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gb》 1、初遇,浅笑,上药 春三月,淮州城内街市热闹繁华,裴家的马车停靠在芳华街的角落,那儿人烟稀少,非富贵人士难以涉足,随行的女婢去屋内听医者吩咐,顺便采买药材,裴宿安静的坐在马车中,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人群熙攘的笑闹声。 他很轻很轻的抬眸看了眼桌案摆着的安神香,烟雾袅袅,已经烧了大半,但身边的女婢却迟迟未归。 裴宿轻轻掩唇咳嗽两声,泛着病态的白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些,眉眼精致如画。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缩回袖中蜷缩着,微凉的指尖无意识的搓捻着。 他薄唇轻抿,拢了拢衣裳,静下心来继续等待。 因为身体差的缘故,裴家对他的事情总是格外上心,这次因为京都来的医者短暂的在淮州城休整,裴父裴母本想着请人家上门,但这位医者并不愿意,最后裴家顾念着以裴宿身体为大,裴父裴母不得不让裴宿亲自前来。 那位京都来的医者,听闻本来是宫中御医,老先生给他把完脉就很不屑的让他出来,趾高气昂的吩咐他身边的女婢去跟着抓药了。 裴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士农工商,在启楚,商人的地位本来就低,更何况那位老先生还是从京都来的,裴家在江南一带算是有名的富商,家中二子,但并无在朝为官的亲戚,故而常被官宦世家看不起。 裴宿眉眼病恹恹的,坐在这儿等着,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只盼着女婢快快回来。 “抓住她!就在那边!” 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断裴宿的眉眼郁郁,过分修长的睫羽忽闪着,肤如凝雪,叫他看着有些易碎,他微微歪头,耳边传来的声音由远及近的放大。 脚步声嘈杂混乱,刀剑碰撞发出的清脆以及很多人的叫喊不断靠近,带着不安的意味。 “别让她跑了!今日势必抓住她给我家少主报仇!” “黄毛丫头!你给我站住!” “……” 裴宿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但只是片刻,他又稍稍舒展蹙起的眉。 因为从商的缘故,裴家一直都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来试图对他动手,但是后来裴父裴母给他身边安排了好些高手,裴宿自那时起,还从未受过什么大的危险。 应该是江湖寻仇。 裴宿一边竖着耳朵悄悄的听,一边轻轻抿着唇判断。 江南一带繁华富足,自然武林中的许多英雄好汉都喜欢在这片富庶的地方闯荡,而江南最中心的,就是淮州城。 这种事情,裴宿以前听他兄长说过很多。 他兄长不似他这般身体孱弱,经常随着父母走南闯北,自然也听过不少江湖事,闲暇时间总爱跟裴宿说说。 裴宿一口气还没真正的松下去,马车的车帘唰的一下就被人拉开,两旁系着的铃铛立刻发出清脆的响声,下一刻,逆着光,眉眼冰冷锋利的少女突然闯了进来,脸上还有血渍,整个人杀气腾腾的瞥了眼裴宿,随之而来的还有愈发清晰的叫喊声,吵得人心乱。 裴宿被她看的浑身发冷,他僵硬的坐着,不敢轻举妄动,本来就冷的身体因为害怕,温度流失的更快。 来人看着他的脸顿了顿,突然咧开嘴笑了。 她冲着裴宿吹了声口哨,漫不经心的笑着夸他,“长的挺漂亮。” 裴宿缓了过来,听她这样轻佻又露骨的话,脸色一白,掩着唇轻轻咳嗽起来。 盛惊来抓着玄微迅速进来,将身后的车帘放下,隔绝外头的目光。 她将玄微随手丢在桌案上,玄微的剑鞘跟桌上的瓷盘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盛惊来非常自在的坐在裴宿身旁,极为放松的倚靠着马车的一面,呼出一口浊气。 “你乖乖听我话,我不对你怎样。”盛惊来懒懒的笑着看他,“你长的这么漂亮,也不想英年早逝罢?” 裴宿有些快的眨了眨眼,盛惊来的目光被他的眼睫吸引过去,看了两秒就又笑了出来。 裴宿轻抿着唇点了点头。 外头的人来的很快,裴宿听得很模糊,但是盛惊来却耳聪目明的判断到那群人的动作。 他们停在了巷子口,似乎看到了这辆车马。 “大哥,是裴家的马车,我看是让那臭小子跑了!” “啧,真倒霉,这次都受伤了还是抓不住她,回到锁雀楼肯定免不了惩处!” “你们说,她会不会在裴家的车马内?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你看着马车,要真是裴家的那病秧子,怎么可能没人看着?裴家可是最宝贝他呢!” 那几人商量的声音越来越大,裴宿和盛惊来也挺清楚了这句话。 裴宿下意识的看向盛惊来,只见少女仍然是眉眼带笑,甚至刚刚还在看他,裴宿这一转头,就措不及防的撞入她眼中,他怔了怔,有些畏惧的移开眼。 玄微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裴宿整个人精神紧绷,加上马车内的暖炉在玄微旁边,被玄微的冷气浸的热气都消散了。 刚刚盛惊来进来,不仅带来了凉风,就连盛惊来自己身上都是冷的,裴宿脑袋有些晕,他没控制住的轻轻咳嗽两声,等反应过来愣了愣,立刻捂住嘴看着盛惊来。 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停住,盛惊来的笑容也渐渐淡了,手也不自觉的握着玄微的剑柄,她今日穿着深灰的衣裳,等胳膊移开,裴宿才看见盛惊来小腹的血迹。 她受了伤,那里溢出来的血将她的衣裳都染成血色,可是盛惊来毫不在意,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过了很久,盛惊来才听到外头的动静。 “你也知道那是裴家,裴家在淮州城的地位非你我能动摇,我们拿钱办事,但不能真的拿命开玩笑!走走走,回锁雀楼,就说没抓住,反正盛惊来在这江湖的名声也大,我们抓不住她也正常,大不了不要这点钱,走走走!” 几声不甘心的话从嘴里滚过几遍,那群人最后骂骂咧咧的离开,盛惊来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确定真的离开后,才松开握剑的手,往后一摊,笑了出来。 “喂,你听到我的名号了吗,这样还敢收留我啊?”盛惊来唇色有些泛白,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看着不那么吓人了。 裴宿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抿了抿唇,还是不忍心看盛惊来这样受着伤。 就当给自己积功德罢。 “自然听见了,盛……姑娘。”他浅浅的笑着,声音很温和,“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然留了盛姑娘,自然不能让你就这样丧了命。” 盛惊来来了兴趣,挑着眉看他,“不怕我杀了你?” “能问问盛姑娘,你是怎么上了我的马车的吗?”裴宿道。 盛惊来:“看到有车就上了。” “我身边的暗卫没有对你出手吗?” 盛惊来想了想,继续笑着,“虾兵蟹将来拦着我,我以为是锁雀楼派来的,给打晕了,放心,没死。” 裴宿瞳孔颤了颤,不自觉的攥紧衣裳。 那些人是他父亲和兄长行商这么多年挑选出来的顶尖高手,武林中数得上名号的侠士前来都不一定能打的过,盛惊来还受着伤,说的居然这么轻飘飘的。 “我看盛姑娘受了伤,我这里有些药,若盛姑娘不介意,可否要我替你上药?”他勉强继续装作轻松的笑着关心盛惊来,尽量让自己不去惹怒她。 “盛姑娘的伤口一直都在流血,现在虽然是春三月,但到底天还是不大暖和的,容易感染。” 盛惊来笑出声来,那模样少了几分血性,倒是带着几分肆意张狂的劲儿。 不过她一开口,却不是回答关于是否要帮忙的问题。 “你们江南人说话,都这么吴侬软语的,叫人听着心痒难耐吗?”盛惊来凑近些坐着,察觉到裴宿身体因为她的靠近而僵硬,笑的更开心,“你怕我啊?” 裴宿有些慌乱的看她。 “我……” 他说不出谎话来,张了张嘴,在盛惊来戏谑的目光下,只能苍白的跟她笑了笑,病态的皮肤让他看着格外虚弱破碎,激起人的保护欲。 “抱歉盛姑娘。”他抿着唇垂下眼,声音变小,“我……我有点怕……” 他听过盛惊来的名头,这两个月淮州城新冒头的江湖剑客,江湖其实每日都有成千上万个热血少年冒头,但闯出名堂的,却只能是凤毛麟角。 盛惊来不一样,她的名声太大了,大到深居简出的裴宿都对她的英雄事迹略有耳闻。 裴宿还记得那日裴父裴母从外面回来跟他兄长说的话,他们看中盛惊来过分高强的天赋和能力,想要替裴宿雇佣她来保护他,同时裴家也会保护她在江南一带安稳着,只是盛惊来不仅没同意还差点拿剑砍人。 盛惊来没有不高兴,反而嘴角上扬着将桌案上的玄微随手扔到角落道,“怕才正常,你若是不怕,那我才真该怕了。” “药呢?劳烦这位公子帮我上药了。” 裴宿看着她的笑,脸颊微微泛红的移开眼,从他身边的木箱中拿出瓶瓶罐罐摆在桌案上,泛着粉的手的骨节有些显眼,盛惊来看了几眼才慢吞吞的垂下眼将腹部的衣裳撕碎。 马车内没了讨论,但是某些声音却更加突兀。 比如,盛惊来撕碎衣裳的声音。 裴宿浑身僵硬,不敢抬头。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将衣裳撕碎,看着腹部刀剑贯入的伤口,泛着黑的血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中过毒的模样,盛惊来垂下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叫她的神色看着晦涩难辨,只过了片刻,她便笑着抬眼看身旁因为害羞而不敢看她的少年。 “顾念着男女有别呢?”盛惊来声音带着笑意。 “再不给我上药,就只能把命留给我了。”她依旧笑的漫不经心。 裴宿被她说的一颤,下意识的抬头看她,闯进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眼中。《 》 2、贱狗,雇佣,威胁 盛惊来回到寒光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隔着几里路能看见淮州城内灯火通明,万家欢喜的热闹,她毫不在意的收回视线,抓着男人的头发,也不在意身旁人是死是活,就那样晃晃悠悠的拖着进了院子。 正堂还留着灯,盛惊来进去后将人随手往地上一扔,旁边坐着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戴着头纱的女人脸色阴沉的踢了踢地上的男人,但是人没醒。 气氛压抑低迷,凝重严肃,旁边两个男人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懊悔和内疚。 张逐润率先开口,“盛惊来,这件事算我们不好,识人不清,还让你受了伤,抱歉。” 他一开口,旁边的孙二虎也忍不住低头道歉,“丫头,叔对不起你,开渠是我救回来的,算我引狼入室。” 盛惊来没理他们,面无表情的看向吴雪,“把他弄醒。” 吴雪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来小木盒打开,扫了眼就挑出来一条蛊虫扔在地上浑身都是血的男人脸上,蛊虫很快在他脸上蠕动着,寻找着入口,最终从郑开渠微微泛着白的眼中钻进去。 在皮肤表面蠕动着片刻,地上的郑开渠就不安痛苦的呻吟起来,盛惊来几人无言冷眼俯视着他的丑态,等郑开渠狼狈的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盛惊来。 他立刻面露惊恐,开始挣扎起来想要离开这里。 盛惊来没说话,吴雪三人也识趣的后退几步,盛惊来毫不客气的一脚将郑开渠的脑袋踢到门板上,撞击声很响,吴雪看见郑开渠惨叫着捂着脑袋,从他后脑勺的地方,有血滴在地上。 盛惊来没说什么,拎着他的前襟,弯下腰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又一拳,拳头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盛惊来用了很大力气,手背青筋暴起,一双黑沉的眼冰冷而幽深,死死的盯着扯着嗓子惨叫求饶的郑开渠。 郑开渠的脸上都是血,被盛惊来打的鼻青脸肿,脸上没有一块好肉,满嘴的牙都崩的差不多,他浑身发颤,因为害怕。 盛惊来低低的冷笑,“贱狗,你敢算计我?” 她的表情很吓人,正堂烛火摇曳,打在盛惊来一半的侧脸,勾勒她冰冷锋利的下颌线,另一侧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看着阴沉可怖。 郑开渠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求饶,但是最终只能唔唔的乱喊,等盛惊来打的解气了,郑开渠已经昏死过去。 盛惊来站起身来,轻蔑的嗤笑出声,最后又补了一脚才放过他。 “吃里扒外的贱狗。”她笑着道,“吴雪,这贱狗你留着罢,我不记得你还缺个试药的吗?” 吴雪见盛惊来脸色确实稍稍好了些,才松了口气,她没看地上不知死活的郑开渠,瞥了眼盛惊来的腰腹,有些意外的看见那里被绑好了的伤口,有些诧异。 “你今日遇到谁了?这布料……”她走进一步,借着烛火看清了给盛惊来绑伤口的布,“这布料都能再买一座寒光院了。” 盛惊来懒散的笑了笑,“淮州城寸土寸金,这里大街上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买几个寒光院了好吗?” 张逐润抿了抿唇,有些担忧的看着盛惊来,“盛惊来,咱们几个初来乍到,这么张扬真的好吗?我今日调查好了,这郑开渠并非偶然被我们捡到,他是庞荣派早已安排好的细作,就为了你的命。” 孙二虎越发愧疚,“丫头,太抱歉了。” 魁梧粗糙的中年男子这样诚恳的道歉,盛惊来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孙叔,我早就跟你说过,江湖险恶,救人如杀己,这次算我给你个教训,恶果我吃了,以后别乱好心了,知道吗?” 孙二虎沉默的点点头。 盛惊来越过他们几个,越发随性的瘫坐在木椅上,玄微被她扔在旁边的座位,那随意的动作看的张逐润心疼。 “我看你心情还不错。”吴雪盯着盛惊来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她有问题,于是凑到盛惊来旁边,笑眯眯的问,“你前几日才打败诸葛老贼成为武林第一,又当众口出狂言蔑视天下剑客,现在不说淮州城,就是整个江南,整个启楚,那些剑道小有成就的都恨不得将你拆之入腹,你中了毒,受了伤,还能跑的了?” 盛惊来也笑着看她,“鼠辈宵小,能奈我何?” 她说这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是那样毫不在意,疏狂倨傲。 孙二虎迫不得已从悲伤中缓过来,叹了口气劝她,“丫头,知道你厉害,但是江湖能人辈出,你现在年纪小,又没背景,不要太狂妄才好。” 盛惊来嗤笑出声,“能人辈出又如何,我出来闯荡不是为了避人锋芒的,那些三脚猫功夫能把我怎样?” 油盐不进,狂妄自大。 孙二虎劝不动她,又只能默默无言的幽怨的看张逐润。 张逐润叹了口气,他们四人之中,性格迥异,盛惊来狂妄嚣张,吴雪狠毒虚伪,孙二虎沉稳胆怯,也只有他好说话,故而几人有什么剑拔弩张的话题,都是他来带过。 “孙叔,你我年纪大了,小辈的事情难以插手。”他温声劝道。 张逐润和孙二虎都已人到中年,在江湖中小有威望,两人跟着盛惊来和吴雪两个年轻小姑娘搭伙,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淮州城。 “盛惊来根骨清奇,又内力深厚,你我当年闯荡江湖不也是意气勃发,扬言要闯出一片天吗?怎么到了她就不行了呢?” 孙二虎沉闷道,“你我当年如此嚣张,后来不也老老实实滚出淮州城了吗?” 张逐润笑了笑。 “盛惊来,你骂他罢,我无能为力。” 说罢,仰天长叹,出门左拐回屋睡觉。 盛惊来被他们俩的互动逗笑,闷着笑了几声才跟挡在她面前跟山一样的孙二虎摆摆手。 “好了孙叔,天色不早了,快去休息休息罢,明日下午陪我去趟锁雀楼。” 她的态度很显而易见,孙二虎还想在劝她几句,触及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笑容,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儿还是没说出来,只能很沮丧的叹了气离开。 快出门的时候盛惊来突然喊了他一句。 孙二虎回过头,以为盛惊来终于要回头是岸,就听见盛惊来懒散的声音传来。 “把你捡来的贱狗扔外面去,不死就行。” 孙二虎怅然若失的提着郑开渠的脑袋离开。 吴雪见人都走完了,终于伸了个懒腰坐在盛惊来旁边,给她倒了杯茶,“盛惊来,你该感谢我提前将解药给你,否则你今日真的会丧命。” 吴雪的声音带着清浅的笑,从她眼角流露出来,仿若初春娇艳的花般漂亮芬芳。 盛惊来也笑,“要不是为了让孙二虎那个蠢货看清楚郑开渠那条贱狗的真面目,他还没出剑就该被我捅死了。” “我师门上下无一人敢跟我比剑术,启楚这些虾兵蟹将的,能跟我过上几招的又有几人?” 月夜静谧,烛火摇曳着倒影着盛惊来坚毅平静的眼神在杯盏之中,吴雪看着她的眼,呆了片刻才慢慢咧嘴笑了。 “盛惊来,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是看中你这狂妄的姿态才选择跟着你的,我从南疆来此,还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剑客。” 她笑着跟盛惊来碰杯。 吴雪笑的愈发温柔,“但是盛惊来,狂妄不能当饭吃,今日周家给我递帖子,明日邀请你去教教周家幺子剑术,不需过多,把你瞎创的几套随便教教就行。” 盛惊来喝完茶放下杯盏,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微微垂下眼,看着包扎的很规矩的伤口,顿了顿又抬头。 “淮州城有姓裴的吗?” 她记得,那辆马车外面的木牌上写着裴,她听着,那群人嘴里忌惮着的也是裴。 吴雪意外的挑眉。 “裴?”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盛惊来的腹部,笑了笑,“江南最大的富商裴家,应该算是这片唯一姓裴的了,你忘了吗?你打败诸葛老贼,名扬立万的几日后,裴家的老爷夫人找你,聘请你让贴身护卫,你气笑了,若非我拦着,你都要拔剑砍人了。” 盛惊来没说什么,坐姿懒散的想了想,才笑了出来,“裴家吗?” 淮州城发生了件大事,一件足矣轰动武林的大事。 盛惊来孤身影只踹开了江南首富裴家的大门,并且带着玄微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不到一刻钟时间,裴家门口就围满了江湖闻讯赶来的门派众人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吵吵嚷嚷的激烈讨论着盛惊来此举何意,武林人士和淮州城百姓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裴家拿钱雇佣盛惊来的举动惹怒了盛惊来,盛惊来要打击报复,又有人说盛惊来想通了,觉得差事不错,自己在江南又没有依傍,向裴家投诚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另一边,裴家刚开始也是如临大敌,裴家父母听到此消息着急忙慌的赶忙迎接盛惊来,生怕她不高兴在裴家大开杀戒。 不过幸好,盛惊来凶名远扬,裴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拦着她,只能忌惮又警惕的跟着她,举着刀剑棍棒严守以待。 裴父惶恐的请盛惊来坐下,盛惊来也毫不客气的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笑眯眯的看着裴父裴母。 “我来是为了前几日,您二位找我当裴二公子护卫一事。” 裴父大惊失色。 果真是为了此事! “我思虑再三。”盛惊来继续道。 裴父立刻起身,忙着打断盛惊来,“那件事是裴家考虑不周,盛姑娘在淮州城行事素来自由自在,是我们裴家不好,扰了盛姑娘清净,盛姑娘放心,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绝对不会再去叨扰!” 裴母也担忧的在旁边点头应和。 盛惊来短暂的蹙眉轻啧一声。 “哪那么多废话,我同意了。”她抬眼看着瑟瑟发抖的裴家父母,笑的很懒散随性,“裴二身子骨差,淮州城人尽皆知,二位既然想护着他,又有谁比我更合适?价钱好商量,是不是?” 裴父裴母瞪大眼,似乎是不可置信,等他们反应过来,看着盛惊来似笑非笑的模样,又赶忙点头。 盛惊来满意了。《 》 3、交谈,谣言,不悦 裴父边擦汗边颤颤巍巍的跟盛惊来交代照顾裴宿有什么注意事项,有什么需要她做的,那边裴母提着裙摆小步往裴宿的院子跑去,心急如焚。 裴宿昨日从老先生那边回来后就又起了烧,裴家上上下下战战兢兢的忙前忙后到大半夜,他的烧才退了,结果今早一起来又起烧,裴母心疼的要命,差人煎药,等裴宿喝了药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裴母赶到的时候他才刚醒没多久。 裴宿只穿着亵衣,乌发松散的捆在一侧,眉眼精致,肤如凝雪,苍白着唇坐在床头垂眸看书。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安神香袅袅腾起,暗红的地毯传来沉闷的声响,裴宿轻轻抬眸看去,看到裴母后笑着温和道,“母亲。” 裴母看着裴宿受病痛折磨的虚弱模样,眼眶泛酸,想到盛惊来那女魔头还在后头等着她苦命的幺子,就更觉得绝望痛苦,坐在床边,颤着手抚摸着裴宿日渐消瘦的脸颊,没忍住抽泣起来。 她边用手帕擦眼泪边哭诉,“我的儿啊,母亲对不住你啊……” 裴宿还以为母亲是因为他又生病的缘故,熟练的温声安慰,“母亲不要过多自责好吗?昨日老先生给我把脉的时候都说了,好好调理,总有一日会好转的,这次风寒还是我没注意,不小心吹了风。” 他顿了顿,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起盛惊来沾血的脸,长睫颤了颤,裴宿微抿着唇,放轻声音,“不该让母亲担忧的,这段时间虽然天气回温,但冷暖难测,反正外面也吵闹,我便不出门了,这样一来,也好照料身体。” 裴母听到裴宿惹人怜惜的话更加心疼这个命苦的孩子,抱着他呜呜痛哭一顿,等哭完了才哽咽着跟他说噩耗。 裴宿一愣,缩在角落的手不自觉的蜷缩了下,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的放轻,“盛惊来?” 他嘴里念着盛惊来的名字,又在心底念几遍,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裴宿不免又想到那双冰冷锋利的眼,带着浓重戾气和杀意,仿若一把鲜血浇灌的剑。 “是啊,就是前些日子打败诸葛老先生的那位盛惊来,我与你父亲原先还打算请她来给你当贴身护卫保护你呢,眼下看来,此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没有规矩,这样的人保护你,我又如何能放心的下?”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跟我交代,跟病秧子交代什么?” 一道散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裴母跟裴宿一顿,下意识的往声音所在的地方看去。 绕过屏风,门被人一脚踢开,动静有些大,裴宿微微歪着头看过去,就看到盛惊来抱着剑倚着门框,满眼笑意的看着他。 “裴夫人,有什么要交代的,跟我说就成,跟他说有什么用?” 裴夫人惶恐起身护在裴宿身前,同时也遮挡住盛惊来看向裴宿的目光。 “盛、盛姑娘。”她声音有些发抖,稳了稳心神,才绞着手帕红着眼解释道,“我只是担心我儿身体,想必详细的事,夫君已经跟你交代过了,我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只是……” 她忍不住又回头不舍的看着裴宿,才决然转身跟盛惊来交代,“只是我儿身体太差,盛姑娘务必听他的话……” 裴母说完也觉得心里没底,裴父就站在盛惊来身后,不安的等着。 盛惊来自然也看得到裴家二老的紧张害怕,没打算解释什么,保证什么,摆了摆手说声知道了,在她笑吟吟的目光下,二位互相搀扶着离开。 裴宿轻轻咳嗽两声,拉回盛惊来的目光和注意。 “盛姑娘,又见面了。”裴宿笑的温和,“没想到跟盛姑娘这样有缘分,盛姑娘的伤如何了?” 盛惊来关了门,隔绝院落中带着冷的春风,抱着玄微绕过屏风,站在离裴宿三步开外的地方。 “多亏裴公子的包扎,否则都撑不到我回去,早该死半路了。”她带着恶意的笑着,说出来的话略显粗俗。 裴宿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苍白如纸的脸色显得憔悴易碎,叫人看着心生怜惜,想要将他保护起来。 “我以后负责你的人身安危,生死由我,懂吗?”盛惊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话里话外的疏狂意气。 江湖当今最锋利的一把剑,是盛惊来,也是玄微。 “劳烦。”裴宿没有生气,依旧很温和有礼,态度简直好到出奇。 “你知不知道我昨日为何逃亡?” 裴宿屋内没什么人,伺候的女婢都守在门外,听裴父说裴宿喜静,所以他的院子中仆从很少,也委婉表达希望她安静些。 裴宿坐在那里,很安静,低眉顺眼的模样让盛惊来心情没由来的好。 他浅笑着摇摇头。 “不怕惹上杀身之祸?” 裴宿依旧笑着摇头,“生死有命,若真因你而死,那也是命中注定,我无法躲避的开。” 无论如何,当盛惊来带着剑闯进来的那一刻,裴宿就怎样都无法将自己干净的撇开,为了不让裴父裴母担心,他对此事闭口不谈。 盛惊来有能力在重伤的情况下逃离重重追捕,又无声无息打倒他身边的暗卫,裴宿只是个病秧子,没理由不顺从。 盛惊来从胸腔中闷出笑来,“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沉稳,你且放心罢,我护着你一日,便没有谁能够从我手中伤了你。” 她又变的很散漫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似乎成了裴宿的幻觉。 裴宿眨了眨眼,抬起眼看向她,盛惊来毫不客气的回望。 最终还是裴宿脸皮薄,坚持不过几秒便移开眼,脸颊泛红的垂下眼睑轻声道,“那便多谢盛姑娘了。” 裴家鸡飞狗跳,心惊胆战一上午,最终裴父裴母再三确定盛惊来并没有对裴宿做出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松了口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裴父如是道。 裴母喜笑颜开,“我儿的后福来的如此之快。” 盛惊来依旧大摇大摆的从裴家大门离开,不过离开时,是裴家小厮好声好气送走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两方并非有什么仇什么怨。 盛惊来跟孙二虎到锁雀楼的时候依旧是下午了,如梦街人头攒动,吵嚷笑闹,而最大的饭后谈资便是裴家今日放出来的消息。 盛惊来自此过后成为裴家二少爷的护卫。 此消息一出,淮州城又不得安宁。 盛惊来跟孙二虎蹲锁雀楼墙角吃着烧饼,没吃几口就有几句夹杂着盛惊来名字的话飘到二人耳中。 茶馆甲慷慨激昂:“我就说了!那盛惊来肯定是为自己找后路!她一年轻姑娘,打败诸葛老先生夺下武林第一的桂冠,整个江湖虎视眈眈的人这么多!若不及时找好依靠,如何能在这吃人的江湖活下去?!” 盛惊来含含糊糊,“吃烧饼活下去呗,还能怎么活?” 孙二虎默默道,“你看,出了名就是这样不好,日日都有人在背后胡乱猜测,嚼舌根。” 客栈乙不屑一顾:“裴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笼络到盛惊来这等大侠!哼!表面说是保护裴家二少,我看不然!谁不知道裴家行商路途中常受于家杜家刁难?现在有了盛惊来,又怎能忍气吞声?哼!自然要用盛惊来,挫一挫这两家的锐气!” 盛惊来咽下一口烧饼,随口道,“为我鸣不平的。” 孙二虎摇摇头,“借机骂裴家狗仗人势的。” 酒肆丙笑的意味深长:“外界都猜测盛惊来这样潇洒的侠士为何会应下成为裴二公子的暗卫,众说纷纭,奈何无一准确。且看小的给各位仔细分析!淮州城的大家自然都晓得那裴二公子身体孱弱,病如弱柳,但是鲜少有人晓得,那裴二公子的样貌是何等的温润如玉!俊美非常!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那盛惊来某日无意间瞥见一眼,就对那裴二公子贼心大起!她盛惊来在江湖无人能敌,区区裴家又怎么能拒绝她?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盛大侠是粗人,但也晓得这个道理!日久生情不是没理的!啧啧啧!” 孙二虎有些吃不下去了,“这个胡编乱造,乱讲一通。” 盛惊来点点头,“终于猜到了。” 孙二虎也点点头,又点了点头。 “嗯?!”他猛地转头,瞪大眼不可置信。 等两人啃完烧饼,盛惊来领着孙二虎大摇大摆的从锁雀楼正门走进去。 “站住!”门口的两名小厮立刻拦住他俩,“二位找谁?” 孙二虎面相很凶,他扫了眼小厮,吓的小厮咽了咽口水。 “找锁雀楼二当家的。”他低低道。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为何找二当家的?”小厮上上下下的将盛惊来和孙二虎打量一番,随即眼中露出不屑,“去去去!哪来的穷酸货!也不看看锁雀楼是什么地方,想闹事尽快滚!” 盛惊来懒得跟他们废话,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直接动手将他们二人三两下的打倒在地。 “跟他们废什么话?” 盛惊来迈过痛苦呻吟惨叫的小厮,带着孙二虎大步流星的走进去。 锁雀楼内早已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盛惊来进去时,一楼的暗卫已经提着剑出来,警觉的盯着他们二人。 “叫余暗矛滚出来。”盛惊来冲着暗卫身后抱着卷宗的男人吩咐。 那人看了她一眼,颤颤巍巍的往后躲。 孙二虎默默道,“江湖第一,还是没什么威信。” 盛惊来侧眸看了眼他,假笑道,“再说一句我拿你立威信。” 孙二虎不说话了。 “敢问阁下,可是问仙策第一盛惊来盛大侠?” 从里屋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子,扬声问盛惊来。 孙二虎张了张嘴,旁边的盛惊来淡淡转头看他,“你要死啊。” 孙二虎闭上了嘴。 于是盛惊来又转过去头,淡淡看对面的男人,扬声道,“你要死啊。” 屋内一片寂静。《 》 4、自负,凝重,代价 锁雀楼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盛惊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姿态惊到。 中年男子只是愣神片刻便不动声色的攥紧拳头,面上扯出笑来,“早就听闻盛大侠为人直爽率真,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知盛大侠前来锁雀楼找我们二当家的,所谓何事?” 盛惊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抱着胸看对面的男子,冲着他抬了抬下巴,“余暗矛知道我要来,躲着不敢来见我?” “何出此言?二当家的只不过是染了风寒,暂时不能出来迎接远客,盛大侠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小的自然愿意代为转告。” 孙二虎侧头小声在盛惊来耳边道,“这人叫汪刃,锁雀楼的管事。” 盛惊来挑了挑眉,懒懒的笑着,“怎么一个两个都感染风寒。” “感染风寒又不是死了,汪管事,今日见不到余暗矛,我不会离开锁雀楼一步。” 汪刃笑着拱手,“锁雀楼客房众多,随时恭候盛大侠这样的江湖好汉落脚!” 盛惊来嗤笑出声。 孙二虎默默开口,“她的意思是,见不到余暗矛,今日谁也别想从玄微剑下活着。” 汪刃嘴角的笑慢慢消失。 气氛随着孙二虎的解释慢慢变得凝重,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周围黑衣暗卫警觉的握剑,逐渐开始压低身体以防盛惊来突然发难,就连汪刃和锁雀楼正堂路过的情报员都小心翼翼的后退。 盛惊来依旧漫不经心的抱着剑,看不出一丝一毫要大开杀戒的意思。 但是汪刃记得很清楚,半月前武林大比,盛惊来跟诸葛从忽对打的时候,她也如此从容散漫。 汪刃不敢大意,“盛大侠,人在江湖走,可不能如此狂妄自负啊,您身旁的这位孙大侠应该知晓危害。” 孙二虎沉默的抬眼扫过汪刃,又默默垂眼装作事不关己的姿态。 盛惊来眼中轻蔑意味更明显,她似乎等不住了,见众人依旧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直接拔剑,“废话怎么这么多,让你跟玄微聊你敢说这么多废话吗?” 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满堂的人下意识的颤了颤身体,暗卫因为盛惊来拔剑而变动着防御的阵型,所有人无一不是紧张的盯着盛惊来手中冒着寒光的利剑,不敢有所懈怠,生怕盛惊来突然出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汪刃见盛惊来实在动了真格,心想这次答应庞荣派跟郑开渠里应外合确实惹怒了她,他思量再三,瞻前顾后的时间里盛惊来很不耐烦的轻啧一声,汪刃的手下意识跟着颤抖,他看向盛惊来咽了咽口水。 盛惊来不能惹,起码现在,她实力还未可知,贸然出手必定不会捞着好下场。 汪刃收拾好惊涛骇浪的心情,转头就笑着跟盛惊来道,“既然盛大侠如此执着,我便也不好让盛大侠为难,不如这样,我先派人去问问二当家的再来回复您?” 他刚刚既然说出来余暗矛在养病,就摆明了拒绝她,现在若是不给余暗矛通风报信就带盛惊来过去,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盛惊来没想到跟着孙二虎在这威胁半天,居然还不能见到余暗矛,心底已经烦躁到了极点,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拍了拍旁边孙二虎的胳膊,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拖着,我现在去找余暗矛,他那老狐狸怎么可能放任我在锁雀楼闹,现如今肯定在不知那间厢房等我呢。” 孙二虎点点头,“你快些,不是还答应在裴家当护卫吗?钱我们都收了修补寒光院了,你不要丢了那份工。” 盛惊来笑了笑,抬手给了他一拳,看不出她用了多少劲儿,但是孙二虎瞪大烟看着盛惊来,捂着胳膊,疼的闷哼出声。 汪刃的注意刚被两人弄出来的动静吸引,还没来得及想什么,盛惊来突然脚尖运气朝着东南角的暗卫极速冲过去,暗卫被盛惊来凛冽的姿态吓的一惊,立刻抬剑去挡,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动作,当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盛惊来突然转变方向,借着暗卫的剑一跃上了二楼。 所经之地带起一阵罡风,吓的情报员慌乱的瘫倒在地,还有的不管不管的往角落躲。 “快!快抓住她!不要让她扰了二当家的清净!”汪刃抓着身边的暗卫指着盛惊来大喊。 孙二虎掏出来自己厚重的大刀冲向汪刃,汪刃吓的后退两步,身边的暗卫立刻上前挡住孙二虎的刀,孙二虎趁势一脚踹开,足足有二尺长的大刀在孙二虎的舞动下变得格外轻盈,随着他的动作带着浓重的杀意,生生吸引了几乎大半的暗卫留了下来。 那边盛惊来以最快的速度寻到二楼最西方的包间,在身后如影般飞奔而来的暗卫抓住她之前,反手一道剑气挡住迎面而来的三名暗卫,而后重重踹开门。 门内光景不似外头那样刀光剑影,盛惊来毫不意外的闪身进去,余暗矛端坐在桌案前温茶,慢半拍赶来的暗卫见到余暗矛,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行动。 好在余暗矛没有在乎他们,淡淡道,“一群蠢货,连人都拦不住,下去领罚罢。” 盛惊来收起玄微,挑了挑眉,笑着看门外的暗卫点头离开。 “盛姑娘如此迫不及待想要见我吗?”余暗矛将泡好的茶推到桌案的另一侧,抬手示意盛惊来坐,盛惊来也毫不客气的大咧咧往哪一摊,端起茶水闻了闻,一饮而尽。 “看来二当家的等了我很久。”盛惊来放下茶盏笑着看他,“茶水都凉透气儿了才等到喝它的人,你心里紧张啊?” 余暗矛笑了笑,“盛姑娘果然聪慧。” “废话少说,我还有事。”盛惊来把玄微一把拍在两人之间,茶水因为桌案晃动而溅出来些。 “你接了庞荣派的委托,让孙二虎捡到重伤的郑开渠,并且料想到我跟吴雪会反对,让郑开渠粘着孙二虎,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又给他伪造干净的背景,以至于我跟张逐润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笑吟吟道,“还有,诸葛从忽找上门来,希望你们能够出手协助庞荣派拿下我,他儿子丧命在我手上,自己又败在我手上,心中不甘,但知道锁雀楼只活捉不杀人,所以昨日,前来追我的人,其实也有那蠢货的人,对吗?” 桌案角落的木刻花纹被茶水浸润,泛着时有时无的光点,浸湿的木变成两种颜色,泾渭分明。 余暗矛不反驳,“盛姑娘料事如神,只是,诸葛大侠是武林盟主,是江湖大家认定的英雄,锁雀楼欠过他人情,没理由不帮他。” 盛惊来嗤笑出声,“你们锁雀楼这么会做生意啊,先拿庞荣派一份钱,又拿诸葛家一份钱,现在知道我活着回来,自知要得罪了我,就想着将自己摘干净啊?” “诸葛家,只不过是还份恩情。” 盛惊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嘴角挂着散漫的笑,直勾勾的看着余暗矛,“你当我跟你一样是个蠢货啊?诸葛家的人奔着杀我的,昨日那几个,我看没有锁雀楼的人罢?” 她将茶水泼到余暗矛脸上,余暗矛依旧坐的笔直,只是闭上了眼,任由茶水流下来。 锁雀楼从来不接杀人的事情,这是江湖众所周知的禁制,但是锁雀楼外,生死便只看天命和人命。 若非锁雀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刀剑上挣钱,怎么会明知道对方是盛惊来也要默许诸葛家的人来? “盛姑娘,这件事确实是锁雀楼的不对。”余暗矛从怀中掏出来手帕,淡定的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庞荣派已经解决,幕后真凶也已被杀,若盛姑娘愿意高抬贵手,放过锁雀楼这次,锁雀楼以后会给盛姑娘带来你想不到的好处。” 盛惊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余暗矛,“余暗矛,你这样,不去从商可惜了。” “你这次惹了我,还惹了我身边的人,不从你这里取些利息,我不高兴。” “盛姑娘要什么?”余暗矛抬头看她,眼中很平静,“只要盛姑娘愿意放过锁雀楼,余某能拿出来自己的诚意。” 盛惊来笑着点头。 “二当家的,你很有魄力。” 余暗矛垂下眼,“谬赞。” 江湖又有件事,在那天下午轰动武林。 盛惊来带着孙二虎闯入锁雀楼,等他们出来时,盛惊来手中提着锁雀楼二当家余暗矛的人头。 盛惊来杀了余暗矛。盛惊来完完整整的从锁雀楼走了出来。锁雀楼无人追责。 消息一出,立刻引起激烈的讨论和猜测。 而处于江湖舆论中央的某人正懒懒的坐在墙头上,眯着眼看檐廊上躺在摇椅上闭眼休息的漂亮少年。 “裴宿,睡醒了不喊我,在那躺着干什么呢?”盛惊来随手摘了枝桃花,带了些内力,控制好力道扔向裴宿。 裴宿刚刚睁开眼,就看到一枝桃花擦脸而过,插进摇椅藤蔓编织的空隙中。 他一怔,慢半拍的闻到桃花的清香。 裴宿轻咳两声,伸出苍白骨感的手拿过桃枝,略显无措的抬头看盛惊来。 “你……摘桃花做什么?”他抿了抿唇,温声道,“今日天暖,光也好,我想着多晒晒太阳,不能总是闷在房中。” 盛惊来眼中盛满笑意,吊儿郎当的扬了扬下巴,冲着裴宿喊道,“你不是念过很多书吗?这叫鲜花赠美人,没听说过吗?”《 》 5、无聊,过往,解闷 裴宿脸颊微红,抿着唇,有些无奈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眉眼含笑,从高墙上跳下来朝着裴宿快步走来。 “裴宿,你整日除了看书写字,睡觉吃药,还会干什么?” 盛惊来是没有恶意的,但她的话确实直白,裴宿顶着盛惊来坦荡炽热的目光,迟疑片刻才想到什么。 “因为身体缘故,我爹娘不大允许我出门,平日若是天好,便去寺庙祈福,我兄长行商回来,偶尔回来跟我讲他路上遇到的趣事。”裴宿温和的笑着。 盛惊来听着,挑了挑眉。 “兄长?” 裴宿点了点头,眼中带了分柔和,声音也放轻,“我与兄长最亲近,兄长不像我这样孱弱,所以他常年跟着父亲行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知道我在裴家无聊,所以总对我很耐心。” 盛惊来点了点头,了然道,“所以你平常真的就吃吃睡睡?” 这听起来好像裴宿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整日无所事事。 裴宿点点头。 旁边的女婢端着药汤前来,福了福身子,“二公子,该吃药了。” “裴宿,这是你今日喝的第四碗了。”盛惊来闻到苦涩的药味,看了眼黑乎乎的药汤后撤一步,佩服道,“这药看着就不怎么样,我要有你这毅力,就算诸葛从忽拖家带口跟我打都打不过。” 裴宿接过药来,面色平常的喝完,从盛惊来的角度可以看到裴宿微微蹙起的眉,他喝的很快,一碗药汤很快见底。 裴宿拿着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药渍,苍白的唇瓣因为微微用力而泛着红,盛惊来看了几眼才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早就听闻盛姑娘在江湖中的英雄事迹,前段时间家父家母就提起过,对盛姑娘这种年轻后辈赞不绝口,他很看好你,希望像盛姑娘这样的年轻一辈能够给启楚的江湖带来新的浪潮。”他眉眼弯弯的看着盛惊来温声道。 盛惊来被他夸的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裴宿,你说话真好听,我要是能跟你这样,不至于凶名远扬了。” “哪有凶名?我虽在家养病,但是盛姑娘剑斩龙虎山十二首席的英勇事迹还是听说过的,裴家的女婢小厮也常常私下夸赞盛姑娘。” 盛惊来挑挑眉。 “龙虎山十二首席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凑近些,微微弯腰,笑着看裴宿,“裴宿,你对于我好像也没那么了解,拜托,雇主,不了解我就花重金雇佣我,不怕出事啊?” 盛惊来离裴宿有些近了,裴宿鼻尖阖动的时候能闻得到盛惊来身上浅淡的桃花香,是刚刚为他摘下的时候蹭到的。 “盛姑娘。”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裴宿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盛姑娘,不是我们重金雇佣你的啊……” 是你自己又找上门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盛惊来单手撑着摇椅的把手,居高临下的笼罩着他,遮挡了暖烘烘的日光,让他被盛惊来的阴影覆盖,并且盛惊来越靠越近,近到裴宿开口说话,呼吸能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裴宿,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较真。”盛惊来轻笑出声,看着裴宿红着脸往后缩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她现在很像调戏良家妇男的地痞流氓。 “我看你算是睡醒了,也别去看你的那些书了,我今日空闲,想给我久病不出的雇主讲讲他重金雇佣的护卫的英勇事迹,如何?” 裴宿能说什么? 