目中无人,别说淮州城,自下山以来,一路游荡,一路拱火惹一屁股债,盛惊来的仇家都已经到了数不胜数的地步了。


    她羞恼的攥紧拳头,头一次对自己的年轻气盛感到烦扰。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除了给裴宿拿到浴火之池鸠蠕的所有权之外,就是杀了那条漏网之鱼了。


    本来还想着在无忧城好好休息休息,毕竟一路奔波,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势必是疲惫倦怠的。


    毕竟都是朋友,盛惊来也并非草木,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得的。


    盛惊来逐渐冷静下来。


    吴雪几人不必多说,他们跟着盛惊来到现在,大都是不会过分过问盛惊来的决策的。


    主要是裴宿。


    盛惊来刚跟裴宿小吵一架,裴宿现在说不定还在因为她随意打杀、蔑视生命气恼呢。


    盛惊来觉得烦躁。


    她本来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无情之人,自出生起就是以杀证道,以剑证道,千难万险,千恩万谢,在她面前都轻如鸿毛,都只能被她一笑置之。


    既然决定要以后一生都跟裴宿抵死缠绵,那她的全部,裴宿都该知道了解的。裴宿不该害怕她,不该畏惧她。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眯了眯眼。


    她本想着一点点的跟裴宿透露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结果还没下什么重手,裴宿就生气退缩,令狐德就给她添堵。


    盛惊来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泄了气,把玄微往桌上一扔,盯着玄微剑鞘末端的血迹,牙酸的冷笑。


    她想好了。


    茶香漫漫,青衣挺拔谦和如翠竹成林。


    盛惊来翻了墙进了裴宿的院落,刚站起身就看到半敞着的窗台旁,裴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面前烹了一壶茶,袅袅青烟腾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烟雨朦胧,美人飘渺。


    盛惊来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不自然的低声咳嗽两声,若无其事的走到檐廊下,脚步微沉,带出些动静。


    结果窗台旁的那人动也没动,依旧垂眸敛目,安静盯着白雾,如同水墨丹青般沉敛淡雅。


    盛惊来握了握手,又轻轻松开。


    她走到窗台旁外,挡住裴宿面前的光线。


    “裴宿。”


    裴宿这才慢吞吞的抬眸侧头看去。


    盛惊来动了动嘴唇,两人无声对视许久后,盛惊来才像是泄了气般的垂下脑袋,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抱歉啊裴宿,今日之事是我太过一惊一乍了,我不该当街伤人,也不该对你那样粗鲁,我的错……我后来反省了很久,也觉得自己太莽撞应激,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她说的诚恳认真,忐忑中带着紧张,仿佛真的成了青涩剑客,对着心爱的人忏悔,眼中不自觉的透露出期待被原谅的光彩。


    “……”


    裴宿抿唇。


    “盛姑娘,你当真这么想吗?”


    他目光澄澈干净,轻轻落在盛惊来身上,只看着盛惊来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来不一样的痕迹。


    盛惊来被他这眼神看的心底冒火,舔了舔唇,咧嘴笑着,“当然了,裴宿,我想了很久的,我确实太莽撞了,你不要怪我好吗?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我太害怕有人像在黄家那样趁我不注意伤害你了,怪我太草木皆兵……你原谅我罢,好不好?”


    盛惊来适时漏出几分落寞与悔恨。


    她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好像今日种种作为,是被逼迫而为。


    盛惊来低下头,想笑又只能憋在心里。


    果不其然,对面迟迟没有声音,等盛惊来低头低的脖子都僵硬了,裴宿的声音才轻轻飘落。


    裴宿是纯洁善良、温和柔软的,尤其是对盛惊来,总有无限的耐心温柔为她保留,这次也不会例外。


    “盛姑娘……这并不怪你……”裴宿于心不忍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今日那番话也不过是在气头上,我、我不当真,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盛惊来毕竟是为了他才变得这么紧绷……裴宿其实最没用立场去斥责她……


    盛惊来勾勾唇,表面却仍懊恼的跟裴宿保证。


    “你放心罢,那对男女我已经找了医师帮他们疗伤,也给了一笔不斐的补偿,足够他们安稳余生了。”


    “……那便好。”


    盛惊来又虚伪的跟裴宿说了很多,她巧舌如簧,越说下去,裴宿就越是相信,越是蹙眉心疼,最后的最后,盛惊来说的口干舌燥,顺走了裴宿一口茶,心满意足还装作依依不舍的离开。


    离开前扒着裴宿的窗台,“裴宿,我看这无忧城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不如我们明日就赶路去浴火之池罢?我今日向令狐德打听过了,浴火之池神秘莫测,麻烦棘手,我们还是趁早去,深入了解了解再做打算的好。”


    她既然开口,裴宿肯定是不会拒绝质疑的,只轻轻点了点头。


    盛惊来咧嘴笑了出来,临走的时候好心情的摸了摸裴宿的脑袋,把人弄的呆呆傻傻的才满意离开。


    刚出了院门,盛惊来嘴角那抹幸福满足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听了这么久墙角,还不现身,等死吗?”盛惊来冷冷道。


    一阵窸窸窣窣,两道身影从翠林中走出来,赫然是张逐润和孙二虎。


    盛惊来斜睨他们一眼,淡淡道,“既然都听了,也省得我跟你们说了,明日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罢。”


    张逐润折扇半掩面,眯眯眼,眼底带着探究,“盛惊来,你这样花言巧语骗他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张逐润两人都是实打实见识过盛惊来的狠戾阴暗的,也知道这人年轻,倔的很,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刚才那一番话,自然叫他们不能信服。


    提到此事,盛惊来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烦躁的啧了一声,也不避讳在两人面前说出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反正最严重的那部分,他们已经知道了。


    “裴家入狱一事,我本以为知情之人都已经被处死了,没想到今日令狐德给我带来杨鸣窦的话,说有条漏网之鱼,他们本想着杀了灭口,没想到暗中遭到某个势力的阻挠,一路护送着那贱狗往西来,竟比我们快一步进入浴火之池。”


    盛惊来一说起来这件事,脸色就不自觉的阴沉下来。


    “这件事情谁都可以知道,唯独裴宿不可以。”盛惊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闷。


    “我们要出发去浴火之池,明日就动身,一方面是因为那人,另一方面,令狐德跟我讲浴火之池神秘莫测,就连锁雀楼知晓的消息也少之又少,我们该早早去做打算才是。”


    孙二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盛惊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盛惊来烦躁的不行。


    “有话就说!”


    孙二虎:“丫头,不要嫌我啰嗦,你撒一个慌,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拆了东墙补西墙,早晚有一日,东西两墙都会崩塌……你这样骗裴宿,等哪日他知道真相x,裴宿就算是泥菩萨也该有脾气了,到那时候,你该如何挽回?”