盛惊来跟他现在的距离本来就逾越,她再贴近些,裴宿觉得自己都要呼吸不上来了,他轻抿着唇点了点头,脸颊微红的躲过盛惊来炽热的眼神。 盛惊来见目的达成,也不再挑逗他,笑着起身抽走他手中握着的书卷回屋,不多时便换成木凳出来。 她很不客气的坐在裴宿身旁,玄微因为剑身散发寒气的缘故被她随手丢在身后不远处。 “江湖很多人都好奇,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师出何人,师出何处。”盛惊来清了清嗓子,胳膊搭在裴宿的摇椅扶手上,姿态懒散的娓娓道来。 “我懒的跟他们讲,也不想跟他们讲,我怕我说完,那荒山不多时就得名扬千里,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江湖鼠辈上山对着人走茶凉的破屋抱怨咒骂我。”她想到这里,从胸腔中闷出笑来,“而且我也不敢说,哪日我师傅师娘回来看到家被我搞成那样,指定要教训我。” 裴宿听到盛惊来说这些,也眉眼带笑的认真听着。 “我师傅,大概二三十年前的问仙策魁首,我师娘,比我师傅晚出来那么会儿,他们认识还是因为我师娘横空出世,冒出头来在我师傅最春风得意的那年打败他,成为新一届问仙策魁首。” 裴宿也笑着,“你和你师娘的迹遇很像,横空出世的问仙策榜首。” 盛惊来扬了扬眉,“当然了,两个问仙策魁首的唯一弟子能不厉害吗?说实话,我打诸葛从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老在我耳边炫耀,说他们是如何如何在英雄如云的武林中夺下魁首的,我以前还仰慕他们,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裴宿被她的话逗笑了,弯着唇,眉眼都变得生动鲜活。 “我师傅就生气嘛,自己输给一个黄毛丫头,后来两人总是打架,但是我师傅从来没有打赢过她,于是日久生情,后来觉得混江湖也没多大意思,就合计合计,跑到深山老林里生活了。” “至于我嘛,我是被他们二人捡来的,我师傅跟我说是因为我顺着河飘过来的时候被他当鱼钓来的,不得不养,但是师娘跟我说是因为我飘过来的时候身上冒光,他们觉得天降异象,此子必定不凡,所以收养我。” 她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没忍住又笑出声来,“后来师傅才偷偷告诉我,是因为捡到我的时候是傍晚,水面泛着火红的光,我师娘信神,说什么都要收养我。” 裴宿有些意外的挑眉,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眉眼弯弯的温和道,“盛姑娘的两位师长听着都很良善。” 盛惊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不要关心他们,雇主,你该关心关心我。”盛惊来盯着他似笑非笑,“我可就大有来头了。” 她又往裴宿这边挪动了些,挺直背脊轻咳两声。 “我师傅师娘一致认为我根骨清奇,天生剑骨,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正巧他二人都是剑客,于是从我有意识的时候,两眼一睁就是练剑,白天练晚上练,我这样勤奋好学,积极上进,天赋异禀,听话懂事的徒弟,怎能可能泯然众人?” 裴宿听到她毫不吝啬的对自己的夸赞,眉眼含笑,脸色也红润了些。 “我于剑道,当是命中注定的要学。” 盛惊来转头指了指身后孤独寂寞的玄微,“玄微是我师娘从她老家带来的,寒铁所煅,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最锋利的剑,师娘说它很适合我,就该属于我,所以她把玄微送给我。” “后来我十四岁那年,某天下山买菜,回来后师傅师娘就走了,桌上留着信告诉我他们要回师娘家了。” 盛惊来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随意,“我一个人在山上,吃饭睡觉,练剑念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反正我是待腻了。” 裴宿适时点头,温声安慰,“一个人生活确实容易觉得枯燥。” 盛惊来看他笑了出来,“其实是因为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我再不走就要饿死了。” 裴宿意外的愣了愣,转而莞尔一笑。 他的笑也是含蓄内敛的,像清淡雅致的忍冬花,漂亮但惹人怜惜。 盛惊来盯着他的笑看了几眼便笑着跟他眨了眨眼。 “我问山下村民哪里最有钱,他们说淮州城,我就一路游山玩水过来了。” “从那不知名的破山头赶来淮州城恰好要经过很多山路,我途中遇到很多商队,你家行商,自然知晓商队该遇到很多劫匪。” 裴宿点了点头,“父亲和兄长常常跟我抱怨,行商途中遇到劫匪,轻则劫财,重则要命,所以每年,裴家都会拿出很大笔钱来雇佣镖局。” “所以我一路帮着商队打强盗,商队的人感激我,给我提供盘缠,这才让我得以有钱活着。” 裴宿笑了笑,“看来盛姑娘若想混口饭吃,还是很容易的。” 盛惊来懒懒道,“一个人混口饭吃容易,一家人可就难了,路上打劫匪打上瘾了,直接跟着逃窜的劫匪回到他们老窝,提着玄微杀了个痛快,刚想走的时候一个女人,蓬头垢面的跑出来拖着我的腿不让我走,非要感谢我,她叫吴雪,是南疆的,谁知道她想什么大老远的跑过来,我被她缠的烦了,但是她说她认路,能洗衣做饭烧水缝补,最关键的是还会疗伤,我怕我不同意她接着烦我,就带上她一起来了。” 裴宿惊讶的笑了出来,“那这位吴姑娘算是盛姑娘下山来的第一个友人了。” 盛惊来笑眯眯,“我重点是这个吗?”《 》 6、杀孽,遮羞,追究 裴宿呆愣片刻,对上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目光,迟疑片刻才温声开口。 “盛姑娘看着对山下没什么了解,初入尘世,吃亏也是必不可免的,不过听盛姑娘所说,这位吴姑娘能在生活方面多多照顾照顾盛姑娘,二人搭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盛惊来笑着看他,“裴宿,你会什么?你身体这样孱弱,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一样,我瞧了半天,你也不过是看看书写写字,吃吃药睡睡觉,有时候还发呆,这样的生活,不觉得枯燥乏味吗?” 盛惊来说这话是没什么恶意的,像她这样整日浪迹江湖的人是不可能理解被困在四方小屋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裴宿被盛惊来好奇的盯着,张了张嘴,苍白的面容却浮现出片刻的凝滞,他眨了眨眼,过分修长的眼睫慢慢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那双眼。 裴宿苍白的笑笑,摇了摇头,“确实乏味,每日总期盼着能跟昨日不同,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抬眸看向盛惊来,笑着打断这个话题。 “盛姑娘还未同我讲完,遇到吴姑娘同来后如何了?盛姑娘在江南一带出名的事可多着了,正好今日得闲,能够跟我多说说。” 盛惊来眉眼带笑,也默契的不去进行这个话题,转而继续吊儿郎当的道,“吴雪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怯弱无能,你想想,一个女人只身从南疆跑到中原地区,一路安然无恙,自然是有些活命的本事的,我都觉得这次若我没出现,她自己也能化险为夷。” 盛惊来想了想,又说,“事实就是如此,她后来跟我讲,我若是晚来一日,那山头的山匪就该被她养的蛊虫吃的一干二净了,裴宿你记着,下次见到她少跟她接触,她身上都是虫子。” 裴宿失笑,温和道,“我如何能跟吴姑娘见面,在过两日天气好些,母亲就该带我去露无寺祈福上香,等天热了,就又不能出门了。” 他身体太虚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裴家上下草木皆兵,如临大敌,裴宿不愿意让旁人总为他担惊受怕,所以也乖顺的不去折腾,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对着高墙惆怅失落,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年年岁岁不外出了。 盛惊来只是笑了笑,没在意他这句话。 “后来途径新州城,又遇上新州城有个大的杀人案,我跟吴雪本不打算参与搅和,但是事与愿违,半夜出门的时候被孙二虎和张逐润抓着,非说我们半夜出门形迹可疑,要拘留扣押我们,吴雪不会武功,只能玩阴的,被他们当场抓获,我呢,感觉他们莫名其妙,就懒得跟他们说什么,他们来抓我,来拦我,都被我揍了一顿。” 裴宿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意外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看着他就忍不住的想笑,于是她弯着唇凑近些,笑着问,“我看你很新奇。” 裴宿点了点头,苍白病态的眉眼都因为笑着而变得鲜活。 “按照盛姑娘所说,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位侠士都该是帮着衙门做事,那来抓盛姑娘的人自然也是官兵。” “接着说。”盛惊来笑着看他。 “盛姑娘不仅无视两位侠士,还打了朝廷的官兵,若是不出意外,下一步就该被衙门的人通缉了。” “不猜对了。”盛惊来懒散的笑着道,“我不仅打了他们,还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但是我来到淮州城之前,运气都不大好。” “当晚回客栈,还未熄灯,楼下传来掌柜的尖叫,我被吵的烦了,下去一看,是个蒙面的男人。”盛惊来想到往事,笑容淡了淡,“那蠢货就是孙二虎要抓的杀人犯,那时候吴雪被衙门的抓走了,我本来心里就烦,老板还尖叫哭嚎,心中更加燥闷,提着玄微就把他杀了。” 盛惊来提到杀人的时候也是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甚至说完还笑着抬眸看裴宿,“我拖着他的尸体去衙门才知道,那蠢货在新州城已经杀了十多个人了,衙门那群蠢货一直抓不到他。” 盛惊来轻蔑的摇摇头,“他们自知理亏,放了吴雪,但是在牢狱中,孙二虎和张逐润已经和吴雪聊过很多,也知晓我跟她是如何认识的了,两个中年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要跟随我,看得我心烦意乱,又把他们打了一顿。” 盛惊来嗤笑出声,“他们两个就纯耐揍,我拒绝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一路跟着我,最后实在没招了,只能收下他们,于是就成了四人行。” 裴宿听完,有些惊叹,“我还以为盛姑娘会杀了两位侠士,没想到盛姑娘手下留情了。” 盛惊来从胸腔中闷出笑来。 她当时确实想杀了他们两个,但是没办法,身上银钱全无,两人向她保证能凑出钱来买个院子住,盛惊来这才勉强收住杀心。 “再后来,我们住在淮州城外的寒光院,又偏又破,实在窘迫,当时距离武林大比还有不到半月,我当时一心扑在武林大比上,想着一定要光耀门楣,让我师傅师娘哪天回来知道,问仙策第一教出来的一定也是第一。” 院落桃花落雨,烈日喧嚣,遍地春绿,池水摇曳。 盛惊来坐在裴宿身边,两人说说笑笑,女婢安静的立在不远处,青衫波动。 “但是没办法,像我们这样的江湖混混,不能每日靠着那点热血活着,人要吃饭,要生活,所以就要钱。”盛惊来笑着说,“我们四人就出去赚钱,江南富商多,孙二虎性子闷,给人拉货,出力多赚钱少,勉强自己能吃饱,张逐润好些,识字,看着一股子书生气,给百姓家的孩子当教书先生,也勉强糊口,吴雪有点能耐,装神弄鬼给富贵人家的怀孕的夫人安胎,但是恰好碰上有身孕的毕竟少数,他们三个,除了自己吃饭,凑不出钱,那两天我们总回家很早,因为没钱买油灯和蜡烛。” 裴宿有些惊讶,“盛姑娘呢?我记得淮州城镖局也很多,盛姑娘这般厉害,定然能接到商队的单啊。” 盛惊来扬起唇角,“看来你很相信我啊裴宿。” 裴宿被她直勾勾的看着,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移开眼不去看她。 “我心思还是在武林大比上,本来就没打算跟他们三个好好搭档过下去,所以我没去找什么活干。在武林大比之前,淮州城会有很多江湖人私下组局的比武,人数不同,但是都有好处,我初来乍到,对于武林的英雄好汉们都不了解,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打探敌情,好为问仙策榜首做准备。” “后来的事情嘛,打打杀杀的不适合你听,而且他们也都大同小异的蠢,无论是你说的龙虎山十二首席还是江湖人人议论的吞云派大弟子,什么传荣门长老还有杂七杂八的无名之辈,都是在擂台上被我打败的,那时候打完我就知道了武林大比的情况了。” 她每每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的嗤笑出声,“一群手下败将,要我说,江湖交给他们,往后十年二十年都会是一盘死水,有名望的私下勾结,贪婪敛财,臭名昭著的反而光明磊落,侠肝义胆,全都乱了套,蒙蔽百姓双眼,叫他们盲目的追崇恶人,迫害好人。” 盛惊来毫不掩饰自己话里话外的恶意和嘲讽,连笑都是带着轻蔑的,“问仙策排得上名号的,大都跟朝廷私下勾结,像孙二虎和张逐润这样的蠢货就是当年不随波逐流,被权贵和所谓大侠们排挤,自己能力又不行,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了。” 裴宿微微蹙眉,轻声应和,“我虽然很少外出,但是也略有耳闻,听闻朝廷有意要跟江湖人士议和,最近这两年,边关不太平,很多江湖好汉都会去边境厮杀,效果显著,振奋人心,宣扬国威。” 盛惊来嗤笑,“不过是国家养兵不行,要从民间抓人去出苦力罢了,对了,还一分钱不要出,一个吊着一个来送命,博了个死后好听的名头,实则把边境刨干净都凑不齐尸身。” 朝廷想要江湖人卖命,但是又不愿意出钱出力,只能跟领头的人商量着一唱一和,两边暗通款曲,各自敛财排外,还捂着清醒人的嘴不准声张。 裴宿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微微蹙眉,看着盛惊来毫不掩饰的讥讽,叹了口气,温声安抚,“盛姑娘心中有怨,我自然明白,不过朝中之事,尤其是家国大事,切不可随意私下议论,让有心人听到,怕是要出大事。” 帝王年老迟暮,朝政倾颓,奸臣当道,内忧外患,启楚如今危机关头,却迟迟未出现能够力挽狂澜的人。 盛惊来笑得讥讽又懒散,裴宿看着她的笑,嘴里的话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心软没说,只是无奈的劝诫,“看来盛姑娘对如今的局势多有不满,不过还是要提醒盛姑娘,莫要为了不必要的人和事,浪费自己的大好前途。” 盛惊来笑出声来,“裴宿,你说晚了。” “诸葛从忽是武林公认的盟主,我,前不久把他明面上唯一的儿子诸葛东越杀了,他爱子心切,跟锁雀楼合计杀我被我逃脱,我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前两天,我去锁雀楼,把锁雀楼二当家余暗矛杀了。” 裴宿有些呆愣地看着盛惊来,呼吸轻缓,睫羽轻颤,看着安静乖顺,却尽显病态的苍白,叫人看着下意识的想要怜惜。 盛惊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宿看,有那么一刹那,盛惊来有些后悔这样残忍的告诉裴宿这种事情。 “盛姑娘……”裴宿抿着唇小声道,“年轻气盛挺好的,你这个年纪的剑客其实就该这样疏狂自负,但是,盛姑娘如今在淮州城毫无根基,若是有心之人想要陷害污蔑你,是很容易的,总而言之,盛姑娘还是小心些罢。” 裴宿眉宇间都涌现出淡淡的愁闷,担心的替盛惊来想了想未来。 结果发现,盛惊来的未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越过和诸葛从忽的杀子之仇,和锁雀楼结下仇,更是无形之中惹怒很多朝廷官员。 盛惊来低低笑出声来,“裴宿,别担心我了,你说的这些都离我太远了,我若是哪日在淮州城待不下去了,直接抽身回我那破山头继续过日子不就好了,放心,我留了个心眼,他们还不知道我老窝在哪。” 裴宿还是皱着小脸,“锁雀楼情报众多,你师傅师娘在江湖那样惹眼,保不齐会有人暗中窥探给锁雀楼报信,如今启楚虽然内忧外患,但是锁雀楼不同,锁雀楼是独立于各个国家的情报中心,不只是启楚,北齐,百越之地,锁雀楼的眼线遍布天下。” 他说的很认真,漆黑的瞳孔看着盛惊来,垂落的碎发摇曳着,平添几分柔和。 盛惊来这时候其实该笑着打破他的不切实际的关切,因为她明白,无论如何,那群蠢货都不可能打得过她,但是对上裴宿那双认真的眼睛,盛惊来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日影西斜,连带着暖风都裹挟着微凉,盛惊来最终只是无奈的低笑着答应,看着裴宿逐渐舒展的眉,看着他弯着眼眸,任由女婢带他回屋。 临走的时候,裴宿突然叫住盛惊来,他从里屋走出来,烛火摇曳着,窗纸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说不出的绰约暧昧。 “我今日很开心,盛姑娘,很感谢你愿意和我讲话。”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尾音总不自觉的上扬,勾的盛惊来心口怪异。 盛惊来也笑着,眉眼锋利却漫不经心,“拿钱办事,雇主跟我说什么谢谢?你好好休息,别又生病才好,等你身体好些,说不定还能多出门逛逛,听听外头那些人是怎样评价我的。” 裴宿浅笑着,眼底仿佛有碎星闪烁,看的盛惊来呼吸微滞。 在裴家没有耽搁多久,盛惊来就趁着夜色尚浅赶回寒光院。 寒光院中点着几盏油灯,盛惊来推门而入的时候,孙二虎,张逐润和吴雪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盛惊来毫无波澜的懒散的笑着走过去坐下,自顾自的倒杯茶一饮而尽。 杯盏被她重重放在桌上,盛惊来才抬起锐利的眉眼看他们。 “大晚上的不去睡觉,专门来蹲我呢?” 吴雪脸色凝重,“盛惊来,你知道你在重斩阁被挂名了吗?” 重斩阁,江湖中专门拿钱办事的暗杀网,只要出钱,什么人都能暗杀,什么事都能办好。 盛惊来还以为什么大事,嗤笑出声,“重斩阁啊,只悬不赏吗,有点意思。” 孙二虎看不下去了,担心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丫头,这已经很严重了,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盛惊来依旧漫不经心的笑着,“谁不想要我的命?我可是问仙策榜首,江湖现如今公认的第一,第一你懂吗?” 孙二虎叹息,“有命拿没命享的第一吗?丫头,你不要总这样一意孤行好吗?你看看你,太莽撞了,我们不是商量着让余暗矛道歉吗,你怎么就把人家杀了?这下好了,我们不仅得罪了诸葛从忽,还连着锁雀楼一起得罪。” 他忧心忡忡,“这一个两个,哪个好惹?锁雀楼遍布各国,眼线众多,死士无数,诸葛从忽在江湖中威望太高,私底下又跟朝廷不清不楚,唉,听我一句劝,年轻是好,但是也不能这样挥霍自己的前途啊。” 他唉声叹气,整个人愁眉苦脸。 盛惊来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孙二虎欲言又止的闭上了嘴。 张逐润看他们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摇了摇头,出口制止,“孙兄,盛惊来年纪小,张扬些没什么,更何况,人都杀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如现在教教她怎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诸葛从忽恨她,锁雀楼也会追杀她,现在她又跟裴家扯上关系,裴家是商户,在朝堂没有人,张逐润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盛惊来疯了拖裴家下水。 张逐润心底默默叹气。 “盛惊来,你既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想好要怎么做吗?你现在不能再任性了,接了裴家的雇佣,就要保护好裴二公子,听说他身体病弱,常年吃药,这样一来,你就更不能乱来了。” 张逐润很和缓的分析,“诸葛从忽和锁雀楼的事情,你必须解决,否则一旦发酵起来,不仅仅是你,还有裴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吴雪突然开口,“盛惊来,你那日是被裴二救下来的罢?我打听过了,那日裴家只有裴二出门看病,你问我裴家车马,那只有他了。” 盛惊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你看上裴二我不插手,但是盛惊来,现在身陷囹圄的是你,你要是真的想要裴二,就得老老实实的让自己先强大起来,否则不要说裴二,是个男的都不会愿意跟着你的。” 吴雪很严肃认真。 或者说,他们三个都倾尽全力的为盛惊来考虑,气氛凝重,只有盛惊来依旧漫不经心的笑了出来。 笑声在寂寥无声的夜中格外突兀。 “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还有,谁告诉你们我杀了余暗矛,锁雀楼就非要跟我不死不休啊?”盛惊来往后一摊,神色放松从容,“放心罢,锁雀楼不会找我麻烦,诸葛从忽我也不放在眼里,我们只是临时搭档,干什么要对我这么关心?” 盛惊来满不在乎,“生死在我,不在别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只要做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一语惊起千层浪。 “不是,丫头你什么意思?”孙二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嫌弃我们多管闲事?!” 盛惊来笑着。 “天色不早了,我明日还要去裴家,就不跟你们聊了。”她起身轻笑着跟他们道别,“先睡了,小声些不要打扰我,谁吵到我我就杀谁。” 说完,依旧浅笑着出门。 留下吴雪三人震惊意外难受,盛惊来随手关上门,就听到里面爆发三人不可置信的尖叫和争吵。 盛惊来没在乎他们,循着檐廊摸到自己房间休息。 月影婆娑,月华温温,有人一夜好梦,有人一夜不眠。 锁雀楼内,气氛低迷凝重,烛光摇曳着,一滴滴红蜡滴落,如同断线珠玉。 雅致的屋内坐满了人,为首的青年脸色很差,但是一言不发。 这样的情况持续很久,才有人终于忍不住。 “大当家的,为何阻止我等为二当家的报仇?”那人眼眶通红的质问首座男人,“不过是通融通融诸葛大侠就被那黄毛丫头迫害羞辱,这不仅仅是对二当家,还是对您,对我等,对整个锁雀楼!” 一呼百应,底下人立刻坐不住的应和。 “对啊,那小姑娘也太猖狂了些,不顾我等颜面,挑衅锁雀楼的威信,若是我们放任她,锁雀楼今后如何在启楚立足了?” “二当家的不过是还了诸葛大侠当年救命之恩,就落得如此下场,盛惊来她分明是公然跟诸葛大侠宣战!诸葛大侠当武林盟主这么多年,一直任劳任怨,尽心尽力为我等呕心沥血,如今倒好,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黄毛小儿,杀他孩儿,辱他名声,现在连跟他有关系的锁雀楼都不放过!欺人太甚!” 杨铭窦握紧拳头,一言不发,烛火打在他脸侧,在他另一半脸上打下阴影。 “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忍不住出声呵斥住。 如同无头苍蝇般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住杨铭窦身上。 杨铭窦的眼眶泛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但他声线却格外平稳。 “这件事,谁都不准再提,如若发现有人打着锁雀楼的名号找盛惊来麻烦,我会立刻将他逐出锁雀楼!” 下面还有人想要说话,杨铭窦冷着眼一个个看下去,想要冒头的人就都偃旗息鼓了。 杨铭窦握紧手中快马扬鞭送来的情报,指节泛白,咬紧牙一言不发。《 》 7、提前,喜事,调戏 盛惊来第二日依旧若无其事的去裴家,天微微亮,盛惊来也不走正门,足尖轻点,睡梦中的百姓连瓦房上细微的声响都听不见,盛惊来已经安稳落在裴宿房间门口了。 玉冠束起的发丝被晨露打湿,三两缕贴着盛惊来略显锋利的眉眼,她毫不在意,抱着剑倚着门,等着裴宿起来。 跟吴雪三人撕破脸皮后,盛惊来今早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离开了寒光院。 盛惊来跟着守门的小厮一同等着,旁边的小厮全程瑟瑟发抖,倒是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熹微,盛惊来眉心一动。 房间内的寂静无声被打破,簌簌作响的衣料摩擦声响起,盛惊来扫了眼紧闭的门,耐着心等了片刻,听见了脚步声。 “今日起这么早?”盛惊来等伺候裴宿的两名女婢出来才敲了敲门进去,绕过屏风,盛惊来首先闻到今日浅淡的熏香,她一顿,若无其事的撩开轻纱进去。 裴宿刚刚起身想要出来,见到盛惊来愣了愣,转而眉眼温和的冲着她弯弯眼眸。 裴宿今日不大一样,换了身月白锦袍,袖口金丝线埋着若隐若现,繁琐秀雅的图腾从腰侧延伸到背脊,他似乎用了口脂,往日苍白的唇变得嫣红,徒增几分鲜活灵动。 盛惊来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裴宿不大自然的红着脸开口问,“盛姑娘今日来的这样早,我还以为要午时才能等到你。” 盛惊来睫羽忽闪着,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今日闲来无事,来看着你,倒是你今日也不同,有什么喜事吗?” 屋内暖烘烘的,盛惊来本就体热,此时手掌有些湿润,她握紧玄微,目光落在裴宿唇上,眸光微动。 裴宿今日确实高兴,满眼笑意,“昨日母亲同我讲,兄长今日该回来了,其实往常兄长跟父亲行商回来总会提前好几日写信回来,但是这次兄长说有惊喜要给我,才跟父亲母亲联合瞒着我。” 笑容如同春日含苞待放的花骨,含蓄内敛但又不自觉的引诱着靠近。 “母亲说兄长今早就能到家,我与兄长许久未见,心情不免急切,睡不安稳,索性就起来了。”他笑着看盛惊来道。 盛惊来也被他的喜悦带动,勾起一个懒散的笑来,“晨早露气重,容易着凉,再披个披风出去,不然又该生病了。” 裴宿温和的笑了笑,女婢从衣柜中抱出来件秋冬时候穿的鹤氅给他披上。 雪白的狐毛将裴宿围住,衬的裴宿的脸泛着病态的苍白。 盛惊来又随意看了几眼才让开路。 裴父裴母早就已经在正堂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出门看看,一会儿在屋内踱步,裴宿带着盛惊来到的时候,这对夫妻才赶忙围上来,裴母拉着裴宿的手赶紧带他进来,裴父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中给他暖暖手。 裴宿笑的苍白。 裴母一见他这样就开始心疼。 “好好在屋里等着不好吗,你看看你,身体这样差,听母亲的话不要乱走,唉,早知如此,昨夜便不告诉你晟儿回家的消息,就该等他来再跟你说!” 裴母拉着他呵斥两句就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感受到微凉的温度又忍不住心疼。 裴宿眼底划过一丝内疚和后悔,轻轻咬着嘴唇,片刻时间才抬眸,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说话也温吞,“让母亲担心了,我实在想念兄长,仔细算算,兄长约莫已经九个月没有回家了,这次去西唐,委实太久。” 裴父听了也忍不住叹息。 “裴家如今,树大招风,前往西唐的路虽然不长,但奈何路上悍匪太多,龙虎镖局的镖师越发敷衍,你兄长多次传信前来,跟我抱怨龙虎镖局的镖师路上贪生怕死,遇到悍匪总磨磨唧唧的,希望回来换个镖局。” 裴宿听后,漂亮的脸也皱起来,“有能耐的镖局拢共也就那几家,据我所知,其他几家都有固定的下家,再找新的镖局何其容易?” 裴母看到裴宿微微蹙起的眉,埋怨的看着裴父,“你跟宿儿说这些做甚?他年纪还小,身体又不好,听了这些除了徒增烦恼还能怎样?我看你是故意给我的宿儿找麻烦呢!” 盛惊来靠在门边,眉眼淡淡的听着几人谈话,没什么反应。 一家三口又聊了会儿,盛惊来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沉,直到难以忽视,裴父才不得不干笑两声,主动跟盛惊来搭话。 “这几日有盛女侠,我和内人很放心将宿儿交给你,有女侠的庇佑,我相信宿儿肯定能平平安安。”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看着裴父几乎是谄媚的笑,挑了挑眉。 裴宿也看了过来。 盛惊来扯出漫不经心的笑来。 “裴老爷不必客气,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既然接下了您的雇佣,自然该保护好他。” 她话说的滴水不漏,裴父还想说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话题,只能再次干笑两声,马马虎虎的揭过,转头又跟裴母说起话来。 倒是裴宿,对着盛惊来笑了笑。 盛惊来勾勾唇。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终于有小厮朝着正堂跑过来。 “老爷!老爷!大公子进城了!大公子回来了!” 裴父裴母一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亮,赶忙拉着裴宿往外走。 裴母道,“快!快让管家多喊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从等着给大少爷拿东西!大少爷的房间收拾干净了吗?再去看看!” 裴父也高兴的笑出来,眼角的皱纹浮现,鬓边白发隐秘。 裴宿也浅浅的笑着,被裴母拉着往外走,裴母拽着他手腕,走的有些急了,盛惊来看着裴宿脸颊边的狐绒被吹得向后。 她微微蹙眉,大步走过去抓住裴宿的手腕,淡淡的看着裴母道,“松手,你走太快了。” 裴母一愣,这才从大儿子回来的喜悦中短暂的抽出来,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裴宿。 裴宿的脸被风吹的苍白,唇瓣抹了口脂也缺少了些血色,弱柳扶风的样子叫人心疼,见裴母看他,还很贴心的笑了笑,有些苦涩。 “母亲,我没事,盛姑娘就是太紧张了,兄长不是快到了吗?我们快些去门口罢,不然等兄长回来见不到母亲,该抱怨了。” 盛惊来抓着裴宿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略显强硬,她抬眸看向裴母,语气淡淡,“你们先出去罢,我带他过去,裴大公子回来,场面势必会有些嘈杂混乱,那时候容易出意外,他在你身边,我不好护着他。” 裴母这才忙松开手,摸了摸裴宿的脸颊,赔着笑跟盛惊来道,“瞧我一高兴就忘了这件事!多谢盛女侠提醒,我儿身体弱,还望盛女侠多多注意!那……我儿就交给盛女侠照看了。” 盛惊来懒散的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来,裴母这才松了口气,跟裴宿笑了笑,转头快步往门口去。 裴宿眸光清冽的看着裴母着急的身影,抿了抿唇。 盛惊来没松开手,靠近些裴宿,在他耳边懒懒开口,“我猜你今日又要生病。” 裴宿的注意被盛惊来吸引过来,她靠的实在太近,说的话都在裴宿耳边,裴宿几乎能感受得到盛惊来炽热的呼吸喷洒过来。 他耳垂染上绯红,抿着唇,眼神慌乱的看向盛惊来,下意识后退两步,如同受惊的兔子。 盛惊来被他的反应逗笑,眼底带着促狭,“裴宿,你这么怕我啊。” 盛惊来身量高挑,就算站在裴宿身边,气势不仅不输给裴宿,甚至还能压过裴宿,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裴宿压根儿无法忽视。 “我还以为这几日相处,我跟你抛心置腹,和你全盘托出我的过往,你已经能放下对我的芥蒂了,没想到啊。” 她哼笑出声,裴宿攥紧袖口,咬着唇不敢抬头看盛惊来炽热的眼神。 “盛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很久,裴宿的声音才响起,声音很小,温吞的不像话。 “男女授受不亲……” 他小幅度摇了摇手腕,提醒着盛惊来男女大防,但没想到盛惊来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钳制裴宿。 盛惊来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男女之防是小事,雇主,你的生死可是大事,你雇我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贴身护卫,我这样保护你,你不满意就罢了,还害羞吗?” 裴宿脸颊微红,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惊来得寸进尺的挑眉笑着,“那你是什么意思?雇主,花钱办事天经地义啊,我有保护你的责任,不要脸红,把我当成贴身护卫就行了,难不成雇主你对我心思不纯吗?” 裴宿身体僵硬,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盛惊来。 “你、你……盛、盛姑娘……”裴宿显然没想到盛惊来语不惊人死不休,整个人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我没有这个意思,女儿家的声誉很重要,盛姑娘切不可随意开玩笑……” 他有些急的想要跟盛惊来解释清楚,但是张了张嘴又无从下口,一个人站在原地急得脸泛红,最后还是盛惊来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三两句话了结这个话题。 “裴宿,你太胆小了些。”盛惊来笑着摇摇头,“不跟你开玩笑了,门口吵得厉害,该是你兄长来了,去看看罢。”《 》 8、裴晟,梁渺,发烧 裴宿到门口时,裴家的仆役正大包小包的从延绵的马车上搬运裴晟从西唐带来的东西。 裴晟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壮,被裴父裴母拉着说笑,裴宿跟盛惊来到的时候,恰好裴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的裴父裴母笑出声来。 裴宿抿了抿唇,浅笑着上前喊了句,“兄长,好久不见。” “宿儿!”裴晟见到裴宿,眼前一亮,赶忙松开裴母的手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裴宿,力道却是很轻的拍了拍他单薄的背脊。 “哈哈哈!兄长想死你了!快一年没见,兄长瞧着宿儿怎么又瘦了?!比兄长上次离开时要清瘦不少!是不是在家没有好好吃饭?” 裴宿被裴晟抱着,听到兄长关怀的话,眉眼中满是笑意,裴晟放开裴宿,拉着他的手指着停在裴家门口的马车,“这里全是兄长路上看到的新奇玩意儿,我看到就觉得你必然会喜欢,全给你带来了!” 裴父笑着道,“晟儿这几个月的书信中总提到你的身体,他虽然在行商途中,但心是在你这儿的。” 裴宿笑着看裴晟,温和道,“我与兄长兄弟连心,互相心里念着彼此。” 裴晟又笑了起来。 盛惊来的目光放在裴家第二辆马车上。 那辆马车和其他装货物的不同,轻纱飘摇,四角银铃清脆的响着,盛惊来微微眯着眼,透过飘动的白纱,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裴宿跟裴晟说笑完才好奇的问,“兄长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以往兄长离家回来从未提过这种事,这次是路上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裴晟和眼中带笑的裴父裴母对视一眼,“宿儿,你等着!” 话落,他松开裴宿微凉的手,转头走下台阶到了第二辆马车前,笑着跟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裴宿笑着,眼睁睁的看着葱白的指尖撩开白纱车帘,一张娇媚的脸,就这样几乎是毫无缓冲的出现在裴宿眼中。 盛惊来握紧玄微,目光落在裴宿身上。 那女子看着裴晟,掩唇轻笑,被裴晟扶着下了马车,领到裴父裴母面前。 裴晟笑的很开朗乐观,“爹,娘,这是梁渺,我在梁家寨遇见的姑娘,途经梁家寨遇到悍匪突袭,若非渺渺,孩儿可能就没有命回来了!为了报答渺渺的救命之恩,孩儿决定迎娶渺渺!” 他目光坚定,“渺渺无父无母,从小孤苦无依,我与渺渺一见钟情,非渺渺不娶,渺渺是好姑娘,孩儿希望,爹娘能够接纳她!” 梁渺站在裴晟身边,一身素白衣裳格外清纯乖顺,她冲着裴父裴母微微欠身,声音甜腻的过分。 “老爷,夫人。” 裴晟忙着把她扶起身来。 裴父裴母见到梁渺,嘴都笑得合不拢,裴母更是直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高兴道,“渺渺是吗,我家晟儿是个粗人,不懂得照顾小姑娘,他呀从小到大,情爱都是一窍不通,你还是我见过晟儿第一个这么宝贝的姑娘呢!我们裴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对身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孩子们喜欢就可以!渺渺呀,既然你二人两情相悦,不如就住在裴家如何?” 裴父这时也笑着点头,“是啊,梁家寨的话,若是我没记错,该在启楚和西唐接壤的地接,地处偏僻,路况复杂,梁姑娘还未来过淮州城罢?正好趁着这个时间,让晟儿好好带你逛逛!你且安心在裴家住着。” 梁渺也笑着,看了眼身旁的裴晟,脸颊微红,“裴大哥对我很照顾,既然老爷和夫人这般客气,那……那小女自是盛情难却,叨扰了。” 她这样有礼羞怯,让旁边的裴晟和裴母笑的更开心。 裴晟又拉着梁渺到裴宿面前,只是还没来得及跟裴宿介绍梁渺,一阵急而迅速的风呼啸而过,裴晟还没看清,半出鞘的剑就横亘在他与裴宿之间。 裴晟一顿,顺着握着剑的骨节分明的手看过去。 眉眼锋利而带着肃杀,黑沉的眼冷冰冰的盯着他,裴晟莫名的感觉背脊一寒,下意识后退两步。 周遭人都被盛惊来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赶忙解释。 “盛女侠,晟儿只是想跟宿儿介绍介绍渺渺,你不必、不必这样紧张!” 裴宿脸色苍白,听见母亲的话慢半拍的眨了眨眼,才侧过头看向只留着冷硬的下颌线给他的盛惊来。 “盛姑娘?” 盛惊来收回剑,淡淡撇了眼躲在裴晟身后怯生生的梁渺,盯了两秒后才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抱歉啊,这位裴……裴公子。”盛惊来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裴晟叫什么。 刚刚他们一家讲话,盛惊来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都在裴宿身上,索性这也跟她没多大关系。 裴晟被盛惊来搞得一头雾水,但是见裴宿对盛惊来没有排斥,想了想还是回给盛惊来一个憨厚和蔼的笑,“没事没事,这位姑娘身手挺不错啊,不过不要担心,我只是想让宿儿和渺渺熟悉熟悉。” 盛惊来笑眯眯,“其实你刚才抱他的时候我就想着出剑了。”别给脸不要脸。 后面一句话盛惊来没说出口,她顾忌着裴宿在场,他那样懂礼貌的人听到盛惊来粗俗的话,该会生气罢? 裴晟倒是一愣。 “他体寒,你来的时候骑马,本就一身寒气,加上晨早霜寒露重,他本就受不了,你再靠近他,他保准该病个十天半个月。” 盛惊来说话不留情面,直白又莽撞,常常叫人难堪亦或是下不来台面。 裴晟面露尴尬,“啊、哈哈,抱、抱歉哈,我神经大条的,没想这么多,宿儿,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还得带着渺渺去客房收拾收拾,等我们忙完再去看你?” 裴宿苍白的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裴父裴母,见两位长辈脸色也不大好看,只能抿了抿唇,勉强露出笑来点点头,声音细小轻缓,“好,兄长先忙,我先回去了,补给兄长准备的生辰礼在你房间,兄长不要忘了去看看。” 裴晟又笑了起来,“放心罢宿儿,兄长给你准备的东西也都叫人搬到你院子里了!” 盛惊来看着两人说不了几句话,裴宿的脸色越发苍白,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没说什么,收起剑,发出细微的动静,裴宿看了她一眼,一脸歉意的跟梁渺和裴晟笑了笑,带着盛惊来回去了。 耳边又传来渐行渐远的笑闹声,裴宿的笑容有些僵硬,浑身发冷,等到了拐角,完全脱离门口几人的视线,盛惊来第一时间抓着裴宿的手腕。 裴宿下意识扶了下盛惊来的胳膊,隔着衣袖,感受到盛惊来有力的小臂,他勉强站直,脸颊浮现出淡淡的酡红。 “多谢盛姑娘,我无妨,只是吹了些冷风,头有些晕。”他还不忘记跟盛惊来笑着。 盛惊来挑了挑眉,直接改拉他手腕为搂着他纤瘦的腰带到怀中。 裴宿就这样身体软绵绵的撞到盛惊来怀中,他吃痛的闷哼一声,肩膀微微有些痛。 盛惊来用手背贴上裴宿的额头。 果然发烫。 她轻啧一声,皱了皱眉。 “我就说会出事,你身体怎么这么弱。”她莫名的有些烦躁,耳边还隐约能听见裴晟几人的欢声笑语。 在裴家这几日,几乎是有盛惊来跟着裴宿,裴宿身边的女婢和小厮都会安静的退下,所以眼下,盛惊来环顾四周也看不到有人。 裴宿的声音有些闷,“小病罢了,不劳烦盛姑娘这样担心,等回屋让女婢煎些药便可。” 盛惊来听了他的话更加烦躁。 “裴宿,我看你是真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要是知道你吹个风就能生病,今日说什么都不会允许你出门的。” 她也不听裴宿解释了,直接打横将人抱起来,足尖轻点,紧紧护着怀中病弱的少年,不多时便到了裴宿安静冷清的院落。 盛惊来将玄微随手扔在屋内的角落,抱着盛裴宿大步流星的走到床榻边将他安置好。 裴宿微微蹙眉,有些难受的咳嗽几声,呼吸急促,盛惊来只好扶着他坐起来给他顺气。 盛惊来看着裴宿捂着胸口,嘴唇干涩,顿了顿,转身离开。 她动作很快,裴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吱呀一声的开门,盛惊来端着热水进来,拧干毛布给他擦了擦脸。 “我让女婢给你煎药了,你先好好休息,我看着像发烧,先吃药,吃不好再说。”盛惊来低低道。 她动作格外娴熟稳妥,给裴宿脱掉鹤氅盖好被子,温热的毛布很细致的给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裴宿脸很红,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害羞的缘故。 他嗓音有些哑,带着淡淡的鼻音,“盛姑娘,我自己来罢……男女授受不亲……”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很平静的看着裴宿。 屋内寂静无声,烛火摇曳,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盛惊来的脸半隐半现,明暗分离。 裴宿被她看的心跳的变慢,下意识眨了眨眼,漂亮的睫羽忽闪着。 盛惊来闭上了眼。 “蠢货,再说一句话我让你知道惹我的代价。”盛惊来低低威胁。《 》 9、生病,撩拨,查明 裴家的人都沉浸在裴晟回家并且带来姑娘的事情里,无人在意的角落,盛惊来给裴宿喂完药后才有女婢姗姗来迟。 “二公子,大公子送来的东西都放在隔壁客房内,管家带人清点过,名单交给了库房。大公子还交代,若是二公子身体好些,便请二公子去趟他院子,梁姑娘听说公子身体抱恙,很挂念公子身体,想要跟公子认识。”女婢轻声细语的重复着裴晟的话。 裴宿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但却冲着女婢温和的笑了笑,“回去告诉兄长罢,我身体无碍,等晚膳过后再去找他,顺便与梁姑娘认识。” 女婢欠了欠身,得了裴宿的话便离开了。 盛惊来倚着红漆木柱,旁边珠玉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盛惊来却只看着裴宿。 “我今日不回去,守着你。”盛惊来淡淡道,“晚膳陪你一起过去,府中这次来新人,势必混乱,说不定有人浑水摸鱼混进来,他们都无所谓,但你不同,我得跟着你才放心。” 盛惊来脑海里浮现出梁渺的脸,想到她冲着裴宿的笑,想到她那双葱白的手。 她直觉觉得梁渺不对劲。 虽然盛惊来不知道梁家寨不知道西唐,但是就凭着悍匪出没这一条,盛惊来就知道,梁家寨的人不可能有那样细腻的肌肤以及漂亮的脸。 她要得空去查查梁渺的身份。 裴宿跟她低眉浅笑,“我知道盛姑娘忧心什么,梁姑娘来历确实让人生疑。” 盛惊来挑了挑眉,轻笑出声,“不错啊雇主,我还以为你跟你那兄长一样没眼神还没脑子,真把她当成平民了。” 裴宿无奈的看了眼盛惊来,知道她说话就是这个样子,并非有意针对裴晟,当然,有意针对裴晟他也无可奈何。 “我看兄长实在喜欢梁姑娘,不忍心让兄长难过,爹和娘定然也会暗中探查梁姑娘的身世,盛姑娘放心罢,我们裴家对可疑之人的排查很严格的。” 盛惊来笑了笑,点点头应和,“毕竟家财万贯又毫无背景,谁都想将裴家无数家产吞入腹中,只不过就算他们要查,你也还是该注意,毕竟谁知道裴家的消息和你的死讯,哪一个会更快来呢?” 她笑着挑眉,看到裴宿无奈的摇摇头后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去角落将玄微捡起来,随手在衣裳上将污渍抹干净再回到裴宿身边。 裴宿身上是浓烈到化不开的苍白和沉稳,他微微抬头看盛惊来,只能看清楚盛惊来那双很薄的唇。 裴宿一愣,莫名其妙的想起来一句话。 唇薄之人情寡。 他又看了眼盛惊来的唇。 盛惊来将他的小动作全都收入眼底,笑着弯下腰靠近裴宿,“雇主,你盯着我嘴看什么?想亲啊?” 她依旧莽撞而不知道边界,靠的很近,裴宿感受到盛惊来的呼吸炽热的喷在他鼻息之间,这距离太暧昧而逾越,裴宿大脑都慢了很久才转过来,惊慌失措的伸手推着盛惊来的肩膀。 “干什么呢?”盛惊来凑近笑着问。 “盛、盛姑娘,不可以……这样不可以……”他红着脸温声拒绝,带着淡淡的鼻音,听起来跟撒娇很像。 盛惊来笑容更大,直接伸手抓住裴宿乱动的手腕,往前一拽。 “不可以?不可以怎样?雇主你说清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要做什么,是不可以靠近,还是不可以亲你?” 裴宿呼吸有些乱,瞳孔微颤的下意识咬着唇,跟盛惊来对上眼,看着那双坦诚带笑的眼睛,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重话了。 他又推了推盛惊来,狼狈的低下头躲开她的眼神。 “盛姑娘……你、你不要取笑我了……这种玩笑对姑娘开不得……” 盛惊来眉眼带笑,垂下眼看裴宿涨红的脸,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松开裴宿的手腕,后退两步看他。 “裴宿你真是……”她摇了摇头,依旧笑着,“你圣贤书读多了,经不起我撩拨,罢了罢了,你我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不调戏你了,你先睡,好好休息休息,到时间我会差人喊你起来,你兄长那里先不用管,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说话虽然懒散随性,但是莫名其妙的让裴宿有种坚定的直觉,盛惊来说的话很靠谱。 盛惊来确实没打算继续跟裴宿闹腾,她也就看着裴宿生病,加上见到梁渺心情低落才这样撩拨他,盛惊来三言两语哄好裴宿,看着少年终于不那么拘谨羞赧,才好声好气的又叫他睡觉。 屋内安神香燃起青烟袅袅,盛惊来走到香炉边看了几眼,随手弹了弹久久不落的烟灰,垂眸看着烟灰落在手指尖,低低的笑出来。 趁着裴宿睡觉的空隙,盛惊来去了趟锁雀楼,当然不是正经渠道进去的。 彼时杨铭窦正低头处理着来自启楚十二城汇聚来的密信和情报,他正投入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正处于高度集中的杨铭窦下意识的抓住腰间别着的匕首,眼神立刻扫了过去,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手背暴起的青筋慢慢消退。 他抿了抿唇,哑声道,“不知盛姑娘闯我锁雀楼所为何事?” 在不惊动锁雀楼重重叠叠的暗卫监察进入锁雀楼并且精准找到他的位置,杨铭窦不敢对盛惊来掉以轻心。 盛惊来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干净利落,发尾扫过她脸颊,杨铭窦从她的碎发中与那双散漫却带着锋利的眼对视上。 他被盛惊来看的下意识攥紧拳头。 盛惊来却格外放松,起身跟他漫不经心的笑笑,“楼主,我在寒光院等你找人来杀我,等的烦了连人影都看不到,来问问你怎么回事。” 杨铭窦一顿。 “盛姑娘,此事是暗矛做的不对,按照锁雀楼的规矩,我也是该处罚他的,不过被盛姑娘先行一步,江湖寻仇自然是凭本事,暗矛技不如人,是他的事,锁雀楼不会干涉个人恩怨。” 盛惊来挑了挑眉。 杨铭窦说话是有些水准的,此事明明是盛惊来大摇大摆打进锁雀楼寻衅滋事,不过是借着余暗矛的名头踢馆,杨铭窦居然还能由着盛惊来胡闹。 盛惊来笑出声,来了兴趣。 “我孤家寡人,又无背景,哪里值得楼主这样包庇我。”盛惊来道,“不过既然锁雀楼都不追究此事,我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 杨铭窦心底松了口气,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盛惊来话音一转,“不过我今日来锁雀楼,确实是有事相求。” 杨铭窦立刻紧绷。 盛惊来仿佛没有看到杨铭窦的紧张和警惕,靠近杨铭窦的书案,从腰间掏出来一枚玉佩,轻笑着按着玉佩移到杨铭窦手边,桌角的烛台摇曳着火光,杨铭窦慢慢抬起头,看到盛惊来眼中不断张扬燃烧的火,仿佛她整个人都这样热烈炽热。 “我知道锁雀楼的规矩,要钱,对不对?”她笑着,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玉佩,细碎的声响引起杨铭窦的注意,“我觉得,你现在该为这个忌惮我,对吗?” 盛惊来的手移开,杨铭窦看到玉佩的全貌时,整个人身体都跟着狠狠地颤了颤,眼神死死地粘在上面的纹路,再也无法假装轻松。 盛惊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勾了勾唇,懒懒道,“我要你帮我查,今日裴家带来的女人,我要她所有信息,想必没有谁能够出得了比我更高的价钱,要杨老板帮忙瞒着罢?” 回暖的春,杨铭窦却浑身发冷,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盛惊来也笑着等他很久很久,不急不躁,悠闲从容。 “……好。”杨铭窦的手颤抖的握紧玉佩,感受到温润的触感后才吐出一口浊气,声线不稳,“我还以为盛姑娘不知此事,没想到……”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看看抬头看向面前眉眼带笑的少女。 “盛姑娘,如今朝堂奸臣当道,皇党势弱,贪官敛财,百姓叫苦,战况频发,流民四窜,江湖沉寂多年,鼠辈扬名,英雄赴死,我等只不过是无数蜉蝣其中之一,再如何都无法撼动局势。”他嘴唇嗫嚅着,吐出的话都带着苦涩,“启楚需要盛姑娘这样的人来,就如同玄微一剑斩断奸邪贪妄,我相信,盛姑娘也会为启楚带来意料不到的生机。” “锁雀楼会支持盛姑娘所做的一切,乱世固然能叫锁雀楼揽下千金万两,但,锁雀楼立于天下诸地,所求不过是个安稳,唯有家国安定,锁雀楼才能继续存活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青玉,“这枚玉佩在盛姑娘身上,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若盛姑娘信任,锁雀楼愿意为盛姑娘代为保管。” 盛惊来怂了耸肩,见目的达成,挑眉勾唇,“江湖沉浮数十年,我来找楼主,自然也是看中楼主识时务,不过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既如此,梁渺的事情就交给楼主了,我还有事,楼主继续,先告辞了。” 杨铭窦抿着唇,闭上了眼,感受到手中的玉佩染上自己的温度,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再睁眼,盛惊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桌角的蜡烛依旧摇曳火苗,滴滴蜡泪落下又凝固,不知疲惫的重复着。《 》 10、午后,撕碎,羁绊 盛惊来在淮州城随意逛了会儿,回裴家的时候依旧从裴家旁边的小巷翻墙进去,甩掉跟着她一路的无名小卒后,盛惊来轻车熟路的进了裴宿的房间。 裴宿的房间内炭火很旺,明明现在是春三月,天已经很暖和了,但是裴宿的身体却还是不能够承受,盛惊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热,顿了顿,绕过屏风,隔着珠玉帘幕看着不远处安静睡着的裴宿。 巴掌大的脸缩在被窝中,盛惊来的目光从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往下,一寸一寸的铭刻着,低垂着修长的睫羽,挺翘的笔尖,薄薄的唇瓣,还有很细微的呼吸,裴宿整个人蜷缩着躲在那里,漂亮的不像话。 盛惊来从珠玉中描摹着他的轮廓,等她收回视线时,裴宿微微蹙眉,动了动,仿佛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蜷缩的更厉害,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盛惊来皱着眉撩开珠玉帘幕抬脚走过去,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裴宿苍白的肌肤时,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烧已经退了。 盛惊来微微放下心,侧眸看了眼燃烧的烛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拍了拍裴宿的脸,低低唤他,“裴宿,醒醒,你还没用午膳,不要睡了。” 她前后出去快两个时辰了,裴宿的院子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今日赶着裴晟回家,小厮更是少得可怜,女婢不会主动打扰裴宿,所以盛惊来猜测裴宿应该从她离开睡到现在。 裴宿的身体很轻很轻的颤了颤,被盛惊来炽热的手碰了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挽留。 盛惊来被裴宿抓着手,感受到裴宿冰冷的温度时,眉不自觉的皱了皱。 她又看了眼床榻边的金丝炭火,又捻了捻手,感受到细微的汗。 裴宿幽幽转醒,力气也很小,盛惊来没有挣开,任由裴宿汲取她的滚烫,等裴宿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到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笑时,有些茫然的睁大眼。 盛惊来被他的模样逗笑,抬起被他抓在手中取暖的手晃了晃,眼中笑意更盛。 裴宿:“……” 在盛惊来戏谑的目光下,他像是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立刻松开盛惊来的手坐起来,微乱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背后晃荡到肩侧,更显得他背脊单薄,孱弱病态。 盛惊来看着他抱着被子挡住身体,水汪汪的眼睛干净清澈,瞳孔颤着看她,耳垂染上绯红,因为用力,攥紧被角的指节泛白,可怜兮兮的。 盛惊来笑出声,懒懒的冲着他抬了抬下巴,“怎么不说话?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吓得什么?” 裴宿缩了缩身体,看着盛惊来,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等脑袋反应过来,才很懵的松开手。 “盛姑娘?” 刚睡醒,裴宿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什么时辰了?” 盛惊来道,“厨房午膳快做好了,我来时闻到味儿了,你现在洗漱起来,吃完午膳再睡。” “……”裴宿抿了抿唇,脸颊微红,“我……我睡够了,抱歉,盛姑娘久等了。” “我是不是、是不是睡时作出奇怪的举动冒犯了盛姑娘?” 手中温热的触感残存着发烫,裴宿跟盛惊来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痒,他抿着唇,很轻很轻的垂下眼道,“多有冒犯,抱歉。” 盛惊来想到他蜷缩着的睡姿,挑了挑眉,“没,道歉做什么,只是看你手冷,替你暖暖,我们江湖人不讲这些规矩,不必在意,快起来,吃饭去。” 裴宿悄悄抬眼看盛惊来脸色,发现她确实一如往常,心里纠结再三,还是叹了声气,慢慢起身。 等裴宿洗漱好,用过午膳后,盛惊来从裴母身边的女婢手中接过裴宿今日要临摹的书帖随意扫了眼,没进门就揉成一团随手扔给门旁的侍卫。 她压着眉眼跟侍卫交换一个眼神,侍卫犹豫片刻,听到盛惊来不耐烦的轻啧一声后顿了顿还是将纸团扔掉。 盛惊来跟他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门。 午后的日光也是温暖且刺眼的,裴宿半敞着窗,坐在书案旁很乖很安静的翘首以盼今日的书帖。 盛惊来挑开珠帘笑着进门。 “猜猜今日要练什么?”盛惊来带着笑的声音传来。 裴宿也跟着温和的笑了笑,“沈先生的书帖。” 盛惊来点点头,走到书案边看着他,“我听裴家的吓下人聊,你这书帖都练了一年多了,姓沈的不是都说可以了吗?怎么还接着练?” 盛惊来闲来无事就会窜上屋顶休息,或者回寒光院练剑,但是因为最近跟寒光院那三人关系僵硬,所以她基本都在裴家。 裴宿一顿。 “熟能生巧,我只是临摹沈先生的字体,并非同沈先生一般厉害,沈先生夸奖我也只是夸我模仿的像罢了。”他低眉笑着,“母亲约莫想要我更加精进勤勉。” 盛惊来嗤笑出声。 怕不是没在乎这些。 盛惊来也没说什么,将负在身后的两只手拿出来,裴宿看到除了玄微,什么都没有。 “天天练有什么意思,反正你母亲又不管,姓沈的也不看,我日日见你写,看的都烦了,今日我给撕碎了,不写了,同我说说话罢。” 盛惊来的眼睛亮亮的看他,似乎有一团火在热烈的燃烧着,裴宿跟盛惊来对视,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他很快的眨了眨眼,有些犹豫,“这对沈先生不敬……” 盛惊来笑眯眯,“放心,有我,姓沈的绝对不敢说什么。” 裴宿看着盛惊来的笑,总觉得不怀好意,但是现在字帖已经没有了,裴宿也不想麻烦沈先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怪我拖累盛姑娘,盛姑娘这样的侠客,屈居裴家,确实乏味难耐。”他轻轻道,“现在兄长回家,我身边又有许多暗卫,若盛姑娘觉得无聊,可以与暗卫调班,淮州城确实很热闹,盛姑娘定然没有好好欣赏过罢?” “一个人逛再热闹有什么用?你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些陪我去玩儿,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了。”盛惊来倚着书案低眸看他,“陪着你有什么无聊的,裴宿,不要小瞧我对你的兴趣。” 她看裴宿的眼神很认真,没了笑的模样格外正经,裴宿陷了进去,有些呆愣的说不出话来。 盛惊来笑了出来,抬手轻轻碰了碰裴宿的脑袋将他打醒,“看什么看?赶紧跟我去外头晒晒太阳,再在屋内捂着都成什么样了。” 盛惊来起身大步往外走,握着玄微挑开珠帘回头看他,裴宿还傻傻的坐着看她。 盛惊来又没忍住笑了出来,朗声喊他,“裴宿,别傻愣着啊,走!” 裴宿被她这一嗓子喊的一颤,有些慌乱的移开眼起身过去。 依旧是昨日的位置,美人榻上的书卷不知被收拾到哪去了,索性裴宿今日也不是来看书的。 裴宿躺了上去,感受到温暖的日光洒在身上,将他全身裹挟着,驱散些许寒意,舒服的眯了眯眼。 盛惊来随手将冰冷的玄微扔到角落,搬着小板凳坐在裴宿身边。 “我昨日只不过跟你粗略讲了讲,其中细节都未曾跟你细说。”盛惊来接过女婢倒的茶水一口饮尽,随手挥了挥让女婢下去。 “自我在江湖出剑至今,要说羁绊最深的,还要是诸葛从忽了。” 裴宿有些意外,“诸葛先生?我听说过盛姑娘在江湖大比中打败了诸葛先生成为新一任问仙策榜首,我还以为与盛姑娘羁绊最深的该是吴姑娘和两位侠士呢。” 提到吴雪和孙二虎张逐润,盛惊来顿了顿。 “当然不是,至少他们不会跟我不死不休。”盛惊来嗤笑,“我跟诸葛从忽的仇怨可大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裴宿很安静的点点头,看着盛惊来很认真很乖顺,“你中毒受伤,被人追杀。” 盛惊来轻啧一声,“你怎么不说我身手了得逃出生天?” “那群追杀我的蠢货就是诸葛从忽的人,借着锁雀楼的名头来追杀我,不过他失算了,就那两个虾兵蟹将,如何能打的过我?” 裴宿微微弯了弯眼角,笑的很温和。 “我与诸葛从忽的恩怨还是要从我杀了他儿子诸葛东越开始说。”盛惊来懒懒道,“当时在新州城,我不是跟你讲过,客栈老板被杀人犯吓得尖叫吵着我了吗?” 裴宿点点头。 “那杀人犯其实武功不低,该是练家子,不然也不至于能在官兵追捕下杀那么多人,我当时也没仔细想那蠢货为什么能自己暴露行踪,还恰好碰到我,后来我将吴雪救出来后,四人赶往淮州城,那时候我就感受到有人暗中跟着我了。” 她想到那人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狠戾,闭上眼,再睁开,盛惊来依旧态度懒散。 “那蠢货当时听他老子的话去新州城找县令谈事情,恰好酒楼吃饭碰见我,那人比不得他老子心机深沉,狡猾奸邪,酒囊饭袋,色胚一个,他派人跟我打听我的底细,得知我在启楚无依无靠后,当晚就派个蠢货来搅和事儿。” 裴宿紧张的看着盛惊来,“诸葛小公子对盛姑娘?我在淮州城对诸葛先生的小公子的行迹倒是略有耳闻,不过也没想到,他竟然这般……” 裴宿说不下去了,担心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飘飘然,挑眉笑着,“问仙策魁首并非徒有虚名好吗?两个蠢货都死在我的剑下,你说诸葛从忽急不急?我估摸着他在家气急败坏要杀我,结果在武林大比上,当着江湖那么多侠客义士的面上被我踩在脚下,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真的带着浓烈的,化不开的仇恨,他想杀我,但是又不够格。” 盛惊来想到诸葛从忽浑身是血的被她打折腿骨跪在地上,杂乱的发中,一双阴鸷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盛惊来,仿佛要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 盛惊来当时疏狂自负,玄微的剑身都是血,剑端还在滴血,她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剑伤,脸侧的划痕还流血,大步朝着诸葛从忽走过去时,盛惊来是笑着的,诸葛从忽是仰望着她的。 盛惊来享受那种被手下败将痛恨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感受,被仰望,被咒骂,被痛恨,但又动不了她,只能将心底的恨日日夜夜的咬碎往嘴里咽,尖刺将口腔扎的鲜血淋漓。 盛惊来当时用剑端拍了拍诸葛从忽的脸,羞辱意味极强,声音洪亮到在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问仙策榜首,不过尔尔,启楚江湖,英雄难出!诸位,以后见到我,莫忘了对我放尊重些,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盛惊来!” 满腔热血,满腔戏谑,盛惊来被万千人瞩目着,一剑成名。 “前后十年,出不了第二个我!江湖沉寂数十载,不知以后有谁能够打得过玄微!我且在淮州城等着!望诸位能倾尽所学,叫我见识见识,启楚江湖的刀剑如何锋利!” 盛惊来说着说着笑了出来,“没一个能打的,一群蠢货前赴后继的为我铸就声名。”《 》 11、暗潮,落寞,和解 陪着裴宿聊着自己过去的轻狂旧事是一件很轻松且容易上瘾的事情,盛惊来很享受裴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温和又专注的听她说话,时不时蹙眉担忧,亦或是弯唇浅笑。 漂亮的人总会得到应有的关注与在意,盛惊来看着裴宿的脸,就什么自负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裴母身边的女婢来时,裴宿刚睡醒,盛惊来陪着他收拾好,在出门前看着女婢忙前忙后为他保暖,生怕走两步受凉。 裴宿的院子是裴家最偏僻幽静的一处,因为他身体太差,不宜有人叨扰,这些年来裴家对他一直都是能不去打扰就尽量不去。 裴宿跟盛惊来到的时候,裴父裴母和裴晟以及梁渺正说说笑笑,听到女婢的声音时,几人戛然而止,盛惊来表情淡淡的在裴宿身后看着他们的反应。 裴宿笑着将披风交给女婢,温和的给每个人问好。 裴母忙笑着拉着他坐到身边,仔仔细细的检查他的身体,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她转头笑着跟梁渺打趣,“我这宿儿啊,打娘胎里身体就不好,常常生病,每次都让我提心吊胆好一阵子,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总希望孩子能好好的,晟儿还好,他呀,打小就身强体壮,从不让我们操心。” 裴母又看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的裴宿,眼中带着心疼,“还好我裴家家大业大,就算我儿一辈子无所作为,家中也养得起你。” 裴父没掺和他们的话题,吩咐小厮加个位置,起身招呼盛惊来,笑着道,“盛女侠莫要客气,来来来,一同用晚膳罢!我裴家不是什么名门贵胄,那么多讲究,我呢,还要多谢盛女侠愿意来我裴家,护着宿儿!” 盛惊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顺着裴父坐在裴宿身边。 “盛女侠年轻有为,江南一带已经许多年没有像盛女侠这样的高手问世了。”裴父笑着道,“盛女侠愿意为了我儿放弃江湖潇洒,我裴某感激不尽!” 他拍了拍身旁的裴晟,笑着给他介绍。 “晟儿,这位就是前阵子武林大比中,打败诸葛先生的盛惊来盛女侠!盛女侠才来淮州城不久,你们不是后日要去露无寺上香吗?盛女侠愿意与我们同去吗?露无寺也算是淮州城有名的寺庙了,许多官家得闲都会去祈福,前来淮州城游玩的客人都不会错过露无寺,江湖人嘛,虽豪爽热血,但总归是刀尖舔血的生活,去拜一拜,也算心里踏实些。” 盛惊来笑了笑,接过女婢给她倒的酒,懒懒的与裴父碰了个杯,“裴老爷都这样邀约,盛情难却啊,既如此,那便同游,反正雇主是裴家,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裴二少爷,去哪都一样。” 盛惊来一饮而尽,笑的漫不经心。 身旁的梁渺倒是很安静,笑着坐在裴晟身边,小鸟依人又温顺乖巧。 盛惊来跟她对上眼,对面的人只是弯着眼与盛惊来笑了笑,动作自然。 盛惊来眯眯眼,勾着唇,“今早听了梁姑娘在悍匪当道的梁家寨救下裴大公子,我还想着,裴家终于能有个洒脱利落的人来了,没想到现在看来,梁姑娘没我想象的那么强悍,在裴大公子身边,倒显得娇小可人了。” 梁渺笑容一僵。 “……盛女侠说笑了,我也不过是弱小的女子罢了,梁家寨常年山匪横行,寨子里的人基本都掌握了对付山匪的办法,我只不过是不忍心看到裴郎被抓,才以身犯险救下他而已。”她红着脸很快的扫了眼裴晟,又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 盛惊来挑挑眉,没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的看了眼裴晟。 裴晟铁汉柔情,揽过梁渺的肩,在她耳边说着多谢的话。 “听说梁家寨是启楚和西唐接壤的地带,那不知道梁姑娘算启楚人士,还是西唐人呢?”盛惊来笑着道。 “自然是启楚人士。”梁渺笑着回道,“盛姑娘难不成还不知道,梁家寨是启楚的国土吗?” 这话到是正中盛惊来下怀了。 “我游历各国,没有归属,只不过短暂的在启楚漂流罢了,比不得你们,对启楚不清楚也正常罢?” 梁渺的笑容淡了淡,被盛惊来戏谑且懒散的眼神盯着,梁渺只觉得自己正被什么洪水猛兽当做猎物盯着,她不自觉的僵直背脊。 两人之间无声无息的暗潮涌动,在场的除了裴宿知道盛惊来对梁渺的恶意,其他人毫无动静。 裴晟见自家姑娘抿着唇不说话了,还以为她脸皮薄回答不上来,正好自己也苦于插不进去嘴,跟弟弟的问仙策第一的护卫说不上话,立刻笑着点头,“正常啊!我行商路上遇到过很多在各国之间游行玩乐的人,只是没想到盛女侠看着如此年轻,啊!……真是年轻有为啊!” 盛惊来顿时没了说下去的欲望,笑容比梁渺还要淡,敷衍道,“那裴大公子还真是见多识广,若我以后有时间,我定然要这样。” 将天下所有听不懂好话坏话还非要搅局的人杀干净。 裴晟乐呵呵的呲着大牙憨笑。 这顿饭除了梁渺和裴宿吃的心不在焉,胆战心惊外,其他人都很满意。 裴宿不能熬的太晚,对身体不好,裴母在裴宿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夜里盖好被子,炭火烧旺些,如若冷了就多添几件衣裳,多盖几床被子,你身边没多少人伺候,自己也要多注意,知道吗?有什么事情吩咐小琴就行,听娘的话好不好?” 裴宿无奈的笑着,“娘,放心罢,这些孩儿都已熟记,娘也快些回去罢,哥哥和梁姑娘还在等您呢,我这边有盛姑娘护送,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裴母听后看了眼身后懒散抱剑的盛惊来,更加伤心。 傻孩子,担心的就是盛惊来啊。 到底是久久没回家的裴晟更让这位母亲关注,更何况裴晟还带着梁渺回家,裴母没有再送送裴宿,最后叮咛两句,看着裴宿跟盛惊来离开,也不再停留,转身回屋。 裴宿在裴母院子门口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屋子,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青石板路的两旁,照明灯的光亮打在裴宿身上,盛惊来借着朦胧月光看他神色落寞。 心很轻很轻的颤了颤。 盛惊来看着裴宿垂眸抿唇,片刻过后才默不作声的移开眼,只是心跳的有些快。 回裴宿小院的路长而幽静,一路上鲜少能碰到下人,裴宿,小琴和盛惊来三人谁都没说话,回到小院后,盛惊来跟裴宿暗中的护卫交代完,听小琴说裴宿已然睡下后,犹豫片刻还是离开裴家。 寒光院内依旧给盛惊来留着灯,盛惊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推门而入,不仅有灯,还有人。 盛惊来笑了出声,随意的走过去坐下,“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干瞪眼做什么?” 孙二虎看了眼盛惊来,张了张嘴又一脸担忧的闭上嘴,用胳膊肘碰了碰吴雪。 吴雪率先开口。 “盛惊来,你终于舍得回家了。” 盛惊来笑。 “我出了钱,寒光院也有我的一部分,凭什么不能回啊?” 吴雪:“……” 张逐润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瞬间又要冷下来,赶忙笑着掺和进去。 “当然能回来,这里永远都是我们四人的家。”张逐润顺利吸引到盛惊来的注意。 “盛惊来,我们这几日都在这里等你,关于那天的事情,我们想了很久,最后觉得确实是我们越界了,抱歉。” 盛惊来更意外的挑了挑眉。 “你杀余暗矛的事情,杀了就杀了,我们江湖人做事,都不后悔,就算锁雀楼来寻仇,我们也都会陪着你!”孙二虎眼睛炯炯有神。 “我跟孙二虎在外流浪漂流数年,重回故地,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快忘了当年江湖快意恩仇的感受,这才瞻前顾后,叫你不痛快。” 张逐润给每人斟酒,举起酒杯,“今后,我们四人喝了这杯酒便再不要有隔阂,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千千万不甘平庸的天下英杰的江湖!盛惊来,干!” 吴雪跟孙二虎端起酒杯,盛惊来依旧没动,眉眼淡淡的看着他们。 三人也看着盛惊来。 桌上的烛台摇曳着火光,从彼此的眼睛看去,能从明亮的眼中看到他们的炽热。 盛惊来从胸腔中闷出笑来,随意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酒杯,懒懒散散的跟他们碰杯后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杯扔在他们面前。 “明日还要去裴家,酒不多喝,你们随意。” 她起身,将歪倒的酒杯扶起来,笑着跟他们抬了抬下巴,转身潇洒离开。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释怀的笑着碰杯。 “从今日起,江湖快意,谁都不准有所顾虑!”吴雪依旧率先一饮而尽。 孙二虎眼底也罕见的显露出几分笑意,“既然决定回淮州城闯荡,那便江湖不论生死,不留顾虑!” 张逐润微微蹙起的眉也舒展开来。 “今夜不醉不归,但明日起,我们该为盛惊来谋划如何应付纷至沓来的仇家了,她年纪小,轻狂自负,我们可不能任由她刀尖舔血。” 把酒言欢,烛台燃尽,一夜好梦。《 》 12、嘱咐,盘缠,潘家 第二日晨早,盛惊来牵着马,刚收拾好准备去了裴家时,吴雪赶紧将她拦下来。 盛惊来挑眉笑着看她,“今日起这么早?” 吴雪也跟她笑,“有事要找你,你如今日日去裴家,神龙不见首尾,我若不早起,怎么能看得到你?” “今日不急着去裴家,就去看看,给裴二的侍卫交代些事情。” 吴雪意外,“你这两日那样宝贝裴二,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日日守着他呢,算了。” 吴雪从腰间荷包中掏出来红漆木盒交给盛惊来,盛惊来接过,翻看片刻抬头,“这什么?” “长生丹。”吴雪笑的娇媚又自得,“裴二不是身体不好吗?这可是南疆特产,我娘亲炼制了好几年,怕我来启楚生死不保,特意留给我的保命神丹。” “能长生不老?”盛惊来玩味的笑着。 “自然不能。”吴雪道,“不过是名头好听,但此药大补,能救人于生死之际,有你在寒光院,反正我是用不到了,不如借花献佛,你与裴二都是生死边缘的人,到时候谁先要死就给谁用。” 她说的很轻松,眉眼弯弯,好似轻飘飘的不是谁的生死,而是今早饭食。 江湖如此,生死事小。 盛惊来也不跟她客气,低低的笑着道了声谢就将长生丹收入囊中。 “我要去趟京都,你让孙二虎和张逐润看着点裴家,他们后日要去露无寺,我尽量赶在他们要离开之前回来。” 晨光熹微,盛惊来眉眼神采奕奕,被晨早暖光照耀着,眼底炽热的火光摇曳生姿。 “京都?”吴雪蹙眉,“京都离淮州城不算近,你没事往京都跑什么?” 盛惊来笑容淡了淡。 本想着随口敷衍过去,但想起昨晚三人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其妙的又咽回肚子里,她扫了眼吴雪,叹了声气,笑着解释。 “我离山来此,若真只为问仙策魁首的名头,那武林大比结束之后就该离开,淮州城没什么能留得住我的,我既然没走,肯定有其他事啊。”盛惊来道,“师傅师娘临走前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我父母都是京都人士,若我有心寻亲,自然也要去京都。” 吴雪惊讶的瞪大眼睛,“京都?我看你面相很不错,该是京都富贵人家的孩子罢?” 盛惊来眸光微动,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 “是啊,家中确实富贵,我在淮州城都要穷的揭不开锅了,去家中问长辈要些钱财来谋生,反正我又不去同手足兄弟争强什么,去摸摸底就回来。” “京都可不是那么简单,更何况还是富贵人家。”吴雪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其他我不知道,但是盛惊来,我唯一要提醒你的,就是小心些内阁首辅潘家,首辅家有二子,长子手段狠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幼女娇纵蛮横,心比天高。” 她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其他的我不多跟你说,京都权贵如云,戒备森严,你千万小心,莫要强行闯去,知道吗?” 盛惊来耸了耸肩。 “不用太过担心,生死有命,我先走了。” 盛惊来拍了拍吴雪的肩膀,轻笑着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居高临下的看她,随手将手中的纸团扔给她,“我先去了,在寒光院等我回来就行,记着,帮我看着裴家,看着裴二啊。” 吴雪接过纸团,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盛惊来打断,吴雪无奈的笑着点头,“放心罢,某人心尖尖的少爷我们自然会帮你护着,一路平安啊。” 盛惊来戏谑的笑了笑,调转马头,用力加紧马肚,棕褐的马扬蹄跑去,一阵灰尘被带起来,吴雪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躲开,等灰尘散去,盛惊来骑着马都已经跑远了,只有马蹄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低笑着骂,“跑这么快,果然还是小孩心性。” 她以为盛惊来是因为急着见亲人才这样着急。 她想起来手中的纸团,心情颇好的笑着打开,看完内容后,笑容凝固,消失。 赶赴京都,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京都物价未知,但想必较之淮州城只高不低,囊中羞涩乃探亲大忌,故寒光院积蓄统统带走用作盘缠,勿怪,勿怪,勿怪。 快马扬鞭四个时辰,盛惊来赶在正午时分抵达京都。门口盘查的官兵懒懒散散,盛惊来压低帽沿,混在商队中顺利进城。 京都街市热闹繁华,人烟熙攘,两侧海棠青涩,随风摇曳,盛惊来与无数百姓擦肩而过,随便找了家客栈下榻。 一路风尘仆仆,盛惊来付完钱坐在一楼靠窗的单桌等着店小二上菜,低头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铜钱,罕见的沉默,玄微放在手边,她抿了抿唇,认真收起铜钱。 京都物价果真比淮州城贵,越靠近皇宫越贵。 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将孙二虎和张逐润房中私藏的老婆本也一并抢来。 等店小二上完菜,盛惊来随意扫了眼,客栈一楼已经满座,人声吵嚷,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都能随意入耳。 “……潘公子等下就要从这里路过,他此次去围猎,压着几个皇子,简直不把皇家颜面放在眼中!” 盛惊来刚准备动筷,就听到身旁的客人压着声音低声讨论,盛惊来习武,五感自然比一般人要敏锐。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隔壁桌,夹了口菜吃,放慢咀嚼速度。 “嘘!”同伙吓的赶紧四周观察,等确定无人在意他们才瞪了眼身边的人,“议论潘首辅的家事还这样张扬,你不要命了?!” 盛惊来察觉到他们的谨慎,无声的嗤笑出来。 “唉,这件事都传遍了,不止我们说,他潘家能捂住一个人的嘴,难不成还能捂住京都这么多人的嘴吗?” “潘家在京都一手遮天,朝中压着赵将军和一众臣子也就算了,现在连帝王家的颜面都不给!如今外贼来犯,国中混乱,难道就没人来主持公道吗?!” 他说的义愤填膺,却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主持公道的人都死了!我跟你讲,别在揪着首辅家不放了,小心哪日叫有心之人听见,要了你的脑袋!” 身旁好友低声提醒,盛惊来只听到那人低声骂骂咧咧,最终闭上了嘴,不多时就只剩下酒杯碰撞的声音。 她也吃的差不多了,索性放下碗筷,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往窗外看。 皇家围猎,潘家夺彩,京都十多年,早已今非昔比,陛下年老,子嗣稀薄,奸臣当道,内忧外患。 盛惊来笑出声来,懒懒的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砰的一声,随手扔到桌上。 等的时间不是很长,盛惊来就听到外头突然开始叫嚷起来,嘈杂的人声立刻响彻,整条街本来的慢节奏被打破,每个人都慌里慌张的退让开来,盛惊来的窗口前,多了数不清的人头,她没说什么,透过缝隙看士兵疏散人群,将街道大半都空出来。 她干脆站起身来,抱着剑倚着窗口,懒懒的看着远处浩浩汤汤的人群。 帝王和朝中重臣及其家眷一同出游,声势浩大,奢靡繁盛,盛惊来还没看到人脸,就先听到盔甲碰撞,马蹄踩踏石板路的声音,整齐而气势磅礴,激起细微的烟尘。 只是还没来及的仔仔细细的欣赏,窗外的人头又开始一股脑的消失,盛惊来看到对面的百姓已经跪了下来,脑袋埋的很低很低,她回头一看,客栈里的人也都纷纷跪下。 她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原来见到帝王轿撵要下跪。 站着属实突兀,但盛惊来这辈子还没跪过谁,连自己师傅师娘都没有。 她看周围人都是埋着脑袋,索性就坐在原位,依旧随意支着下巴等着看看行进的队伍。 最前面的是帝王的车马,盛惊来只看到华贵的轿撵被许多人抬着,很慢很慢的前行,青纱摇曳,也她猜测这里应该就是人到中年的皇帝。 铁甲侍卫手执刀剑枪棍,森严警惕的围绕四周,时时刻刻防备着意外。 几位皇嗣和宫妃的车马,然后就是首辅潘家。 盛惊来眯了眯眼,饶有趣味的打起精神。 在潘家车马前方的,应该是潘家长子。 墨蓝窄袖骑装,金线压边,勾了胸前图案,面若冠玉,唇边带笑,葱白的手握着缰绳,高傲又矜贵。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马上的人若有所感的精准看过去,与盛惊来带着懒散笑意的眼对上。 盛惊来见人注意到她,没有惊慌失措,反倒是笑容更大的跟他抬了抬下巴,算是问好。 那人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但到底没跟盛惊来见识,移开视线。 后面的队伍,盛惊来看了片刻就没了兴趣,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水,慢慢悠悠的品味,但到底是客栈流水线的茶,比不得裴家的茶香,盛惊来喝不出什么,倒是勾起心底对裴宿的心思。 她早上去裴家,裴宿还没起来,盛惊来知道裴宿睡的浅,睡的不好,不能有人打搅,所以没惊动他,只是跟暗卫交代几句话。 现在想想,还不如多等等,等他起来,再让他送她,就算只送到裴宿卧房门口也行。 盛惊来顿感索然无味,嘴角拉了下来。《 》 13、名声,僵持,梁上 潘继至回到潘家,换下来骑装后,与潘首辅和首辅党派几位重要朝臣问过好后便回了自己的院落,不再出门。 整个下午在书案前弯着腰,不断的写什么,时不时还有暗卫冒出来,接过他递过去的信出门,实在无聊。 用过晚膳,给潘夫人问安,又跟潘二单独待了会儿,等潘继至回到房内,女婢伺候他沐浴换衣完时,月夜星繁,黑云蔽光。 潘继至低低的笑了出来,葱白的指尖将散落的发摆弄到身前,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抚摸着柔顺的发。 “我还未曾见过姑娘家作梁上君子。”他头也没抬,轻笑开口。 “我也不知,潘首辅家的长公子就寝如此麻烦。” 慵懒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潘继至只听到很细微的声响,面前一黑,他放下头发,抬眸看去。 盛惊来笑的懒散,抱着剑看他,距离很近,近到潘继至能感受到盛惊来身上的暖意。 “你家养了一群废物,没想到看着最文弱的你,成了第一个发现我的。”盛惊来笑的戏谑,“潘首辅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松懈啊,若我不怀好意,潘首辅今夜便能悄无声息的死掉。” “你不怕吗?”盛惊来弯着眼与他对视。 潘继至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如珠玉落盘,溪流潺潺途经。 “若姑娘想杀我,不必等到现在,早在围猎回京的途中便可动手。”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让人高兴。”盛惊来后退两步,“看来潘公子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在此啊?” 烛火摇曳着,拖拽着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盛惊来和潘继至不说话时异常安静,噼里啪啦的炭火燃烧着维持诡异的平衡。 “既然不是冲着杀我来,那便不是仇家。”潘继至道,“我与姑娘今日也算是第一次见面,想必姑娘也不是我仇家罢?” 盛惊来嗤笑出声,“你潘家在京都一手遮天,干了那么多损人利己的事,不相识的仇家数都数不过来,你去边关问问,哪个将士不恨你们?” 潘首辅为文官之首,赵将军为武将之首,自古文武不合常有之,启楚便是如此,潘家极力打压武将,克扣军饷,不战投降,送人和亲,种种行迹让武将寒心,让边关将士寒心。 潘继至听到后依旧脸色不变,笑道,“我想,我已然猜到姑娘身份。” 他并不回答盛惊来的话,幸好盛惊来也只是随口一提,见他闭口不谈也不追究。 “你早该猜到。”她轻蔑的笑。 “家父与武林盟主诸葛先生略有交情,诸葛先生的武功常年为问仙策前列,但就连诸葛先生来潘家都不一定能躲过潘家严密的防卫,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有小姑娘能打得过诸葛先生。”他拢了拢衣裳,垂眸浅笑,“虽然江湖和朝廷关系僵硬,但近来,武林大比中,盛惊来盛姑娘以一己之力单挑问仙策,就算在龙虎山的十二首席手中依旧毫发无伤的闯出来,年纪轻轻,打败诸葛先生,问鼎问仙策。” 他浅色的瞳孔看着盛惊来,“盛姑娘,我所听闻,是否属实?” “盛姑娘此时该在江南裴家,而非京都潘家。若惊扰潘家护卫,惊扰京都禁军,盛姑娘以为,凭着玄微,又能不能毫发无伤的离开?京都可不是供武林群侠热血拼搏的江湖,盛姑娘莫要因为一时的得意,失了分寸,闯了不该闯的地方。” 他说话气息很轻,如同温良但吐着蛇信的青蛇般缠绕着,绞杀着盛惊来。 “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去?”盛惊来依旧轻蔑且戏谑的嗤笑,“这天下,只要我想,就能是我的江湖,潘家裴家亦或是谁,都不能挡的了我,你既然知晓我的来历,便也要清楚。” 她眉眼一凛,潘继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寒光闪过,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玄微撕裂空气,带着凌冽的寒意扑面而来,潘继至眼睫微颤,脖颈慢半拍的被玄微的冷意侵蚀。 “盛姑娘。”潘继至笑不出来了,脸色一瞬变的苍白。 刀架在脖颈上,潘继至才维持不了云淡风轻,因为本能的害怕,微蹙眉头看盛惊来,连带着语气都冷了不少。 “这里是潘家,我是潘首辅的嫡长子,若我出事,你以为,你还能活的了吗?” “盛姑娘在江湖也算是后起之秀,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有些名声,甘心这样因为一时冲动丧命吗?” “好话坏话都叫你说了,潘公子不愧是读书人,跟我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江湖人不同。”