    “他不会知道的。”盛惊来冷冷道。


    她不会允许裴宿知道这件事,不会叫裴宿逃离自己的身边,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能紧紧的把他困在身边,死也不会放手。


    张逐润看着盛惊来难看的脸色,嘴里的话过了好几遍也没有说出来,只低低的叹气,摇摇头应下,“既如此,我们便去跟祝鱼两人说说了。你总不能这样一直骗他,终有一日要叫他知道你的性格,不然以后,隔着面皮,总归相处不好受。”


    盛惊来无力摆摆手。


    “我自然知道……他现在太脆弱,我不能逼得太紧。”盛惊来道,“慢慢来,这两日是我心急了。”


    三人聊完分成两拨离开,张逐润和孙二虎跟祝鱼吴雪简单说了几句,隐去很多消息,只说要赶路。幸好两个小孩在无忧城也觉得无聊,没察觉到什么就接受了。


    盛惊来则又去了趟医馆,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中透着冷。


    临走的时候,盛惊来留了一袋钱给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姑娘感激的泪眼朦胧,给盛惊来磕头道谢,发誓拿着这笔钱再也不会出现才踉跄急切离开。


    盛惊来站在医馆门口,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医师忽略不理,目光落在河畔垂柳,不知道在想什么。


    令狐德就是这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侧。


    “浴火之池中,朝凤族族长,该是叫玄月的。”令狐德道,“这自然是前几年的消息了,不知道玄月现如今还活着吗。”


    “玄氏一族世世代代都是朝凤族族长,听闻他们天生神力,受神女庇佑,族人都长寿安康,幸福快乐。”


    “你若想快些拿下浴火之池,可以从玄氏入手。”——


    作者有话说:终于憋出来了,嗯嗯嗯追逃准备火葬场准备[哈哈大笑]


    第78章 吩咐,探路,诡异


    盛惊来深知此事重大,没过多在无忧城停留,第二次便告别老城主,带着一行人向西南而行。


    “一路向西南走,入眼全是黄沙大漠,热风杀面,不用管天地辽远,行路艰险,只管往前走。”


    “直到看到一抹刺眼的绿,不用怀疑,那并非海市蜃楼,而是真正的浴火之池。”


    祝鱼慷慨激昂的抱着令狐德给的情报大声朗读出来。


    外头都是风沙,入春的西域大漠炽热的风拂面,叫人心底躁意四起。


    小楼缓步前行,一楼中,裴宿青衣素颜,安静坐着吃茶,吴雪坐在他旁边,低头摆弄着身上的瓶瓶罐罐。盛惊来、张逐润、孙二虎三人则坐在外头驱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句。


    “……听你的意思,浴火之池还挺神神叨叨的。”


    盛惊来简单把令狐德透露给她的消息说给几人听,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几句。


    张逐润啧啧称奇,“启楚都少见这种顽固迷信的地儿,帝王专权,不肯叫旁人分走半分,民间除却佛教道教苟且偷生便再无其他,就算是佛道两教,也断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


    “以前没怎么在意,没想到西域居然还能看中推崇这种鬼神之事。”


    张逐润觉得稀奇。


    盛惊来坐在长窗台上,懒懒散散的抱着剑,目光落在远处越来越近的绿。


    “玄氏一族世世代代守护浴火之池,族长更是传女不传男……”


    孙二虎沉吟片刻,“确实奇怪,我昨日跟无忧城上的人打听过,他们都不了解浴火之池,只传闻听说过,而且,外头也没延续宗族香火传女不传男的怪异之事。”


    “玄月。”


    盛惊来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几遍,微微蹙起的眉慢慢抚平。


    她漫不经心道,“既然怪异,便去一探究竟罢,反正我们要的是鸠蠕和那条贱狗,其他的事情,若你们有兴趣,顺道看看也行。”


    孙二虎挪到盛惊来对面,在窗台尝试坐下,发现窗台稳固,又不放心的试探几次才坐下来。


    “朝凤族……这名字也充斥着怪异,但也与浴火之池宗族传承遥相呼应了。”孙二虎道,“盛惊来,令狐德说,古往今来,那么多前赴后继觊觎鸠蠕的人都葬身浴火之池,鸠蠕乃世间罕有之灵药,贪婪之人必定不少,就算这些人武功内力参差不一,但总归有那么一两个出挑的,浴火之池到底有什么,能叫这些英雄豪杰丧命?”


    浴火之池隐匿荒漠之中,向来为世人所不知,就连锁雀楼这种天下机关都找不到多少消息,他们到底如何与外世联系?


    张逐润眯眯眼,“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偏偏浴火之池林木高大葱郁,紧紧闭塞裹挟朝凤族,这如何都难以解释清楚啊。”


    “解释不清便不要钻牛角尖琢磨了,反正我们要到了,进去一探究竟不就行了?”


    盛惊来从窗台上跳下来,甩了甩头发,三两步跳到裴宿身边,将玄微塞在他怀里。


    “越来越燥热了,我看你脸有些烫,抱着玄微,清凉些。”盛惊来在他耳边低低道。


    玄微剑体冰冷,盛惊来给它配了个剑鞘,虽说不能完全遮掩玄微寒冷,但泄露出来的冷气也足够降温。


    裴宿冲着盛惊来温和笑了笑,抱紧玄微,没有拒绝。


    祝鱼不满,“盛惊来,你太偏心了罢?怎么有这种好东西不给我们,只给裴宿?我虽然不是你的谁,但我也想要!”


    祝鱼说的蛮横无理还理不直气也壮,跟盛惊来混熟后,也清楚盛惊来虽然表面狂妄自负,但对他这种亲近之人,往往懒得理会。


    果不其然,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想要什么?想死啊?”


    祝鱼气冲冲的哼了一声,在盛惊来变脸之前立刻窜出去,躲在孙二虎庞大的身躯后面冲着盛惊来做鬼脸。


    “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啊。”吴雪抱着杯茶,感慨摇头,“盛惊来,你好歹想想我啊,我一届弱女子,又没有内力傍身,你忍心看我吃苦?”


    话是这样说,可看向吴雪,就能看到她眼底细碎的笑和轻松的神色。


    盛惊来还没来得及翻白眼,身侧人便先一步动作。


    裴宿将玄微递出去,笑得内敛谦和,“到时我疏忽了,忘记吴姑娘也燥热难耐,抱歉。玄微性寒,恰可以疏解荒漠暑气,吴姑娘,若不介意,与我一同避避暑罢?”


    盛惊来:“……”


    盛惊来脸色难看,把玄微一把塞回裴宿怀里。


    “笨蛋。”盛惊来低低的骂了一句,“你知道心疼她怎么不知道心疼我?”


    吴雪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盛惊来,你是小孩子吗?这都要争?”吴雪嘲笑。


    盛惊来没说话,只抓着裴宿的手腕执拗看他。


    裴宿反应过来,也不由得失笑,摸了摸盛惊来的脸,伸手替她抚平皱眉,轻轻笑着道,“盛姑娘,你不是有内力傍身吗?吴姑娘柔弱女子,与我这副病弱身体不相上下,你不能光心疼我,忽略吴姑娘啊?”


    裴宿是她心上人,但吴雪也是她同生共死这么久的知心好友。


    盛惊来也明白裴宿话里的意思,脸色又变了好几遍,最后在两人调笑的目光下,不情不愿的松开裴宿的手腕,低低的嘟囔两句,谁也没听清。


    “到了浴火之池,盛惊来再这么紧张,早晚被人气的打包扔出来。”吴雪抱着膝盖嘲笑。


    盛惊来跟吴雪翻了个白眼。


    “我要去看看前面情况,快到浴火之池了,你跟好吴雪,莫要走丢了。”盛惊来碰了碰裴宿的脸颊,认真叮嘱,“浴火之池的情况我们都不大清楚,我肯定没多少心思顾及到你,你要多加小心,陌生的人不要说话,陌生的东西不要碰,陌生的地方更不准去,知不知道?”


    裴宿笑着点点头,很乖很听话。


    “我知道的。”


    “我要跟张逐润去探探底,你看好祝鱼,别叫他那头蠢猪到处惹事。”盛惊来转头又跟吴雪交代。


    吴雪懒懒的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浴火之池外,是高耸入云、青翠葱郁的常青树林,树林很密,小楼进不去,只能止步于此。


    青绿和黄沙形成清晰分明的分界线,看着仿佛天生如此。


    张逐润叫吴雪三人先在楼上带着,盛惊来跟孙二虎则轻装上阵,警惕的踏入树林之中。


    满地落叶青草,落了又冒,生生不息。


    盛惊来目光落在地上青苔遍布的凸起上,脚步停了下来。


    孙二虎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跟盛惊来对了个眼神,将砍刀抽出来,小心翼翼的划破青苔,将那东西挑出来。


    “是人的头骨,看着死了不少年。”孙二虎严肃道。


    盛x惊来跟孙二虎抬眼看过去,前面地上凸起不断,甚至有的似乎才死了不久,尸体都还没来得及腐烂太多。


    盛惊来这才迟钝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回头看去。


    来路亦是如此,不过该是人的四肢,凸起不算太大。


    “孙二虎,你走到现在,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难受吗?”盛惊来立刻问。


    孙二虎皱着眉,仔细感受下身体变化,摇了摇头,粗声道,“没什么感觉……”


    盛惊来眉头皱得更狠。


    “那这密林中是有什么机关亦或是猛兽吗?这么多人竟然都丧命于此?”


    既然密林没有毒瘴,那这些人都因为什么死的?


    “……再往里看看,看看能不能出了密林再说。”孙二虎思索片刻道,“既然有人能进去得到鸠蠕并全身而退,就说明这小小密林算不得什么,说不定有什么有毒的蛇虫出没,将人咬伤也不一定。不过我们有吴丫头,想必能安全过去。”


    盛惊来点点头,不再多说,足尖轻点,轻功运起,打算速战速决。


    两个时辰后,张逐润跟盛惊来匆匆从密林中出来。


    吴雪几人等在一楼,从窗台看到两人身影,立刻起身出门上前。


    “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有什么危险吗?”吴雪率先急切的问。


    盛惊来摇摇头。


    “密林中有尸体,不知死因,但看着基本都死了好几十年了,我跟孙二虎把里面检查了个遍,没发现什么猛兽或者机关,该是可以进去的。”


    孙二虎走到吴雪面前,“吴丫头,你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蛇虫蛊虫的痕迹?”


    吴雪以为他出事了,大惊失色,赶紧翻来覆去给孙二虎细致检查一遍,确定好几遍孙二虎并无受伤才松了口气。


    “行了,别说蛇虫,连个蜘蛛都没有。”


    盛惊来眉头紧锁。


    “是有什么事困扰吗?”


    裴宿注意到盛惊来仍然心事重重,疑云遍布,只轻轻开口,“密林有何奇怪之处吗?”


    盛惊来点点头。


    “到处都很诡异,且不说这两地泾渭分明,就说密林里,地上青苔都能长出来,湿气浓郁,如何都挥散不去。而且越往里走,尸骸越多,大都是散架的四肢头骨,不知是人为还是什么。”


    “里面既然没有蚊虫毒蛇,也没有洪水猛兽,那有没有什么人出没?比如朝凤族的人?”祝鱼思索半日还是没想明白,“总不可能那些人是累死的罢?这确实有些怪异了。”


    盛惊来揉了揉眉心,“我跟张逐润穿过密林往里走,本以为里面就是朝凤族的领地,没成想还有条河,河两岸有些远,而且很深,低头看不到底,没有摆渡很难安全过去,我不知道朝凤族是否会过河去清理那些杂碎。”


    “令狐德说,朝凤族热情好客,可是来者都是觊觎鸠蠕的居心叵测之人,他们又为何要热情招待?”


    “既然热情好客,为何河上没有船只来回,为什么密林没有路亦没有指引?”


    此话一出,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周末要补课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一直在哭啊啊啊啊啊


    嗯嗯周末日万计划泡汤[心碎]


    第79章 朝凤,热情,传承


    “难道……浴火之池并非如传闻所言那样?”祝鱼迟疑问。


    盛惊来摇摇头。


    “浴火之池虽然神秘凶险,但既然鸠蠕能从浴火之池中流入外界,就说明肯定有人活着出去过。”盛惊来顿了顿,“也可能是朝凤族的人跟西域王室有交易,总而言之,既然有传闻在外,自然不是无懈可击,现在在这胡乱猜测没什么用,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张逐润赞同道,“盛惊来说的对,总要进去看看真相,才能知道猜测是否准确。小楼我已传信给令狐德,叫他帮我们带回无忧城,届时我们出来,再传信给他们便可。”


    几人都没有异议,三两句交代完之后,由盛惊来几人护着不会武功的裴宿和吴雪,无事发生的穿过潮湿阴暗的密林。长河虽说两岸宽而河水深,但好在盛惊来此人轻功造诣极高,不多时几人都安稳过来。


    “到了。”孙二虎道。


    祝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这就到朝凤族地界了?”


    不过是穿了个密林、过了条河,甚至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安全到达无数英雄趋之若鹜的浴火之池了?


    吴雪也感觉不可思议。可是越简单,吴雪心头就越是警惕。


    “盛惊来,我们过来的未免太轻松了些。”吴雪蹙眉,“会不会有什么埋伏?”


    “往前走走罢,前面庄稼倒是长的不错,看样子该是丰收的季节,稻麦都比人高了,一眼望去,竟然看不清前路。”


    盛惊来没有回答吴雪的情况,朝着前面金黄的麦浪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无论是陷阱还是埋伏,都无所谓了,是生是死,试试就知道了。”


    裴宿抓着盛惊来的衣角,莫名的对盛惊来这副样子感到不安。


    “还是警觉些好,大家尽量不要受伤。”裴宿温声道。


    一行人都小心谨慎、警惕四周,不敢有懈怠。


    从河岸边到麦田旁,越走越近,众人才看清楚怪异生长到比人还高的稻麦有多可怕。颗粒饱满、金黄璀璨,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成熟的糜烂。


    盛惊来伸手扯下来两粒,揉搓两下,微微蹙眉,又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冲着众人摇摇头。


    几人松了口气。


    “这麦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的这么来劲?”祝鱼一脸惊奇。


    麦田该是占地面积挺大的,盛惊来只隐隐约约听见麦田对面传过来模糊的声音,想仔细听的时候又捕捉不到。


    “朝凤族的人应该都是在对面。”


    “那我们快点过去罢!我看天都要暗了,早些过去打探情况,看看今夜是风餐露宿还是被收留。”祝鱼迫不及待。


    盛惊来点点头,抓紧裴宿的手,玄微剑鞘剥开密而高大的稻麦,几人艰难在麦田穿梭。


    一刻钟后——


    “玄—阳—哥—哥—来客人啦——”


    稚嫩的童声嘹亮清脆,盛惊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半大的孩童光着上半身向远处喊叫。


    “你看这小孩,太不知羞了!”祝鱼小声跟吴雪蛐蛐道,“看来朝凤族人该是跟西域人一样的蛮人才对。”


    吴雪翻了个白眼。


    天色愈晚,彩霞满天,青云几缕。连成片的茅草房被孱弱的藤蔓顽强的缠绕着,一眼望去,黄绿交织,诡异至极。


    那幼童喊了几句,嗓子疼起来,捂着嗓子大声咳嗽两声,又转头看向盛惊来一行人,眼睛亮晶晶的,纯粹干净。


    “你们好!我叫玄尘,尘埃的尘!”


    玄尘的叫喊很快迎来了不少人,盛惊来没理会玄尘,倒是旁边的裴宿不嫌弃玄尘幼稚脏污,蹲下身来跟玄尘弯弯眼眸,笑的温和谦谦。


    “玄尘怎么一个人在这边玩?天都要黑了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玄尘看到裴宿也很高兴,吸了吸鼻子,摸了把脸上的污渍,笑得傻兮兮的,“漂亮哥哥别害怕!天再完浴火之池也不会有坏狗狗来吓唬我们的!神女会庇佑我们!”