盛惊来好整以暇的笑着欣赏潘继至的紧张,“叽叽歪歪说什么呢,跟玄微说去罢。” 她握着剑柄的手一翻一耸,玄微剑身轻轻的拍了拍潘继至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背脊发凉。 死亡近在咫尺,潘继至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 “潘公子说话文文绉绉的,我是粗人,听不懂,也就玩剑有两下。” 玄微跟潘继至的脸若有若无的贴着,仅仅是铁剑的寒气就让潘继至承受不住。 “……盛惊来,你想要什么?”潘继至抿着唇低声问。 盛惊来这两句话倒是让潘继至冷静下来。 她若真的要杀,不至于这样拖拖拉拉,徒增变故,既然不杀他,那便什么事都有的商量。 “盛姑娘也是聪明人,你我说话,不必遮遮掩掩。”潘继至放缓语气,“只要盛姑娘想要,只要潘某有,盛姑娘,你该相信我,相信潘家的。” 盛惊来挑了挑眉,倒是没开口拒绝。 她的意图虽然不明朗,但是确实没有要杀人的念头,潘继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自然要用最平和的法子摆脱盛惊来。 盛惊来想,潘继至该庆幸她来京都有要事要办,而不是漫无目的的闯荡,否则今夜,他必死无疑。 玄微慢慢从潘继至的脖颈上挪开,潘继至僵硬的身体却依旧不敢放松下来。 “潘公子。”盛惊来放下剑走近些,凑在潘继至的脸前笑着跟他对视,“我是俗人,要的自然也是俗物,回淮州城的盘缠不够了,潘公子可以为我排除困难吗?” 太近了,几乎是脸对着脸,潘继至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盛惊来喷洒的热气,他脑袋半盘拍的还没转过来,盛惊来依旧笑着,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盛惊来突然在他脖颈的穴位一点。 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潘继至大脑立刻清醒,他赶忙扶着身后的漆红木柱,等他缓过来睁开眼,下意识往腰间一摸。 空的。 他脸色瞬间变的苍白难看。 “来人啊!”他喊了一声,暗中潜伏的暗卫立刻现身。 潘继至见到他们黑衣劲装俯首跪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咬牙切齿,“给我去追!无论如何也要将那盛惊来活捉回来!” 暗卫得令,立刻离开。 潘继至脸色阴沉的喘着粗气,心沉到谷底,但是玉佩已经被盛惊来拿走…… 他低低的骂了句,有些懊悔随身携带着。 “盛惊来……”他将盛惊来的名字在嘴中咀嚼着,手背青筋暴起,他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身体却依旧气的发抖。 甩掉跟着她的暗卫是一件很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何况夜半时分,身影更容易隐匿,不过盛惊来不得不承认,潘家的暗卫确实有两下,她废了些时间才甩掉。 昏暗的小巷,潮湿的石壁,夹缝中生长的碎草,盛惊来的眼睛格外的亮。 她喘了几口气,确定暗卫离开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借着月光低眸打量着手中的玉佩。 不多时,她随意收起来,低低的笑了出来。 今日观察潘继至许久,盛惊来一早就注意到这枚玉佩,在身着骑装的潘继至身上显得突兀,在身着锦袍的潘继至身上也突兀,在身着亵衣的潘继至身上,更加突兀了。 盛惊来没见过围猎带配饰的,没见过漂亮衣裳配这么素的玉佩的,更没见过睡觉还带着的。 综上,玉佩有问题。 虽然盛惊来不知道潘继至为何宝贝它,但是盛惊来相信,玉佩必然有用。 她勾唇,此次前来京都也不算毫无收获。 她估算着现在的时间,眉心微动,足尖轻点越到围墙上。 沉睡的京都听不见瓦房细碎的声响,盛惊来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京都上方闪动着。 春三月的夜是冷的,满地月光清冷,盛惊来蹲在房梁上,侧头看了看金丝楠木上雕刻的花鸟蛇虫,心底感叹。 家底不错。 盛惊来低下脑袋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从插着含苞待放的月季的青花瓷到晶莹剔透的红玉玛瑙,甚至是地板都似乎镶嵌着金块。 几乎眼前所见之景,几乎都在她意料之中,唯一意外的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人到中年,不知还能活多久,此刻居然还在书案前点着灯看书信。 盛惊来心底叹气,盘腿坐下来,支着下巴等着他。 她离他太远,看的不大真切,只能看到他时不时的停顿,批阅的过程异常艰难。 盛惊来百无聊赖的想。 若她并未流落在外,想来此刻,不是在帝位,就该在地狱。《 》 14、风寒,痛苦,归来 裴家每年都在春三月的月末去露无寺上香祈福,为了年年岁岁行商平安,为了家中幼子孱弱的身体。 光是马车就足足十余辆,浩浩汤汤的停在裴家门口,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 裴父裴母也满面红光,差管家给周围百姓送些彩头,引得百姓纷纷送上祝福。 裴宿的车马在中间,他院落中的奴仆就少,身边只有小琴一个贴身女婢,被扶着进了马车,裴宿撩开车帘,温和的笑着跟孙二虎道谢。 “多谢孙大侠这两日的照看,裴某不胜感激。” 温润如玉的嗓音仿若潺潺溪流,春风拂面,叫人不自觉的舒展眉头。 孙二虎露出真心实意的的笑,挠了挠头,“二公子,盛惊来那丫头说今日会赶在你们离开之前回来,不过今早她还没回寒光院,想必有事绊着她了,她心系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我与她是挚友,自然爱屋及乌,二公子放心罢,我会护着你的!” 裴宿弯着眼眸,浅浅的笑,“多谢。” “虽然我不如盛惊来武功高强,但保护二公子还是不在话下的。”孙二虎羞赧的咧嘴笑。 裴宿掩唇轻咳两声,就说话这会儿功夫,吹了些冷风便有些吃不消,脸色略显苍白,病态的叫人怜惜。 孙二虎见状刚想让他放下车帘,只是还没开口,裴晟的声音就传来。 “宿儿!”裴晟笑着带梁渺走到孙二虎身边,“这两日身体如何?我听母亲说,你总闷在房间不出来,唉,虽说出门容易生病,但是还是要晒晒太阳,不然闷坏了兄长要心疼的!” 裴宿的身体状况一直都是小琴报告给裴父裴母,他们离裴宿远,因为裴宿生病常常能感染周围许多人,为了不扩大,裴宿院落撤下去很多奴仆,久而久之,只有身强体壮的小琴留在他身边。 裴父裴母和裴晟只能从小琴和大夫的嘴中知晓裴宿的身体状况,偶尔去他院子里看看,回去都要吃好些药,预防感染。 裴宿脸色苍白,低低的笑着,眉眼温和,“劳烦兄长费心,我身体无碍,这两日只不过没有出门的兴致,倒是兄长,这两日也不见出门。” 裴晟道,“这两日跟父亲商量了商队更换镖局的事情,你知道的,于家和杜家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这种事情不能马虎。” 裴宿抿着唇轻轻笑着,修长的睫羽忽闪着,脆弱又美丽,仿若蝴蝶舞动,跃跃欲飞。 孙二虎在旁边时刻注意着裴宿的身体,见状微微蹙眉,想开口打断他们兄弟二人的交谈,只是又被裴晟身侧的梁渺打断。 女人的声音娇媚又灵动。 “二公子,我与阿晟去露无寺上香完,要在淮州城内游玩,听说淮州城内要庆祝青莲节,不知道二公子可否与我们同去?” 裴宿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裴晟又开口,“渺渺,宿儿身体吃不消的,那时候人又多又吵闹,一不小心容易走失,还是让他好好在家待着罢。” 裴宿眨了眨眼,温吞又缓慢的点头浅笑,“多谢梁姑娘好意了,不过身体确实受不住。” 孙二虎紧锁眉头,“大公子,梁姑娘,马上要动身出发了,还是不要叙旧谈笑了,速速上马车罢?” 孙二虎面相很凶,看着人高马大的不好惹,早年闯荡江湖时留下不少细小的疤痕,看着更是唬人,更何况,此人还是盛惊来朋友。 裴晟这才应下来,讪讪的笑。 往年裴晟回家,去露无寺的路上都是他来带队,但如今裴晟带着梁渺,自然不能再打头阵,在孙二虎冷冷的视线中跟着梁渺进了马车。 孙二虎立刻拉下来裴宿的车帘,隔着帘子低声问,“二公子可有感觉身体不舒服?” 裴宿带着淡淡的鼻音,“无碍。” 孙二虎:“……” “小琴姑娘临走前煎了药,趁现在还没动身,要给公子取来吗?” 裴宿抱着手熏,感受到冰冷的手慢慢恢复触觉,低垂着眼睫摇了摇头,呆呆的反应一会儿才出声,“不必麻烦了,等到了露无寺再说罢,多谢孙大侠了。” 裴宿坚持无碍,孙二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恋恋不舍的作罢。 从淮州城到露无寺,要行车近一个时辰,露无寺在淮州城城外露无山上,是淮州城有名的寺庙,每年都有富商或官员去上香。 裴宿对此事年年感到为难。 他身体吃不消长时间的车马劳顿,每每行车不到一半就头晕脑胀,胃腹绞痛,等到了露无寺几乎是路上晕厥好几次,撑着难受的身体,再爬露无寺三百石阶。 到了露无寺几乎命都丢了一半,裴家和露无寺再手忙脚乱的给他煎药看大夫,看完大夫匆匆上香,因为露无寺在山顶,山顶常比山脚冷,裴家更不敢让他乱跑,只能躲在烧着炭火的禅房等着。 但是裴家信佛,淮州城人都觉得露无寺灵验,裴宿不想从裴父裴母眼中看到失落,不想辜负他们的期待,更不想因为他,让所有人没了兴致。 刚出城没多久,裴宿死死的缩在车厢角落,咬紧下唇,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 出了城的路总是坎坷坑洼,颠簸许久。 裴宿握不住手熏,于是葱白的手变得冷冰冰,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衣裳而泛白。 他低低的趁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大口呼吸着,颤颤巍巍的从角落匣子中取出药丸服下。 裴宿胃很难受,他咬紧牙,冷汗顺着额角留下来,不知是不是这两日真的懈怠于活动身体,他觉得此次外出,竟然格外痛苦,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裴宿唇也苍白,眼底泛起水雾,他眨了几下,睫羽湿润,像只落水的小狗般可怜兮兮。 裴宿隐隐约约听见,后辆车马中,裴晟和梁渺的嬉笑声,又听到前辆车马中,裴父裴母的交谈声。 马蹄踢踏着,所行过的地方尘土飞扬,裴宿轻轻咳嗽几声,空旷的车马中,寂静也只剩他难以压抑的呼吸声。 “笃笃笃——” 裴宿隐约听到马车车厢被人敲响。 是幻觉吗? 他颤抖着手,慢慢松开被攥紧的衣裳,褶皱丛生,裴宿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没开口说什么。 但是耳边的敲响声依旧没有停下来,甚至更加响亮,他慢半拍的眨了眨眼才勉强判断出来是从左侧孙二虎的位置发出来的。 孙二虎有什么事吗? 裴宿脑袋很慢很慢的思考。 也是了,盛惊来走的那日,张逐润就来跟他说过,他们替盛惊来照看他两日,等盛惊来回来就走,今日盛惊来没有出现,想必孙二虎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碍于情面,晨早没有说明罢了。 他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从桌上艰难的倒了杯茶水小口小口的喝下去,嗓子湿润后才低低的咳嗽两声,佯装无事。 “孙大侠,有什么事吗?” 敲击的声音停了下来。 裴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温声道,“若孙大侠有事,可以先行离去,我不打紧的,裴家这次有许多暗卫护送,大可不必担心。” 裴宿说的情真意切,谦逊温吞,但是外面依旧没声音,他以为孙二虎脸皮薄,刚要继续解释安抚,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他胳膊一失力,差点摔倒。 “怎么了?”裴宿强撑着身体,低低的问。 依旧没人回应。 他微微蹙眉,心底有些慌,刚想再问,车帘被人轻轻挑起来。 刺眼的日光打进来,裴宿下意识的遮住眼睛,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裴宿。”盛惊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的声音传来,“我不在,你就这样照顾自己吗?” 裴宿身体僵硬,慢慢放下手。 玄微撑着车帘,裴宿抿唇看着盛惊来,逆着光线,叫她整个人看着都被光线笼罩着,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裴宿有些不敢看她,移开视线,略过盛惊来看向外面。 裴家的车马只落下他一辆,身边的孙二虎已经不见,小琴也被调到裴父裴母的马车旁。 盛惊来笑道,“别看了,我与裴老爷和裴夫人打过招呼了,孙二虎也离开了,裴宿,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她嘴角的笑淡了很多,玄微挑着车帘的角度变小,盛惊来只留下半张脸跟他说话。 “盛姑娘……”裴宿脸色苍白却依旧看着她浅笑,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年年如此,这段路确实不好走,劳烦裴盛姑娘费心。”他弯着眼看她,知道躲不过,只能老实交代。 “盛姑娘。” 盛惊来没说什么,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裴宿莫名的不敢去看她那双干净赤诚的眼。 他没忍住,低低的提醒,“再不走,都要赶不上裴家的车队了,若午时没赶到露无寺,到时候人多,上山的路便不好走了。” 裴家年年都给露无寺许多香火钱,露无寺这才准许为了裴家减少晨早的香客,但也只能是晨早,过了这个时间,在山下等着的香客就该上山了。 “你下来罢,我看你这样实在没办法继续坐车,我带你上去。” 盛惊来见他坚持,沉默片刻只能无奈退步。 “放心,必定要比裴家快些。”她安抚道,“我与主持提前交代过,你只要跟着我就行,现在,下车,我带你走。”《 》 15、等你,世故,发烧 裴宿抿唇,面露难色。 “盛姑娘……”他迟疑,“乘马车,要方便些。” 盛惊来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裴宿又在介意男女大防,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一样,裴宿太重礼节,盛惊来太不拘小节。 盛惊来看着他笑,“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裴宿,你要知道,我的手段可不温和。” 话落,玄微威胁的敲了敲马车门。 裴宿:“……” 僵持片刻,最后盛惊来等的不耐烦了,上手要拉裴宿下来时,裴宿终于动了动。 他慢吞吞的缩了缩手,低低道,“那……盛姑娘等我片刻,好吗?” 盛惊来笑着点头,“等你多久都可以。” 说罢,她收起玄微,马车车帘被放下,遮挡住两人的视线,盛惊来懒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个时候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了,裴宿,我跟你父母说好了,等他们上山就能见到你我,年年去露无寺都凶吉莫测,你猜猜今年几时能遇到刺客?” 裴宿握着手熏,身体一顿。 裴家树大招风,裴晟常年在外,裴宿被家中仔仔细细的护着,捧在手心,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年到头,也只有去露无寺的时候能找到机会行刺,去年是,前年是,年年如此。 裴宿抿了抿唇,胸口闷闷的。 他知道盛惊来什么意思,也明白现在不是他扭捏的时候,尽快上山,尽快报平安,现在这副多病的身体已经给裴家带来很多的不便,他不能再给裴家找麻烦了。 裴宿翻出来厚重的青灰鹤氅披着,仔仔细细的系上,再抱紧手熏,撑着身体缓缓起身,撩开车帘,闯进盛惊来眼中。 盛惊来原本抱着剑靠在马旁边,见到裴宿出来,看清裴宿的时候,目光一顿。 裴宿脸色苍白,长睫微颤,抿着唇抬眸看她,整个人尽显病态的脆弱,抱着手熏,小脸缩在毛绒绒的狐裘内,漂亮又孱弱。 盛惊来站直身体,愣了片刻才大步上前扶着他慢慢下来。 “马车怎么办?”裴宿抽回手,脸颊微红,垂下眼不敢看盛惊来,声音很轻的问,“车马毕竟是裴家的,回程也不能总麻烦盛姑娘啊……” 盛惊来捻了捻手,回味刚刚冰冷的触感,低低笑出声来,“别担心有的没的了,马车等上山之后,裴家能派人来找,总不可能让你自己走回去罢?” 裴宿窘迫的红了脸。 盛惊来眼底笑意更盛,“我在江湖闯荡,向来来去自如,闯了再大的祸都能拍拍屁股走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宿摇头。 盛惊来突然伸手抓着他的手腕,裴宿下意识的看过去。 只见盛惊来眼神很亮,“因为我轻功天下第一,裴宿,你多了解了解我,好不好?” 春寒料峭,山寺桃花始芬芳,露无寺住持胡须发白,颤颤巍巍的跟盛惊来问好。 “盛女侠,你来了。”混沌的眼中迸发出些许光线,但不是看盛惊来,而是她怀中被雪白鹤氅包裹着的人。 住持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仔细的眯着眼去瞧,也只能看到她怀中人尖尖的下巴和病态苍白的肌肤,但是直觉告诉他,此人当是容貌昳丽的漂亮孩子。 似乎是感受到住持的视线,那人下意识往盛惊来怀中缩了缩,似乎是害怕被认出来,他葱白的手指捏着帽沿往下拉了拉,挡着脸颊。 住持收回视线,抬头看盛惊来时,发现盛惊来也似笑非笑的看他。 他心虚的咳嗽两声,笑着给盛惊来让路。 “盛、盛女侠,里面请,里面请。” 他该是老糊涂了,都忘了盛惊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盛惊来抱紧裴宿,低低的跟他知会一声,招呼都不跟住持打一声,大步抱着裴宿往后面禅房去。 住持身边的小和尚刚想拦着盛惊来就被住持瞪大眼拉回来。 这会儿功夫盛惊来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拐角。 “师父,那边不是说要留给裴家吗?”小和尚抬头问。 住持瞪眼,“呆瓜!” “裴家只说收拾禅房,又没说明要多少!他们家不是来了个姑娘吗?裴家前些日子来信也没提到,把那位姑娘的禅房给盛惊来不就好了?!” 小和尚大大的疑惑,“她没交香火钱,为何要给她住?” 住持敲了下小和尚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老衲跟你说过多少次,惹谁都不要惹江湖人,你为何偏偏记不住?” 小和尚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反驳,“那姑娘看着年轻,怎么敢在露无寺闹啊?这两日前来上香祈福的江湖人也不少啊?” 露无寺同许多人交好,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亦或是像裴家这样的商贾,正因露无寺与世无争,圆滑世俗,才得以在如今的局面中安稳下来。 露无寺确实有很多江湖侠客来,他们或多或少都跟住持有交情,但是。 住持叹气。 但是他们都打不过一个盛惊来啊。 “人不可貌相,这是老衲交给你的又一个道理。”住持慈爱的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也怪老衲对你们太苛刻,竟忘了让你们去山下多瞧瞧,了解了解如今世道,过两日不是青莲节吗?你带着师兄弟几个下山见见世面罢。”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转头看向郁郁葱葱的老树中青灰色的石阶,上面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仔细看去,尚且能判断这些人非富即贵。 “裴家还未到吗?” “师兄说,裴家快爬到一半了,可能还要些时辰才能上来。”小和尚老实回答。 住持点头,“上来之后什么都不要说,带他们去禅房便可,注意着刚刚那位姑娘的动向,切莫扰了佛祖清净,知道吗?” 小和尚脆生生道,“知道了,师父!” 后院禅房,和尚们刚刚洒完水,在院落中扫地,盛惊来旁若无人的抱着裴宿走进看着最华贵的一间。 旁边的和尚还没来得及阻止,盛惊来一脚踹开门进去,利落迅速的把裴宿放在暖榻上。 和尚扫把一扔,匆匆进来,看着盛惊来捣鼓着炉鼎中上好的炭火一瞪眼,“唉唉唉!你这女施主,怎么这样没礼貌?这间禅房是给贵客住的!” 他视线一移,看到裴宿低着脑袋坐在他整理半天的暖榻上,急得跳脚,“还有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呢?!快从暖榻上起来!是你的吗你就坐!” 裴宿抬起脑袋一愣,看到和尚瞪他,脸一红就要撑着身体起来,却被盛惊来炽热的手按着肩膀坐回去。 盛惊来懒得跟他废话,抓着玄微,唰的一声,寒光闪过,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毫不留情的指着和尚。 和尚吓的脸煞白。 盛惊来笑眯眯的看他,“谁干什么?谁要起来?” 和尚为人处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见机行事。 此和尚只片刻便恢复平静。 他浑身发抖但脸色平和的弯下腰捡起掉了的扫帚,起身跟盛惊来行礼。 “阿弥陀佛。”他笑,“小僧看施主脸色苍白,病气缠身,想必身体孱弱,此间禅房炭火充足,又是向阳之地,依小僧看,正适合施主这样的香客。” “小僧想起来,院落还未扫干净,二位施主继续,小僧先去清扫落叶,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告辞。” 说罢,他试探性的后退一步,飞快瞥了眼盛惊来的脸色,发现她依旧吊儿郎当的笑,心底瞧瞧松了口气,笑呵呵的转身拔腿就跑,临走前还不忘记给他们关上门。 盛惊来收起玄微,随手扔到角落,裴宿只听到砰的一声落地,再想去看时,盛惊来已经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裴宿,笑的戏谑,“裴宿,你是不是发烧了?” 裴宿摸了摸脸颊,很烫,想必应该也很红。 他脑袋转的有点慢,抬头看盛惊来,跟她眨了眨眼。 他想,应该不是发烧罢? 裴宿弯了弯眼眸,笑着用冰冷的手给自己脸颊降温。 应该是害羞罢? 裴宿想,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除了母亲第一次和姑娘家这么亲近,从小父亲母亲,兄长和师长都教导他,男女授受不亲,作为男人就更不应该坏了姑娘家清白。 裴宿循规蹈矩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迫坏了这条规矩。 窝在盛惊来怀中,裴宿耳边鼓动着剧烈的心脏跳动的声音,裴宿分不清是谁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垂下眼睑,修长的睫羽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盛姑娘,我无碍,并未发烧。”他温和的声音传来,“多谢盛姑娘一路护送,山上风寒露重,我看盛姑娘穿的单薄,还忧心盛姑娘会不会感染风寒呢。” 他说话都带着淡淡的鼻音,听着很乖很温顺,盛惊来盯着他露出来些许白皙纤瘦的脖颈看。 “裴宿,你烧的脑袋坏掉了。”她从胸腔中闷出笑来,弯下腰,双手捧着裴宿的小脸迫使他抬起头来跟她对视。 裴宿一愣,眨了眨眼,看着盛惊来在笑。 “你看我这样像会生病的吗?”《 》 16、名医,恩怨,犹豫 裴宿呆呆的看着盛惊来,低低的笑着摇摇头,被盛惊来手挤压的脸颊蹭着盛惊来的手心,盛惊来常年练剑,手中遍布薄茧,裴宿又常年娇养,皮肤嫩,盛惊来微微松手,裴宿的脸颊更红了。 “好了,你先休息,我去找住持给你弄些药来,顺便给你父母报平安。”盛惊来笑着松开裴宿,垂下眼看他乖巧的坐在暖榻,轻笑,“你在这等我,不要出门乱跑,知道吗?我很快就回来。” 屋内青烟袅袅,盛惊来鼻尖萦绕着裴宿身上药的苦香以及寺庙的檀香。 裴宿轻咳两声,“盛姑娘,麻烦你了。” 盛惊来摇摇头,随口说了句没事,到角落将玄微捡起来,看了裴宿一眼,想了想还是敲了敲窗户。 “下来个人。”她扬声道。 裴宿眨了眨眼,眼睁睁的看着门外黑衣劲装的暗卫推门而入。 “公子。”暗卫在裴宿面前行礼。 裴宿下意识对他弯了弯眼眸。 盛惊来将玄微随手丢给暗卫,冲着他扬了扬下巴,“玄微你带着罢,它性寒,我不放心裴宿拿,若有行刺者,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等我回来。” 盛惊来的名声和玄微在武林大比中就已经传开,若来行刺的人是江湖人,盛惊来赌三两分,他们会忌惮她,若是不行,玄微起码还是把好的武器。 那人接住玄微,点了点头。 盛惊来没接着说什么,最后看了眼发着小烧的裴宿,转身出门。 露无寺院落中,桃花始盛开,清新芬芳的花香弥漫着,盛惊来离开时,几名僧人正在捡拾地上的花瓣。 盛惊来还没有到宝殿的时候被住持拦下来,年迈的老住持笑呵呵的看盛惊来,“盛女侠。” “裴家人还没来吗?” 住持摇了摇头,“露无山石阶太长,越往上爬越冷,阿弥陀佛,若无真心实意,恐很难坚持,我佛不需违心的供奉,故此来探施主们的诚心。” 盛惊来笑眯眯,“点我啊?” “当然,也欢迎盛女侠这样热血正义的江湖侠客。”住持微笑。 “废话少说。”盛惊来压低眉,“裴家要的药,煎好了吗?煎好了送到禅房去,裴二发烧,现在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盛惊来想到裴宿那张红红的脸,抿了抿唇,“还有,要是没什么事情,别去打扰他,他身体太差,出门走两步都要喘。” 住持敏锐的觉察到盛惊来话里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心,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和尚,小和尚会意,低着头离开。 他也不傻,想到最近盛惊来在江湖上与裴家的传闻,又想到年年一身病气的裴宿,自然也知道盛惊来的心思。 来了兴趣,就跟裴二玩玩。 “盛女侠放心罢。”住持摸了摸胡须笑着道,“除了上香,老衲自然不回去叨扰公子,露无寺的和尚都是好孩子。我看公子身体那样孱弱,想必养护身子花了不少心思罢?” 盛惊来顿了顿,侧眸似笑非笑的看他,“住持,你很在意他吗?”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只是不愿看公子年纪轻轻,病痛缠身。” “有话直说。”盛惊来嗤笑。 “工农士商,自启楚建国至今,商贾一直都是被人鄙夷的存在。”住持道,“再富有的商客都不能摆脱出身低下的事实,同样如此,尽管裴家是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但依旧被权贵士人排挤。”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 “裴家接触的医者,除非为钱,否则很难找到医术高超的大夫,以至于裴二公子这些年来,一直受到病痛折磨。据老衲所知,江湖游医中不乏有医术佼佼者,只是这些人大都性格孤僻,性情高洁,不愿为俗世所扰。” “你该庆幸我没有带着玄微。”盛惊来眯了眯眼。 住持笑,“老衲惶恐,佛家重地,不为旁人,就算为了自己,盛女侠也莫要动杀念啊,功德亏损可不是小事还望盛女侠慎重。” “我手上的人命都数不清了,住持,你说的太晚了。”盛惊来笑眯眯,“功德不功德的,我们这些江湖人,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哪里顾得上死后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不下十八层地狱都算轻的了。” “盛女侠言重了。”住持笑着,“盛女侠只是还未遇到让你为之犹豫的人罢了,若日后想清楚,老衲必定要为其上香祈福,保佑其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能收服的了盛女侠。” “别管生前身后名了。”盛惊来看了眼天色,微微蹙眉,“江湖游医,仔细说说。” 裴宿这样,盛惊来都怕哪日一个不注意他就死了,裴家找个被太医院踢出局的老头子都低三下四,盛惊来实在想不到,他们能请的到什么好的大夫。 “江湖英雄如过江之鲤,问仙策并非是实力之真正排布。”住持眯了眯眼,“许多隐匿在山野尘世的英雄好汉,厌倦争名逐利,尔虞我诈,对江湖,对君主,心生寒意,老衲虽然与朝堂和江湖都有些交集,但若单论个人交情,必定是与你师傅最深。” 住持叹气,“他既然不在江湖,你这女娃,我若有心,也当护着。不跟你绕弯了,南疆自古以来以蛊毒闻名,这巫蛊之术,自然有益有害,尤其是巫族亦或是皇室,尤其擅长,你若是有时间,可以去试试。” “西域常是商贾世家钟爱的地方,向来商队贩卖的商货都来自西域,老衲年轻时曾有一故友,身受重伤,经脉寸断,吊着一口气,任谁看了都是死路一条,老衲不忍心,背着他到了西域,经神医吕北谙吕先生妙手神医,活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扯回来,乃是医死人肉白骨的在世神医,盛女侠亦可尝试,只不过这位吕先生如今隐匿尘世,不知是否有幸能再遇见。” “怎么都这么远?”盛惊来蹙眉,“启楚本地没有人了吗?” “盛女侠勿急。”住持依旧不慌不忙。 盛惊来勾唇笑着,“住持,我没带玄微不代表杀不了人。” “启楚名医叫什么老衲不清楚,只知道此人身在首辅潘家,潘家消息一向密不透风,其余事情,老衲亦未可知。” 住持低低的阿弥陀佛,抬头微笑,“若无事,老衲估摸着裴家已经来了,盛女侠是否要去陪老衲一同接洽裴家?” “跟他们报个平安,就说裴二在禅房,我就不去了。”盛惊来漫不经心道,“露无寺不太平,我可不敢放任小药罐子一个人,先走了。” 盛惊来跟他点点头,也不管住持什么态度,头一转,吊儿郎当的离开了。 住持叹了口气。 “他那样文静的人,到底是如何教出来这样的混世魔王的?” 身边一直沉默的首座脸色奇怪。 盛惊来许多武功心法都是跟着师傅师娘学的,他们这些老一辈的江湖侠客,只要她试出来那么熟悉的一招一式自然能认出来。 盛惊来也是机警,没在武林大比中坦露,否则现如今,那些旧时与她师傅师娘有恩怨的麻烦,又该找上来了。 住持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江湖如是,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本就剪不断,理还乱,只希望以后,她能比她师傅走的时间久一些,我在她身上,感受到她师傅师娘的气息了。” 首座听后身体一顿,抿了抿唇。 禅房外,几名小和尚叽叽喳喳的凑在院落角,时不时的看一眼暗卫守在门口的禅房门,见其紧闭着,又转过脑袋低声讨论。 盛惊来大摇大摆的进来,看了眼角落聚集的几个小光头,轻笑出声,几个小和尚听到动静,一见是盛惊来,不知道谁尖叫一声,围着的人立刻吓的四下逃窜,躲了起来。 盛惊来勾唇笑着,大步走到裴宿禅房外,满意的拍了拍两名暗卫的肩膀,推门而入。 露无寺的四月初是裹挟着微凉的春风和空气,但是裴宿的禅房却是炭火旺盛燃烧着,暖气充足,以至于盛惊来一进门就感受到些许潮湿。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的关好门,走到床榻边时,裴宿已经睡下,她扫了眼桌上空了的药碗,没说什么,接过暗卫手中的玄微,跟他点了点头。 暗卫退下,屋内寂静无声。 盛惊来站在裴宿床前,抱着剑垂下眼睑看裴宿的睡颜。 脸上的潮红稍稍退了些,但是却依旧苍白,病气难消,看着惹人怜惜。 裴宿睡着的时候也很乖很安静,浅浅的呼吸声都混杂着炭火细碎的噼里啪啦湮灭。 好像他的命也是如此,摇曳如烛火,经不起小风小雨,需要精细的、耐心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娇养着。 盛惊来趁着这两天来好不容易的闲空思索着,裴宿到底值不值得她跑去南疆西域。 启楚是中原地区,而南疆和西域,盛惊来从露无寺出发,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月余时间。 且不论此去风险如何,凶吉如何。 盛惊来淡淡的低垂着眼,眼底的阴影摇曳着眼睫的身姿,烛火滚烫明亮,盛惊来为自己的纠结沉沦片刻就骤然抽身。 她无声的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居然会为了这种可笑的问题犹豫。《 》 17、打听,罗家,咳血 裴宿醒来时,院落中吵吵嚷嚷的,他睡不下去,坐起身来,感觉发烧好的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出门看看情况时才发现盛惊来不在。 裴宿抿了抿唇,想到盛惊来捧他脸的时候,自己居然还…… 裴宿红了脸,低下脑袋自己收拾收拾起身出门。 露无寺的禅房大都是紧挨着排布在一起的,大院子内常年都住着不同人家的香客。 裴家没法子让那些官家子弟闭上嘴,只能尽量给裴宿选最偏僻的禅房。 拉开房门,裴宿拢了拢鹤氅,抬眸看去。 露无寺的桃花弥漫着浅浅清香,几名衣着华贵的女子和孩童,正笑着在桃花树下笑着说话。 旁边的小琴走来。 “二公子,那几位是左布政使家中的小姐和公子。” 言下之意,不能惹。 裴宿点点头,弯了弯眼,温声道,“我并非因为吵闹声出门,只是想问问,父亲和母亲是否商定好何时去上香?” 小琴摇头。 “老爷和夫人还未决定,此刻应还在禅房中与梁姑娘和大公子商议。” “今年与布政使家撞上,父亲母亲可否有什么吩咐?” “老爷想在山上多留几日,与左布政使一同离开。” 裴家能在淮州城安安稳稳的行商,自然要与官府打好关系,常年裴家都会与同来的官员攀谈。 裴宿并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 山风微凉,裴宿的指尖轻颤着缩了缩,他抬头看向远处青翠的树丛,沉默片刻还是移开视线,轻轻问。 “你……你知道盛姑娘去哪里了吗?山上鱼龙混杂,江湖侠客来来往往,她又心气高傲。”裴宿捏紧指尖,“她现在,是裴家的人,不能在外那样张扬了。” 小琴并没有发现裴宿的异样,低着脑袋回话,“盛姑娘并未交代什么,奴婢也不知盛姑娘动向。” 裴宿骤然松开手。 也是,盛惊来来往自由惯了,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守着他这样古板无趣的人,也许在寺庙中遇见熟人多聊了会儿。 裴宿心中笑自己太多管闲事。 他轻轻咳嗽两声,不打算继续在门口吹风,免得刚好的差不多的风寒又起来,露无寺不是裴家,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也没有那么多药供他吃,裴宿不想给裴家惹太多麻烦。 他正欲关门,桃花树下正跟自家幼妹玩闹的罗光审眼尖注意到他,看到裴宿那张病态苍白的脸时,他一顿。 身边的幼妹罗光竹拉了拉长兄的衣角,有些不满他的走神,但是力气太小,罗光审并未注意,罗光竹哼了一身,顺着兄长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裴宿要关门的动作。 她呲着牙,冲着裴宿大喊。 “喂!你过来!” 女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生的粉雕玉琢,只不过看着娇生惯养,略显蛮横。裴宿和将要退下的小琴都是一愣。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大一小两人的目光,罗光竹这一喊,连同旁边还在玩闹的几位的目光也一同吸引过来。 裴宿看了眼四周。 罗光竹不满,“喊的就是你!快些过来呀!” 罗光审微微蹙眉,拉了下罗光竹,低声呵斥,“家里教给你的礼法都学哪去了?谁让你这样跟人讲话的?” 那边裴宿已经缓步朝着他们走来,远远看着仿若霜雪青竹,亭亭如玉,眉眼低垂,乖巧温顺又惹人怜惜那三分病态。 罗光审暗暗懊恼,低下头瞪了眼罗光竹,怕她再做出来什么事,紧紧的拉着她的手。 裴宿轻咳两声,温声开口问好,“罗公子,罗姑娘,找裴某,可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也是很轻很轻,似乎重了些,下一刻就能被微凉的风带走。 罗光审下意识也放轻声音,放缓语气,“裴二公子,巧遇。” 他顿了顿,“幼妹顽劣,并非有意叨扰裴公子,我代她向你道歉。” 裴宿弯了弯眼眸,轻轻摇头。 “无碍。”裴宿轻轻道,“罗小姐年岁尚小,喜爱玩闹也是正常,罗公子言重了。” 罗光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看他,“你是谁家的公子?我怎么从未见过?” 裴宿垂眸浅笑,“裴家,只不过自幼体弱多病,鲜少出门罢了。” 罗光审自然听说过裴宿的身体状况之差劲,但是罗光竹并不知道。 “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罗光竹试图松开罗光审的手,但是罗光审太用力,她难以挣脱,罗光竹瞪了眼罗光审,继续跟裴宿说话,“裴哥哥,你要与我们一同赏桃花吗?露无寺的花年年开的漂亮,只不过今年我们来的早些,还未到时候。” “光竹别闹,裴公子身体欠佳,怎能与我们在外吹风?受寒了如何是好?”罗光审一脸不赞同,“不要打扰裴公子,光竹。” 罗光竹一脸不服气。 裴宿眼见着兄妹二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焦灼,身边的庶出姑娘公子见势不对,默默退出离开。 裴宿自然不能让左布政使家的两位嫡出的公子小姐因为他而闹矛盾。 “在外多待会儿也无碍,多谢罗公子关心了。”裴宿轻笑着,“家中长辈也希望我常出门逛逛,不要老是呆在家中,容易闷坏,只不过我总怕病着,就鲜少外出。” “若罗小姐喜欢,陪着二位赏赏花也是不错。” 罗光审看他越发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狠。 罗光竹显然也看到裴宿的虚弱和兄长的不悦,她瘪了瘪嘴,转头从盛开的桃树上挑选一枝最漂亮最新鲜的桃花递给裴宿。 女童声音脆生生的,“裴公子,我看你脸色苍白,想必身体的确吃不消,就不勉强了,这枝桃花赠予你,希望你早日康复,以后来罗府玩。” 裴宿一愣,显然没想到罗光竹的退步,他弯了弯眼,葱白修长的手接过沾着露水的桃枝,应道,“若日后身体好些,必定登门拜访,感谢罗小姐的桃花。” 罗光竹终于笑了出来,面对着裴宿的笑颜,她罕见的红着脸,有些害羞的往罗光审身后躲,又耐不住想看裴宿那张漂亮的脸,悄悄探出头来偷看。 罗光审眉头舒展,面露歉意,“打扰裴公子了,我看裴公子脸色惨白,莫要再在外久待,快快回房间休息休息罢。” 旁边的小琴此刻也皱着眉担忧的走到裴宿身边想要扶着裴宿。 裴宿笑着跟她摆摆手,低低的说了句不用,跟罗家两位告辞后回屋。 “小琴,劳烦你去问问,药还有吗?有的话给我送些来,预防着罢。” 裴宿关上门就忍不住掩唇咳嗽几声,他掌心压着桌面支撑着身体,身体都跟着颤抖,因为用力,脸上浮现出酡红,倒是显得有几分回光返照的感觉。 小琴吓坏了,应了声后就急急忙忙的出门找煎药的和尚寻药去。 裴宿颤抖着放下掩唇的手,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他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一只胳膊上,等了片刻缓过来,裴宿的瞳孔才慢慢聚焦在手心的几点刺眼的血色上。 他神色如常的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趁着屋内没人,到铜镜前仔仔细细的将血迹清理干净,握着满是血痕的手帕垂眸看了会儿,安静的扔进炉鼎中燃烧的炭火中,不过片刻,刺鼻的黑烟缭绕腾起片刻便消失不见。 他低低的叹气。 空旷的禅房中,连外头的吵闹声都因为他而听不到了。 “裴宿,你身体差成这样,吹吹风都能咳血?” 盛惊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裴宿浑身一僵。 心像是沉到谷底,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抬眸转身去寻找盛惊来的身影。 盛惊来懒懒的从房梁上跳下来,身轻如燕,动作轻盈而灵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起身站在了裴宿面前。 “我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盛惊来漆黑的眼中有着很浅的笑,但是裴宿却不敢去想,这里面包含着盛惊来怎么样的感情。 “盛姑娘。”裴宿抿了抿唇,轻轻道,“身体本就如此病弱,又何来糟践一说?” “我打娘胎里带着这样的身体,并非不愿爱惜,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裴家在我身上砸过许多金钱,期待,情感,但最终都无所收获,渐渐的我也了解了自己的身体,吊着一口气,给父母留个念想就不错了。” 病痛缠身很可怕,被折磨也很痛苦,裴宿怕,但是他更怕裴家对他失望的眼神和眼泪。 裴父裴母为他花过多少心思,熬过多少夜,愁白了多少头发,他不敢去想,裴宿很清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活着不惹麻烦。 “只是咳血,盛姑娘不必如此忧心。”裴宿故作轻松的笑着,“现在还未到上香的时间,若盛姑娘觉得无聊,可以在露无寺转转,其他院落中也该有江湖侠客,说不定可能有盛姑娘的友人呢。” 裴宿笑的苍白可怜,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是很浅很浅的,再疲惫都要维持着最后的刻在骨髓里的温良。《 》 18、邀约,暗潮,威胁 盛惊来嘴角的笑淡了淡。 她轻啧一声,眉宇间浮现出些许不耐,不过转瞬即逝。 “裴宿,你说话好伤我的心。”她道,“我为了赶来护着你,天不亮就动身,快马扬鞭那么久才堪堪拦下来你的马车,怕你身体不好,吹风受凉,受惊生病,特意与朋友要了药,结果还没来得及邀功,你就把我往外推。” 她似笑非笑的凑近裴宿,“我一腔热血,让裴宿你狠狠浇灭,你心好狠啊。” 裴宿一愣。 盛惊来从腰间拿出来药瓶,倒出来一粒递给裴宿,“不过呢,我们江湖人自然不会斤斤计较,雇主啊,我出门一趟,家底都花光了,你可要好好活着,我还想多从裴家手中拿些银钱呢。” “你……”裴宿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料到盛惊来是这个反应,他以为,盛惊来要么顺着他的话离开,要么会生气。 “愣什么。”盛惊来催促,“快吃了,吃了身体好点,带你出去逛逛,吴雪跟我说这药对你身体好,吃完能蹦能跳的,但是我只跟她描述了你的症状,不知道管不管用。” 她笑着,“我来路上吃过,感觉还行,五感通透了些,没什么副作用,你试试?” “今夜带你赏花赏月赏星星,露无寺也就这些了,我听孙二虎说,过两日就是青莲节,龙虎山又举办了擂台,有彩头,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呗?” 盛惊来伸手碰了碰裴宿,示意裴宿吃药,裴宿无法,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吃掉,另一只手攥紧桃枝,露水顺着指尖要落不落,一如裴宿此刻的心。 药是好药,入口即化,裴宿还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就顺着喉管进了肚子里,他轻轻咳嗽两声,低低的跟盛惊来道谢,真心实意的道谢,“多谢盛姑娘的好意……” 盛惊来眉眼带笑,“那你考虑考虑,如何?青莲节那日,吴雪,孙二虎和张逐润都会来跟我一起护着你,就算我不在身边,你也不会受到一点伤害的,我保证,我能护住你。” 