    裴宿眸光微滞,捕捉到一丝怪异。


    盛惊来摸着裴宿的脑袋,确保裴宿还在她能碰得到的地方。


    “起来罢,有人要来了。”盛惊来轻声细语拉着裴宿站起来。


    祝鱼立刻凑上去逗弄玄尘。


    “你刚听他说了吗?”裴宿被盛惊来抓着手腕,低低道,“神女?”


    盛惊来轻轻点头,“该是这边信奉的神邸,习俗不同,静观其变。”


    裴宿点点头,目光落在盛惊来手上的玄微,看了两眼才揉了揉心口移开视线。


    光线较暗,盛惊来眯了眯眼,模糊看去,只看到似乎是一个大人领着一群小屁孩匆匆赶来。


    等那些人靠近,盛惊来本来淡漠审视的目光一顿,转而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了?”


    裴宿显然也注意到盛惊来突然变了的脸色,只来得及轻轻问了句,还没等到盛惊来的回答,就听到远处传来喊声。


    “臭小子谁叫你跑这么远的!”


    裴宿刚想转头去看,还没看清,一只手飞速从身后窜出来,快的只能看到残影,裴宿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盛惊来一把捂住眼睛。


    视线一下子变成黑暗,只听到脚步声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祝鱼也没心思逗小孩,吓的赶紧窜到吴雪身边学着盛惊来捂住吴雪的眼睛。


    “祝鱼你发什么疯?!”


    吴雪还没看清楚就被祝鱼这一番操作吓一跳,紧接着恼羞x成怒破口大骂。


    祝鱼只一脸惊恐的看着对面几人,用了些力气,管吴雪怎么拳打脚踢都不肯放手。


    “变态啊!”祝鱼喊了一声。


    盛惊来眉眼冰冷,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为首的少年也在看着盛惊来,眼睛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其中炽热和探究。


    盛惊来心头有些烦躁。


    “你才是变态呢!”玄尘见人来了,又听到祝鱼不尊重,气的鼓着腮帮子反驳,“你们这些外乡人怎么都这样?玄阳哥哥穿的是我们朝凤族的传统服饰!你们不认识就算了,每次都要出言讥讽!坏人!”


    祝鱼脸憋的通红,看着玄阳,嘴里我我我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怪盛惊来和祝鱼反应这么大,饶是见过世面的张逐润和孙二虎,见到玄阳也有些惊诧。


    那人浑身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壮,眉眼硬朗俊美,看着年纪倒是比盛惊来几人大不了几岁。


    怪就怪在,他上身半裸着,身上该是狼皮,半披在一肩,从肩头往下垂落到劲瘦的腰,扮露出一半的胸肌和腹肌,野性又张扬。叮铃铛铛的银饰顺着狼皮蜿蜒挂满,裸漏的手臂上肌肉紧实,青筋隐隐约约。


    下半身倒是穿的整齐,只是没穿鞋,赤裸的脚上满是泥尘,看着格外有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我对你,很有兴趣。”玄阳咧着嘴对着盛惊来笑。


    “朝凤族都是如此,男子上身裸露一半,女子倒是不会,你们刚来,可能不知道,很正常,习惯习惯就好了。”玄阳见他们一脸警惕,主动笑着解释。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叫玄阳,太阳的阳,我娘是朝凤族族长,叫玄月。”


    玄月。


    盛惊来眯了眯眼,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叫盛惊来,是个愣头青的剑客。”张逐润赶紧挤到前面来笑着跟玄阳打招呼,状似不经意的挡住玄阳看向盛惊来的目光,热情的给他介绍几人名姓。


    吴雪气的脸红脖子粗,终于挣脱了祝鱼,气的她给了祝鱼一拳,杏眼圆瞪的又看了眼玄阳。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又不是没见过男的赤身裸体,祝鱼,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别别扭扭的?”吴雪压低声音瞪着祝鱼。


    祝鱼满口冤枉。


    “我这不是看你一个姑娘怕你尴尬吗?”


    还有,吴雪怎么能见到男子赤身裸体?!


    祝鱼越想越害怕,惊恐的跳两步躲在孙二虎宽大的身躯后,一阵颤栗的看着吴雪。


    吴雪跟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


    “我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但不是西域人,初来乍到,本想着一路向西南走去,到主城看看热闹,没想到在荒漠中迷了路,又恰逢看到有树林,本以为是海市蜃楼的虚幻,没抱有多少希冀往这边走,走近一看,竟然真的存在。”


    张逐润感叹,“天色渐晚,我们一行人粮草也所剩不多,在荒漠中徒步前行,肯定不可,于是想进来看看有没有人。”


    玄阳了然,“原来不是西域人,那你们是哪里的?”


    “启楚和南疆。”


    玄阳哦了一声,又看向捂着裴宿眼睛的盛惊来,跟她傻笑两声,招招手。


    “你不要捂着他眼睛了,又不能一直这样,他会难受的。”


    盛惊来脸色依旧不好看。


    裴宿听了很多话,也知道是这边有话语权的人来了,但是盛惊来没说话没动手,裴宿也就乖乖的等在盛惊来身边。


    “盛姑娘,怎么了?”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沉默片刻。


    “他……他们穿的太暴露了,我怕看着你受不了。”盛惊来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泄了气的在裴宿耳边低低道。


    裴宿与他们不同,他们行走江湖,见到的奇人异事多的是,就算玄阳浑身赤裸都能面无表情。可是裴宿不一样,盛惊来怕他看了害怕。


    裴宿听了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呢?跟这位公子所说,总归盛姑娘不能一直捂着我的眼睛,会很累的。”


    盛惊来不情不愿的慢慢松开手。


    裴宿眨了眨眼,有些不大适应眼前的光线,盛惊来在旁边看着,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裴宿好了很多。


    “我们只想着在这借住几日,不会过多叨扰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意下如何?”张逐润趁热打铁道,“放心罢,我们不会白吃白喝的!我看你们这麦田都熟透了,想必是到了收割的时候,我们几个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有的是力气!我们可以帮你们一起收麦子!”


    玄阳挠挠头笑着,“这倒不用,来者皆是客,我们朝凤族向来热情好客,怎么能让客人受累?别说借住几日,就算是十天半个月都可以。”


    “天色不早了,你们跟我来罢,我带你们去见见我娘。”


    盛惊来跟张逐润换了个眼神,一行人被一群小孩簇拥着跟上。一路上小孩吵吵嚷嚷的,路过屋舍,人倒是不少,一眼看去,倒真是如玄阳所说,衣着别致。许是因为常年劳作的缘故,男的女的都是小麦色皮肤,看着格外健康自由,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见到陌生人还主动好奇的打招呼,盛惊来警惕一路,一点恶意都没感觉到。


    玄阳带他们到了尽里头的屋子,进了小院,盛惊来借着朦胧的光线打量着小屋。依旧藤蔓缠绕,灯火摇曳不肯透露。


    里面似乎在谈事情,盛惊来沉默着仔细去听,只隐约听到“祭祀”“神女”之类的字眼,神神叨叨的,怪异至极。


    玄阳显然没意识到里面人在谈什么机密的事情,一脸兴冲冲的推门进去。声响很大,惊动里面的人,谈论声也戛然而止。


    “娘!有客人来了!”玄阳兴冲冲的跑到为首的女人身旁笑道,“不是西域人,是启楚和南疆来的,在荒漠中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浴火之池。他们好可怜,我们让他们住下来罢?”


    玄月一听,眉头微微蹙起,狐疑的看了眼玄阳热情过头的模样,又把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看去,在看到吴雪的时候一顿,不多时转了转眼珠子,笑了起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我哪有驱赶的道理?玄阳,你安排好几位住下便可,看看几位伯伯婶婶家还有没有空房间。”


    “娘现在在商量着祭祀典礼的事情,你莫要打扰了,好好招待招待几位!”


    说完,玄月有些歉意的看向众人,“十日后就是我们朝凤族的祭祀大典,真是对不起诸位了,祭祀大典是我族历来都重视的盛典,实在不能疏忽大意,这两日我还要跟几位长老商量商量具体事宜,不能带着几位了解我朝凤族的山水人情,只能叫我这儿子带你们了。”


    张逐润赶紧惶恐抱拳笑着,“原是我们叨扰,族长莫要自责。我们都是粗人,哪里需要悉心招待,能吃能喝就行!既然族长还有事,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


    玄阳又跟玄月撒娇片刻才笑嘻嘻的离开,带着几人找地方住。


    “我娘他们都很重视祭祀,每年都这样紧张,唉,你们来的赶巧了,不然在以前,我娘肯定要主动招待你们的!”玄阳边走边跟盛惊来手脚笔画,兴高采烈,“没事的,等到了祭祀大典的时候,更热闹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东南玄交叔叔做的菜花饼,还有玄星婶婶做的甜汤!”


    盛惊来被张逐润暗地里戳了几下,只能扯出来假笑敷衍两句,“是吗?我听玄尘说神女,是要给什么神女祭祀吗?”


    玄阳有些不满的瞪了眼盛惊来,认真道,“你不能这样语气怠慢的对神女,要心怀敬畏,神女才会保佑我们。”


    盛惊来:“……”


    “……讲讲?”


    玄阳笑得更开心。


    “浴火之池就是神女留给我们的庇护所,你看看外头的树林,这里的麦田,还有荒漠中的长河,是不是很奇怪?”


    一提到神女,玄阳显然骄傲起来。


    “西域跟南疆虽说不是很近,但是这其中还是有些渊源呢!传说中,神女本该在南疆一带附近,后来出神山,救乱世,来到启楚。古时候启楚很强大,浴火之池当时还是启楚的领地!神女在这里留下浴火之池庇佑被鬼怪折磨的百姓,百姓感恩神女,年年岁岁守着浴火之池,千百年来,沧海桑田,依旧不放弃。哈哈哈,没错,我们祖上就是神女救下来的百姓!”


    玄阳得意洋洋,“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感觉神女很悲悯苍x生、博爱世人?”


    盛惊来内心无语,很想说她不信神佛。


    旁边的裴宿看了眼盛惊来臭臭的脸色,轻笑出声,温和道,“听玄阳公子这样讲,这位神女还真是慈爱良善呢。”


    玄阳看了眼裴宿,又看了眼盛惊来,感觉奇怪,却又说不清楚哪里奇怪,只能挠挠头傻笑。


    “是罢?我们神女非常灵验!”


    几人走走停停,村中有住所的人家都分散开来,安顿完吴雪祝鱼张逐润,玄阳又敲了一户人家的门,“玄寸叔!快开门!有客人来了!”


    他敲了好半天,里面的人才慢吞吞的打开茅屋门。


    是个高大的、看着挺严肃的男人。


    “玄寸叔,婶子在家吗?快收拾出来一间房,有客人来住!”


    玄寸看了眼玄阳身后的三人,目光落在盛惊来身上,淡淡道,“那女的能住,其他两个你带走罢。”


    盛惊来刚警惕的想抓裴宿的手。


    “你玄星婶婶那有两间房。”


    盛惊来沉默尴尬放手。


    是了,她虽然跟裴宿两情相悦,但至少在外头还没多少人知道,跟裴宿住在一起,裴宿会很羞赧。


    而且她此行前来,主要也是为了鸠蠕,不能跟裴宿耽搁太多时间。


    盛惊来忍痛将裴宿推到孙二虎身边,一脸沉重的拍拍孙二虎手臂,“照顾好他。”


    孙二虎也一脸严肃,“放心罢。”


    玄寸看了眼玄阳,又道,“你娘说了,快到祭祀了,你不要乱跑,明日开始我要跟着你,免得你四处撒欢,找不到人。”


    正要带着裴宿和孙二虎离开的玄阳立刻转头生气,“我才没有乱跑!我在跟玄尘几人玩呢!”


    玄寸没理他,只看了眼盛惊来,语气缓和许多,“进来罢,妻子在收拾了。”


    盛惊来道了谢,转头看了眼被玄阳气冲冲带走的裴宿,直到看不见了才进门。


    一夜好梦,月光明朗。


    次日一早,祝鱼跟吴雪一路打打闹闹,到了玄星家门口时,才发现盛惊来已经早早的找到了裴宿。


    “你们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了吗?”张逐润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问。


    天不算早,玄星出门割麦子去了,现在正值收获季节,族中很多青壮年都下了地,只有少数人在家。


    “这里人还挺好的。”吴雪评价道。


    盛惊来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昨夜将裴宿托付给孙二虎,她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他们讨论祭祀,热火朝天。”盛惊来淡淡道。


    孙二虎:“谁知道鸠蠕在哪里?”


    众人摇摇头。


    祝鱼泄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找?连个方向都没有。”


    在外看看不出来,进了浴火之池,盛惊来几人才体会到这里的怪异。不仅仅是比人高的麦,还有有序孱弱的藤蔓,一模一样的房屋,走着走着就回到原点的路。


    “鸠蠕我不知道,关于朝凤族族长之事,不知有没有用,倒是听了两句。”裴宿突然轻轻出声。


    盛惊来挑眉,浅浅的笑了,“果然还是裴宿看着面善,没煞气,他们都愿意亲近你。”


    昨日玄寸的妻子看到盛惊来,虽说欢迎,但也害怕,就连今早出门,他们看到自己手上的剑也躲起来。


    “说来听听。”吴雪来了兴趣。


    裴宿沉吟片刻才道,“如来此之前锁雀楼给的消息那样,朝凤族族长之位确实传女不传男。我听村中孩童说,朝凤族下一任组长,由玄阳公子所选,选中之人成为新一任族长。”


    他娓娓道来,“玄阳公子年近二十,这几日,玄月族长不仅仅在为祭祀忙碌,还在族中挑选族长继承人。”


    “族长继承人有机会跟着玄月一同去真正的浴火之池。”裴宿语气平和,说出来的话却惊人,“我猜,鸠蠕便在浴火之池中。”


    “真正的浴火之池?”张逐润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这片地,并不叫浴火之池。”盛惊来接过话,低声分析,“锁雀楼给的消息是,鸠蠕在浴火之池中,所以我们下意识以为朝凤族所在的地方就是浴火之池,其实不是。”


    “浴火之池,或许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个水池。”


    裴宿点点头。


    “我看了,麦田外的那条河很深,蜿蜒曲折到远处,似乎看不到尽头。水是活的,沿着河走,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的浴火之池。”


    浴火之池,朝凤,神女。


    凤凰浴火而生,此处无火,自然是水。


    鸠蠕乃是朝凤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宝物,自然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几人面色各异,沉默思索片刻。


    还是祝鱼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亮的看向裴宿,不吝啬夸赞,“我就说啊,还是读书人的脑子好使,我们还没来两日就推测出鸠蠕下落,裴宿,你真是聪慧过人!”


    吴雪也笑着,“那是自然,要是指望你,猴年马月都找不到。”


    眼看着两人又要呛声,孙二虎赶紧头疼的把他们两个拉开。


    “你二人命里犯冲罢?怎么一碰到一起就吵架?”