盛惊来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刺眼灼目的神采奕奕,裴宿看着盛惊来期待的样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盛惊来为他做的确实很多,无论是自降身份给他当贴身护卫还是为他麻烦好友,亦或是现在这样,为他寻药,在意他的身体。 他抿着唇,眸光微颤,最终弯了弯眼,点了点头,“好。” 盛惊来接过来裴宿手中的桃枝随手插在花瓶中,看着娇艳欲滴的花朵时,指尖捏着花瓣,头也不转的扬声问正在喝药的裴宿。 “刚刚的罗家几位,我记得他老子是左布政使罢?罗家往年也是这个时候上山吗?” 裴宿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闻言答道,“罗家往年都要晚些才来,年年如是,今年不知为何来的早了,这才与我们撞了。” “罗家最近与诸葛从忽走的很近。”盛惊来松开手,后退两步靠着木桌,随意侧眸看去,“没我在,不准跟罗家单独接触,知道吗?诸葛从忽的宝贝儿子被我弄死,他现在巴不得将我剥皮抽筋让我不得好死呢。” 裴宿微微蹙眉,轻声道,“盛姑娘莫要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盛惊来从胸腔中闷出笑来,“诅咒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还是好好在这站着吗?别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诸葛从忽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你少跟他们接触,非要接触的话也要有我在,有些人呢,就是人面兽心,你心善笨蛋,被骗的可能更大。” 裴宿幽怨的看她。 “盛姑娘,我不是三岁孩童,不必这样紧张。”他轻声叹息,“非我不想远离,只是裴家到底是商贾出身,要想以后行商顺利,免不得要与权贵们交好,攀附权贵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我父亲有意在这两日与罗家交往。” “这还不简单。”盛惊来抱着胸懒懒的看他,“你父亲要与罗家交往,又不是你,就算子承父业,也该是你大哥跟着行商,你那身体差的淮州城人尽皆知,若罗家有意交好自然不会强迫你出席,若罗家确实如我所料,与诸葛从忽蛇鼠一窝的话。” 盛惊来眯了眯眼。 “这算我连累裴家,你们不必理会,我自然会处理掉罗家,放心,不会牵扯到裴家的。” 裴宿担忧,“盛姑娘,莫要逞一时之快,罗家并非小门小户,左布政使的权力不容小觑,就算真的是因为诸葛先生,罗家不给裴家颜面,裴家既然已经与盛姑娘交好,自然不会为了旁人让盛姑娘为难。” 盛惊来嗤笑,“到时候我不出面解决,难不成跟着裴家一起喝西北风吗?若罗家当真要你我好看,凭着裴家能做什么?除了送钱奉承,别无他用。” 她起身走向裴宿,淡淡道,“你不要想太多,到时候我跟着你,一切有我,淮州城与江湖关系复杂,他罗家既然与江湖掺和,自然不能全身而退,裴家有我,你且好好看着自己的身体就行。” 她从小桌上端起来裴宿喝空了的药碗,“走罢,先去跟着裴父裴母上香去,我来时裴母交代要我照顾好你,我估摸着,罗家也该与我们一同去。” 她一手将裴宿拉起来,顺势替他抚平衣裳的褶皱,垂眸看他,“下次不要先想着无关紧要的旁人,凡事先顾着自己,这乱世,裴家也摇摇欲坠,如果以后,你活不下去了,随时可以跟我低头,跟我服软,知道吗?我能护着你,保你一世无忧。” 裴宿想说什么,被盛惊来笑着推了两下打断,“好了裴二,别想有的没的了,你刚刚吐血真的吓到我了,我能替你瞒着你爹娘,但是今晚跟我去赏花赏月的事情,你就顺着我,如何?” 裴宿无法,知道盛惊来定然是听小琴说了刚才的事情,只能顺着她。 盛惊来好心情的勾唇,得逞的笑的出声,领着裴宿出门。 院落中的其他人基本都离开去宝殿准备上香,盛惊来把裴宿包裹的严严实实,临走又不知何时勾着个手熏,趁着没人注意塞到裴宿手中。 裴宿微微睁大眼看她,盛惊来只是笑着,无声让他藏好,人渐渐多了起来,裴宿被小琴带到裴父裴母身后,盛惊来被挤到旁边,周围都是香客,她干脆轻功上树,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蹲着。 香客来拜菩萨,自然心思虔诚,认为心诚则灵,认为此事不可亵渎,裴宿紧张的汲取手熏的暖热,生怕它从手中滑落,闹笑话,让人责怪。 他抿着唇,悄悄抬头看盛惊来。 盛惊来就在他对面,见裴宿看来还笑着跟他挥挥手。 “罗大人,哎呀呀,真是缘分呐!今年来露无寺上香,竟让你我碰面!”裴父激动的跟罗父攀谈,“上山之前,住持还跟我讲今年与裴家同宿的是位贵人,我还纳闷能是哪位贵人让住持满面红光,竟没想到是罗大人!” 罗父也笑着,“裴老爷言重了,能与裴家同宿,罗某也觉得有趣!哈哈哈,裴家今年行商之路顺利否?我听闻裴大公子今年去了西唐,西唐的话,今年行情应当不错,哈哈哈,裴老爷年年如此,行商总比旁人赚的多!命真好啊!” 他拍了拍裴父的肩膀,裴父笑得更加谄媚,连连推脱,“哪里的话!要论名号也该是罗大人命好啊!以后裴家行商还要多多仰仗罗大人呢!” 两人聊的不亦乐乎,表面和谐安宁,背地里暗潮涌动,夹枪带棒,倒也不为外人所知。 裴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紧张的呼吸都要错乱,清风拂过,脸侧发丝飘动着,他抿了抿唇角,下意识寻找盛惊来的身影。 盛惊来好不惬意,躺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笑的戏谑又幸灾乐祸。 裴宿苦着脸。 “二公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梁渺轻柔的声音吓的裴宿身体一僵。 “我看二公子脸色难看,可是身体吃不消?”梁渺轻轻碰了碰裴晟的胳膊,忧心道,“阿晟,你看看,我怎么觉得二公子脸色苍白的吓人?露无寺太冷,是不是不适应?” 裴晟正听着父亲和罗大人一来一往夸赞谦虚的正高兴,被梁渺这一碰才突然想起来裴宿,他有些懊恼,看到裴宿皱着小脸更是一惊,赶忙挤开梁渺凑到裴宿身边。 “宿儿!你脸色怎么如此惨白?是不是身体难受?啧,今年遇到罗大人,上香得等他们聊完,你还能不能撑得下去?若是实在不行,我就跟父亲说明,让你先离开休息!” 裴晟眼神坚毅又带着兄长的关怀和忧心,裴宿不自觉的抿了抿唇,“兄长,这样不合礼数,父亲会生气责骂你。” 裴晟管不了这么多,大手一挥,“责怪我就责怪我!什么事有你身体重要?不行!我得跟父亲讲!” 裴宿微微蹙眉,刚想拉着裴晟制止他,盛惊来懒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裴大少爷往哪儿乱窜呢?” 两人下意识往身后看,结果身后只有裴家的仆从,裴宿还没来得及转头,手指被人轻轻一勾,炽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裴宿吓的一激灵,力气骤然变小,手熏从手中滑落,裴宿去捞却捞了个空。 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下意识闭上眼。 “裴大公子,他只是见不到我,担心我乱闯祸罢了,身体好着呢。” 取代手熏掉落的脆响声的是盛惊来轻笑的声音,近在咫尺。 裴宿一转脸,果然看到盛惊来放大的眉眼,带着不容拒绝的锋利与张扬。 他呼吸都凝滞,被盛惊来蹭过的地方都开始发烫,隐秘的藏在衣袍下,无人知晓。 “盛姑娘!好久不见啊!” 他们的距离太近,裴宿想要后退,但是身旁还有个大块头裴晟,裴晟此时也不让道,就定定的站在那儿跟座山似的,不仅如此,还惊奇的跟盛惊来聊起来。 “许久未见盛姑娘,盛姑娘看着挺高兴啊!唉?怎么现在还拿着手熏?露无山也不冷啊?” 裴晟发现盛惊来手中握着的手熏,有些惊奇,丝毫没发现身边的裴宿僵硬紧张。 裴宿在裴晟看不到的地方用祈求的眼神求盛惊来。 盛惊来勾唇笑着。 裴宿不想让裴晟知晓,裴晟心直口快,若他知道定然要跟父亲母亲抱怨山上清苦寒冷,心疼他身体。 裴宿不想惹麻烦。 “手熏啊……”盛惊来把手熏举起来给裴晟看,“这个嘛……” 她说话停了又停,拖泥带水又不痛快,裴晟有些急,“不应该啊?盛姑娘看着就阳气旺,身手好!怎么可能用得上手熏?” 盛惊来懒懒的把玩着手熏,笑而不语。 “兴许是,盛姑娘一路奔波,连夜策马来露无寺,夜里风寒露重,难免受了凉。你说是不是,盛姑娘?”裴宿心急,深吸一口气,开口问盛惊来。 盛惊来意外的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就感觉一股异样从手上传来。 裴宿微凉的手勾着她的一根手指握着,轻轻摇晃,祈求的意味满满,动作很轻很轻,像小猫撒娇似的。 盛惊来笑容更大,她没看裴宿,点了点头,勾着裴宿的手,将他牢牢圈住。 “是啊,露无山夜里寒冷,我来得急,受了凉,拿着手熏暖暖。” 三人一言一语,裴晟完全将梁渺忘掉,一上头还想跟裴宿盛惊来接着聊,她心下不悦,刚想着找话题插进去,前面就传来骚动。 “要开始上香了。” 裴母笑的得体温婉,一左一右牵着裴宿裴晟的手过去,低低的提醒,“晟儿上完香先不要离开,陪着你父亲与罗大人多聊聊,宿儿身体不好,不要在外面呆太久,先回去休息,我让小琴给你熬了粥,喝一点暖暖身体,知不知道?” 盛惊来没跟过去,顺着人潮涌动,裴宿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有裴母的疑问飘过来。 “唉?你的手还挺暖和,看来这鹤氅不错,改明儿我让管家多给你做几身。” 裴宿一走,盛惊来就对这些没了兴趣。 “梁渺,你藏的挺深啊。”盛惊来笑着侧眸看她,“啧啧啧,你说你找谁不好,非要找裴家,裴家不过商贾出身,哪里用得着你赔了自己来算计?要我说,你还不如趁机勾搭上罗家亦或是潘家,官宦总比商户好,是不是?反正启楚如今内忧外患,你随意搅动都能四分五裂。” 梁渺也笑的温柔,语气未变。 “盛姑娘果真敏锐,不过如盛姑娘所言,启楚摇摇欲坠,盛姑娘作为启楚人士,又怎么能甘心看启楚亡国呢?” “啧,我以为我跟你说明白了啊,启楚不过眼下落脚的地儿,等哪日我厌倦了,自然就离开了,倒是你,南唐送你来,不是存心送你来找死的吗?” 盛惊来后退几步远离人潮,隔着几个人看梁渺,笑着道,“选谁不好,非要选裴家,梁渺,我今日心情好,趁早换个替死鬼,否则,我能让你成为玄微之下的下一个亡魂。” 梁渺笑不出来了,她看着盛惊来懒散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穿过人潮走到盛惊来身边,她道,“盛姑娘,只是为了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病秧子,你知道我身边有多少死士吗?你知道我在南唐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惹了我,南唐又会派多少人来取你项上人头吗?” 她冷冷道,“你年轻气盛,毫无根基,是问仙策魁首又如何?天下英雄云云,问仙策第一亦是岁岁长新,这不能证明什么。就算现在逞一时之快,威胁我要杀我,但是杀了我之后呢?后果你能承受的了吗?” 她咄咄逼人,冷静从容,仿佛笃定盛惊来不敢那样做。 末了,眼见着裴家的人都要走完了,她才放缓语气。 “盛姑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更何况是你这样无依无靠,天生剑骨的天才剑客,我相信,只要盛姑娘懂得变通,任何地方,都会成为盛姑娘好的归宿。” 她轻轻咧嘴笑着,“阿晟还在里面等我,我先告辞了,盛女侠,再会。” 她欠了欠身,眉眼弯弯的转身离开。 盛惊来靠着老树目送着梁渺离开。 “人不为己。”她轻笑出声,从怀中掏出来南唐的密令,墨绿的流苏上还有浅浅的血迹,盛惊来把玩两下才轻蔑的随手塞在腰间荷包中,悠然自得的叹气,“天诛地灭啊。”《 》 19、入v预告,老婆们看过来ovo 裴家上香的时候,盛惊来没跟着去,让裴老爷给他请的那几位护卫看着,自己悠哉悠哉的晃着回禅房。 她到禅房时,张逐润正蹲在裴宿房外的台阶上,见盛惊来来了立刻拍拍屁股起身迎上去。 “你来的还挺早。”盛惊来拍了拍张逐润的胳膊笑道,“现在他们都在前面上香。” 张逐润温和的笑着,“自然,难得你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当然不会拒绝。话说,你叫我上山来做什么?” 盛惊来掀起眼皮,“我今夜有事要办,不能看着裴二,让他身边那几个虾兵蟹将保护他我不放心,思来想去,能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张逐润微笑受用,“那是自然,相较于吴姑娘和孙二虎,在下确实可靠些,放心罢,丫头,我定会替你保护好裴公子的。” 盛惊来笑着。 “还有个事儿问你。” 张逐润大手一挥,“问!” “我离开寒光院之前,是托付你来保护裴二的,怎么今日赶来,成了孙二虎那蠢货了?” 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看他,想到今日快马扬鞭出淮州城,一路南下看到孙二虎杵在裴宿车马旁边,就觉得想笑。 张逐润身体一顿。 “孙二虎有何不可吗?”他轻咳两声,说这话时显然气不足,“孙二虎虽然看着蠢笨,但是武功在我之上啊,孙兄不过是忧心你,总爱多为你着想,这是好事啊!” 盛惊来的手握在腰间玄微上。 张逐润立刻正经起来,“盛惊来,此事长话短说,罪魁祸首还是你啊!吴雪说你离开寒光院去京都寻亲时卷钱跑路,我们三个把寒光院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一个子儿都没找到,你总不能让我们活活饿死罢?” 盛惊来笑着挑眉,“怎么?我不记得你跟孙二虎两人存了好些老婆本吗?存那些钱有什么用啊,谁知道明日是死是活?倒不如都拿出来潇洒,也不必以后赴死时惦记着。” 张逐润很想反驳,但是他看到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熄了火,只能闷闷道,“盛惊来,你说话还是这样难听,叫人心火四起。娶媳妇用的钱无论如果都不能动,我们短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挣钱,最后合计合计,干脆三人轮流来替你去裴家当差。” 张逐润摸了摸鼻尖,略显心虚,“虽然如此,我们也是为你好啊,你想,我擅诗文乐曲,能为裴二公子解闷,孙二虎身强体壮,能保障他的安危,吴雪精通蛊术,医术远超江湖游医,这样一看,三人轮流是不是还各有各的好处?” “而且,裴公子也挺高兴的啊,裴老爷和裴夫人见到我们更是高兴,都拉着我们请我们吃饭呢。” 盛惊来冷笑出声。 裴父裴母确实该高兴,毕竟这三个看着和善又赤诚,比她盛惊来不知道靠谱多少。 “此事就此作罢。”盛惊来不想再多聊,“今夜务必警惕看着他,他屋内的熏香我已经换成安神香了,等他睡着了,你就站在他床边看着,眼都不准眨一下,知道吗?” 张逐润很少见盛惊来如此严肃,脸上的笑也渐渐被凝重代替。 “盛惊来,你别是在京都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人,一路追杀至此,甚至威胁到身边人的生死罢?” 若当真如此,那他张逐润就安全了吗? 盛惊来嗤笑,“想什么呢,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自然会摆平,牵扯不到你们。” 张逐润有些不大相信的打量盛惊来,见她依旧自信疏狂,眉眼间找不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只能半信半疑的作罢。 两人闲聊片刻,盛惊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跟张逐润最后交代两句就出门找裴宿去了。 宝殿中,权贵们已经上完香有序退场,其他香客也就不再拘谨着,争相往前挤,盛惊来顺着人潮,微微蹙眉,不断抬头去找裴宿的身影。 裴宿的背影很好认,盛惊来在侧门看到裴宿单薄挺直的背脊,青灰的衣袍闪过,盛惊来下意识的心悸,她眨了眨眼,才开始拨开人群,在菩萨佛祖低眉的神像前追逐裴宿的脚步,青烟袅袅,弥漫着遮掩神佛眉目,盛惊来鼻尖都是檀香的气味,她微微蹙眉,低低的跟来往过客说借过和抱歉,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挤到侧门的地方。 裴宿的身影越来越远,盛惊来也不休息,追着出去,好在出了侧门,人少了很多,大都是裴家和罗家以及另外几家淮州城有名有姓的江湖世家或权贵。 盛惊来心落了下来,小跑两步从后面跟上裴宿。 “上完香了,要我带你回去吗?”盛惊来凑到裴宿身边,闻到裴宿身上的药的苦涩,低低道,“我已经吩咐仆从给你熬了些药,待会儿回去喝掉暖暖身体。” 裴宿温和的笑着,不过脸色苍白,“多谢盛姑娘了,我身体无碍。” 盛惊来皱眉。 “我发现你这人嘴里说不出什么真话。” 宝殿的香烟很浓郁,那么多人齐齐上香,屋内又闭塞,盛惊来从宝殿走一趟出来都沾了一身檀香味,更何况是身体孱弱的裴宿。 裴宿也确实闻了不少的烟味。 他低低的咳嗽两声,“盛姑娘莫要忧心,年年如此,我都要习惯了,不是要回去吗?我让小琴跟母亲说一声,我们先离开罢?” 盛惊来蹙眉,还想说什么,被裴宿打断。 “我胸口有些闷,盛姑娘,我们回去休息休息,好不好?”他无辜的无视盛惊来黑沉的脸轻轻道。 盛惊来本来还想再说他两句,被裴宿这样一打岔,对着那双干净的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盛惊来烦躁的轻啧一声,认栽。 “好好好,看在你身体差的份儿上,我们就先回去罢,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她侧头跟身后的小琴随口吩咐两句,拉着裴宿的手腕,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扯着裴宿就离开队伍。 前面的裴父裴母被这动静吸引,刚想说什么,看到盛惊来的背影立刻哑声。 罗父状似随意的扫了眼盛惊来和裴宿亲昵逾越的姿态,“裴大人呐,我看二公子容貌昳丽,精通诗文,举止儒雅谦逊,只不过是身体差了些,眼看着大公子都觅得良配,你们可有为二公子婚事想过?” “据我所知,二公子年岁也不小了,再过些时间就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唉,罗某虽然是布政使,在京都亦有所见识,但说实话,还未曾见过像裴二公子这样漂亮的孩子,若裴大人不嫌弃,罗某自然可为二公子张罗张罗,如何?” 裴父一顿,赶忙赔笑。 “哎呀罗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儿身体孱弱,这么多年来,我与内人一直都放在心尖尖养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比许多闺阁女子养的还要娇嫩,你瞧瞧,走两步就胸闷,吹吹风就头晕,这样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如何能够放心?又怎么能忍心耽误良家姑娘?更何况,晟儿是自己遇到的良配,我与内人年纪大了,也不愿意强求,只希望宿儿以后也找个心仪的姑娘就好。罗大人,小辈的事情,我们还是莫要掺和了!” 他笑着打马虎眼就含混过去。 “对了,刚刚还见着罗小公子,怎么这一看又不见了?说起来,罗公子与宿儿年岁也相差无几罢?” 果然,一提到罗光审,罗父立刻就不去想裴宿的事情了,四下看了看,果然没看到罗光审的身影,他心一惊,赶紧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寻。 禅房内炭火燃烧得正旺,盛惊来靠在床侧懒懒的垂眸看裴宿,他脱了鹤氅,看着更加纤瘦文弱,暴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病态的苍白,捧着腾起热气的药碗小口小口的喝着。 张逐润站在盛惊来对面。 “既然你们两个认识了我就不介绍了。”盛惊来看着裴宿喝完药,顺手接过空碗放在桌上,淡淡掀起眼皮,“张逐润,过两日的青莲节,到时候我要带着裴宿跟我们一起去,你跟孙二虎还有吴雪看着点。” 张逐润微笑抱拳,“自然,在下与裴二公子一见如故,深交发现二公子不仅谦逊有礼,还精通诗文,在下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盛惊来嗤笑出声。 “你的意思是我跟他们两个都粗鄙不堪,狂傲自大吗?” 盛惊来说话直接又咄咄逼人,就算是笑着也让人下意识忌惮。 果然,张逐润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不敢不敢。” “多谢张先生夸奖。”裴宿笑着道,“能遇到张先生和盛姑娘等人,也算是我的福气,青莲节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保护个人算什么事。”张逐润立刻摆手,“你放心罢,我与孙二虎虽然许久未曾在江湖露面,但威望还是在的,到时候龙武山比试,说不定还能遇见旧友呢。” “哪来的旧友?说不定遇到当年陷害你们两个蠢货的小人,背地里笑话你们又来了。”盛惊来哼笑,“不过你们两个也算是长心眼了才回来,说不定现如今那几人还玩儿不过你们呢。” 屋内烛火摇曳,檀香弥漫,裴宿眉眼弯弯的看着盛惊来和张逐润两人拌嘴,心底暖暖的,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张逐润无奈一笑,刚想反驳,突兀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他们的聊天。 盛惊来动也不动,懒懒的扬声喊,“干什么?” 外头传来闷闷的回答,是罗光审和罗光竹的声音。 罗光审道,“在下罗光审,不知裴公子可否方便?我携幼妹来跟裴公子赔个不是!” 盛惊来垂眸看裴宿轻笑,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裴二挺招人喜欢啊,让不让进?” 裴宿无奈,顶着盛惊来戏谑的目光轻轻道,“罗家两位不能惹。” 盛惊来点点头,按着将要起身去迎接的裴宿的肩膀,冲着门外喊了声,“进来罢。” 裴宿被盛惊来炽热的手稳稳的按着,难以动弹,他这些日子也大概摸清了盛惊来的性格,认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是容不得旁人质疑搅局的。 罗家兄妹推门而入,盛惊来抱着剑看过去,不经意的打量。 罗光审手中确实提着礼品,他牵着罗光竹的手走到裴宿面前,丝毫没有端着架子,笑着将礼品递过去。 “听闻二公子身体病弱,这是我差人下山从罗家库房拿来的补药,今早幼妹无意冒犯,还望裴公子不要介意。” 裴宿听了罗光审一番话,想要起身跟他客气客气,但是盛惊来依旧没有松开手,他抬头看盛惊来,却发现盛惊来的目光落在罗光审身上。 裴宿愣了愣,嘴角的笑淡了下来。 “罗公子客气了。” 裴宿接过礼品放在旁边的桌上。 罗光竹被罗光审牵着,幼童清澈的眼却一直看着裴宿,裴宿发现后侧眸跟她笑了笑,惹的小姑娘红着脸躲到罗光审身后。 “想必阁下就是罗家的罗光审罗公子罢?”盛惊来突然开口。 罗光审其实从进门来就注意到盛惊来的存在。 没办法,她身上的气息太凌冽,叫人很难不去注意,仿佛天生就带着的杀伐与血气,如同浸润江湖数十年的刀剑般令人心颤。 “正是在下。”罗光审连忙应下,“不知姑娘是?” 盛惊来移开压在裴宿肩膀上的手,轻嗤,“在下盛惊来,罗公子难不成没听过我?” 她压低眉眼看去,黑沉的眼泛着冷,但是嘴角还带着讥诮的笑。 “这不可能罢?诸葛从忽与罗家交往密切可是淮州城人人皆知的事情啊,难不成,他没有同罗公子说我的名号吗?”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显然没料到盛惊来对罗光审这么大的恶意。 罗光审赶紧解释,“盛女侠的名号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虽然我罗家属于朝堂,但是在淮州城,自然无人不知盛女侠名号!往日只听旁人夸赞,还未曾亲眼见到,今日一看,盛女侠果真气质非凡啊!” 盛惊来咧嘴笑,“你听不懂人话啊?” 裴宿心提到嗓子眼,生怕罗光审因此对盛惊来心存不满,赶忙起身拉着盛惊来的手腕制止她。 “罗公子,盛姑娘只是说话有些……有些耿直。”裴宿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用什么可以掩饰盛惊来的恶意,只能硬着头皮解释,“盛姑娘在江湖自在惯了,说话同我们不一样,嗯……罗公子莫要与她计较。” 盛惊来笑着挣脱裴宿的手,垂眸看他急得还要来拉,顺势捏住他的指尖,吓的裴宿身体一颤。 “啊……啊哈哈。”罗光审尴尬的干笑两声,“我知道我知道,江湖侠客嘛,自然都是豪情洒脱,怪我怪我!我说的太繁琐了,唉,都是在官场中与人虚与委蛇惯了,都忘了如何与人交心谈话了!” 盛惊来笑,“罗公子只是来赔礼道歉的吗?” 罗光审生怕晚说一句盛惊来就要开口赶他走,连忙摇摇头,拉着罗光竹的胳膊把她硬生生从身后拉到身前,推了推罗光竹。 “是幼妹一直央求我要来跟裴公子道歉!我想着晨早的事情确实是我们的不是,这才应允!” 他催促罗光竹。 “光竹,快,说话,跟裴公子道歉!” 罗光竹怯生生的看裴宿,小脸涨红,声音稚嫩,“裴、裴哥哥,抱歉,光竹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裴哥哥不要生光竹的气好不好?裴哥哥原谅光竹罢?” 张逐润躲得远远的,一句话不说,生怕盛惊来的嘲讽烧到他身上来。 紧张焦灼的气氛因为罗光竹的童音有所缓和,裴宿连忙笑着拉着罗光竹的小手温声道,“光竹乖,裴哥哥没有生气,裴哥哥原谅光竹了,光竹不要害怕呀。” 裴宿的声音轻缓又温和,如同清流潺潺滑过,清冽干净,他眉眼带笑的看着罗光竹,小姑娘被看的红着脸,眼里忍不住的浅浅笑意。 罗光竹到底面子薄,没多久就又挣开裴宿跑到罗光审身后躲起来。 裴宿和罗光审看着都笑了出来,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不过裴宿还是心有余悸,始终不敢懈怠,战战兢兢的注意着盛惊来的状况,跟罗光审聊了几句,罗光审大抵也是怕盛惊来那张嘴,两人聊的僵硬,驴头不对马嘴,最后他狠狠心,话都没说完就匆匆拉着罗光竹夺门而出。 裴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你说,罗公子会不会因此记恨你?”裴宿屁股还没坐热就忧心忡忡的抬头看盛惊来,“盛姑娘你——” 盛惊来懒懒的垂眸笑着看他。 你了半天,最后裴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小声提醒,“你以后小心些罢,今日看着,罗公子不像是来针对你我的,我上香时见父亲和罗大人之间你来我往,总觉得不对劲。” 张逐润这时候倒是跳出来了。 “裴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保护好你的。”张逐润微笑,“小小罗家,在盛惊来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裴宿听了更加担心,转头看盛惊来。 “盛姑娘,罗家已经是淮州城的地头蛇,你、你不至于还能惹的了比罗家还有权有势的世家罢?” 对上裴宿真情实感的担心和忧虑,盛惊来笑眯眯的摸了摸鼻尖。 “你觉得呢?” 盛惊来不给裴宿回答的机会,扫了眼张逐润道,“好了好了,这些待会儿再聊,小琴待会儿该喊你去吃晚膳了,吃完晚膳喝完药,保护好你自己才是正经事儿。” 说罢,她从袖口拿出药瓶,倒出来一粒递给裴宿,“喏,吴雪给你配的新药,她说又加了些调理身体的药材,我跟张逐润试过了,没毒没副作用。” 裴宿接过来吃掉,但是眉眼间的忧虑还是没消失,他还想说什么,盛惊来直接将药瓶塞到他手中,不给他说话的空档直接拉着他的胳膊起身。 盛惊来动作很快,扯过披风就给裴宿套上,裴宿还没折腾过来,盛惊来就笑着推着他出门。 “哎呀雇主,快些去用膳罢!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我真惹事了你又能如何?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可以啦!” 盛惊来把裴宿推开门,门外守着的小琴欠了欠身。 裴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惊来就迫不及待的跟他告别,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为他理了理帽沿,然后从胸腔中闷出笑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裴宿无法,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细线缠绕乱如麻,但总不能当着小琴的面再跟盛惊来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盛惊来抵着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叹息声夹杂着无奈,如同轻雪飘落,夜风夹春,叫人心生怜惜。 裴宿最终还是没有跟盛惊来再说什么,带着小琴离开。 等连裴宿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盛惊来才抿了抿唇,从门边离开找张逐润去。 “张逐润。”盛惊来讥笑,“今日有事用你,这笔账就此作罢,别让我抓着下次。” 张逐润感叹,“等你下次有事求我,又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话说回来,你这样宝贝裴二,难不成真对他有意思?” “若真有意思,我看你也没跟吴雪问问其他的事情啊?” 吴雪来自南疆巫族,蛊虫巫医自然是样样精通,族内长辈定然还知晓些不为人知的秘方。 “问什么问。”盛惊来坐在裴宿的床榻上,手往后撑着看张逐润,嗤笑,“他很漂亮,但是还没到让我为他东奔西跑或者卖命的地步。” “你跟吴雪还有孙二虎一样的蠢。” “怎么这次连着我一起带上了?”张逐润意外挑眉,往常盛惊来骂人基本都不会带他。 盛惊来轻啧一声,“你说罗光审他几个意思?在裴宿面前倒是装上好人了,我看他哪里都不舒服。” 张逐润道,“我怎么感觉你就是吃醋人家跟裴二兴趣相投,抢了你风头?罗光审可是一没打探什么二没暴露什么,你不会就靠着他长的不合你心意,你就感觉人家是坏种罢?那到底那样儿的让你满意?” 盛惊来笑出声来,“裴宿啊,裴宿让我满意。” “还有,我有什么好醋的,他那蠢货能抢的了我什么风头啊?你别不信我,我直觉一向很准的啊,当初在新州城一举擒拿你跟孙二虎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两个黏性强,你看看,我现在还有逃生的可能吗?” 糗事被重提,张逐润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你今夜到底要做什么,方便透露吗?”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带裴宿出去玩玩就回来,也没什么大事,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夜此处不安宁。” 张逐润挑眉,“又是直觉?佛家重地能有什么不安宁?连神佛都镇不住?”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信神佛,若神佛在,我恶贯满盈,手中人命无数,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了。”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笑着,撑着从床榻上起来,捞过玄微,“江湖剑客,就更不该信神佛,要信,也该信手中的剑,也该信自己。” 她眉眼间都是疏狂散漫,自傲自负。 张逐润愣了神,片刻又笑,“怪道你天生剑骨,我在江湖沉浮数十年,也未曾见过你这样狂妄的,罢了罢了,我算是老了,神佛什么的暂且信信,盛惊来你老实些,莫要在露无寺见血。”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抱着剑大步离开,头也不回的扬声道别,“我先去露无寺附近看看,告辞啊。” 裴宿跟裴家一同用晚膳,期间裴父跟裴晟一直念叨着关于罗家的事情,裴宿听了两句,没怎么在意。裴母紧紧挨着裴宿,为他夹菜,问他身体,心疼的摸了摸裴宿瘦削的手腕,嘴里振振有词着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女婢递给她药汤,她吹了吹热气喝掉,裴宿眨了眨眼,垂眸吃饭。 露无寺毕竟是佛寺,斋饭也都是素菜,少盐少油,好在裴宿在裴家吃的无非也是这样,用过晚膳,裴母拉着他又絮絮叨叨许久,临走时天色昏暗,日落西山,裴母含泪送裴宿离开。 夜间风寒,裴宿吃了吴雪的药,倒是没有像往年那样走两步就头晕脑胀,他拢了拢外袍,看着渐渐消失在天际的夕阳,莫名的想到盛惊来盛气凌人的模样。 裴宿想,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盛惊来这样自由如风凌冽如剑的人,身上洋溢着勃勃生机和耀眼灼光,叫他光是看着都艳羡。 “公子,该回去了。” 不过站了片刻,身侧的小琴就忍不住的提醒他。 裴宿眨了眨眼,低低的嗯了一声,移步离开。 回到禅房简单洗漱完,等小琴离开后,裴宿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裴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就很自觉的开门,端着烛台进来。 是夜,万籁俱寂,屋内安静,盛惊来的眼中,杂糅着笑意和摇曳燃烧的烛火。 裴宿坐在床榻上,呆呆的看着盛惊来朝着他大步的、不容置喙的走来。 飘摇着的光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盛惊来走到他面前,弯着腰笑着凑近看他,裴宿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着盛惊来的戏谑,弯唇也跟着笑,看着傻傻的。 盛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今夜带你去找刺激,明日生死在我,你敢吗?” “盛姑娘不是说过,要我一直好好活着,起码要活到你离开裴家吗?”裴宿放轻声音,听着倒像是在盛惊来耳边撒娇。 “我相信你。”他看着盛惊来,开心又坚定的说,“盛姑娘这样神通广大,自然可以庇佑小小的我,对吗?” 盛惊来忍不出笑了。 “说话黏黏糊糊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起来,带你赏花赏月,哪里需要别人送呢?” 裴宿弯着眼,乖乖从床榻上爬起来。 盛惊来这才借着昏暗微弱的烛光看清楚,裴宿衣衫凌乱的被棉被包裹着。 他边往外爬边解释。 “沐浴后就该睡觉,我不想让小琴担心我今夜去哪里,所以没跟她讲,怕耽误时间,索性你没来的时候,我就自己将衣裳穿好了。” 裴宿给自己换好鞋袜,将落在肩侧的发往后一扔,眼睛亮亮的看盛惊来,“我们可以出门了。” 盛惊来笑着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和头发,将烛台随手放在桌上,摆摆手扇灭,拉着裴宿的手腕提醒,“我看过了,露无寺柴房后面是桃花林,今日开的正漂亮,正好那边人少,屋顶敞亮开阔,走!” 她拉着裴宿手腕走出禅院又停下,不知道想什么,在裴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打横把他抱起来,裴宿吓的下意识搂住盛惊来的脖颈,还没来得及松开就听到耳畔盛惊来的笑声。 他红着脸挣扎着想要下来,盛惊来手一松,他又抱紧,等被盛惊来又抱着的时候,裴宿才感觉他的这两下,跟欲拒还迎似的。 盛惊来抱着裴宿足尖轻点越上高墙,寂静的深夜只有瓦片轻轻晃动的声音,到了柴房房顶,盛惊来站住,把裴宿放了下来。 裴宿紧紧拉着盛惊来的手腕,有些不知所措。 “盛姑娘,我们、我们不下去吗?”他站在房顶,心底不踏实。 盛惊来戏谑的笑着摇头,“下去什么啊?房顶视野开阔,没有树杈遮掩,风一吹花就往这边吹,很好看啊,赏月赏星星不好吗?” 裴宿的小脸被毛绒绒的狐裘围着,盛惊来出门前随手勾了两件厚重的披风,把裴宿裹的里一层外一层。 他有些为难,“盛姑娘,这里、这里是不是很危险呢?” 他还想说什么试图唤回盛惊来微乎其微的良心,但是很遗憾,盛惊来就地一躺,双手放在脑袋后面,玄微扔在身边,笑着邀请他。 “来啊。” 裴宿:“……” 片刻后。 “如何?漂亮吗?” 裴宿身下铺着鹤氅,认真的看天上明亮的月亮和碎星,嗯了一声。 “很漂亮。” “好好养身体,以后若有机会,我还半夜三更偷偷带你出门玩。” 裴宿轻笑,“盛姑娘心善,那便借盛姑娘吉言了。” “果然读过书的人就是和张逐润那几个乡野村夫不一样,我这种恶鬼都能说成心善。”盛惊来打趣,“我这两日听许多人都说,淮州城青莲节是数一数二的热闹,就连锁雀楼那边也在讨论,龙虎山在淮州城城南举办擂台,你一定要同我去。” “盛姑娘必定能拔得头筹。” 盛惊来勾唇。 “你这样信我,龙虎山的擂台,我不拔头筹都说不过去啊?” “不过是句祝福,凡事都没有盛姑娘的安危重要。”裴宿笑着道,“淮州城年年如此,这里富饶繁华,百姓安居乐业,什么佳节都要庆贺,倒是无忧无虑。” “你往年都待在家里吗?”盛惊来突然侧头问他,“青莲节这样热闹的节日,裴家都要出门罢?难不成就你一人在家守着?” 裴家好歹是当地有名的商户,逢年过节自然少不了应酬,裴宿这身体又病弱,盛惊来说完才有了底。 裴宿恐怕总与热热闹闹无缘,也许生下来,他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四方小院,守着药罐子活着。 “那时候,隔着一堵墙,我总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声笑语。”裴宿说话很轻,他很努力的记住今夜的月色和身边人的慰藉。 “盛惊来,从你来到裴家,来到我身边,我的一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翻了个身,与盛惊来面对着面,赤诚清澈的看着盛惊来的眼中倒影着他的面容,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撩动着不可名状的心弦。 “我很感谢你,很谢谢你愿意靠近我这样无趣的人。”他很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以后,你也会好好的活着,继续扬名立万,继续剑指苍穹。” 他的话很轻,却让盛惊来愣神很久,她想笑着打乱这怪异的氛围,却听见如雷鼓动的心跳,盛惊来笑不出来了,被裴宿看着,原形毕露般的偃旗息鼓。 “我今夜很开心。”他弯弯眼眸道。 盛惊来却说不出什么插科打诨的话了,陪着裴宿在屋顶看了没多久,盛惊来到底是怕他身体出问题,带着他离开回了禅房。 安神香燃起不久,盛惊来和张逐润站在裴宿的床榻边盯着裴宿乖巧的睡颜,盛惊来没多说什么,看了会儿,拿着玄微面无表情的出门。 离开小院,夜色寂寥,翠竹潇潇,偶有鸟雀飞过,撩起短暂的吵闹。 利箭划破寂静长空,盛惊来眉眼一凛,迅速出剑,一道寒光闪过,玄微凌冽的斩断飞来的箭。 “在下不过江湖无名剑客,哪里值得阁下这样费心?”盛惊来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看去。 黑夜隐匿着无数生机。 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看过来,沙哑的声音如同枯烂的老树。 “主人要见你。”《 》 20、威胁,分离,郁气 第20章 威胁,分离,郁气 盛惊来收剑,眉眼凌冽看过去。 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从阴影中出来,悄无声息的将盛惊来围住。 “盛姑娘,主人有请。” 姿态强势,声线冰冷,冰冷的剑刃在月光中泛着银光,衣袍猎猎作响。 盛惊来轻笑着,没说什么,顺着他们无声让开的路大步走去。 被带着七拐八拐,盛惊来最终被他们引到跟裴宿赏月的柴房中。 一进房间,刚刚还冷着脸押送她的暗卫再也不掩饰身上的杀意,盛惊来还未说什么就拔剑指着她。 剑拔弩张之际,盛惊来依旧漫不经心,她抱着剑,若无其事的看着面前人的背影。 “潘公子好兴致,夜半三更扰人清梦不说,还在佛祖面前舞刀弄枪的。” 盛惊来轻笑,“啧啧啧,从京都追到淮州城,潘公子,我倒是好奇,那玉佩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我研究了好些时间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潘继至慢慢转过身来,柴房灯火摇曳,昏暗的光线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那张面若冠玉的脸半隐半现,一双眼冰冷的看向盛惊来。 “盛姑娘,好久不见啊。”他嗓音沙哑。 盛惊来笑嘻嘻,“难不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潘公子怕不是记性不好,你我前两日才见过面啊,潘公子好生风光,围猎行进京都,一身华服锦袍,百姓见之无不下跪臣服,睥睨众生啊。” 柴房拥挤狭窄,堆砌在角落的木柴纷扬着尘灰,飘飘扬扬的,潘继至衣角都蹭了许多肮脏的污泥,盛惊来估摸着判断他该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潘公子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若需要找我,随意派个人传个信不就好了?千里奔波来此,好好的贵公子只能夜半与我幽会啊。” 潘继至丝毫不被盛惊来讥讽的话刺激到。 “盛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潘某实在不知是哪里惹了盛姑娘不高兴,要偷拿潘某的东西。”潘继至负手而立,嗓音沉沉,“如盛姑娘所言,那玉佩确实平平无奇。” “潘某后来派人打听了盛姑娘的消息,才知道原来盛姑娘并非启楚人士,既然如此,自然也不知晓京都的权贵要事。”潘继至道,“这枚玉佩的来历在京都也非隐秘之事,若盛姑娘好奇,潘某自然可为盛姑娘解惑。” “愿闻其详。”盛惊来眉眼带笑,兴致勃勃,“说不定潘公子编个让我闻之欲泣的故事,我一个心软,就还给你了呢?” 潘继至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他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该为盛惊来这样粗俗的人生气。 “这枚玉佩是潘某生母唯一的遗物。”潘继至低低道,“京都潘首辅,也就是家父,家父丧妻之事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潘家主母乃是续弦再娶,膝下无子,潘家也只有我与幼妹二人,若盛姑娘不相信,自然可以去京都打听打听。” “盛姑娘,在吃人饮血的江湖中闯荡,自然不该做这等有损功德的事情,潘某理解盛姑娘的警觉和无知。”他冷冷的看向盛惊来,“潘某也听说过盛姑娘的威名,问仙策第一,只不过,这个名号,是需要有命来受着的,盛姑娘还年轻,不想英年早逝罢?” 回应他的是暗卫转动着剑柄,道道剑光打在盛惊来身上,闪过盛惊来眼中。 无声的威胁。 “如盛姑娘所言,此处乃是启楚数一数二的佛寺,神佛面前,潘某也不想见血,也不想冲撞九天神明,潘某生母已逝,这些年来,潘家行善积德,只为生母死后功德无量,早早超生。” 他神色落寞,似是不忍,抿唇轻叹。 “若盛姑娘主动交出,潘某自然愿意放过盛姑娘,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盛惊来唇边带笑,不知道有没有听潘继至说话,亦或是左耳进右耳出。 “若我不主动交出,潘公子又当如何?” 潘继至眼底闪过一道阴狠。 男人垂眸拍了拍衣裳上的尘灰,姿态雍容沉稳,轻笑一声。 “盛姑娘,江湖英杰辈出,无论是谁,再张狂自负,也都知晓在潘家面前夹着尾巴。” “盛姑娘该庆幸,潘某为了生母不愿见血。” 他给了身侧的人一个眼神。 盛惊来就那样懒懒散散的看着他们,甚至不知是不是太松弛,她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潘继至,你快些,让他们一起上,也叫我见识见识,让江湖这群鼠辈闻风丧胆的潘家是何水准。” 