    吴雪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祝鱼也气的牙痒痒,小声嘟囔着骂吴雪。


    裴宿抿唇浅笑着,感觉格外舒适。


    “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盛惊来凑到裴宿身边似笑非笑,“裴少爷看着不像商户之子,倒像是京都书院先生嘴里赞不绝口的书生。”


    裴宿腼腆的跟她笑笑。


    “我更不忍心你跟我吃苦了。”盛惊来低低喟叹,“等拿下浴火之池,我们就去南疆巫族找大夫,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回家。”


    万贯家财,金银珠宝,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她统统都要掠夺,都要堆砌在裴宿身边,叫他一辈子高枕无忧,自由幸福。


    几人又讨论片刻,盛惊来一旦知道可能的结果,就坐不住,她吩咐着吴雪祝鱼守着裴宿,跟孙二虎张逐润计划着分道扬镳沿河走。


    “你跟孙二虎往那边,我跟你们反方向而行,一直到看到鸠蠕为止。”盛惊来道,“不要轻举妄动,看到记住位置,探探周围有没有埋伏陷阱就回来。”


    孙二虎张逐润点点头。


    “我们三人就坐在这里等着你们,不要让我们等太久啊。”祝鱼喊。


    朝凤族的天地都跟外界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这里风轻云淡,天朗气清,草木旺盛,裴宿坐在小院门口,吹着柔和温暖的风,只觉得浑身舒畅,骨头都跟着酥软。


    祝鱼坐在裴宿身侧,好奇的看着裴宿眯着眼晒太阳的享受模样,“裴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听盛惊来的话?”


    盛惊来专制独裁,不可理喻,还总喜欢耍无赖,仗着自己剑术高超就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说喜欢裴宿,却处处管制,若是换成祝鱼,早憋屈死了。


    吴雪不满,“祝鱼,你发什么疯?人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宿慢慢睁开眼,清浅温和的眼眸动了动,侧头对着吴雪笑了笑,“没事的吴姑娘,祝公子好奇也是很正常的。”


    “盛姑娘对我很好,从不害我。我娘说,听她的话,我能过得更好。”裴宿笑着对祝鱼解释。


    “我大哥也说听她的话能过的好。”祝鱼嘟囔着,“我就感觉在盛惊来身边憋屈,她太自大了。”


    “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盛惊来的啊?我大哥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她被追杀的时候,那时候她那么狼狈,想必脸也花的难看,你发现她的窘境,没被她威胁吗?”


    盛惊来向来对外装模作样,强势伪装,还从未有人见识过盛惊来被追杀的狼狈,她也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平白脏污她的名声。


    裴宿被祝鱼的话一下子拉回去年第一次跟盛惊来见面的时候,他恍惚片刻,仿佛又看到那双带着讥讽的、似笑非笑的眼睛。


    好半晌,裴宿才垂眸浅笑。


    “她……她夸我漂亮,就缠上我了。”


    祝鱼大跌眼镜。


    “啊?!那盛惊来对你是见色起意啊!”


    吴雪气急败坏,“那叫一见钟情!”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打起来,最后摩拳擦掌的时候才顾及裴宿还在,放了几句狠话就不甘心的泄气。


    “我都听说了,盛惊来在裴家给你做侍卫的时候,狂的要死,整日在外跟人家剑拔弩张,我当时听了,都感觉她是不是跟你有仇,非要给裴家惹一身腥。”


    裴宿弯弯眼眸轻声轻语,“盛姑娘把我保护的很好。”


    不仅仅是很好。


    他那段时间,从没感受到过往裴家树敌招来的刺客,不必因此叫自己害怕,叫爹娘自责。也从来没有x感受到孤独寂寞,悲伤忧愁。


    因为有盛惊来,因为她闯了进来。


    裴宿到现在,也偶尔会恍惚,感觉这一切不可思议到是一场梦,他醒了,睁开眼,就还是裴家雕花暗沉的床顶,是死寂无声的小院,是苦涩的药,是悲伤的泪。


    幸好有盛惊来,幸好有她。


    她强大,乐观,张扬,自信,比天还狂,比地还傲,一身剑骨斩武林混浊,驱江南阴云。


    裴父曾跟他感慨盛惊来。


    “她非池中游鱼,终有一日要跃龙门。”


    而裴宿呢?


    他是个病秧子,是个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必死之人。他要一辈子困在裴家四方小院,困在床榻上,困在病痛折磨和亲人伤泪中郁郁而终。


    他是池中游鱼,茫然踟蹰,孱弱渺小。


    所以裴宿是幸福幸运的,他能与盛惊来在一起,能与盛惊来两情相悦,是被上天眷顾的。


    是天道怜悯他,是神祇赐福他。


    他该感恩天地万物,感恩生灵苍生。


    祝鱼酸的牙疼。


    “好了好了,真不知道你们沉溺在情情爱爱的人怎么这么高兴,连盛惊来都是如此。”祝鱼鼓着脸,“像我这样,我就不会如此,我以后是一定要用剑,叫我大哥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样斩杀武林毒瘤、清一片净土的!”


    吴雪冷嗤,“你大哥想必当年也是这样说,现在孩子都抱了俩。”


    祝鱼:“……”


    “吴—雪——”


    水流平缓,绵延不绝,河岸两侧的青草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盛惊来脚步极快,只留残影,顺着河流一路西行,也不顾周围飞逝而过的房屋草树。


    她少说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这条环绕着朝凤族的河流的汇合处。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远处,凝重又深沉。


    那是一片大而阴暗的泉。


    泉水后面,是茂盛高耸的老树,合抱着扭曲的盘亘攀附在一起,树枝垂落在泉水中,褪了色,从青绿变成淡淡的蓝紫。


    泉水地势较低,被笨拙而粗劣的巨石围着,盛惊来走近些,看清楚泉水中的情形。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心底有股一样的炽热。


    是鸠蠕。


    鸠蠕是水生植物,根系长在水里,白生生的又细又长,像蛆虫一样有着节点的凹痕,上面却普通平常,粗略看去,像是安静的水草披散着摇曳。


    盛惊来的目光贪婪的扫视着大片的鸠蠕,无意识摩挲下手中玄微剑鞘,心下明了,这些鸠蠕足够裴宿治好身体了。


    她咧嘴笑了出来,后退几步,心下轻松,感觉自己已经解决完一件大事,对着四周的环境打量起来。


    既然前赴后继的江湖侠客都葬身于此,盛惊来自然该明白,暗处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阴暗,能趁着他们贪恋鸠蠕的时候,将他们一击毙命。


    但是叫盛惊来失望了,她看了又看,在四周逛了几遍都没有找到机关埋伏。


    她又有些疑虑,感觉鸠蠕这种宝物,为何在偏僻荒凉的地方,还没人看管。


    盛惊来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不再多想,后退几步打算离开。


    “这位姑娘是玄阳昨日带来的客人吗?”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叫盛惊来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


    盛惊来转过头看去,是玄月。


    “族长。”盛惊来镇静的打了声招呼,“不小心走错了,不好意思。”


    蹩脚的理由,可是玄月并没有拆穿,只是笑着朝着盛惊来走,最后在盛惊来身边站住,目光落在满池鸠蠕上,低低叹了口气。


    “姑娘,这是我族圣物鸠蠕,也许你该听说过,也许你就是为了它而来,这并不重要。”玄月的声音温柔平静,“鸠蠕是神女赐予我们的圣物,是神女残存在世间的象征,朝凤族世世代代守护着,已经有千百年之久了。”


    “这期间,不乏有外界之人心里惦记着,前赴后继的赶来,前赴后继的死去。”


    她指着泉水,好心提醒,“昨日忙,忘记跟你们讲了,想必玄阳粗枝大条也没跟你们提醒。这水,就是浴火之池,触之必死。所有觊觎鸠蠕的人,都死在浴火之池中,成为鸠蠕的养料了。”


    盛惊来侧眸看去,“族长为何要提醒我们?难道不怕我们对鸠蠕下手?”


    玄月笑着摇摇头,“姑娘,非我族之人,是不可能拿到鸠蠕的,我提醒你们,不过是觉得合眼缘罢了。”


    “十日后祭典就是在这,若你们感兴趣,可以一同来参加祭拜,求神女庇佑。”


    风气树动,垂落身侧的发轻轻摇晃着,满池春水波澜点点。


    两人并排站着,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又转头问,“朝凤族除了我们,可还有其他客人?”


    玄月一愣,随即摇摇头。


    “族中并未发现有人来。”


    麦田中,朝凤族男子赤着上半身,举着镰刀扎根其中,汗水洒落,划过黝黑的皮肤没入土地,身后麦垛不断叠加。


    玄阳正跟着玄寸在角落割麦子,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惊呼。


    玄寸眉眼一凛,在玄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冲了过去。


    他们位置有些远,动静又不大,没有叫旁人听见。


    “发生什么事了?!”玄阳匆匆赶过去时,就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脏了的馍馍坐在地上哭,玄寸将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压在身下,一脸冰冷。


    玄阳赶紧蹲下来哄小女孩。


    “别怕别怕!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哥哥给你做主!”


    小女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玄阳、玄阳哥哥,他抢我馍馍……他扑过来把我馍馍撞掉了,还、还把我撞到了呜呜呜……好痛啊啊……”


    玄阳赶紧心疼的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给她顺气,低声哄着,“别怕别怕,哥哥给你做主,哥哥给你做主啊。”


    说罢,阴沉着脸看向玄寸身下的男人。


    那男人狼狈至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呜呜说不出清晰的话来,已然是疯癫入魔的状态。


    “是个疯子。”玄寸狠戾道,“外来的。”


    玄阳显然也不高兴,“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玄寸叔,别放过他,肯定是什么坏人,一来就欺负小孩。”


    玄寸嗯了一声。


    他扶着小女孩要离开,身后的玄寸也三下五除二将男人捆起来,咬着牙给了那人两巴掌。


    男人似乎被触碰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瞪大眼睛浑身颤抖颤栗,嘴里喃喃自语,乱七八糟。


    玄阳刚要走。


    “……不是我……救救我妹妹……盛惊来……裴家……盛惊来谋划的……”


    玄阳身体猛地一顿。


    玄寸也微微蹙眉。


    “玄寸叔。”玄阳看着地上狼狈的人,大脑促使他说话,“先把他关起来,我有事要问他。”


    玄寸眸光微暗,粗声粗气点点头。


    两人意识到这件事并非寻常,悄无声息的带着疯癫的男人离开。


    盛惊来回到玄星门口时,天边霞云遍布,漂亮绚丽。


    孙二虎和张逐润已经回来了,看到盛惊来,跟她摇摇头。


    “沿河走,我跟二虎兄走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就先回来了。”


    盛惊来了然点点头。


    “吴雪呢?”


    祝鱼:“刚才族长来了,把吴雪带走了。”


    盛惊来一顿,微微蹙眉,复而舒展。


    她是沿河鲁莽的走,想必玄月抄了近道,至于为什么找吴雪,盛惊来没好奇,打算等吴雪回来问问。


    “我找到鸠蠕在哪里了。”盛惊来道,“十日后祭典,在浴火之池。”


    张逐润有些诧异,“光明正大的祭祀?不怕我们作乱?”


    盛惊来目光落在裴宿身上,平静的将玄月与她的对话说出来。


    好半晌,众人还在恍惚之中。


    “这玄月……看着也不简单啊……”张逐润喃喃道。


    “玄月族长既然什么笃定,想必浴火之池的池水肯定能杀人,我们要小心了。”裴宿抿唇忧虑道,“只有朝凤族人知道……可是鸠蠕是他们的圣物,又怎么可能将取的鸠蠕的秘密告诉我们?”


    这又是个难题。


    他们看着热情好客,但真的涉及鸠蠕,只会比谁都警觉。


    盛惊来懒懒的抱着剑,垂眸淡淡道,“是啊,只有朝凤族人知晓。”


    “裴宿不是说了吗?玄月族长正在为玄阳挑选能接替族长之位的姑娘呢。”


    裴宿身体一僵,直愣愣的看向盛惊来——


    作者有话说:昨天家里出了事没更,有点忙,不好意思[可怜]今天特地更1w弥补,请原谅我[求求你了]


    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灵感脑洞,老实人女主×漂亮狐狸精男主,勤劳善良老实人女主跟漂亮柔弱狐狸精男主相识,男主就柔若无骨,x整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光鲜亮丽勾引女主,嗯嗯嗯变故变故变故换地方,然后狐狸精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加粘着女主,因为女主善良有坏男人坏女人跟她做对,碍于情面女主不理会,小狐狸精就装柔弱给女主吹枕边风叫女主惩罚……依旧饲养员和小猫。女主就有权有势有能力[哦哦哦]


    但是我也好想开江妄那本,黑化女主表面温和带笑其实背地里对男主病态占有欲,带着可爱小系统,男主炸毛傲娇小狗,依旧漂亮花瓶,被女主强取豪夺,因为误会让女主黑化……嗯嗯嗯他逃她追+火葬场+墙纸爱美味美味。


    其实我也很想开隔壁的奇幻,无情道师尊那个,主要是因为女主我非常喜欢,清冷淡漠,但是之前经历过浓厚的爱恨情仇,满级大佬故地重游……女主人设遭遇我狠狠打磨过……


    我好纠结好犹豫好可怕[化了]


    第80章 入局,试探,大胆


    盛惊来在朝凤族内随意逛逛,目光落在总是缠绕着稻草房屋的藤蔓上,顿了顿。


    藤蔓纤细而绵延,上面绿叶叶片也小,翠绿摇曳,顺着茅草不断遮掩着金黄的本色,却因为太过孱弱而弄巧成拙,金绿参半。


    盛惊来看了几眼便移开,继续顺着街道走,偶尔遇到几个妇人孩童,他们还心情很好的跟盛惊来这个陌生人打招呼。


    她走了片刻才找到昨夜玄阳带他们去的院子。该是玄月的房屋,看着与其他的屋舍略有不同。


    她抱着剑在门口等了等,不多时,里面传来声音,玄月笑着跟吴雪走出来,似乎在聊什么,总归吴雪不大感兴趣,只僵硬的赔笑。


    余光瞥见盛惊来,吴雪松了口气,三言两语跟玄月告别,匆匆跑出小院奔向盛惊来。


    “看你们聊的这么热切,我都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盛惊来靠着藤蔓,掀起眼皮看向吴雪,调笑道,“看来玄月挺喜欢你啊,说不定下任族长就落在我们吴雪身上了。”


    “你们聊什么,这么久?”


    吴雪翻了个白眼,抱着胸道,“跟我套近乎呢,说什么朝凤族和南疆都曾是神女所经之地,两地之人该是亲近些比较好。又拉着我说了很多朝凤族和玄阳的事情,听得我都烦了。”


    盛惊来轻笑着,把刚才几人讨论的事情给吴雪大概说了一遍。


    “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以身入局,假意与玄阳走近些,好套取其中辛秘,又怕玄月疑心太重,出了岔子,没想到你这边倒是意外之喜。”


    吴雪挑眉,“所以你叫我以身入局?”


    盛惊来耸耸肩,“裴宿若看到我与旁人走的近,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委屈。我总不能叫他吃苦。”


    吴雪气笑了,“合着我就能吃苦了?”