暗卫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青灰瓷瓶扔给盛惊来,盛惊来随手接过,在看清楚手中之物的面貌时,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 “盛姑娘,玉只是普通的玉,不值几个子儿,但是这条人命可金贵着呢。” 潘继至笑出声来。 “裴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盛姑娘为了他舍弃江湖,甘居人下,潘某见之,也觉得此人容貌昳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他又叹息的摇摇头,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可惜,这位公子与潘某生母般命薄,病痛缠身,根骨孱弱,潘某观其面相,实在是红颜薄命呐。” 盛惊来摩挲着手中药瓶的x纹路,确定这就是她塞给裴宿的。吴雪做出来的东西都有特殊标记,一般人很难模仿。 盛惊来只是惊讶刹那便回过神,微微思索就能转过来,潘家到底是京都顶级权贵,甚至连天子都忌惮,这样的人更加看重生死,身边的死士护卫,肯定不像梁渺的那样蠢笨,张逐润虽然在江湖也小有名望,但对付这样的世家,打的过才是异想天开。 潘继至面容平和,声若青玉。 “盛姑娘,不知道这条人命,是否能换来潘某的玉?” 盛惊来为了裴宿做的事情虽然很少,对外只有只言片语的流言,但是仅凭着为他吃回头草,接受已经拒绝的裴家的聘请就已经够证明她对裴宿的心思了。 裴家怯弱,不敢拒绝她,所以她在裴宿身边胡作非为,张扬自信,以至于裴宿今日,成为了威胁盛惊来的一把剑。 盛惊来抬眸看去,随手将药瓶塞在怀中,懒懒的笑着,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心和不悦。 潘继至敏锐的感觉不对劲。 “一块普通的玉与一条人命是同样的分量,潘公子说得对,现如今不就是如此吗?”她不知道何时拿出来潘继至的玉在手中把玩,潘继至一见到那块玉,整个人下意识的绷紧身体,目光不自觉的跟着玉佩走。 盛惊来往空中一抛,潘继至的心就跟着一紧,盛惊来接住,潘继至就暗暗松了口气。 “权贵世家如此,人命如草芥,在这浩大江湖也是如此,生死是最该看淡的。若闯荡江湖畏畏缩缩,贪生怕死,倒还不如滚回家种地去,潘继至,你也该清楚我孑然一身,独行无惧。” 盛惊来轻蔑的看过去,“你以为,裴宿的命在我心里,几斤几两?今日别说裴宿,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都不能威胁到我。” 疏狂倨傲的三两句话让气氛瞬间紧张凝滞,盛惊来握紧玄微的剑鞘,一根手指勾着玉佩的玉带,笑的戏谑。 “我今夜也给你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滚回京都,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你的走狗与我打,输赢无论,非生即死,如何?” “盛惊来,你不要太过分。”潘继至脸色黑沉的吓人,“为了一块可有可无的玉,当真要赌上你的命吗?” 潘继至手心沁满冷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手都为了盛惊来在颤抖。 他所言非虚,那玉佩确实是他生母遗物,潘继至这么多年贴身带着,生怕丢了掉了,还从未想过,有人竟然能老虎头上拔毛,惹到潘家头上。 玉佩不能出事…… 潘继至咬着牙看盛惊来,他想不到片刻时间,两人的地位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争权夺势之人定然贪生怕死,贪婪敛财,但是江湖葳蕤,生死低廉,都想着用那条无足轻重的命拼出来名堂。 他们不怕死,满腔热血都叫嚣着死战。 盛惊来的手移到剑柄上,动作很随意,轻轻一甩,漂亮的剑鞘就被丢弃在地上,玄微的剑身泛着凌冽的寒光。 “是生是死,来战?”她冲着潘继至挑衅的挑眉。 潘继至嘴中弥漫着铁锈味,什么体面温润都维持不住,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盛惊来。 若眼神可以杀人,盛惊来觉得自己活该千刀万剐,被剁成肉泥。 月夜寂寥,风雨潇潇,满地月光,远处山峦重叠,翠绿摇曳,桃花纷飞,清香弥漫。 次日一早,张逐润眼底乌青,颤着身体很跟悄无声息进来换班的暗卫微笑,手脚麻木的离开裴宿的房间。 他真如盛惊来所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裴宿一整夜,生怕一个不小心,裴宿就出什么意外,到时候别说盛惊来,他自己都要自裁谢罪。 好在一夜无风无浪,平静度过。 张逐润扶着柱子,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才有空隙去猜测盛惊来昨夜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跟盛惊来相处月余时间,张逐润也勉强摸清楚了盛惊来的性格,她相较于这个年龄的江湖后辈,性格太张狂洒脱,嘴太欠,太无所畏惧,最让他们头疼的是,她从来都认定自己孤身一人闯江湖,就算他们多次提醒,他们可以与盛惊来结拜亦或是深交,盛惊来都轻蔑的笑笑过去。 她最大的优点是太要强,最大的缺点也是。 所以从盛惊来跟他讲有事相求的时候,张逐润就猜测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吴雪说她去了京都,京都水深又肮脏,盛惊来性格又张扬,说是去寻亲,但是回来的匆忙,也没听她说关于京都一趟的只言碎语。 难不成是在京都惹了什么权贵,今夜决一死战? 不可能不可能。 张逐润摇摇头。 决一死战这种蠢事盛惊来做不出来,有了矛盾没当场杀人都算好的。 难道是京都受到亲戚排挤,今夜出门理论? 这也不可能啊,盛惊来的性格不是吃瘪的,她不讥讽旁人就不错了。 张逐润嘴唇发白,眼下乌黑,整个人看着阴郁如鬼,拖着疲惫的身体甩了甩脑袋,痛苦的决定不去想了。 他一路摇摇晃晃回到盛惊来的禅房打算趁着盛惊来不在补补觉。 还没上台阶,紧闭的门就被打开。 盛惊来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看着精神又放松的走出来。 在看到张逐润的脸时意外的挑挑眉,笑着倚着门问,“你昨夜被裴宿吸干阳气了?不可能罢,他看着挺乖啊。” “盛惊来,你不是有事出门了吗?”张逐润傻眼了。 盛惊来笑出声来。 “是啊,遇到一群怂货,还没打呢就走了,没耽搁多久,我就先回来休息了。”她顶着张逐润逐渐愤怒的眼神,贱兮兮的咧嘴,“太辛苦你了。” 裴宿刚喝完药,还没来得及跟小琴吩咐什么,盛惊来就从外面飞也似的推门而入,她跑的急,还喘着气,但脸上带笑,后面隐约能听到男人的怒吼。 盛惊来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弯着腰喘气,等她气息稳了些,才起身呼出一口浊气,笑着走到桌边坐下。 裴宿为她倒了杯茶水,盛惊来随口道谢一饮而尽。 “你去同母亲说,我这两日身体欠佳,便不出去了。”裴宿眉眼弯弯的跟身边的小琴轻轻道。 小琴应声,端着裴宿的药碗离开。 “盛姑娘难得这样着急。” 盛惊来随手将玄微扔到角落。 “张逐润被我耍了生气呢,不用管他,对了,我昨日给你的药你有接着吃吗?”盛惊来状似无意的问。 裴宿一愣,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荷包,却发现摸了个空。 裴宿下意识心一慌,不确定的又摸了几遍,还是空的,他看向盛惊来,发现盛惊来一直在盯着他。 裴宿抿抿唇,脸色有些苍白。 “盛姑娘……我、我记得是放在荷包中的……”裴宿看着很无措。 他的解释都显得无力,“昨夜睡前明明还在,我、我睡前特意放在衣柜中,不可能……” 盛惊来轻笑,“怕什么,丢了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她变戏法似的张开手,属于裴宿的药瓶赫然躺在她手中。 “怎么在你这?” 裴宿惊讶。 “笨蛋。”盛惊来笑着,“昨夜回去想着药或许不够,半途折返回来给你添了些,不过雇主啊,一个小小的药瓶至于藏这么深吗?我都差点没找到。” 裴宿红了脸。 “那毕竟是盛姑娘的心意……况且,盛姑娘所赠的药对身体确实有益,于情于理都不该弄丢。”他小声解释。 盛惊来嘴角的笑淡了淡。 裴家年年来露无寺上香都是三日,今年巧遇罗家,裴父跟裴晟商量一番,决定将三日延期至五日。 不过山上太冷,裴母忧心裴宿的身体,几人又合计合计,决定让裴宿正常下山。 “母亲说,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她是放心的,盛姑娘武功高强,威名远扬,玄微剑更是令人闻风丧胆,有你在,我很安心。”他温和的笑着。 盛惊来享受的眯眯眼。 “自然,我不会辜负裴夫人的期望,从露无寺到裴家,我带你抄近道,顶多一柱香时间。”她想的很轻松,“就算路上有人想要行刺你,也根本无法知晓你我从哪里回去。” 从露无寺到裴家,若走土路,自然选择寥寥,但若是不走寻常路,那便有千千万条路。 盛惊来的轻功,摸着良心也是武林少有的厉害,她学得师傅师娘的真传,师傅师娘都是江湖翘楚,比他们更厉害的又x能有几? “昨夜我给吴雪传信,她来自南疆巫族,见识广,让她给你看看身体,不然等青莲节,我怕你门都没出来就病倒了。” 裴宿今早起来脸色潮红,小琴吓的给他多煎了碗药才堪堪退烧。 盛惊来支着下巴看他。 裴宿皮肤白净,眉眼温和,一双眼睛总含着清冽的春雨,酥人心肺。薄唇粉嫩,唇珠饱满,盛惊来想,这样很适合吮吸。 她笑着笑着,想着想着,突然反应过来,身体一僵。 裴宿没察觉她的异常,还眉眼弯弯的感谢她,“多谢盛姑娘了,我身体确实孱弱,拖累你们,实在抱歉。” 盛惊来掩饰的轻咳两声,快速眨了眨眼,将视线从裴宿脸上移开。 “好了好了,不要总跟我说抱歉,身体病弱又不是你干的,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快速瞥了眼裴宿,见裴宿又要跟她笑,赶忙正襟危坐,敲了敲桌子,严肃看他。 “裴宿,我听说姓罗的他老子跟裴老爷商量给你娶亲,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裴宿一愣。 “娶亲?” 盛惊来严肃认真点头。 裴宿茫然,他轻轻摇摇头,苦笑,“我这身体,如何能娶亲?那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更何况,我现在没有这个念头,兄长都未成婚,我自然不急。” “所以你没有心仪的姑娘吗?” 裴宿仍然摇头。 “没有。” 盛惊来:“?” “哦。”她面无表情。 “盛姑娘,我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看盛惊来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又不知道哪里惹了她,思来想去,只能试探。 “问。”盛惊来高冷。 裴宿看了眼角落的绝世好剑,抿唇,“我听闻,盛姑娘的剑是不可多得的好剑,锋利凛冽,削铁如泥。”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点头,“玄微寒铁所铸,是我师娘所赠,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佩剑。” 裴宿:“那你为什么总随手将它丢开?我每次见到盛姑娘,盛姑娘似乎都喜欢把它丢在角落,玄微的剑鞘也很漂亮,盛姑娘不怕磕碰吗?” 尤其是盛惊来不在这两日,吴雪三人跟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寒光院的一贫如洗。 裴宿总想,盛惊来难道也会为了温饱问题出门出苦力吗? 盛惊来瞥了眼角落的玄微,冷笑。 “玄微寒铁铸就,通体冰冷,我第一次见某人,跟玄微离得近了些就冻的发抖,回家就冻的发烧,我若跟你在一起还带着玄微,裴宿你非死即伤。” 裴宿:“……” 裴宿眨眨眼,显然没料到居然是因为他。 他看着盛惊来,忍不住的笑出来,“那……那多谢盛姑娘体谅?” 盛惊来轻哼一声。 裴宿弯弯眼眸。 盛惊来陪着裴宿在禅房老老实实呆着,除了吃饭睡觉,甚至有时候盛惊来夜里也要守着他,在禅房她都要发霉了,终于熬到第三日,裴宿正常吃过午膳,裴父裴母和裴晟梁渺举家同来。 裴宿小小的禅房变得拥堵,小琴在为裴宿收拾东西,裴母拉着裴宿的手满眼心疼。 “我的宿儿,你受委屈了。”她眼中含泪,“等你父亲忙完回家定然要补偿你,这次实在有要事,回家路上一定要跟着盛女侠,紧紧跟着,知道吗?不要惹她生气,不要乱跑,安安全全的回家等我们,外面太危险了,娘担心你。” 裴宿无奈的笑着点头。 “母亲,我会乖乖听话,回到裴家不会出门的,放心罢,裴家还有许多仆从护卫,我不会出事的,再不济还有盛姑娘陪我呢。” 裴母趁着眼中含泪的空档瞥了眼角落懒散倚靠着门框的盛惊来,有苦难说,更加难过。 怕的就是她盛惊来啊呜呜呜。 裴母不是傻子,盛惊来一来就冲着裴宿,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盛惊来的心思。 无非是对裴宿有意思,借着护卫的名头接近裴宿,偏偏裴宿对于情爱这块一片空白,还傻傻的感谢人家。 难道以后被吃了也要谢谢她吗? 裴母难过。 裴晟倒是没看出来裴母的顾虑,整个人乐呵呵的拍了拍裴宿的后背,裴宿差点没站稳,裴晟赶忙稳住他,讪讪的笑了。 “宿儿好好在家待着,等兄长回来,给你看看兄长从西唐拉来的好玩意儿,那些东西管家都放在库房了,仆从卸车的时候少给你搬过去了。” 裴宿乖巧的跟裴晟道谢。 裴晟笑的大手一挥,豪迈潇洒,“你就是性子太温吞,什么都要谢来谢去的,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吃糖葫芦不?兄长后日回家给你带?” 裴母瞪他一眼,“宿儿身体哪能吃的了?我看你就是故意馋他的!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 裴晟挠头傻乐。 裴父没多跟裴宿说什么,反而趁着他们母子和谐欢快的时候走到盛惊来身边。 “盛女侠。”裴父道,“年年带宿儿上山,大都是离开露无寺时,刺客有心行刺,故我们每年都提防着回程的时候,今年特殊,罗家冒了出来,我总觉得此事蹊跷,盛女侠,我的心很慌。” 鬓发中藏着几根银发,裴父眼角的皱纹难以掩藏,一双眼中是岁月沧桑过后的老态沉稳。 “我有二子,晟儿身强体壮,虽然心思耿直单纯些,但胜在爽朗康健,家中产业交给他,我很放心。我年岁大了,有些事情力不从心,裴家是块香饽饽,任谁都虎视眈眈的想要据为己有,终有一日,裴家会气运到头,家产散尽也不过从头再来。唯有宿儿,我们为人父母,总希望孩子好好的。” 他此刻不再是淮州城赫赫有名的裴老爷,而是心思沉重的老父亲。 裴父叹气,“宿儿的身体,我想盛姑娘也是清楚的,裴家年年花销最大的,其实是宿儿,名贵的药材补品,看大夫,寻医问药,冬怕冷夏怕热,屋内的购置都要顶顶好的,他生下来就该娇养着,我们又怎能委屈他?所以我们想趁着还能动,多赚钱,不至于以后宿儿不能好好的活着。” “裴老爷爱子心切。”盛惊来看着他,轻轻笑着,“我看他院落中人这么少,还以为你们嫌弃他呢,到屋内一看陈设就明了,又觉得矛盾。” 裴宿屋内,无论是书画还是瓷器杯盏,随便一件都有价无市,意义珍贵。 裴父叹息,“我们也很想陪着他,叫他不那么孤单,只不过他身上病气太重,陪在他身边多待会儿就会染上,院落中的女婢小厮,稍稍伺候他一会儿都发烧头痛,久而久之,宿儿也懂事,只留了身体强劲的小琴,自己也独立能做很多事了。” “原来如此。”盛惊来恍然大悟,“裴老爷放心罢,我既然接下裴宿,自然会对他负责,我们混江湖的,旁的不论,忠义是放在首位的。” 得了盛惊来的承诺,裴老爷眉眼间笼罩着的愁云总算是散开,他今日第一次笑了出来,“那便多谢盛女侠了!” 盛惊来笑笑。 裴宿被裴家一大家子送到露无寺外,直到要下石阶,裴母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他的手,“一路小心,一路平安,知道吗?” 裴宿乖乖笑着点头。 盛惊来抱着剑站在他身侧,懒懒的垂眸不知想些什么,似乎感受到一道视线,盛惊来一顿,侧眸精准看去。 是梁渺。 梁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笑,只是眼底的杀意倒是险些藏不住了。 盛惊来看到梁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于是盛惊来咧嘴冲着梁渺笑了笑,又若无其事的揪着腰间荷包甩来甩去,令牌的形状隐隐能看得出来。 梁渺气的发抖,身旁的裴晟注意到,还以为她冷,赶紧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她。 梁渺咽下口中的铁锈味,强撑着扯出笑来,夹着声音跟他道谢,还要装作羞赧。 盛惊来笑出声。 罗家人也在,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站的靠后,盛惊来远远瞧见了罗光审,他站在罗父身侧,半张脸被罗父的阴影笼罩着,盛惊来看不大真切。 罗父在看她,盛惊来也看回去。 不过两人也就这样自以为深沉的干瞪眼,距离太远也看不清对面什么意思,盛惊来跟他瞪了会儿,才发现这太幼稚,于是内心轻嗤,结束对视。 石阶三百毕竟太长,盛惊来搀扶着裴宿,带着张逐润,象征性的走了会儿,等她回头,确定裴家人都走完了,也不装了,不顾裴宿的犹豫和迟疑,直接将人打横抱x起。 怀中被裴宿身上清浅的药香占据,盛惊来下意识吸了两下。 裴宿:“……” “盛姑娘。”他搂着盛惊来的脖颈窝在盛惊来怀中,很小声很小声喊她,脸颊通红,“下山比上山容易,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其实他更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到了嘴边,又觉得那样太生疏。 盛惊来选择无视,跟身旁看热闹的张逐润抬了抬下巴,“轻功回去,车马别管了,我怕途中有变故,等回到裴家再通知。你跟好我,注意周围的动静。” 张逐润感受到盛惊来眉眼间隐隐不耐和烦躁,顿了顿,“好。” 他看向裴宿,“二公子身体差,你切记,不要太躁动,鹤氅系紧了吗?” 盛惊来低头瞥了眼。 “捂的严严实实,应该吹不了风。” 说罢,她又伸手理了理帽沿,直接将裴宿整张脸,连同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起盖上。 “唔……”裴宿的世界一下子变黑。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先感受到盛惊来臂膀肌肉的动向,耳边落下来盛惊来低低的声音,与平日她吊儿郎当的音调不同。 “抱紧我,不准松手。” 裴宿下意识的照做。 下一刻,盛惊来足尖轻点,腾空而起。 她身姿矫捷,快如飞燕,裴宿怕吹风,躲在盛惊来怀中动也不敢动,耳边是风的呼啸和林叶的簌簌作响,传过来时闷闷的。 裴宿贴着盛惊来,渐渐听清楚了盛惊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裴宿仔细听了听,又停了停。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正疑惑,盛惊来却突然抱紧他,一个跳跃腾空,脚还未沾地就生生逆转方向,借着力躲开暗处飞来的箭。 盛惊来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眉眼间戾气横生,不太友好的看向对面的人。 “盛惊来,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警觉敏锐。” 诸葛从忽大笑两声,暗处的弓箭手见一击未中,现身回到诸葛从忽身边。 盛惊来给裴宿压紧帽沿,从胸腔中闷出笑来,扬声问候,“诸葛从忽,自从杀了你儿子,在武林大比上打败你之后,你就黏上我了对吗?我说老盟主,年纪大了要点脸啊,我这样年轻的姑娘,带着个老头子成何体统?知道的清楚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哪儿惹到碰瓷的了。” 三两句话,惹的诸葛从忽冷笑。 “盛惊来,你还是这样,太狂妄自大了些!我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锁雀楼不跟你追究余暗矛的死,但是我告诉你!我与你不死不休!你杀我儿子,辱我尊严,我永远都不会忘!盛惊来,你受死罢!” 盛惊来拒绝。 “停!” 姗姗来迟的张逐润终于在二人放完狠话,摩拳擦掌准备进入正题的时候赶来,盛惊来随意扫了眼对面,诸葛从忽只带了三五个人,盛惊来估摸着实力如何,打多久,不过片刻就有了底,转头将怀中的裴宿塞到张逐润手中。 张逐润一脸懵逼的接着裴宿。 裴宿也很茫然。 “等着,几个蠢货拦路,我去处理处理。”盛惊来随口道,“你保护好他,别让他吹风受凉,我去去就回。” 她身体还没转过去,玄微就已经出鞘,盛惊来眼底压着烦躁,调动内力,足尖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诸葛从忽几人面前。 诸葛从忽一惊,赶忙出剑连连后退,堪堪挡住盛惊来横劈,刀剑碰撞,气氛瞬间紧张焦灼起来,盛惊来眉眼冷冽,出剑又快又狠,一招一式都是杀招,诸葛从忽心下骇然,只能连连后退阻挡,甚至连进攻的机会都没有。 盛惊来竟然恐怖如斯,明明武林大比的时候,她实力还未如此强悍。 诸葛从忽再一个侧身躲过玄微的攻击,但是凛冽的寒气混杂着剑意叫他皮肉作痛,明明没有伤口,却比有伤口还要痛苦。 这就是玄微的恐怖之处。 张逐润抱着裴宿,两个大男人都是身体僵硬不自在,不过很快,张逐润就沉浸在盛惊来与诸葛从忽的打斗中。 裴宿耳边都是剑与剑的碰撞以及男人的惨叫,他看不见,心里总不踏实,总想着看看盛惊来如何,可是张逐润也不是吃素的,牢牢记住盛惊来的口谕并且践行到底,裴宿一有抬头的苗头他就制止,试了两次,裴宿不敢了。 那边盛惊来越打越激进,渐渐的,诸葛从忽和他带来的几位帮手已经力不从心,显而易见的动作慢了下来,盛惊来找准机会,眉眼一凛,趁其不备,本该向下扫过的剑硬生生的翻转横向劈过去。 那人不察,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玄微一剑砍掉头颅。 鲜血四溅,盛惊来喘着气,抬袖擦了擦脸上的血,眼神阴狠的看向对面已经伤痕累累的诸葛从忽,剩下几人也受了重创,身上的衣裳血迹斑斑。 盛惊来拎着那人的人头,低低的笑出声来,“蠢货,真以为,多几个蠢货就能打的了我?” 她说话也狂妄自负,但是事实也是如此,盛惊来身上,只有浅浅的几道皮外伤,反观对面,诸葛从忽捂着胳膊汩汩往外冒的鲜血,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他咬紧牙关,心中对于盛惊来的实力又明了几分,眼下并不是能够继续打斗的时机,诸葛从忽咬咬牙,跟身边人对了个眼神。 “盛惊来!今日算你运气好!江湖之大,你我恩怨难消!你等着,日后我必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儿赔罪!” 说罢,诸葛从忽迅速朝着盛惊来扔过来烟雾弹,盛惊来皱着眉一脚踹开。 烟雾弥漫,她冷眼看着模糊四下逃窜的几人,冷笑一声,心中郁气稍稍消散些,盛惊来从怀中掏出来手帕,仔仔细细的擦干净玄微剑身上的血,收回剑鞘,转身看张逐润。 “走了。” 她懒懒道,“你抱着罢,快到裴家了,我身上都是血腥味,难闻恶心,怕他反胃。刚刚我还在想罗家出来做什么,没想到在这等着我,还好他只是来探探底,不至于拖家带口的打,否则今日,不好走。” 她将脚边的尸体踢远些,看着死不瞑目的人头,嗤笑着随意踢开。 张逐润热血澎湃,眼睛放光的看着盛惊来。 江湖大都慕强,强者为尊的说法多少年来亘古不变,张逐润从前只听说过盛惊来打败诸葛从忽,虽然惊讶但也以为她不过是险胜,今日还算是他第一次见盛惊来动真格。 盛惊来没理他,垂眸看他怀中明显有些慌的裴宿。 “裴宿老实点。”她轻笑出声,“别等看完了回家又病倒,注意些,我还要带你去青莲节呢。” 裴宿在张逐润怀中捂着口鼻,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四面八方的袭来,他因为些许窒息而脑袋晕晕,听到盛惊来的话下意识侧头想看过去,接过一双炽热的手捂着他的眼。 “听话啊。”盛惊来低低道。 裴宿:“……” 裴宿耳垂通红,双手捂着脸。 等他们到了裴家,盛惊来好好将身上的血腥味洗干净后,吊儿郎当的又恢复平日那副模样,裴宿正窝在房间里小口小口的喝药。 “对对对,把药都喝干净,我在里面多放了乌梨草,喝起来是不是甜甜的?幼时家中族老总喜欢拿我试药,那时候为了诓骗小孩,就往里面加乌梨草,连我们说是糖水。”吴雪笑着推药碗到裴宿面前,“不过你放心,我定然不会用你试药,裴公子这样漂亮娇嫩,我舍不得。” 她捂着嘴娇怯的笑。 裴宿一碗接着一碗的喝,擦擦嘴的空隙还要温和的笑着道谢,逗的吴雪咯咯直笑。 孙二虎坐在裴宿身边,忧心的看着他,嘴边念念叨叨。 “唉,裴公子身体这样差劲,我还从未见过喝药跟吃饭似的,年纪大了见不得小孩子吃苦,良药苦口,早日好起来罢。” 吴雪翻白眼,“都说了甜的甜的,你这蠢货怎么非说它苦?” 裴宿擦了擦唇角的药渍,出声制止两人的争吵。 “多谢吴姑娘和孙大侠的关心,吴姑娘所言非虚,此药确实甘甜,这乌梨草我从未听说过,功效竟如此神奇。”他轻笑,眉眼干净,“孙大侠不必心疼,有裴家和吴姑娘,我的身体定然能好起来,有劳孙大侠忧心了。” 张逐润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扇子,站在裴宿身后,一脸欣慰的x给自己扇风。 盛惊来:“……” 三声尖叫打破温馨画面。 盛惊来笑眯眯的将多余的棋子扔回去,抬眼对上裴宿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小盛:你没有心上人吗? 小裴:5 小盛:真的没有吗? 小裴:5 小盛:破防 啊啊啊1w啊我居然真的更新了1w,庆祝[烟花] 老婆们好活跃哈哈哈,希望可以一直看到你们,亲亲[哈哈大笑] 感谢我是杂食老婆的打赏,依旧扶贫哈哈,爱你爱你,我将勤劳报答[眼镜] 谢谢老婆们的生日祝福,还有你们不要太涩情容易被管理员删掉哈哈哈[哦哦哦]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心动了么?- 一点点[眼镜]- tag有火葬场,请问是谁火葬场呢?- 当然是小盛啦,强制-火葬场,美味美味[哈哈大笑]- 罗是不是有问题?- 聪明宝宝[摸头] 应该没了,over睡觉[墨镜]《 》 20-25 第21章 偷闲,怜爱,死生 裴宿笑着看她,眉眼温和,“盛姑娘。” 盛惊来笑着随意抬手,玄微剑鞘拍开吴雪气急败坏扔过来的药碗,清脆一道声响,裴宿下意识的瑟缩下,不过瓷碗破碎的声音没有传来,反倒是盛惊来的轻笑声钻进耳中。 玄微剑端稳稳的落着空了的瓷碗,盛惊来一挑剑,动作随意,瓷碗又回到桌上。 她收了剑,三两步跑到盛惊来身边的位置坐下,吴雪愤愤不平。 “盛惊来,你幼稚不幼稚?多大人了还搞偷袭这套!鄙视你!”吴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瞪她。 张逐润面无表情的坐在孙二虎身边,无声幽怨的看盛惊来。 “你们两个叽叽喳喳的,吵的我脑袋疼,更不要提裴宿了,他身体差,很差很差,知道吗?” 张逐润:“他们两个吵闹,为何连我一起打?” 盛惊来笑眯眯:“顺手。” 张逐润敢怒不敢言。 “盛姑娘,我无碍。”裴宿道,“吴姑娘的药效果奇佳,我感觉比以往好得多,只是说说话,还不至于难受。” 盛惊来嗤笑,“感情那日偷偷吐血的不是你?” 裴宿眨眨眼。 盛惊来不同他计较,转头看还在生气的吴雪,“你给他把把脉看看,我瞧不出什么,从山下赶去露无寺的时候见着他吐血,暗卫跟我说是在外头被罗家两个缠着,吹风吹久了,伤着身体了。” 吴雪意外挑眉,“吹风吹久了都能咳血?我还未曾给他把过脉,你说的也太夸张了罢?” “裴宿,给她看。”盛惊来懒得辩解,支着下巴看裴宿,“你爹娘都不在家,我可是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你呢,你听话些。” 话落,趁着裴宿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的时候眼疾手快一把抓着裴宿的手腕,将他衣裳撸起来,露出白皙纤瘦的手腕。 裴宿的皮肤细腻滑顺,盛惊来捏了捏,裴宿颤了颤。 “盛姑娘?”他睫羽微颤,有些不解。 盛惊来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轻咳两声,转移话题,“我看你好像太瘦了,胳膊上都没二两肉,好了好了,快,吴雪,给他看看!” 吴雪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盛惊来,勾了勾唇,“你盛惊来也有今日?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可得拿出来看家的本事好好为裴公子看看了。” 二指并起,吴雪正了正神色,替裴宿把脉,盛惊来也不说什么了,一时间有些安静。 屋内熏香袅袅,光线穿梭洒满。 片刻后,吴雪微微蹙眉,连带着盛惊来也不自觉的跟着缩了缩手。 “怎么?他身体有问题?” 吴雪这边刚刚放下来手,盛惊来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张逐润瞥了她一眼。 吴雪摇摇头,“他这病基本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若要根治,属实为难,不过身体好好养养,也能好起来,虽不至于与常人无异,但至少出门还是可以的。” 孙二虎松了口气,“我就说,裴公子好人有好报,唉,吴丫头,你可要好好给他看看啊,裴公子还年幼,还有大把的光阴怎能为了小病小痛拘泥于此?” 吴雪克制着翻白眼的欲望跟他假笑,转头跟裴宿柔声细语吩咐,“裴公子,你这身体虽然能养起来,但是药材花销可不小啊。” 裴宿一愣,“可是需要长久疗养?” 养身体的时间长了,需要吃的药多了,就算是普通的药材,所需要的银钱也不会少。 可吴雪却表情为难。 “说呗,裴家可是淮州城有名的富商,还能缺钱不成?”盛惊来单手托腮,轻蔑的笑。 吴雪迟疑片刻。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若想要好好的养着,日后不留顾虑,所需要的药材不仅珍稀贵重,更是千里难寻,而且对药材的需求高,几乎隔一段时间就要用,养个两三年才能养起来。”她叹气,“药材的话我倒是知道哪里有,不过只有几味,其他寻着也麻烦。” 吴雪见多识广,对于医毒虫蛊之事了如指掌,从小耳濡目染,继承巫族的手法,但是她都这样说,那么裴宿的身体,医治的代价确实高。 “还有没有其他容易些的法子?我听你这样说,那药材如此珍贵,岂不是很多人都想要?”孙二虎见气氛凝重,裴宿小脸苍白,心有不忍还抱有期待,“人世间药才千千万,我从前穷苦的时候,家里也常用其他药草代替,将就着用也能治病,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能代替的?” 盛惊来嗤笑,“就是用些低劣货才这样蠢笨吗?我可不想要裴宿变成你这样。” 孙二虎幽怨看她,盛惊来丝毫不在意,侧头吴雪,“说说,要用钱的话,估摸着多少?” 吴雪当真思索起来,想了片刻,认真的看盛惊来,“你勤勉节俭,不眠不休,谦虚踏实干三百多年,能供他养好身体。” 盛惊来:“……” “你有病啊?”她不理解,“他的身体要我挣什么钱?裴家家大业大,哪里需要我上赶着给他赚?” 吴雪掩唇轻笑,眼神别有深意,“若是裴家的话,我不知人家家底,如何能估算出来?不过嘛,若真金白银的算,砸进去千万两勉强螚听个回响。” “白银?”张逐润这时候凑上来了,“这么多钱只能听个响儿?那要真的养起来,国库都不撑造罢?” 吴雪冷笑,“黄金。” 张逐润震惊的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 孙二虎瞳孔颤抖,“这、这么多钱?” 盛惊来托着腮侧眸看裴宿,他一句话都没说,脸色依旧苍白,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安静的听着他们聊自己的身体,虽然听到的消息都是差到极点的。 “罢了罢了,今日好不容易,裴家只有我们几个,聊这么扫兴的问题做什么?”盛惊来出声打断,“你哥不是说给你找来许多有意思的玩意儿吗?我下山直奔启楚,还未去过西唐,差人去把库房里还有你别院里的东西拿来给我们看看,行吗?” 裴宿强撑着笑微微点头,“兄长每年都带来许多东西赠予我,只不过大都放着落灰,我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看了,若是几位感兴趣的话,我这就让小琴吩咐去拿来。” 小琴在门外守着,盛惊来没让裴宿离开,坐着扬声冲外喊。 “小琴,你家少爷叫你吩咐人把裴晟带来的玩意儿拿来!你多带几个人去别院和库房搬过来!” 小琴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沉闷的传来。 盛惊来状似无意的扫了眼裴宿苍白的小脸,见他垂眸,便隐约觉得他心情是不怎么样的。 盛惊来大脑飞速运转,她轻咳两声。 裴宿身体一顿,微微抬头看她,轻轻问,“盛姑娘,是身体不舒服吗?” 盛惊来一愣,“没。” 吴雪冷笑,“她身体好着呢,大病小病都离她远远的,裴公子不必担心她。” 盛惊来想到裴父的话,轻笑着解释,“我看你们几个都心不在焉的,叫你们回魂呢,话说裴宿,这两日裴家能管事的都不在,你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有何打算吗?” 裴父裴母,裴晟梁渺,四人都不在,裴家现在算是裴宿的一言堂了。 裴宿眨眨眼,“练字看书,吃药休息,若还有精力,就替父亲母亲看看账本,处理些小事。” 吴雪:“?” 吴雪笑了,“裴公子还是太正常,若盛惊来是你,这两日裴家该不得安宁了。” 孙二虎也挠挠头,“裴公子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连平日的喜好都如此正经,唉,好孩子,公子这样良善的人不多了。” 盛惊来瞥了眼吴雪,“没那么轻松。” “裴宿同你们这些地痞流氓不一样,没有可x比性。”她懒懒的掀起眼皮,嗤笑出声,“他身体差,尽量找些轻松的事儿解解乏就行。” “对了,裴宿,青莲节那日,街上定然人多眼杂,你到时候穿的惹眼些,别无声无息走丢了都没人知道。” 孙二虎:“我能保护的好裴公子啊,虽说淮州城英雄如云,但是想在我与张逐润眼底下抢人的,还没几个罢?” 吴雪赞同,“他们两个蠢货若不行,不是还有我吗?我到时身上多带些蛊虫不就行了?我娘教我的毒都是触之必伤的东西,保证让他们痛不欲生。” 盛惊来满脸嫌弃。 她站起身来,看着孙二虎和张逐润冷笑,“你二人灰溜溜的从淮州城离开倒是人尽皆知,到时候裴宿跟着你们出去,我都担心你二人连累他被人嘲笑。” 她指着吴雪,轻嗤一声,“吴雪,你那毒药若没有碰着刺客碰着裴宿怎么办?他那样娇贵,难不成你还期望着他能自己熬过去吗?” 盛惊来小嘴一张,恶劣的话如同她的脾性般倾泻而来,骂的几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的。 裴宿虽然没被盛惊来批判,却实在叫她这样吓到了,他安静的坐着抬头看她,睫羽轻颤。 “盛姑娘。”他抿了抿唇,轻轻开口,“吴姑娘和两位大侠都是人中龙凤,技艺高超,我知晓盛姑娘担心我,但若不用他们,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离开你的。” 他浅浅弯眸笑着,“有你们在,我很安心,算起来,这也是我自年幼有记忆来,第一次单独离开裴家。” 裴宿这些年来,总是久病无医,裴父年轻时需要行商挣钱,裴家就只有裴母和年幼的裴晟裴宿,裴母是妇道人家,世道又不太平,淮州城又是江湖人士云集的地界,自己都不敢单独出门,更遑论让裴宿出门了。 那还是不太重要的原因,出门备些仆从护卫便可,裴晟便是如此。但是裴宿幼年身体更是差的出行不易,小孩子娇嫩,裴宿孩提时代,多说几句话,少休息几刻钟都能病倒,大了些吹吹风都能感染风寒,一染病就折腾裴母许久,裴母不敢离开他,日日夜夜守着,拉着他哭,裴宿有时朦朦胧胧睁眼就能看到裴母的身影,裴母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注意都放在裴宿身上,以至于对于裴晟,总有亏欠,幸好裴晟大大咧咧,也不在乎。 裴宿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裴家最大的苦难就是他,是他拖累裴家,叫裴家人为他一惊一乍,小心翼翼,也是他,叫裴父在外奔波总心系着,周围的仆从靠近他会生病,所以裴宿也不敢叫人侍奉,这么多年,他总想着,只要自己小心些,谨慎些,乖巧懂事些,就能让父母和兄长放心。 不贪不嗔不痴,不追不求不抢,这一辈子,就止步四方小院,安安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他眼底的笑如同碎星闪烁,琉璃炫目,摇曳着满室春意。 “很感谢你们。”他说的温吞认真,“很谢谢、很谢谢你们不嫌弃我,愿意靠近我。” 吴雪几人都停下来打闹,听着裴宿发自内心的感谢,平日张扬恣意的几人,罕见的捉襟见肘。 过了好半晌,张逐润才轻咳两声,大大方方的回应。 “这都是小事!你是盛惊来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混江湖的,讲的就是忠义!对朋友忠,对朋友义。我们还没谢谢裴公子不嫌弃我们这群粗鄙之人呢!穷到吃不了饭的时候都是裴公子接济我们,江湖闯荡,我们都是知恩图报的好汉,小事无足挂齿!” 孙二虎也坚定的看向裴宿。 “裴公子是好孩子,我们寒光院几人相依为命到现在,有幸遇到你,已经是此番重返淮州城最大的收获了,江湖虽大,但知己难觅,你放心罢,以后裴家有难,你有难,我们必定生死无畏的帮你们!” 吴雪被裴宿的话感动的母爱泛滥,欣慰的跟着张逐润二人点点头。 盛惊来:“……” 一群风姿。 算了,不跟他们计较。 盛惊来背着裴宿跟他们三人翻了个白眼,无声骂了句蠢货。 好在三人现如今已经完全被裴宿良好的素养和感人肺腑的发言感动到,暂时不想理会盛惊来。 江湖如是,交心者得真心,三言两语能窥探人之品性,越是侠肝义胆,意气昂扬者,越容易受之心颤。 小琴片刻后终于来了,裴宿被小琴带着退到珠帘后的炭火旁,确定裴宿吹不到冷风才出门对小厮吩咐进来。 到底没舍得搬太多,盛惊来让开位置,粗略扫了眼小琴带来的东西,心下了然。 裴晟来时一条街的车马,盛惊来知道光是给裴宿就有将近两车,小琴这次应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罕见玩意儿。 小琴从小就跟在裴宿身边,裴宿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对裴宿的了解,甚至比裴父裴母还要清楚。 等看着小厮搬完,她欠着身走到裴宿身边低低道,“公子,奴婢挑了些来,公子若乏了便叫奴婢,奴婢就在门口守着。切莫贪玩,没了精力定要休息。” 裴宿三两岁时,常常因为精力不够而头脑发昏,叫裴母担心许久。 小琴本来是伺候裴母的,后来被调到裴宿身边,裴母调给裴宿前夜,对小琴哀声叹息许久,又把关于裴宿的许多事情絮絮叨叨的给她讲清楚。 裴宿对她弯唇浅笑,也不反驳那已经是许久的事情了,声音清冽温和,“嗯,好,我玩累了会休息,你先下去忙罢。” 小琴见裴宿答应了,欠了欠身,恭敬的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出去,站在一旁对小琴带来的东西眼冒金光的三人立刻扑了上去。 盛惊来站在裴宿身边,靠着木柱侧眸看他。 “盛姑娘不去看看吗?”裴宿轻笑,“不是说对南唐的东西感兴趣吗?我叫小琴拿来,怎么又不去看了?” 盛惊来从胸腔中闷出笑来,懒懒道,“他们三个蠢货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吗?裴二,我好伤心啊,我为你解困,你把我当蠢货?” 裴宿惊讶捂嘴,“盛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会这样看待盛姑娘呢?这太粗俗了。” 裴宿跟盛惊来无辜眨眨眼。 盛惊来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怎么没发现你这样伶牙俐齿?罢了罢了,我这样粗俗的人如何能说的过你?” 她跟裴宿歪了歪脑袋,“去看看罢,我还未曾见过南唐的东西,不知道与启楚会有什么不同,不过能让裴晟大老远也要拉来的东西,该是不错的。” 回裴家的整个下午,光寒院四人跟裴宿在屋内捣鼓裴晟拉来的好东西,小琴守在放门外,不时能听到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偶尔夹杂着裴宿清浅细弱的笑声。 她看了看院落中三两打扫的小厮,安安分分的垂下眼不言语。 裴家只有一个性格温软的裴宿,事实证明是荒唐的。 裴宿耳根子软,心也软,旁人劝说两句就妥协,小琴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她从不会干涉主子做事,管家又忙于府中内务,无法顾及裴宿。 盛惊来几人跟裴宿疯玩两日,民间搜罗来的话本和趣事,又或者江湖传来的某某某的糗事,有的没的,都能跟裴宿说,裴宿是个很好的听众,盛惊来很久以前就明白,现如今吴雪三人也非常满意。 裴宿字也不练了,书也不看了,虽然疯狂,但每日都是满眼期盼的。 裴家一行人从露无寺回来时,裴宿才被小琴伺候着换好衣裳,吴雪几人才走没多久,盛惊来倚着门百无聊赖的等他。 “公子,您身体弱,不出门等老爷夫人也是无碍的,莫要吹风伤身体了。”小琴看裴宿弯着眼眸准备出门,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身体真的无碍,出门一趟也不会有什么事的。”裴宿笑着道,“不用担心我了。” 小琴无法,只能老老实实让他出门。 裴家门口,盛惊来时刻注意着裴宿的身体,春末夏初,淮州城其实是微微炽热的时候,裴宿往年也是常在这个时间出门逛逛,锻炼身体。 “其实我觉得,小琴的话也并无不妥。”盛惊来见裴宿站的久了,脸色微微发白,蹙眉道,“门口太冷了,你身体怕吃不消,好不容易比以前好些,折腾不起。” 盛惊来也是对他身体没底,她长这么大以来,虽说接触的人并不多,但是病弱成裴宿这样的还是罕见,因为没底,所以盛惊来更怕裴宿因为她出问题。 裴宿笑笑,“盛姑娘,你最近似乎总是很担心我。” 盛惊来身体一僵。 “有吗?” 裴宿点点头,搓了搓手,盛惊来见状下意识的抬手x想去替他暖暖,手举到半空又猛然顿住,她硬生生的换了个方向,摸了摸鼻尖。 “有。”裴宿轻笑着看她,“虽说我与盛姑娘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是这两日,盛姑娘很关心我的身体,跟吴姑娘他们玩闹,你也总心不在焉的跟在我身边,若非是我瞎猜,盛姑娘怕不是不喜欢玩闹,而是怕我身体出问题不好意思说罢?” 他眼睛亮亮的看盛惊来。 “盛姑娘,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很高兴,你我相识相知。” 盛惊来:“?” “朋友?”她脸色奇怪。 裴宿郑重认真点头。 盛惊来面无表情:“哦。” 她不再说什么,靠着门,冷酷无情的垂下脑袋陪裴宿等着。 好在裴家的车马很快就出现在街头,小琴立刻跑出去,隔着老远就跟他们招招手。 小琴是一直贴身伺候裴宿的,这就意味着,她在哪,裴宿就在哪。 于是路两旁的百姓就看着,原本稳稳当当骑行的裴家马车仿佛打了鸡血般策马狂奔至裴家门口。 裴宿站在太阳底下沐浴日光,整个人白的反光,漂亮的闪耀着。 “父亲,母亲,兄长,梁姑娘。” 裴父裴母急匆匆的从车上下来,后面裴晟更是手忙脚乱的扯着梁渺冲着裴宿跑来。 一家子慌慌张张的奔向裴宿。 裴母一见到他就心疼的皱眉,赶紧来着他的手,感受到他微凉的温度时心疼的红了眼眶。 “宿儿怎么在这儿?外面这么冷,你出来不是受罪吗?看看着手冻的,冷冰冰的,娘都心疼你。” 裴母说着说着就要落泪。 “娘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吃苦的,快快回去,你看看这脸冻的煞白!” 