    盛惊来笑着拍拍吴雪的肩膀,低低叹息,“天命弄人啊,谁叫玄月看上了你?你看的清局势,玄月比玄阳有权力的多。”


    吴雪:“……”


    这倒是事实。朝凤族族长之位向来传女不传男,她要给玄阳挑她看得上眼的姑娘来继承,那么再怎么宠爱的玄阳,不过是下下任族长出生的血脉给予者。


    确保日后,族长血脉依旧留存。


    吴雪沉吟片刻才泄了气,点点头,“罢了罢了,谁叫你盛惊来是我好友?我这一趟本也是舍命陪君子,现在这事儿又不用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哪有理由拒绝?”


    事情便这样敲定,盛惊来眉眼露出些许笑意,轻松了很多。


    “既如此,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祭典还有不到十日,这十日必须好好把握,否则时间过了,又不知道有什么变故会发生。”


    吴雪摆摆手,将耳边碎发别在耳后,“这是自然,我出手,你就放心罢。”


    艳阳高悬,光影交叠,满眼春意。


    孙二虎心里还是感激朝凤族收留他们,尽管他们强调不需要帮忙,孙二虎还是执拗的跟着他们屁股后面下地割麦了。


    张逐润看着突然出现的玄阳,有些意外的挑眉,朝着他笑了笑,“玄阳公子这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玄阳点点头。


    “你跟盛惊来,是好朋友罢?我看你们一起来的,她跟你看着关系倒是挺不错的。”玄阳傻笑着挠挠头。


    张逐润不动声色的打量玄阳片刻,轻咳一声,笑着点头,“我与盛惊来确实是玩的不错的朋友。请问玄阳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玄阳抿唇,黝黑的脸上泛着可疑的、微乎其微的酡红,平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突然变的扭捏作态起来。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我看盛惊来跟那个小白脸看着关系挺亲密的……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此话一出,张逐润心底的猜想也慢慢落实。


    玄阳这人心思单纯,傻里傻气,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跟江南京都那群老狐狸不同,纯朴到愚蠢。从他看到盛惊来的那一刻,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了,说两句话也总眼睛亮亮的看着盛惊来,像狗一样跟盛惊来摇尾巴。


    他的心思,太明了清楚了。


    他对盛惊来有意思。


    张逐润勾了勾唇,“我自然知道啊。”


    “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裴宿,他身体不好,治病需要的药材太多了,不得已才带他远走他乡。盛惊来怜惜裴宿,不忍心见他受委屈吃苦,常常对他细心周到,无微不至。他们早就约定好了,等裴宿身体一好,就回启楚,三媒六聘,喜结连理。”


    张逐润盯着玄阳,他每说一句,玄阳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玄阳都被他说的怔愣茫然。


    张逐润想到裴宿温婉内敛的笑,停了停,又补充道,“盛惊来对裴宿格外喜爱,两人之间的感情,非常人可以破坏。”


    “……原是如此。”


    在张逐润戏谑带笑的目光下,玄阳脸色惨白一笑,身体踉踉跄跄的离开,狼狈慌乱。


    张逐润低笑出声,心情愈发的好,哼着小曲离开。


    三媒六聘,喜结连理。


    格外喜爱,情比金坚。


    玄阳匆匆逃离,脑海里被张逐润这两句话充斥着,大脑一时间宕机,茫然无措的扶着墙,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玄阳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结果发现,这人已经心有所属了。


    玄阳不可避免的想到昨夜见面时,盛惊来眉眼冰冷凛冽,手中握剑,剑体寒冰缠绕,身姿高挑,真真是一把锋芒难掩的宝剑。


    而她的另一只手,另一条胳膊,圈揽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手捂着那人的眼睛,只露出他嫣红的唇和尖尖的下巴,肤若凝脂,雪白滑腻。


    玄阳想不明白,为什么盛惊来这样的人会喜欢裴宿?裴宿说的好听是病弱小白脸,空有美貌一无是处,说得不好听,就是个病秧子,是个白斩鸡。


    他到底为什么能站在盛惊来那样自由热烈的人身旁?


    盛惊来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个男人味十足的、能有实力与她并肩而行的人吗?


    玄阳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四起,微微颤抖。


    阴影将他笼罩着,玄阳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许久过后,他才僵硬着身体慢慢站直,目光落在蜿蜒的小路上,沉默半晌,抬脚走去。


    一路花草馥郁芬芳,春秋纠缠,天地颠倒。


    玄阳到玄星院子门口时,远远瞧见裴宿身侧就一个带剑少年,两人不知道在说笑什么,那少年手舞足蹈,引的裴宿总掩唇轻笑,看着文邹邹的,好不利落。


    玄阳咬咬牙,勉强将那些让他恐慌的阴暗想法压下去,深呼吸好几次才调整好心态,抬脚走进去。


    “玄阳公子?”


    裴宿跟祝鱼都有些惊讶,看到玄阳过来赶紧起身迎接。


    “玄阳公子来,是有什么事吗?”祝鱼率先凑上去问。


    玄阳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的又看向裴宿。


    裴宿不明所以,一双眼睛懵懂纯粹,仿佛清水洗净的明台,一尘不染,皎洁如月。


    玄阳抿唇。


    “是来看看两位公子的。”他别扭道,“我有话想跟他说,你能先离开一下吗?”


    祝鱼跟裴宿又是一愣,祝鱼回头看了看茫然的裴宿,又转过头看向玄阳,发现他确实是认真的,赶紧炸毛摆摆手。


    “不行不行!当然不可以!我可是受了盛惊来的命令不能离开裴宿一步的!玄阳公子,我不能离开他!你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为何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玄阳真真是净会给他添乱!盛惊来x这样宝贝裴宿,能为了裴宿剑杀黄家半数人。现在吴雪不在,若裴宿出了什么意外,锁雀楼哪有人够她杀的?!


    玄阳没想到祝鱼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


    裴宿赶紧抓住祝鱼的胳膊,跟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太紧张激动。


    裴宿歉意的跟玄阳笑笑,“抱歉了玄阳公子,祝公子……祝公子也是受命而为,他年纪小,经不得吓,莫要让他这样慌乱了。”


    “我与公子,并没有什么交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祝公子并非外人,嘴也严实,不会向外泄露,若玄阳公子能接受,便现在说罢。”


    祝鱼在一旁狠狠地点头。


    盛惊来委以重任与他,祝鱼无论自愿亦或是被迫,都要严谨认真的完成,更何况事关裴宿,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对。


    玄阳眼见支走祝鱼无望,张了张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眼一闭,低低的快速问了出来。


    “裴宿,我想问问你,你是、是因为什么跟盛惊来走这么远的?你不是身体不好吗?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养病,反而要远赴千里之外?你爹娘不担心吗?”


    他嘴巴一张一合,一次性将心底的疑虑都问了出来。


    “……”


    祝鱼跟裴宿一脸愣,茫然的看了眼对方,从对方眼中看出来疑惑不解。


    不过裴宿向来会察言观色,见玄阳已经有些窘态,轻咳两声,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赶紧给他解答,免得他尴尬。


    “我身体孱弱,家乡那边的大夫都治不好,偶然听闻外邦有世外高人能救我一命,便动了心思。又恰逢家中出事,盛姑娘出手救下裴家,我爹娘很感激她,她便提出来,要带着我一同寻医问药。”


    裴宿声音温和轻柔,潺潺如清澈溪流,流过人心头,抚平躁意和无措。


    玄阳听了,愣神好久没反应过来,等裴宿担忧的蹙眉伸手在他眼前晃荡的时候,他才猛地回神,反应格外激动的后退好几步。


    他红着脸看着裴宿,很大声的跟裴宿道谢,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


    祝鱼:“?”


    “……他疯了罢?”祝鱼不满的小声嘟囔。


    他轻哼一声,转头殷切的把裴宿转了一圈,凑上去问他有没有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和老实人已经占据我的大脑了…


    我哭了怎么这么多等着写的。


    狐狸精老实人的脑洞我一定要全文存稿再发[吃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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