裴宿被裴母摸着脸颊,他浅浅的笑着,乖巧的歪歪脑袋蹭了蹭裴母的手心。 “我来等母亲回来,今日天气好,我很想母亲,听下人们说你们已经到淮州城门口了,所以就想着在门口等你们,我想要母亲回来就能看到我。” 裴母被感动的一塌糊涂,抱着裴宿怜惜疼爱还不忘跟裴父夸他。 “宿儿长大了,这样懂事乖巧还漂亮,唉,娘生了你真是娘的福气,不像你兄长,太壮实了,娘都抱不过来。” 裴晟傻乐,梁渺掩唇轻笑。 盛惊来无声嗤笑。 一家人说不了一柱香的时间,裴母就迫不及待的拉着裴宿的手回屋暖暖身体,盛惊来见状没说什么,出门招招手把暗处的护卫叫出来换班,跟小琴招呼一声就离开裴家了。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盛惊来算了算,已经许久没有回寒光院了,正好,她还有事要跟吴雪说。 盛惊来一路晃晃悠悠回寒光院,半路遇到虾兵蟹将再随意拔剑打两下,把人打的屁滚尿流逃走后,心底期待着日后能恶名远扬。 吴雪在她房间,郑开渠被她做成人棍,拔了舌头丢在角落晕过去,头纱裹着大半的脸,她端着烛台凑近,将桌上微小的蛊虫捏起来仔细观察。 蛊虫浑身透明,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尽管吴雪努力的去看,却也只能借着烛火看到它因为害怕而摆动的十来只腿。吴雪微微用力,蛊虫前段就挤出来浓黑的粘稠液体,吴雪放下烛台,用手将黏液擦到手上,看了片刻伸进嘴里品尝。 “呕。” 吴雪捏爆蛊虫狂灌茶水。 盛惊来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扑面而来的诡异血腥味和腐烂味混杂着不知名的药味传来,味道浓郁而经久不散。 盛惊来身体一顿。 “呕。” 盛惊来皱着眉捂着口鼻。 “出来出来。” 她拎着玄微后退好几步,嫌弃的喊吴雪。 “出来,有话跟你讲。”她扬声道,“不是吴雪,你好歹是个人罢?哪至于每日跟个尸体同屋睡觉?不嫌恶心吗?” 吴雪迅速逃离,一脚勾着门关上,隔绝恶臭扩散。 她反驳,“郑开渠还没死呢!” “他可是害的你跟我同行以来受到第一道伤的人,我怎么可能让他这么简单的死掉?我必定要为你报仇,让他痛不欲生都算轻的!” 盛惊来无语。 其实就凭着郑开渠给他下的那些毒,就算没有吴雪给的解药,被锁雀楼的人追杀,她也不会受伤,相反,打回去把那几个喽啰打的皮开肉绽不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让孙二虎那个蠢货认清郑开渠的真面目。 盛惊来不想再讨论郑开渠。 “你还记得,我去京都寻亲的时候,你给我的忠告吗?”盛惊来正色道。 吴雪一愣。 “潘家?” 盛惊来认真严肃点头。 吴雪有种不好的预感。 “盛惊来,你别告诉我,你去招惹潘家的人了?你招惹了谁?潘老贼?潘小贼?别告诉我是潘女贼?” 盛惊来挑眉轻笑,“哪来这么多叫法?吴雪,我看他们也没像你说的那样可怕啊,潘家戒备也不怎样嘛?” 吴雪心脏砰砰跳,“你回答我问题。” “我去京都,恰逢帝王围猎回来,在潘家行队前的,是潘家嫡长公子潘继至。潘家有二子,潘二我倒是没时间去见,毕竟半夜闯姑娘家闺阁不好,我怕玷污她清白。”盛惊来懒懒的笑着,“男的就没那么多顾虑喽,该说不说,潘继至倒挺贴合你说的人面兽心。” 在吴雪愈发绝望中,盛惊来悠悠叹气,“潘继至此人,太冒事莽撞了些,我不过拿了他件东西,他便狗急跳墙,对我穷追猛打,你说说,堂堂潘家长公子,做出来的事情一点儿也不稳重啊。” 吴雪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问,“你拿了他什么?” 盛惊来从腰间掏出来潘继至的玉佩,勾着玉带递给吴雪,戏谑的笑着,“他的贴身玉佩,我见他无时无刻不带着,觉得有蹊跷,果然,我的直觉从未出错。他为了这块玉佩追我都追到露无寺了,半夜三更的跟我哭唧唧,委屈吧啦的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恳求我务必还给他,都差点给我下跪了,最后我威胁他,把他吓跑了。” 她话里话外的自负疏狂,不过此刻,吴雪却什么都好似听不进去,只是怔愣的盯着盛惊来手中的玉佩。 “这、这块玉佩。”吴雪嗓音干涩,“能给我吗?” 盛惊来眸光微滞,扬了扬眉,勾着玉佩的手指往前伸过去,“喏,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他那蠢货宝贝着,送你。” 吴雪的手都是颤抖着的,她拿到玉佩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泛红。 玉佩的表面纹路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着,棱角已经被岁月抚平磨圆,样式粗糙的玉被人珍视着数年,终究因为材质而日渐崩坏。 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笑着,“我记得,你该与他们有仇,吴雪,我还未曾见过,你那样恨谁。” 一滴温热的泪从吴雪眼中滑落,吴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着玉佩的力气很大,大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反手摸了把眼泪,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出声来,娟秀的眉眼被泪冲刷。 “我从南疆偷跑出来,行进千里,奔波至此,启楚有我的仇家,我从得知兄长被人折磨致死的时候就发誓,定然要让那人,让那人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垂眸看手中的玉佩,低低的笑,抬手狠狠的将它摔掉,玉佩被抛弃,砰的一声在地上摔碎,四分五裂的四下散去。 吴雪冷静下来,抹干眼泪,面无表情看盛惊来,“你完蛋了,潘继至只知道玉佩在你手中,现如今玉佩被我毁掉,他必定认为是你所为,盛惊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与我共进退了,潘继至不会放过你的。” 盛惊来抱剑轻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好聚好散,摔了也行,你高兴就好。” 盛惊来没有吴雪意料中的愤怒,吴雪微微发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想,就盛惊来这性格,做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天不怕地不怕,无知亦无惧罢了。 吴雪抿唇,“潘继至虽然是潘家嫡长子,但是潘家的所有权力都掌握在他父亲手中,你能趁着潘家防卫薄弱的时候到潘继至房中,也许是侥幸而为,盛惊来,你还未曾接触过,潘家真正的实力,潘家现在在京都,是比皇权更令人畏惧的存在,你能明白吗?” 盛惊来轻啧一声,“玉佩你摔都摔了,现在跟我讲潘家多么吓人,怎么,想吓我让我畏惧,不战而降,然后你我仇还没报,就摔了块玉佩,上吊自杀?” 她说的滑稽,吴雪没忍住笑出声来。 “盛惊来,真到那时候,我想应该是潘首辅召集京都百万雄师围剿我们两个弱女子了。” 盛惊来哼笑,“到时候连块好肉都找不见,比死无葬身之地还要可x怕。” “你是故意来让我开心开心的吗?”吴雪期待的看着盛惊来,“我只不过跟你讲,让你小心些潘家,你就敏锐察觉到我对他们的厌恶,这玉佩,我不信是你顺手抢来的,就算是,潘继至这样重视,都为了它千里迢迢跑来露无寺了,足以看得出他对玉佩多么珍重,你就这样给我让我摔掉,难不成是……” 盛惊来:“停停停妹子。” “不过是见不得人好,非要招惹罢了。”盛惊来微笑,“你想太多了,潘家还没打来,你倒是做起来白日梦,异想天开了。” 吴雪一瞬间面无表情。 “哦。” “所以你把玉佩给我做什么?” “谢你给裴二看病。”盛惊来懒懒道,“顺便来问问你,裴二需要的药到底是什么,当着他的面,我怕他听了难过就没问,你写下来给我,我看看。” 吴雪一扫郁闷,又阳光明媚的笑起来,揶揄的笑着跟她挤眉弄眼。 “话说,盛惊来,你怎么回事啊?对裴二这样在意?我记得某人前几日对他还是可有可无的新鲜感,怎么?新鲜劲儿过去迷上人家了?” 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瞎说什么呢?我对他不过是有些兴趣,毕竟我这种山野村女哪里见过裴二这样漂亮的美人儿啊?” “人家不仅漂亮,还知书达礼,谦逊温顺,怎么样?淮州城再难找出来比裴二还好的公子了。”吴雪掩唇娇笑。 “我就算真的喜欢他又能如何?江湖我是要闯下去的,就算不闯了,也是收拾收拾东西浪迹天涯,他裴宿病痛缠身,比谁都要娇弱,走两步就咳嗽,吹吹风就发烧,要让他跟着我云游四海,淮州城还没走出去就活不下去了。”盛惊来云淡风轻道,“再者,你不也说了吗?若要他身体好好的养起来,我得不吃不喝勤俭节约踏踏实实干三百多年苦力才能行,你看我这样像是能活到三百多岁的吗?” 吴雪嘲笑,“我看你活到三十岁都够呛。你现在年轻,狂妄自大,恣意潇洒,江湖问仙策榜首,简直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我估摸着过两年,就该恶名远扬,人人得而诛之了,等到了那时候,你整日光想着怎么逃遁罢,活不活的下去都是未知。” 世道如此,启楚内忧外患。高堂和江湖都是如此腐败迂沉,派系纠缠分割,欺上瞒下,善恶无感。这么多年来,两地出不了能清君侧,肃朝纲,鸣不平,断恩怨的谁,盛惊来横空出世,一剑成名,成为了最有可能如此的存在。 不说诸葛从忽不准许,江湖暗处沉浮的数双眼都死死地盯着她,不允许她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会倾尽一切打压盛惊来,拔掉她的翎羽,剪断她的翅膀,对她抽筋剥骨,将她钉在深渊,永永远远的没有重见天光的时候。 要她人人提之便心生厌恶,要人人对她避如蛇蝎,要她永远翻不了身。 盛惊来轻蔑的笑,“江湖看着风平浪静,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暗流涌动有多么可怕,不过吴雪,我从来不怕这些。自年幼得到玄微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此生,此剑,斩尽天下不平之事,杀尽天下奸邪之人,平风波,定时局。” 她说的不算多么昂扬亢奋,甚至连声调都是懒懒散散的,与平日别无二样,吴雪听着她一番话,心竟然微微的触动着。 她张了张嘴,“你……” 盛惊来弯弯眼眸,从胸腔中闷出笑来,“说完这话出门,不出三步就会有人宣言的人尽皆知,到时候我不死不行啊,别说诸葛从忽看不下去,潘家以及京都那些权贵世家,挥挥手就能把我拍死。” 吴雪:“……” “盛惊来,耍我很好玩吗?”她幽怨的看盛惊来,“此话说的我热血沸腾,还没来得及夸你就原形毕露啊!” 盛惊来耸耸肩,笑眯眯看她,“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真心话呢?” “这世道,别跟孙二虎那样犯蠢,指望着真心换真心,最后引狼入室,得不偿失。” “既然不哭了,明日就替我照顾好裴二,我就在裴家再干一阵子就不干了,京都还有些事情要我处理,裴二虽好,但还不至于我一直守着他。” 盛惊来拍了拍吴雪的胳膊,“坚持坚持罢,过阵子连你们仨一起摆脱了,说不定京都闯荡,我还能活着回来,再跟你们相见呢?” 吴雪又笑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盛惊来摊手,“字面意思,家里太乱了,我父亲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拿着菜刀跟人拼命罢?” 她把腰间荷包解下来,里面鼓鼓囊囊的,盛惊来看也没看的丢给吴雪,吴雪当着她的面打开。 满满当当的都是银票。 吴雪傻眼了。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盛惊来,你这是?” “承你吉言,家中确实富贵,我问老头要了点钱,权当给你们的补偿,这里面够孙二虎两个蠢货娶媳妇,娶完媳妇够你们吃喝不愁安稳度余生了。” 吴雪心惊胆战,“我怎么听你说着说着,有种去了必死的感觉?” 盛惊来嗤笑,“生死无畏啊,如若生还,万事好说,死了也好说。” 她仰天长叹,“死了就死了,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啊。” “别发疯……”吴雪绝望—— 作者有话说:是的,现在的小盛就是,我可以没喜欢上你但是你不能看不出我的心意,看不出来会破防的那种哈哈哈(其实已经对小裴有点点喜欢但是不自知[哦哦哦]) 明天再日万后天就上夹子了,日万好累,写的我累累累累累[化了] 依旧感谢老婆们的生日祝福,今天是生日周的最后一天啦,要等晋江祝贺我就是明年喽[哈哈大笑] 今天收到好多营养液,喜欢喜欢,蟹蟹老婆们对我的支持,我会一直写写写的[摸头]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小盛不耐烦的情绪是对谁的?- 当然不是小裴啦,我们小裴是乖宝宝,因为小盛直觉会出事,但是无人相信所以烦烦烦[眼镜]- 孙吴张三人有背叛小盛吗?- 非也非也,不过是打不过潘家的人而已[哦哦哦]- 火葬场为什么是小盛?- 因为我爱吃女强制男然后xxoo,追夫火葬场[哦哦哦] (此条只是个人xp,如果你们喜欢小裴火葬场我依旧可以写,毕竟后文如何我也不知道[哦哦哦]- 火葬场会虐女吗?- 当然不会啦,火葬场就要爽爽爽爽爽[墨镜] OK了少量涉及剧情的我不细说了,over睡觉zzz 第22章 心疼,虚假,画眉 一夜好梦。 次日,裴家里里外外热热闹闹,女婢小厮,见了谁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管家应裴父裴母的要求给每个下人发了些银钱当彩头,裴父裴母和裴晟梁渺起了个大早,四人在屋内商量着今日如何度过。 商量着片刻,裴父就敲定注意,准备带着裴晟先去跟码头于家和杜家送礼,打好关系,等他们忙完在跟裴母和梁渺汇合。 裴晟犹豫片刻也爽朗同意,趁着裴母拉着梁渺高兴的絮絮叨叨时,他悄悄从屋内溜出来,一路南下跑到裴宿院中。 裴宿院中依旧人少幽静,成片的青青翠竹摇曳生姿,青石板路两旁的桃花纷飞如落雨,青涩的果实若隐若现。 “宿儿!”裴晟大步跨上台阶,在门口敲了敲门,高声喊,“宿儿,兄长来了!” 屋内寂静,偏角的院落被裴晟这一嗓子叫醒,里面不多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约莫等了片刻,小琴低眉顺眼的为他开门。 “小琴啊,今日怎么这么慢?”裴晟笑着边往里走边问。 小琴低低道,“回大少爷,二少爷昨夜睡得晚,今早起来头晕,多睡了会儿,这才刚起来喝药。” 裴晟一把撩开珠玉帘幕,听了小琴的话笑容一僵,赶紧跑到床榻边。 裴宿现在还未更衣,只穿着亵衣,披着件外衫,安安静静的坐在床头,见裴晟来,微微仰头看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声音略显沙哑,“兄长。” 裴晟心一紧,赶忙扶着他的胳膊按住要起身的裴宿,他微微蹙眉,眼中关怀意味明显。 “怎么回事?昨夜怎么会睡晚了?是不是晨早吹风的缘故?”他懊恼,“早知道就不让父亲跟你讲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了,叫你期待着还染了风寒。” 裴宿浅浅的笑着,“兄长,我无碍。不过是昨夜睡得不踏实,梦魇了,我都这么大了,对身体自然了解,害的兄长担心,是我的错。” 他唇也苍白,眉眼精致却x惹人怜惜。 裴晟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兄长莫要将这件小事跟爹娘讲。”裴宿轻咳两声,“爹娘年岁大了,我不想让他们太费心。而且,今日是青莲节,莫要因为我,坏了兴致。” 裴晟粗糙的手摩挲着裴宿的脸,重重叹气,“宿儿这行懂事,如何能叫兄长不心疼?小琴说你刚喝完药,现在感觉如何?” 裴宿浅笑:“无碍呀,不知道兄长来找我做什么?往年这个时候,你们该准备出门才是啊。” 裴晟道,“马上就走,母亲正跟渺渺聊闲事,我偷偷跑来,问问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吗?青莲节很多外地来的商贩,兄长跟你买。” 裴宿摇摇头,“你昨日给我买的糖葫芦我都没敢吃,兄长不用太费心,好好带着梁姑娘多逛逛才是。” 裴晟的很多话都憋在胸口,他看着幼弟病态苍白的脸色,明明痛苦却依旧乖巧懂事。裴晟心大,常常因此忽略很多小事,唯独对裴宿,他总尝试着去补偿。 裴晟想了想,还是没坚持,“罢了罢了,我说什么你也不会想要,我看着买,买完直接让小厮搬到你院子中不就好了?别老想着拒绝哥哥,宿儿乖,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你好好在家养着,等我们回来,知道吗?” 裴宿乖乖笑着点头。 裴晟满意的揉揉他的脑袋,在小琴冷冰冰的目光中嘿嘿傻笑两声,急急的跑出去了。 裴宿眨眨眼,喉结微动。 “小琴,我有些乏了,你叫后厨不要给我准备早膳,我先休息休息,你待会儿叫我罢。” 小琴低低应下,安静离开。 满室光线明亮,裴宿从床头柜中拿出来吴雪给的药吃下,眼下乌青淡淡,隔着很远,只能隐约听到热闹繁华的市井吵闹声音,他低低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光,脱了外衫,裴宿拉开棉被,睡回笼觉了。 裴家的车马离开,寒光院四人才堪堪收拾好从城郊徒步往城里赶。 昨日的事情,吴雪和盛惊来默契的谁也没提及,今早装作无事发生,该吃吃该喝喝。 孙二虎第不知道多少次轻点包袱中的物件,小声嘀咕着“没少带罢”时,盛惊来烦躁的瞪了他一眼。 “孙二虎,你发什么疯?嘀嘀咕咕什么呢?” 孙二虎清点完才抬头看她,虽然身形壮大,但是说话倒是沉稳憨厚。 “裴公子身体太差了,我怕他出什么事,带了些防身的和吴雪给的药。” “再说,这是我跟张逐润离开淮州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过青莲节,我还记得我当年在青莲节与人比试时的飒爽英姿,简直令人神仰。” 吴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娇俏又轻蔑,“虽说我没来过启楚,也不了解青莲节,但是孙二虎,要是你这样的都能在淮州城叱咤风云,那足以证明淮州城的江湖不怎么样嘛?” 张逐润听了不乐意了,折扇一收,表情严肃,“听听,这什么话?吴雪,你跟盛惊来学坏了啊!什么叫二虎兄这样的?我告诉你,二虎兄与我在问仙策搅动风云的时候,你跟盛惊来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盛惊来懒懒的嗤笑,“两个中年男子的幻想罢了,别等着到晚上比试开始,连不知名后辈都打不过。” 张逐润气的满脸通红,“你们现在的小年轻真是的!怎么都这样不尊老爱幼?” 孙二虎表示赞同,“唉,你看看你们一个两个,太粗俗嚣张了,江湖有你们,以后定然不得安宁。” 见不贤也思齐。 孙二虎感叹,“都不如裴公子啊,你们要是有人家三分的懂事谦逊,也不至于臭名昭著这么快。” 吴雪跟盛惊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无语。 她们两个干脆小跑两步走在他们前面,任凭两人在后面怨声载道也不为所动。 “药材我已经写好了,盛惊来,裴二这么漂亮,你真不打算给他治治病带走?”吴雪揶揄,“既然你家这样有钱,多要些拿去锁雀楼换消息不就行了?药材贵,消息可没那么贵,凭你的身手实力,拿到药材不是手到擒来吗?” 盛惊来接过纸条,随意展开扫了眼,嗤笑一声又随手塞在腰间,淡淡道,“都说了,玩玩而已,我带他走不是害他吗?我之前不是没考虑过带他走,当然,也没在乎他的生死。若是家中没那么乱,也许我心情好些就花些钱为他治治病,养着在身边,看着也舒服,问题就在于,京都乱,家里更乱啊,我能不能活的了还是个问题,哪里有心思管他?” 进城之后,淮州城内的每条街道都人烟熙攘,喧闹声震天,往来商贩的吆喝,行人的笑闹,都叫嚣着盛世繁华。 盛惊来抬了抬下巴,“瞧瞧,前两日北齐传来战报,启楚战败连失两城,守边战士死伤四万余人,百姓死伤近两万,传到京都,谁在乎?” “边疆粮草不足,兵力不足,什么都不足,睡在草垛中取暖都是常态,你看看,启楚上下,有谁在意?”她轻蔑的笑着,“我听老头子说,他猜测,把地方布政使这些敛的财上交,能叫军队吃饱喝足,三月内打下北齐。若六部敛财上交,能叫启楚富国强兵,边疆再不受侵扰。潘家不贪污,横扫天下啊。” “这盛世繁华都是假的,他要我去边关,要我去打仗,跟我保证,若我赢了,向来传男不传女的东西都交给我,说到底不过是没想着让我活着回来,就算我活着回来也不能让我安生。” 吴雪挑眉,“那你还接下来?盛惊来,你傻吗?” 盛惊来勾勾唇,“我精明着呢,本来就是从北方来的,就算我不主动去京都找他,总有一日身份也瞒不下去,我主动请缨,天高皇帝远,到时候半路跑回老窝也没人抓得着啊?” “等去了京都呆一段时间,我估摸着也玩儿够了,启楚说到底没什么有意思的,目前嘛,裴宿勉强让我有点兴趣。” 盛惊来停在路边商贩的摊位面前。 孙二虎和张逐润勉强挤过来。 “我的天呐,这青莲节什么时候这么多人了?这一路差点没挤掉我二两肉。”孙二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庆幸。 张逐润早上刚整理好的衣帽也有些歪了,显得狼狈,他无奈叹气,“没办法啊,淮州城就是如此。唉对了,盛惊来,吴雪,你们二人在这里,是要买什么?” 吴雪摇头,“不知道,盛惊来突然停下来了,是不是前面人太多挤不过去了?” 盛惊来没说话,弯着腰仔细看了会儿,最后指着角落的画眉鸟,抬眸跟商贩喊了声。 “这只,多少?” 小贩满脸笑容的比了个数,盛惊来没说什么,从腰间掏钱递过去,勾着鸟笼转身走了。 吴雪三人:“?” 张逐润捂着帽子匆匆跑两步,挤开身边吵闹的行人,跟上盛惊来的脚步。 “盛惊来,你闲的没事儿买鸟做什么?这东西叽叽喳喳的,你不是最烦吵闹吗?而且这么贵,你不活啦?” 盛惊来嗤笑,脚步一拐躲进小巷子中,张逐润险些没跟上去,扯着衣裳勉强挤进去。 高墙之内,就是裴家,盛惊来抬眸看了眼,足尖轻点,跃上高墙,也不等着剩下三人,身影如鬼魅,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她走的快,鸟笼晃动,里面漂亮的画眉也跟着叫,嗓音很清脆,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 七拐八拐,盛惊来摸到了裴宿院中,从墙上跳下来,盛惊来动作很轻很轻,不过太惹眼,惊动了门口的小琴,小琴看过来,盛惊来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画眉叫叫叫,叫个不停。 盛惊来放轻步子走过去,无声问小琴,裴宿在做什么。 小琴看了看画眉鸟,又看了看盛惊来,弯眸浅笑,冲她指了指半开的窗户,又作翻书状,意思是,裴宿在看书。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打开鸟笼子,一手抓住画眉鸟,跟它指了指书房半敞着的窗户,又指了指它。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眨巴小眼睛,似是不解的叫了两声。 盛惊来笑眯眯的给了它两巴掌,又指了指裴宿的方向。 画眉鸟脑袋晕晕的想要扑棱翅膀,盛惊来松开手,此鸟晃了两下,慢慢往窗户那边飞过去。 裴宿正在临摹字帖,日光明媚,翠竹潇潇,偶有鸟雀飞过,莲花池塘泛起涟漪。 裴宿垂下眼睑。 忽然,一道浅黄色的身影掠过,裴宿写字的动作一顿。 小家伙摇头晃脑的在裴宿手边停下来,歪着脑袋抬头看他。 裴宿一顿,有些意外。 它张嘴叫了两声,嗓音清脆悦耳。 裴宿惊讶的弯眸浅笑。 “喜欢吗?” 一道懒x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盛惊来抱着剑站在窗外看裴宿,身影遮挡住裴宿。 “送你了。”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看裴宿—— 作者有话说:哦莫今日只有3k,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提前更啦,明天上夹子所以更新要挪到35点之后(虽然我每次都在那个点更新[哦哦哦]) 好了既然很多人都反应小盛火葬场,那我就准备准备写啦[眼镜] 感谢我是杂食老婆的地雷,老婆我猛猛落泪,不管了结芬[红心] 感谢老婆们的庆生(迟到也没关系我明年依旧还在[摸头] OK了我看后台感觉你们好像没问题要问我,我要去蘸豆了[墨镜] 第23章 负心,仇家,青莲 张逐润三人吭哧吭哧翻墙过来,刚刚赶到裴宿的院中时,一只鹅黄的画眉正蹲在裴宿身边叫个不停,裴宿浅浅的弯眸笑着,披着鹤氅,整个人看着乖巧又干净。 盛惊来侧眸跟小琴吩咐两句话,小琴似乎微微蹙眉,隔的有些远,吴雪几人看不太清,裴宿抬手按住盛惊来的胳膊,在她身边跟小琴保证什么,小琴似乎有些迟疑担忧,裴宿又说了些什么,小琴看了眼盛惊来,才下定决心点点头。 裴宿好像很开心,眼睛亮亮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没说什么,勾唇拉着他慢慢朝着吴雪几人走来。 “你们三人好慢。”盛惊来人还没走到,声音就先传来,“快到晌午了,先带他出去吃饭,孙二虎,张逐润,你们不是很了解淮州城吗?正好,带我们逛逛罢?” 吴雪凑到裴宿另一侧,笑着跟他打招呼,“我看裴公子脸色还不错啊,怎样,我给的药还不错罢?” 裴宿温声感谢,“多谢吴姑娘了,吃了吴姑娘配的药,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比以往轻松不少。” 吴雪掩唇娇笑,“那边好,我还怕药效太猛,你身体吃不消,到时候某人又要找我麻烦了。” 她瞥了眼盛惊来,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 盛惊来懒得理她,“张逐润,你待会儿去打听打听,裴家今日的动向,我们尽量避开他们。” 张逐润挑眉,“怎么了?害怕见着面尴尬吗?” 盛惊来嗤笑一声,戏谑的侧眸跟裴宿对视一眼。 裴宿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的笑着,“若我与爹娘讲,他们必定不同意,我怕他们不准我出去,所以……” 他脸颊微红,第一次做违逆裴父裴母的事情,裴宿还是有些紧张的。 “所以我并未告知他们,还望几位大侠帮我瞒着此事。”他小声道。 盛惊来笑出声来,朗声道,“看到没,才跟我们鬼混多久就变成这样了,我都不敢想,若我跟着他三年五载的,他能变成什么样子。” 裴宿捏紧指尖,脸颊染上绯色,怯怯的不敢抬头。 “盛惊来,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看看你,把人家裴公子吓成什么样了?”吴雪跟盛惊来翻了个白眼,“裴公子不过是在家里呆久了,想出门逛逛,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看看,他脸皮太薄,你少用对我们的方式说他。” 盛惊来嗤笑,“这么护着他?” “见不得你欺负老实人罢了。” 盛惊来耸耸肩,“我欺负孙二虎你就跟着我当恶人,欺负裴宿就忿忿不平是罢?” 孙二虎听到盛惊来提到他,赶紧插进去,“这怎么能一样?裴公子那样腼腆温润的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能跟我这种草莽好汉一样?” 他叹气,不满的看盛惊来,“我说丫头,你不至于对每个人都这样嘴跟淬毒似的,叫人听着难堪。江湖人就罢了,一个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听听就过去了,裴公子可跟他们不一样,他身体这么差,你说你要是把人家气着了,你能负责吗?” 盛惊来:“……” 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扫了一圈,发现这三人出奇的统一战线,个个都坚定的讨伐她,盛惊来顿时没了兴致,摊了摊手,丢下一句“随你们”就要迈大步离开。 裴宿见状心一慌,下意识的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盛惊来冷着脸侧头看他。 裴宿被她的眼神吓一跳,有些无措的小声喊她。 “盛姑娘……” “盛姑娘要去哪里?街上人烟熙攘,稍不留神就会走散,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他忍着心头莫名的畏惧轻声挽留,“盛姑娘,你要抛下我吗?” 盛惊来垂眸看他,没说话。 “不是答应好小琴要保护我吗?不能说话不算话呀。”裴宿小幅度晃了晃她的胳膊,跟她眨了眨眼,企图用自己干净清澈的眼神唤起盛惊来的良心和记忆,“你前脚刚跟她保证,不会离开我,难道现在,就要抛弃我吗?你这样算什么?” 吴雪笑嘻嘻,“算负心汉!” 盛惊来瞥了她一眼。 张逐润吓的背后冷汗顺着背脊浸湿衣裳,急急的拉着吴雪的胳膊往后拽,“那个,盛惊来啊,我先跟他们两个去前面的风云客栈等着你!他们家饭菜好,青莲节必定热闹,我先去点菜,你们不着急啊!” 张逐润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费劲的拽着吴雪的胳膊往人群里挤过去,跌跌撞撞,一路骂声不断,他欲哭无泪,等离开盛惊来和裴宿二人后才松口气。 吴雪娇笑,“你看看你吓的,盛惊来就是被人戳穿心思不高兴而已。” 张逐润瞪眼,“我还没见过她几次不高兴!你忘了上次她生气怎么对郑开渠的吗?” 吴雪无所谓,“郑开渠那蠢货跟我能一样吗?孙二虎这蠢货跟裴宿能一样吗?” 艰难挤过来的孙二虎:“……” “……丫头,你这样说,很伤人。” 吴雪不在乎的轻哼一声,“盛惊来跟裴宿之间有猫腻,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了啊。”张逐润从腰间掏出来折扇打开,给自己扇扇风,好不惬意,“千里迢迢喊我去露无寺替她守着裴宿,不就是离开一小会儿吗?都有护卫守着了还怕,非要我也去。” “我们江湖人哪将就这么多,若是她喜欢,就去裴家说,虽然基本没可能。”张逐润悠哉摇头,慢慢走进风云客栈,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小二来的时候还不忘感叹,“裴公子身体病弱,裴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呢,哪能让盛惊来这样的给糟蹋了?盛惊来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带着裴宿没一日就死了。” 吴雪自顾自倒了杯茶水。 “她有她的想法。”她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 “我们不用去管,盛惊来此人向来果断,不需要我们操心。对了,今晚龙虎山人的比试,你知道谁要来吗?” 孙二虎插嘴,“龙虎山新的十二首席之首,诸葛从忽,还有锁雀楼的人。上上下下,不像是比试,像是盛惊来的仇人名单。” 孙二虎感慨,“盛惊来今夜不活了?” 吴雪耸肩,“谁知道呢,我还未曾见过她的实力,江湖人到处吹嘘她的功法剑招,正好,我见识见识。” 人越来越多,拥堵的街道时不时能听到行人的埋怨指责,偶尔被推搡两下,转过头只能看到人头攒动。 盛惊来神色淡淡的半搂着裴宿的腰身替他挡着人,她个头高挑,一身干练的江湖人打扮,手中还握着剑,脸色又差,看着就不好惹。 被她不耐烦推开的人刚想回头骂,一看到盛惊来不善的眼神就吓得一激灵,只能干瞪眼躲开。 “盛姑娘,你是生气了吗?”裴宿小声问。 盛惊来冷着脸,“没有。” 裴宿眨眨眼,“盛姑娘是讨厌我用承诺威胁你吗?我不是故意的,若你不喜欢,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说完,轻咳两声。 盛惊来瞥了眼,默默收紧臂弯,把裴宿往自己身边靠过来。 “我说的话,从来都作数,既然答应小琴,自然说到做到。刚才不过是生气吴雪几人罢了,与你无关。”她侧眸看裴宿苍白病态眉眼,终究狠不下心,轻轻叹气,缓和语气,“裴宿啊裴宿,你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吴雪听了我的话都觉得不舒服,你没感觉吗?” 裴宿浅浅一笑。 “我与盛姑娘是朋友,朋友之间,又怎么会有所隔阂?我知晓盛姑娘为人,盛姑娘本性如此,我无法让你改变,但会学着接受。” 盛惊来眨了眨眼,“你这x样好脾气,我都不知道……” 她话没说完,想到什么,无奈的叹气。 裴宿这样,她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盛惊来很难想象,以后裴宿会同样包容和接纳其他与她不相干的人。 盛惊来承认,她对裴宿,只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感兴趣,觉得他漂亮又与众不同,抱着玩玩的心态强硬接近,虽然偶尔被他蛊惑着说出些让她深陷险境的话,但是,大多数时间,她还是很乐意跟裴宿待在一起的。 如果没有京都的事情,说不定她就真听了吴雪的建议,将裴宿带走,养好身体,留在身边,叫他每日都只能依附着自己,好话坏话,爱恨嗔痴,通通都留给她。 但是不行啊。 “算了,说那些没着落的话做什么。”她自嘲的笑了笑,“你知道龙虎山今晚举办的比试,第一名的彩头是什么吗?” 裴宿老实摇摇头。 “江湖侠客嘛,走南闯北,过的都是刀尖舔血,潦倒漂泊的日子,每日都跟生死打交道,这样的人呢,很多也很相信神佛保佑这一套。今夜龙虎山的彩头就是,在青莲神像底下,召集许多民间道士为其祈福,保佑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裴宿眼睛亮亮的,“青莲神像可是淮州城有名的神明,我听家中的下人经常说,遇到事情不要怕,去求求青莲神像便好了。青莲神像的祝福,还是很不错的。” 她勾勾唇,懒懒的瞥裴宿,“你知道的还挺多啊。不过呢,我向来不信这些,我只相信手中的玄微。我并非淮州城人士,自然也不受青莲神像的庇佑,但是,我那体弱多病、多灾多难的雇主是啊,青莲节送只鸟,太寒颤了些,裴宿,彩头送你,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活着啊。” 活到她有命回来的时候。 若她真的活着离开京都,说不定一时兴起,来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夹子我恨你。 鱼哭了水知道…… [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我疯掉了不回答问题了[墨镜][墨镜][墨镜] [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减一] 第24章 商路,擂台,心慌 淮水河畔,青莲神像前香火鼎盛,左右布政使手下的卫兵守在周围,布置打点青莲神像的情况,防止百姓冲撞。 于家、杜家、裴家,淮州城最大的三家商贾拜完神像后同赴茶馆闲聊。 于家和杜家也是掌家的老爷带着儿子,吃过茶客气客气后,三家便心照不宣的进入正题。 于家的老爷年纪大了,发须花白,带着正值壮年的儿子,避着锋芒,看着平和的紧。 于父乐呵呵道,“杜老爷,裴老爷,年年青莲节如此,我们弟兄三个带着小辈忙里偷闲,于某年纪慢慢大了,手中的事儿都交给我儿子管理,今年呢,本不该我出面,不过我这儿子道行浅,怕玩儿不过两位老兄,于某也不争抢什么,陪着他来,见见两位如何商谈便可。” 于家的公子也适时出声。 “二位老爷,下半年去西南的商路,孩儿未曾去过,父亲年迈也不便跟随,于家今年便不去了。” 杜老爷和裴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着客套两句。 “裴老爷,今年大公子去一趟南唐回来,那一条街道的马车可让我们眼热啊,不知道下半年西南的商路,裴老爷是交给大公子呢,还是说另有打算?”杜老爷笑着问。 裴晟坐在裴父身边,没有裴父的同意,并未接话。 裴父笑呵呵,“不知道杜老兄如何想?唉,你们也是知道我裴家的情况的,这两年我虽然试着将商队的事情交给晟儿,但到底晟儿还年轻,路上总遇到歹人,偏生他是个愣头青,被人算计了,不知道算账,一路去南唐,不知亏损多少,家中又有宿儿,他啊,身体年年都那样,裴家的家底都要被他吃空了,到底是我裴家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可能放弃罢?今年西南的商路呢,我是打算陪着晟儿一起去,西南凶险,但商机多啊,裴某拼着这把老骨头,试试这趟,能不能给宿儿带回些银钱,等我与他母亲不在,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杜老爷诧异挑眉,“裴老兄都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如当年,还要去西南闯荡吗?那地儿可是吃人啊。” 西南毒雾瘴气多,朝廷也只有流放罪臣才能想到西南,与蛮夷之地接壤,那儿风土人情都比不得淮州城。 裴父无奈点头,“各位老兄既知道行路艰难,便不要与我裴家争抢,如何?唉,裴家一年不如一年,行商之路愈发艰难,朝廷的官儿还想着从我们身上捞点,我们都不容易啊。” 杜老爷也叹气,“裴老兄,话是这样讲,但我杜家也有难处啊,今年西南一行,怕不是要同去了,我夫人前段时日生了个小儿子,你也知晓儿子难养,我也不能放任他不好过啊。” “……” 跟圆滑世故的人说话总是口干舌燥,裴父和裴晟跟杜家父子两个唇枪舌战许久,天色暗了下来,还是没说妥,最后不得已,只能答应同行。 离开后,淮州城华灯初上,人潮涌动,处处繁华热闹,烟火气息浓郁。 裴晟跟在裴父身边,一脸不解,“父亲,我们来这里,除了于家最开始表态说不去,杜家明显一直咬着不肯松口,既如此,我们又为何要与他们浪费这么多时间纠缠啊?” 杜家从一开始的态度就是铁了心的要去西南的商路,而且不肯退让,裴晟听了片刻就明白他们的心思,他不相信裴父这么聪明的人不明白。 裴父低低的叹气,“那几个老狐狸,嘴上说着这样,心底想的又不知道是什么,此行也不过是探探口风,往年三家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年于家摆明了不参与裴家和杜家的争斗,我倒是不明白,杜家为何这样强硬。” “那父亲又为何要一同去西南?”裴晟蹙眉,“西南凶险,父亲如今去,恐怕容易出意外啊。” 裴父这两年一直没有亲自跟着商队去行商,裴晟不敢想他的身体是否能撑得住。 裴父无奈看他,“晟儿,你说话若是能跟宿儿那样好听,我便放心你一人去了。” “也许,我去找盛惊来,本来就是件错事,我光想着她少年英雄,剑指江湖,却疏忽她性格张扬疏狂,难以驯化。”裴父道,“江湖的事情,只有身处江湖之中才能明白,盛惊来剑术了得,惊艳才绝,江湖对她的看法,好坏参半,慕强之人爱她年少才高,深沉之人怨她一剑搅乱江湖死水。” 耳边嘈杂,欢声笑语不断。 “盛惊来惹了诸葛从忽,与他为伍之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势必要与她斗到底,裴家不能被她拉进局,索性商户身份低,裴家往年与诸葛从忽也并无矛盾,诸葛从忽是明事理的,自然不会迁怒裴家。我们不敢惹盛惊来,也不敢主动让她走,生怕她不高兴,宿儿命不保。若她哪日走了,我总要为宿儿着想。” 浑浊的眼中平静如水,裴父心烦意乱,索性不再去想,“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罢,你母亲和梁姑娘就在那儿,走罢,今日好好玩乐,七日之后,收拾收拾去西南。” 城中繁华,城南热闹,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照的街道行人脸上红光满面,青莲花灯灯芯摇曳,淮水河中,灯火连成片。 裴宿从头到脚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边是张逐润,右边是吴雪,后面孙二虎帮他隔绝人群,三人死死地把他护在中央。 龙虎山组织的擂台占地很大,两边战鼓擂擂,四周围着的都是江湖中排的上名号的好汉。一群武林人士粗犷豪迈,扯着嗓子为台上的人欢呼。 裴宿安安静静的透过有些遮挡视线的毛绒绒的狐裘看擂台上舞刀弄枪的侠客,刀剑无言,只听见清脆的声响,下一瞬,就有人从擂台上飞下来,重重摔在地面,裴宿被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下意识的看向对角眉眼隐匿在人群中,抱着剑的盛惊来身上。 盛惊来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她,或者说,很多人都在暗中注视着她,但是盛惊来还是能很敏锐的感受到裴宿的眼神和旁人不同。 她随意掀起眼皮看去,无声勾了勾唇。 张逐润折扇一开,遮掩着嘴唇凑到裴宿耳边,“你看看盛惊来,都要跟人打架了还不安分,放心不下裴公子啊,我还从未x见过盛惊来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谁。” 裴宿眨了眨眼,温声道,“我身体病弱,盛姑娘可能也怕我出什么岔子罢。张大侠与盛姑娘是挚友,盛姑娘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其实私底下同我说过,你们都是很重情义,对她很好的朋友。” 张逐润不动脑子都知道这是裴宿的说辞,他轻笑出声,没有拆穿,“朋友和裴公子的待遇可不同,裴公子,你觉得,盛惊来这人如何?” 裴宿顿了顿。 “盛姑娘是很好的朋友,她对我很照顾,若以后有机会,我希望,我也能帮得了她,还了她这份情谊。”他抿了抿唇,“我能有幸认识盛姑娘,认识你们,就已经很知足了。” 张逐润挑了挑眉,跟吴雪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台上的人打不了片刻便结束,擂台上的赢家张狂的扛着大刀,龙虎山的人上去宣判胜负,询问台下的看客,谁还要上台挑战。 盛惊来前面的人刚想上去,被盛惊来随手一抓拽到一旁,他一个踉跄,刚想转头痛骂谁不长眼,就看到盛惊来似笑非笑的垂眸看他。 盛惊来他还是认识的。 “怎么,你有话要说吗?”盛惊来懒懒道。 那人偃旗息鼓,咽了咽口水,忙摇头后退,“没、没,盛女侠,你请、你请……” 盛惊来也不推脱,抱着玄微意气风发朗声喊了声,清脆爽朗的声音格外突兀,瞬间吸引在场很多人的目光,她毫不在意,大步走上擂台。 “在下盛惊来。”她拎着玄微,眉眼带笑的看着对面的男人,随意道,“你要与我打吗?” 台下安静片刻,不知是谁小声地喊了句盛惊来,盛惊来懒懒的侧眸看去。 底下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讨论声,裴宿耳边,无数个盛惊来的名字就那样毫无预兆的钻进耳中,他抿了抿唇,看着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站在那里。 此时此刻,她是万众焦点,是人人商议讨论忌惮的问仙策榜首,裴宿眨了眨眼,看着盛惊来对面的人吓的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连滚带爬,似乎看到什么恶鬼般的从擂台上狼狈离开。 盛惊来嗤笑出声。 “盛惊来为何在此?你们刚才有谁看到她了吗?这次彩头是青莲庇护,她不是不信这些吗?” “你傻啊,嘴上说着不信,心底肯定怕死啊!那可是青莲神像!” “放屁!这次是龙虎山举办的比试,不仅有龙虎山的人参与,有诸葛先生,还有锁雀楼的人!这些与盛女侠都是有过节的人,我看这龙虎山的人分明不安好心,故意设局想要陷害盛女侠!” 旁边有人听了啐了一口。 “你才是瞎说!什么盛女侠,黄毛丫头也能成侠客了?诸葛老先生不过是让着她!盛惊来这人如此嚣张跋扈,傲慢无礼,谁要陷害她?哼!今日若有谁能够杀的了盛惊来,才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好汉!” 裴宿微微侧头看说话的人,那人鼻孔朝天,忿忿不平,“盛惊来这人惯会声张,真以为有把好剑,就能叱咤江湖了吗?不过是险胜老盟主,真叫她抓着出名的机会了!现在的后辈都这样没皮没脸吗?” 裴宿眨了眨眼,慢吞吞的又把目光移到盛惊来身上。 盛惊来等底下人说的差不多了,轻咳两声,扬声道,“我今日是冲着青莲神像来的!若一个个的比试,太浪费诸位的时间了!不如这样,台下各位,若有谁觉得,能与我一战,便站出来,我让你们一起上。若我胜,第一的彩头我便拿走了,其他各位,可以争一争第二,如何?” 盛惊来懒懒的拔出玄微,泛着冷冽的寒光的剑身一露面,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盛惊来的笑格外刺眼。 “谁来?” 台上不知何时,只剩下盛惊来一人。 吴雪三人默不作声的围住裴宿,扫视一圈,握紧刀剑。 突然,裴宿右后方突然爆发一声喊叫,“我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那男人身材高大,扛着砍刀,气势汹汹的走向盛惊来。 盛惊来挑了挑眉,随意看了两眼。 那人上台,脸色格外差劲,轻蔑地哼笑,“丫头,当时武林大比,我在新州城并未赶来,叫你夺了风采,这次,别怪我欺负后辈,哦,对了,我还未曾介绍自己。” 他轻咳两声就要开口,盛惊来懒懒的打断。 “废话这么多,能打得赢我,才配说出你的名号。”她淡淡道,“来,打。” 对面那人被激怒,狠狠地皱眉冷哼,“黄毛丫头,猖狂自负!今日便叫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握紧半人高的砍刀,臂膀肌肉骤然绷紧,提着砍刀就冲着盛惊来冲过去。 别看他身形高大,动作却并不显得笨重,反而灵巧迅速,台下裴宿眼巴巴的看着,还未看清楚他的动作,就听见刀剑碰撞发出的声响。 裴宿心一紧。 两人都用了七八分的劲儿,谁都不肯低头退让,巨大的冲击叫两人各自后退好几步,男人握着刀的虎口震的发麻,看向盛惊来的眼中也带上几分惊诧和忌惮。 盛惊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快要退到擂台边缘的时候脚步一转,足尖攒劲,调动内力,在对面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冲过去。 她的身影快如鬼魅,别说台上,就算是台下隔得远的人都还未看清楚盛惊来如何动作,就听见又一声巨响和铁器断裂的声音。 裴宿一眨不眨的看着,丝毫没注意自己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呼吸都不自觉的轻了很多。 一声惨叫打破寂静。 对面男人的断刀砰的一声砸落,他只顾着瞪大眼,不可置信。盛惊来压低眉眼,顺势玄微换手,握紧拳头,生生逆转方向,冲着男人的脸侧狠狠砸下去。 男人来不及反应,被盛惊来一拳打倒,又被她干净利落的踹到台下,激起一片灰尘。 靠前的人都下意识的后退让出来地方,等尘灰散去,那人嘴中满是血,捂着肚子痛苦蜷缩。 盛惊来在台上,甩了甩手,呼出一口浊气,也不看对手的狼狈模样,转过身喊,“谁还要来?” 她眉眼间隐约横生些许戾气和杀意,扫视一圈,看的众人安静如鸡,无人作声。 她支着剑,扬声喊,“不是说有龙虎山的人,有锁雀楼的人,还有诸葛从忽吗?如今时辰早就过了,人呢?” 台下不知谁在喊,声音都带着颤。 “诸葛先生感染风寒,不便出面,今日的擂台不来参加。” 盛惊来嗤笑出声,却无人敢制止她。 她侧眸看向台下龙虎山的人,冲着他抬了抬下巴,“再没人来,直接宣判我为魁首,其他人自行比试,我时间紧,你们莫要耽误我。” 那人吓的赶紧点头,颤颤巍巍的拍了拍旁边的鼓手,鼓手立刻敲响战鼓,宣判此局盛惊来胜。 “我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谁的高声喊,这次离裴宿有些近,裴宿微微侧头想去看,却被高大的孙二虎挡住视线。 孙二虎注意到裴宿的动作,回头快速看了眼,小声跟他道,“是锁雀楼的人,盛惊来跟锁雀楼的人也有过节,不过公子不用担心,这种人,盛惊来三两下就能解决。” 裴宿很慢很慢的跟他眨眨眼,温吞的弯唇浅笑,跟他嗯了一声,又小声道谢才转过头。 孙二虎挠挠脸,没说什么。 刚才的人被抬走,锁雀楼的人提着剑,脚下生风,很快就登上擂台。 他抱拳,“在下锁雀楼三当家的,余暗矛是我拜过把子的兄弟,盛女侠将他杀死,在下怀恨在心,不过锁雀楼不参与江湖恩怨,此次,在下也仅仅代表自己,想向盛姑娘要个公道。若我胜,彩头不用,只需要盛姑娘一声道歉,若我输,便是技不如人。” 他态度不卑不亢,眉眼间却都是桀骜不驯。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打量他,确定这人年岁与她相仿。 她想到杨铭窦那副笃定的模样和掏心掏肺的话,挑了挑眉,跟他点点头,“我叫你输的体面些。” 那人抿着唇,拔剑点头示意盛惊来开始,盛惊来不动,那人便翻转手腕,眼中一狠,提着剑就冲向盛惊来,剑端猛地朝她劈过来,空气都被撕裂,盛惊来没用剑,侧身一闪躲开。 一击不成,他也不气馁急躁,反而换了方向,横劈过去。盛惊来提剑轻而易举的挡住,微微用了些力就连人带剑推开。 那人却不乐意,如同狗皮膏药般提着剑又粘了上来,盛惊漫不经心的跟他打了两下,两人都是剑客,出剑速度快,快到台下只能看x到剑影却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局中人尚且能感受到彼此实力差距,局外人却只能看得到两人有来有回,打的不可开交。 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 “我看这盛惊来竟然打不过锁雀楼的那个毛头小儿,你说她刚刚是不是用了什么巧劲儿才打得过老倪?” “我看是人才辈出,这小儿一心想要为兄弟报仇,别的不说,剑倒是挺快,你看他俩谁的剑更快?” 裴宿没有练过武功,五感不如江湖人士通透,一双眼看过去,只能看得到剑影混乱,清脆的声音停不下来,两道身影交叠纠缠,不分伯仲。 他微微蹙眉,忍不住心急。 不是说,盛惊来很快就能打败他吗?为什么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裴宿攥紧衣角,因为用力,指尖微微泛白,他不住的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张、张大侠。” 看了很久,裴宿看不出个所以然,周围给盛惊来倒油的越来越多,裴宿听的心惊胆战,心里渐渐没底,只能求助的看向身边的张逐润。 张逐润折扇一收,笑着看过去,“公子,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说着就要问孙二虎要药,被裴宿及时制止。 裴宿抿抿唇,脸色苍白的叫人心疼,声音很轻很轻,“张大侠,盛姑娘是打不过锁雀楼的小公子吗?我、我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只觉得,似乎很棘手?” 吴雪状似无意的侧眸看了眼裴宿的脸色,又转过头,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抱着胸装作若无其事。 张逐润也笑了出来,“莫要担心,江湖上,起码明面儿上,不会有谁能打得过盛惊来。” 裴宿被他安慰,却怎么都没办法放下心来,跟张逐润小声道谢后,焦急的看着擂台局势。 任凭台下如何,台上,盛惊来和少年却心底明明白白,盛惊来趁着两人再次靠近的时候低低提醒,“面子给够了,台下还有人等着我,不跟你磨蹭了。” 少年喘着粗气,“盛女侠不愧是能打败诸葛先生的剑客!玄微是把好剑,盛姑娘亦名不虚传!” 盛惊来轻笑一声,玄微抵挡住少年的剑将他退去,不给少年休息的时候,盛惊来再次迎上去,一剑,剑鸣云开,月华独照,寒光凌冽的劈开最后的粘腻。 少年根本就抵挡不住盛惊来这一剑,尽管拼尽全力的想要留在擂台上,却精疲力竭,被盛惊来劈下擂台,勉强站的住身,不至于太过狼狈。 战局结束,底下的各种声音也一并结束。 少年站起身来,大汗淋漓,脸憋的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两腿发软,踉跄两下才支着剑站住。 “技不如人,盛姑娘,叨扰!” 裴宿怔怔的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盛惊来,直到少年离场,他都没有缓过来。 盛惊来轻笑着,环顾四周,扬声道,“诸葛从忽不来,锁雀楼败退,龙虎山作为东家,不是说也要上台比试吗?” 战鼓不断的敲响,城南无声,独盛惊来一人,闪耀夺目,璀璨如星。 过了很久,后台的龙虎山小辈匆匆上台,跟盛惊来低声说了些什么,裴宿只远远的看着盛惊来嗤笑出声,男人赔着笑,态度小心翼翼。 盛惊来随意点点头,那人如蒙大赦,松了口气,跟盛惊来再三道谢,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道,“此次擂台比试,龙虎山作为发起者,本就不应该与各位好汉争抢,我们首席商议,若台下无人再挑战盛姑娘,便拟订盛姑娘为魁首,青莲神像的彩头就落到盛姑娘身上了!各位可有谁想要挑战?” 盛惊来无所事事,懒懒的笑着,远远的隔着人群跟裴宿对视。 裴宿眨了眨眼,弯唇跟盛惊来浅浅的笑着,似乎是为她高兴,眉眼温和,惹人怜惜—— 作者有话说:我的心已经破碎,我将日六拯救自己[哦哦哦] 老婆们我下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写到感情戏,有什么喜欢的歌可以推荐给我吗[可怜] 还有就是,我一直忘记说了,虽然活动马上结束了,晋江的消暑大作战可以抽奖,营养液晋江币月石阳光值都有,晋江羊毛不薅白不薅[哦哦哦] 感谢angel、葳蕤、我是杂食三位老婆的打赏,angel和葳蕤老婆好久不见,感谢你们从上一本陪我到现在,爱你们呀[眼镜]还有杂食老婆,一直一直都在支持我,给我打赏给我投营养液的,爱你≥v≤ 回答问题已经攒了好久了,这次不算数我不回答了,明天更新一定把现在到下次更新的问题回答了[求你了] 爱你们[红心] 第25章 等待,庇佑,身影 被人簇拥着,盛惊来拎着大红绣球,垂眸打量片刻,从台上往外张望几眼,看到裴宿的时候眼睛一亮,冲着他们摆了摆手,挤开人群跑过去。 “喏。”盛惊来将绣球一把塞到裴宿手中,淡淡的笑着,“怎么样,我就说魁首非你我莫属,裴少爷,我这护卫可是对你尽心尽力啊。” 裴宿浅浅的笑着,“多谢盛姑娘了。” 他捏着绣球,上面还沾着盛惊来的温度,裴宿微微收紧臂弯将它抱着。 孙二虎从包袱中拿出药来递给裴宿,“裴少爷为了看你跟人打架,都傻站着多久了,你看这小脸吹的,白的吓人,唉,盛惊来,你跟锁雀楼那臭小子打那么久做什么?” 张逐润折扇一开,掩唇弯眸,“我看那小公子生得俊美,盛惊来,你怕不是怜香惜玉,舍不得对人家下重手罢?” 吴雪转了圈眼眸,余光瞥见裴宿听了这话不自觉抿着的唇,自然明白了张逐润的心思。 她也跟着趟浑水,娇俏的笑看盛惊来。 “不会被张逐润猜中了罢?盛惊来,那人看着也不如裴公子生的漂亮啊,你不至于见异思迁,为了他冷落裴公子罢?” 裴宿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脸颊微红的移开视线。 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把裴宿拉到身边,等龙虎山的人准备好轿撵和鼓手车马后,她牵着裴宿的手腕,淡淡的瞥了眼要来拉裴宿的人。 那人被盛惊来的眼神吓的讪笑,赶忙退到后面等着。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我与杨铭窦有些交情,那男的看着年纪小,我总不至于让人家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你们不一直叫我做事留余地吗?” 吴雪无所谓的摊手,无辜道,“你何时这么好心了?再说,我不过是问问,又没什么意思,倒是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耐心给我们解释了?” 张逐润觑着盛惊来愈发黑沉的脸色,很有眼力见的闭嘴不说话。 孙二虎敏锐的感受到气氛不对劲,刚想开口劝说几人不要闹矛盾,被张逐润偷偷掐了下,瑟缩了下,也只能欲言又止的叹气。 “盛姑娘?”裴宿轻轻摇了摇手腕,看着盛惊来黑沉的眼,轻轻道,“刚吃过药,有些乏累,不知道青莲庇护仪式完成,还有没有时间与盛姑娘一起放花灯,若今年放不了,以后又不知何时才能这样惬意了。” “你这身体真是……”盛惊来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蹙起,不过很快就又舒展开,她颇为无奈,也不想再管吴雪和张逐润的事情,越过裴宿看向主理人,扬声道,“我跟在他身边守着他,你们抬轿子的时候动作慢些,别叫他不舒服,底下多铺几层,他要是有一丁点难受,我有的是办法叫你们不好过啊。” 那人大惊失色,赶忙点头答应,回过头吩咐身后的小厮。小厮也大惊失色,赶忙马不停蹄的跑走,不多时抱着几床厚实的被褥重新收拾起来。 离的远的听不清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龙虎山的人抱着厚被进去,不清楚情况的对此,上下嘴唇一碰,谣言就散开。 “盛惊来此人太矫情了,刀剑无言的时候眉头都不皱,现如今坐个轿撵都还要折腾人!真当自己跟闺阁姑娘那样娇贵吗?” “就是就是!我看她就是没见过如此盛大的仪式,乡巴佬进城,想好好享受一把!哼真以为她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吗?” “……” 盛惊来听不见流言蜚语,也不在意,等龙虎山的人急急忙忙准备好,玄微挑开红纱,盛惊来看了几眼轿撵内的装饰,随意点点头,扶着裴宿,不容置喙的让他坐了进去。 负责人大大的松了口气,赶忙高升喊,“起轿!赶赴青莲神像行祈福仪式!” 等他喊完又赶紧x小声跟抬着轿撵的壮汉吩咐,“动作小点!走慢点!务必平稳,否则小心小命不保,听见没?!” 盛惊来抱着剑站在轿撵旁边,车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哆哆嗦嗦的点头应下来。 于是众人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许久,去祈福的队伍才堪堪刚从擂台离开城南步入街道。 街道两旁围观的武林好汉、寻常百姓一脸茫然。 “这谁啊这么装?意思意思得了呗,都是江湖侠客,轻功飞都能飞过去,坐轿撵还这么慢啊?” “这盛惊来太折腾人了,唉,现在的小年轻这般轻狂自负吗?要不是我上了年纪实力退步,我必定要治一治这黄毛丫头,叫她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盛女侠剑术了得,登顶问仙,这样的少年英雄,都是吾辈楷模!也许人家是打累了休息休息呢?你们这群老顽固莫要这样恶意揣测人家!” “……” 好坏渗透,沉浮于众人口中,也许有那么三两句飘到前头,但很快就湮灭其中。 车队行至半路,盛惊来就不耐烦的叫龙虎山的人停下来鼓鸣号角,热热闹闹的队伍很快就没了声响,头戴大红花的杂耍人战战兢兢的汇聚到盛惊来面前,个个面如死灰。 “里面的人身体不好,不要鬼哭狼嚎了,都先走罢,或者实在闲得无聊,去前面开路,把人群都疏散开去。”盛惊来随意道。 杂耍的人如蒙大赦,赶忙道歉,前头话没说完,后头脚步就不自觉的离开。 “不知道要如何说你,雇主啊,身体不好的时候,就跟我讲。”盛惊来趁着队伍行进,抬手撩开重重叠叠的红纱的一角,眼神扫进去,看到裴宿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叹气,“你越是憋着不说,越是叫人心疼。以后若是不想叫裴家人担心,有什么事情就都说出来,不然闷出来什么病痛,又要叫人忙前忙后不得安生了。” 裴宿皱着小脸,被盛惊来塞进去个手熏抱在怀中,整个人看着倒是乖巧。 “盛姑娘,我……”他抿了抿唇,轻轻道,“其实并未有什么,我也不曾料到,这铜鼓声如此吵闹烦扰……” 盛惊来一顿。 裴宿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都是挑着幽静的时候,挑着人少的时候,裴家管他管的严,都不准他与人过多交往,这样吵嚷的时刻,他也从未见过。 盛惊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她轻咳两声,“以前就算了,现在有我在你身边,裴宿,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跟我说,我既然拿了裴家的钱,就该尽心尽力护你周全。” 她咬咬牙,“再不济,你我还是朋友!既然你把我当朋友就该明白,朋友之间,也不该有什么隐瞒!” 里面很久很久没有出声,就在盛惊来想,是不是她说话语气太刺耳时,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飘进耳中。 “盛姑娘,你对我真好……” 整条街都是堵塞的,行人拥挤吵闹着,偶尔传来欢声笑语和哭闹尖叫,都被市井湮灭。 梁渺脸上的笑容从未放下,一双纤纤玉手上,已经在今夜的青莲节中,被裴夫人装饰的满满当当。 青玉手镯衬得她更加娇俏貌美,一双含笑的眼怯怯的看着裴夫人,娇声道谢,惹的裴夫人和裴晟笑出声来。 裴晟牵着梁渺的手,少年眉眼间幸福溢出,亮亮的眼看着梁渺,“渺渺!你还未曾见过淮州城青莲节的青莲神像罢?青莲节的守护神会庇佑每一位在淮州城参加过青莲节的孩子!” 他的笑声爽朗,“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我也想要青莲神像庇佑你!” 梁渺跟裴晟凑的很近,因为周围人多吵闹,裴晟半搂着她的腰身,凑近她耳朵道,“我听说今夜城南,有江湖人士举办擂台!彩头就是青莲神像的祈福!不过他们往年比试都要好久,我们提前去看看,看完就离开,好不好?” 梁渺身上的香气萦绕在裴晟鼻尖,她跟裴晟十指相扣,笑的娇媚,“阿晟,我都听你的!” 裴父裴母满脸慈爱的笑着,等裴晟回头要喊他们的时候,裴母赶忙笑着摆摆手。 “你们两个小年轻啊,真是叫人艳羡!我与你父亲一把年纪了,在这附近看看就好!青莲神像周围必定人挤人!我们就不掺和了!晟儿啊,你保护好渺渺,不许叫她被人冲撞,知道吗?” 裴晟朗声应下来,“自然!那爹娘,我就先带着渺渺去看了!等我们看完就来风云客栈找你们!” 得到裴父裴母的点头同意,裴晟非常高兴,牵着梁渺就迫不及待的顺着人潮往前涌动。 梁渺跟着裴晟挤了片刻就挤不动了,她喘着气,踮起脚尖往前张望,却除了数不清的人头,什么都看不清。 裴晟也奇怪。 “怎么回事啊,今年这时候难不成还有谁要去受青莲神像的祈福吗?不应该啊,我记得最开场该是江湖人来啊。” 梁渺在他怀中扬起脑袋,“难不成今年擂台比试这么快就出现高手了吗?” 裴晟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渺渺别担心,我问问。”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随手拍了拍旁边的男人的肩膀,扯着嗓子问。 “这位兄弟!今年怎么回事啊?青莲神像这条路这么多人啊,我记得不是还没有到时间祈福吗?” 那人也喊,“龙虎山攒的局被人夺了风采,听说要祈福的人乏累,想离开了!索性龙虎山的人就提前带他们来了!” 裴晟惊讶的瞪大眼,来了兴趣。 “谁这么厉害啊?我记得往年起码要等半个时辰才能结束啊,兄弟别见怪,我在外很久了,对这边的江湖情况都不清楚!” 那人见裴晟态度很好,也大手一挥不计较,好心解释,“那你真是错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了!光是盛惊来就够你研究研究了!现在啊,江湖变天啦!以后再想搅局,得先问问盛惊来盛女侠了!” 他指着前面隐隐约约只能看到头戴红花的壮汉跟裴晟喊,“看到没?!青莲神像的祈福开始啦!我今夜有幸在龙虎山的擂台周围!盛女侠的风采当真是叫人瞻仰啊!那身手,吓的诸葛老先生和龙虎山首席都不敢出面!” “也就是锁雀楼的小伙子勉勉强强跟她过两招,不过也不够看!啧啧啧,盛女侠当真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啊!” 裴晟也挺意外,跟男人道声谢后低头道,“盛女侠该是跟护卫交班后来的,她是今年才冒头的,想必也被青莲节的传说吸引了,渺渺,我们去看看罢,要不是今夜她真的来了,我还不相信呢!” 梁渺在裴晟怀中,笑容淡了淡。 “不相信什么?” 裴晟丝毫没有发现梁渺的不高兴,反而兴致勃勃道,“我看盛女侠平日行事张狂恣意,还以为她不信神佛这一套呢,没想到她居然也信,或者说是看看热闹?哈哈哈,我们快去看看罢!” 梁渺微微蹙眉,脚步还未动,她倒是突然浑身僵硬。 “渺渺,怎么了?”裴晟发现不对劲,赶忙低头关切的问。 梁渺转了转眼珠,勾唇笑起来,“没事,只是刚刚听说,要祈福的人乏累,我想,盛女侠平日精力旺盛,哪至于要疲累?我觉得……” 她话一停,被裴晟认真的看着,突然不说了,晃了晃裴晟的胳膊撒娇,“阿晟,我们快去看看罢,你看盛女侠今日祈福,这么多人去看热闹,我们再不往前挤挤,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裴晟赶忙点点头,“渺渺说得对!别急别急,我这就带你往前去!” 他们离青莲神像还有好些距离,好在裴晟个子高身体壮实,两人又是有目的的往前去,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两人都累的气喘吁吁。 轿撵车马都停在旁边,裴晟拉着梁渺往车边靠着,远离人群。 梁渺替裴晟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你累的,满头大汗,我下次再也不要跟你一起往人群里钻了,今日女婢给我做的妆容都乱了。” 裴晟拉着她的手,也笑着道歉,“都是我的不好,让渺渺跟着我受苦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罢,我下次再也不莽撞了。” 梁渺轻哼,尾音上挑,勾的裴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在这打情骂俏,旁边的人却全然没有这心思。 “你说这盛惊来真是的,自己不想要彩头就算了,转手送人就算了,跟她在一起的人能有多体弱啊,轿撵内都铺了多少软被了,她居然还嫌不够。”x 龙虎山的负责人也无奈,“太娇气了,连锣鼓声都要停下来,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不想要声张的魁首。” 梁渺一顿,瞥了眼踮起脚张望的裴晟,状似无意的碰了碰他的胳膊,“阿晟,你听到了吗?我怎么觉得,前面接受祈福的不是盛女侠啊?” 裴晟此刻也觉得不对劲,他努力的眯着眼想要看清情况,却被重重叠叠的人头遮住。 “前面祈福都要结束了,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那道背影,看着好熟悉啊。” 梁渺心底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拉着裴晟的胳膊,让他老实听她说话,“刚刚我旁边这人说,接受祈福的是个身体很差的人,我不大了解盛女侠,不知道,盛女侠身边是否有这样的朋友?” 裴晟微微蹙眉,“我对她不清楚啊。” 他略显焦躁的挠了挠头,心底还想着刚刚那道身影。虽然披着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但是举止形态还是叫他心底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干脆越过梁渺走到轿撵旁边。 “两位大侠,我刚刚无意间听到你们刚刚说,接受祈福的人身体不好?我今夜是冲着盛女侠来的,不知道前面那位,是盛女侠什么人啊?” 龙虎山的人摆摆手,无奈道,“这位兄弟,那你今夜可算是白来一趟了,盛惊来根本就不信这些,前面接受祈福的该是她什么人我们也不知道,说朋友罢,又太过亲密,你看看,嫌弃鼓手吵闹叫我们撤掉,嫌弃轿撵僵硬叫我们多添被褥,甚至还怕他身体受不住,叫我们放慢速度,这说朋友不妥当啊。” 旁边的人也点头附和,“大男人长的白白净净的,跟白斩鸡似的,也就漂亮些,不知道怎么迷住了盛惊来,让她忙前忙后的,那男的态度也就那样。我猜啊,妾有情郎无意!” 梁渺和裴晟对视一眼,两人心底都有个不成熟的猜测。 裴晟彻底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勉强扯出笑来跟他们二人道谢,拉着梁渺走到一旁。 “渺渺。”他神色认真,“我感觉,他们说的很像宿儿,但是宿儿的身体我清楚,他断断不能这样在外抛头露面的,我只怕是他,怕盛女侠不了解宿儿身体,强行带他出门。” 他心很慌很乱,咽了咽口水,稳住心神,“宿儿不可能叫我们担心,盛女侠她……我要去看看,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梁渺也坚定的握住裴晟的手,温柔道,“阿晟,其实我与你想法一样。若真是二公子,那盛女侠也太……” 她叹息摇头,“无论如何,还是二公子身体重要。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若真的是裴宿和盛惊来,就算裴家再怎么怕盛惊来,也势必要为了小儿子跟盛惊来翻脸。虽然梁渺刚来裴家,但是对于裴家的情况,却是早已熟记于心。 她勾了勾唇。 盛惊来杀了她身边的死士,抢走西唐的密令,让她无法与散落各地的西唐死士交接,密令她势必要拿回来,至于盛惊来,她也要收拾掉。 梁渺想的很好,她拉着裴晟的手,温柔坚定,“阿晟你放心罢,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 裴晟却抓梁渺的手摇摇头。 “渺渺,你先回去,去风云客栈找爹和娘,若真的是宿儿,万一盛女侠翻脸不认人,恼羞成怒拔剑砍人呢?你去叫救兵,也避避风头,一切事情,我来抗。” 梁渺:“啊、啊?” 梁渺勉强笑出来,还想讨价还价,“阿晟,这、这你一个人我如何放心?就算你说盛惊来再如何可怕,我都不可能放任你一人去的,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裴晟摇摇头,“渺渺,我并非担心你我感情,我最在意的是宿儿的身体,他是我这么多年来疼爱的弟弟,我不允许他受到一点伤害!” “你去罢,莫要耽误时间了,祈福都准备收尾了。” 他转过头匆匆看了眼,那人已经被搀扶着起身,裴晟更急,推开梁渺,抓过身边的男人,从怀中胡乱掏出来些许银两塞到人家手中。 那人还非常茫然。 “你去,带着她去风云客栈,务必要安全送到,这些钱当做你的酬劳,我是裴家的人,裴家会在风云客栈等你们!” 梁渺还想挣扎,被裴晟严肃的推开,转头扔下一句“速去速回”,也不管梁渺如何,冲着人群挤了进去。 梁渺就这样荒唐的被裴晟扔在原地,她一脸不可置信,连最基本的温柔体贴都维持不住。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裴晟很疼爱裴宿,毕竟跟着裴晟从南唐来到淮州城的一路,裴晟三句话不离裴宿,但是她没想到,裴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把她都在这么多陌生人中,还随手拉了个路人带着她。 那人也一脸茫然,但是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还是一头雾水的收起来,他乐呵呵的跟梁渺打招呼。 “姑娘,你夫君真有钱!风云客栈离这里也不远,您放心罢!我一定把您安全带过去!” 梁渺气的都要喘不上气来,脸色差劲。 男人挠了挠头,“姑娘?” 忍,忍住。 梁渺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南唐不需要这样莽撞冲动的间谍。起码现在,她还未接触什么权贵,不能在这时候乱了阵脚。 梁渺扯出笑来,又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模样。 “劳烦。” 龙虎山组织的祈福结束,接下来就是淮州城的百姓一窝蜂的迎上去拜神像,裴晟被挤的无处落脚,只凭着心底的执念一个劲儿的往淮水河畔顾涌着。 好不容易挤开往神像涌动的人群,裴晟不敢松懈,环顾四周发现那人身影不见,他心一紧,赶忙拉住旁边收拾收拾东西的卫兵。 “这位官爷,不知道刚才在这祈福的小公子去哪里了?我是他兄长,刚才被挤在外头,没注意就见不到人了。”裴晟赔着笑。 卫兵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淮水角落。 “好像被带到淮水东南那边了,你小心些罢,那里是林子深处,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我看你弟弟有江湖人士带着,应该也出不了事。” 裴晟赶紧道谢,“我这弟弟身体不好,做兄长的总担心,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他又塞了把银钱,卫兵估摸着多少,笑了出来,冲他摆摆手,“小事,小事。”—— 作者有话说:OMG,居然还没有写到感情戏的地方,我好拖延……下一章一定写到[求你了] 老婆们推荐的歌都有听,其实感情戏的歌和其他的歌都可以,因为我本来也就是想要写感情戏的时候听哈哈哈[眼镜] 感谢我是杂食老婆的打赏,老婆每天都在打赏我哈哈,吃嘴子一定会写的不用怕,当时有这个脑洞的时候就狠狠期待过[哦哦哦]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接下来会分开一段时间吗?- 小别胜新婚,开辟新地图啦[眼镜]《 》 25-30 第26章 紧张,露馅,亲昵 裴晟匆匆冲着卫兵指的方向跑过去,一路人越来越少,灯火越来越暗,脚下窸窸窣窣的落叶青草成了月夜唯一的动静,明明灭灭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照在裴晟脸上,一双眼炽热如火,不断搜寻着心中所想的身影。 周遭寂静无声,偶尔鸟雀飞过,掠过三两声轻鸣。 淮水河畔,青莲花灯摇曳燃烧,顺着水流一点点的往远处漂泊。 初夏的夜腾起的温度和隐秘的角落,两人交缠的呼吸,都让血气方刚的盛惊来感到异样。 裴宿蹲在她身边,捧着燃烧着的青莲花灯,满脸笑意,灯火摇曳,衬得他眉眼温和清俊。 一双苍白却修长的手将花灯小心翼翼的放进水中,裴宿浅浅的笑着,将手伸进水中,轻轻拨弄着,推动前进。他把脑袋埋在臂弯中,静静的看着盛惊来为他求来的花灯,不断的往外漂流。 月华清明,碎星闪烁。 等到花灯飘的远了,裴宿才起身,拢了拢外衫,眉眼弯弯的跟盛惊来道谢,“盛姑娘,今夜多谢你,我很开心。” 严格来说,这算是他从小到大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没有通知裴家人,私自跟别人离开。 还呆这么晚。 盛惊来握着剑,轻咳两声,被裴宿看着,自己倒有些不自然。 “这有什么,今夜我并非冲着彩头来的,不过是为了探探龙虎山的态度,听说诸葛从忽也要来,顺便跟他过两招,没想到他们都出乎意料的没来。”盛惊来眨了眨眼,平复心情后又如往常般低低的笑着,“你也不要总跟我说谢谢,我x这人流氓无赖惯了,跟你一起,你总这样,我倒是无措了。” 若是裴宿偶尔跟她插科打诨,她还能欣慰的离开,至少自己对于裴宿来说,总归不至于只留下伤痛,他越是温和内敛,盛惊来对于离开就越是愧疚。 她也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为了萍水相逢的过客,这样纠结犹豫,迟疑不决。 从最开始的,只不过看上裴宿的姿色和他临危不惧的姿态,盛惊来选择靠近。到现在,盛惊来都觉得荒唐,她居然在为了裴宿的往后担心。 “盛姑娘是很好的人,跟我在一起,不需要拘谨,我也很希望盛姑娘能像对吴姑娘他们那样对我。”裴宿抿了抿唇,温和道,“盛姑娘,虽然说了很多遍,但是,今夜,我还是需要感谢你,这么多年来,盛姑娘也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很珍惜,你我之间的感情。”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光亮。 趁着清冷的月光照在盛惊来身上,裴宿看着她,一寸一寸的描摹着她的轮廓,将她坚毅锋利的眉眼和总挂着懒散的笑的薄唇记在心里。 盛惊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两人都闭口不言,幽静的河畔,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气氛越来越粘稠,盛惊来的眼神和玄微一样的锐利,裴宿呼吸都不自觉的急促紊乱。 “盛姑娘。”裴宿喉咙微动,轻轻开口,“我、我有件事情,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如果你——” “宿儿!” 裴宿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浑厚急促的声音猛然打破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裴宿吓身体一颤,僵硬着不敢回头。盛惊来微微蹙眉,越过裴宿看过去。 是裴晟。 她紧紧皱眉,低低的跟裴宿道,“是你兄长。” 她轻啧一声,眉宇间透着淡淡的不耐烦。 “不要紧张,你放松些,我看看能不能骗骗他。” 盛惊来让张逐润和孙二虎打探过,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风云客栈附近,风云客栈在城西,青莲神像在城北,他们现在本应该错开才对。 裴宿显而易见的紧张慌乱,被盛惊来安抚的拽着胳膊,他呼吸乱了片刻,才慢慢平和下来。 “盛姑娘,我、我……” 他放轻声音,耳边是裴晟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反握住盛惊来的手,盛惊来这才发现,裴宿的手冰冷,整个人都在很轻很轻的颤抖。 他在害怕。 “不能让兄长知道……”他定了定心神,几乎是祈求的看向盛惊来,很快很轻道,“此事不宜闹大,盛姑娘,你、你……” 盛惊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很快的扫了眼裴晟,坚定道,“不用担心,我会替你瞒着,我知道此事特殊,别怕,有我。” 她拽着裴宿的胳膊叫他靠近些。 “裴大少爷,你大喊大叫什么?”盛惊来蹙眉,不悦的看向匆匆赶来的裴晟,冷声道,“你吓到他了。” 裴晟喘着粗气,连休息都来不及休息,赶忙道,“盛女侠!你是带着宿儿出来吗?你怀中之人是宿儿吗?” 盛惊来感受到裴宿的身体很僵硬,她微微垂眸,对上裴宿苍白的脸色和乞求的眼神。 她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唇,玄微勾着裴宿的腰身叫他靠近,呈保护姿态警惕看裴晟。 “裴大少爷,哪来的宿儿?” 亲昵的称呼从盛惊来嘴中吐出来,热气喷洒在裴宿耳垂,他浑身汗毛倒竖,微微瞪大眼睛。 盛惊来懒懒的笑着,眼中轻蔑意味十足,看着很不好惹。 “你一来就把他吓坏了,这儿这么偏僻都能寻来,怕不是专门跟着罢?我倒是不知道,我盛惊来哪里需要裴大少爷专门跟着?” 裴晟踮了踮脚,左摇右摆想要看清楚盛惊来怀中人的样貌,可是那人脑袋被毛绒绒的鹤氅盖着,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裴晟一想到若那人当真是裴宿,想到裴宿在这天寒地冻的冷月夜中受苦受难,心就一阵阵的刺痛。 “盛女侠怎么能乱说话?我分明是看着他像宿儿才心急如焚的,我没有恶意,宿儿?宿儿是你吗?”裴晟胡乱跟盛惊来解释两句,脑袋一团乱麻,眼看着那人乖乖的被盛惊来揽着,姿态亲密。 如果是裴宿,他平日那样温和守礼的人,又怎么能跟姑娘家这样逾越界限呢? 裴晟急得满头大汗,他想靠近去看看,却被盛惊来冷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盛女侠,你体谅体谅我罢,宿儿身体差,不能吹冷风啊!” 盛惊来嗤笑,“这不是裴宿。” 裴晟不信,反驳道,“怎么不是?宿儿的身形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他那样高高瘦瘦的,淮州城独一份!你让他转过身来,让我看看,若真的不是,我走便是!” “他披着鹤氅,都成什么了你还能看得出来啊?”盛惊来翻了个白眼,懒懒道,“他身份特殊,不能见人。” 裴晟急了。 “什么身份不能见人?就算是天皇老子都能见人!盛女侠,你们又是什么关系?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你们——” 他想说些重话,可话到嘴边,又顾忌这人若真是裴宿,那便是连着裴宿一起骂进去,裴晟憋着好些时候,还是狠不下心。 盛惊来换了个手抱着裴宿,温热的手掌按着少年劲瘦的腰,轻轻的将他抱在怀中。 少年似乎额头撞在盛惊来的肩膀上,整个人下意识的在她怀中蜷缩起来。 盛惊来轻轻的笑着,垂眸看了眼他,又拍了拍他的后腰,安抚的低低说了什么,裴晟听不见。 “他是谁?”盛惊来倒真是认真的思索起来,想了片刻又笑出声来,漫不经心的跟裴晟道,“他是我情郎啊,还能是谁?我闲的没事啊半夜跟他幽会,带他参加青莲节,还把青莲神像的庇佑给他?裴大少爷,打扰已经不在雇佣时间的护卫,不太厚道罢?” 裴晟吓的瞪大眼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你瞎说!”裴晟大喊,不可置信的指着裴宿的背影,“盛女侠,你莫要玷污宿儿的清白!宿儿与你不同,他还未经人事!他年纪还小!你这样他以后如何娶亲了!” 盛惊来笑出声来,抱着那人的腰,将少年紧紧的抱在怀中,少年浑身僵硬,被鹤氅包裹着,从外面倒是看不出来。 “我说他不是裴宿啊,你又不相信了。”盛惊来讥讽的笑,“那你裴大少爷相信什么?” 裴宿浑身僵硬,盛惊来几乎是贴着他耳畔说话,酥酥麻麻的触感叫他不敢乱动,鼻尖萦绕着盛惊来身上清浅的味道,裴宿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心脏砰砰跳。 她冲着裴晟晃了晃手中的玄微,挑衅的勾唇,“信这个吗?江湖那群整日喊打喊杀的蠢货都信。” “盛姑娘,不要……” 裴宿压低声音,眼神慌乱,很轻很轻的在盛惊来耳边道,“不要这样……” 不要伤害裴晟,不要舞刀弄枪。 盛惊来笑容一僵。 “啧。”她不自然的咳嗽两声,眼神随处乱飘,“裴晟,我不与你计较,我今夜跟他还有事,你现在离开,我不对你做什么。” 裴晟不肯,“盛女侠,我爹是怕你,但是若你怀中之人真的是宿儿,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不会放任你折辱他!” 他话音刚落,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突然响起,盛惊来眉眼一凛,敏锐的看过去。 “我已经叫渺渺把爹娘喊来了!盛女侠,我知道你厉害,知道你剑术鲜有敌手!不过寡不敌众这个道理,你也该明白!”裴晟仿佛找到主心骨,一下子支棱起来。 盛惊来眉眼间的冰冷凝结,她不耐烦的轻啧一声,估摸着来的人数,低低的在裴宿耳边道,“来人不少,若他们当真态度强硬,我带你杀出去,放心,我轻功好,做个样子,伤不了谁。” 她说完,不给裴宿回答的机会,握着玄微的剑柄将剑鞘甩开,凌冽的寒光被月华映衬,丝丝缕缕的寒气凝结成实质,她微微翻手,寒光闪过,匆匆赶来的裴父裴母等人下意识站住。 裴父裴母显然也很着急很破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渺渺没说清楚,什么叫像宿儿的公子啊?我们宿儿这样病弱,如何能出的门?”裴母慌张的拉着裴晟的胳膊,“晟儿,你不要吓母亲啊!宿儿那么乖巧,怎么可能私自出门?” 裴晟安抚的握着裴母的手,坚定的指着裴宿的身影道,“母亲你看!那人的身影像不像宿儿?” 裴母赶忙顺着裴晟指的方向看过去。 盛惊来抱紧裴宿,明显感受到怀中人身体愈发僵硬。 无数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裴宿身上,他在盛惊来怀中,心中慌乱无措,握紧衣角,整个人埋在盛惊来怀中。 裴母啊了一声,x吓的裴宿身体一颤。 裴晟眉毛一飞,激动不已,“我就说那人是宿儿!盛女侠还得要不承认!你看看,娘都认出来了!娘,盛女侠非要骗我说那是她情郎!孩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啊!这样的男子怎么能跟盛女侠在一起,您说是不是?” 裴父的目光也紧紧的盯着裴宿,他感觉有些奇怪。 梁渺跟盛惊来短暂的对视,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裴母突然抬手拍了下裴晟的脑袋,裴晟吃痛,哎呦一声叫出来。 “你这臭小子,人家裹得严严实实,你哪里看出来那是宿儿啊?”裴母瞪眼,“宿儿要比盛女侠高些!这你都不清楚!在外面那么久,连自己亲弟弟多高都不知道吗?再说了,人家是盛女侠的……咳咳。” 裴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赶忙跟看着她的盛惊来赔笑,“盛女侠,晟儿一根筋,我的宿儿很乖很懂事,况且身体差,绝对不可能这样在冷风中吹的!抱歉抱歉,打扰盛女侠了!我给盛女侠赔个不是!” 裴父见裴母都否认那是裴宿,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还愣着干什么?把武器放下来!没看到盛女侠都不高兴了吗?!”裴父转过头,跟身后的小厮护卫呵斥,“就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还想着跟盛女侠比划比划?丢人现眼!快快收起来!莫要惹怒盛女侠!” 护卫小厮互相看了几眼,收起手中的刀枪棍棒。 裴晟不相信,委屈道,“娘!那哪里不像宿儿?谁家公子比宿儿还要体弱?这都初夏时节了,谁还裹这么厚啊!” 盛惊来见裴母听着听着又要看过来,怕她真的重新审视,想着要不要带裴宿现在离开。不过若是现在离开,必定让人起疑心。 月影摇曳,冷光泠泠。 裴晟突然尖叫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裴晟瞪大眼嚎叫。 裴母脸色一变,赶忙捂住他的嘴。 只看到盛惊来怀中一直不声不响的少年郎突然伸出胳膊,抱着盛惊来,整个人看着温顺的紧,他在盛惊来颈侧亲昵的蹭了蹭,声音放轻,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惊来,好了吗?” 声音温软,尾音上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媚劲儿,黏黏糊糊的叫人听着心软的一塌糊涂。 任谁听了都要腻的酥软骨头。 空气凝滞片刻,所有人都惊呆,不知如何是好。 裴晟似乎被他这一句话惊醒,拉着裴母的手大口大口呼吸,“盛、盛女侠!我我我我我可能认错人了!这声音听着、听着确实不像宿儿!”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将少年的声音甩出去,“盛女侠抱歉!抱歉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打扰你们了!我我我我这就离开!” 裴父裴母也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裴母拉着裴晟和梁渺,勉强扯出笑来,“那盛女侠,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若盛女侠明日没时间,我们也不强求来裴家!盛女侠今夜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盛惊来挑了挑眉,看着裴家慌乱离开,等彻底看不到人影了,才轻笑着松开手。 裴宿跟受惊的兔子般一下子从盛惊来怀中弹开,整个人脸憋的通红。 “盛姑娘……”他声音细若蚊蝇。 盛惊来捻了捻抱着裴宿的手,低低的笑着,收剑凑过去看他。 “不错啊裴宿,你那句惊来喊的,啧啧啧,看不出来啊,我听着都要把持不住了,哈哈哈,你爹娘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样温软的你和平日克己复礼的样子联系起来!”盛惊来由衷的佩服,“还有你最后抱着我,抱的那么认真那么亲密,我是裴晟,我都不信自己平日乖巧懂事的弟弟能做出来这么出格的事情。” 裴宿闭上眼,红着脸,整个人羞赧的不像话。 “不要说了……”他耳垂都是红的,整个人身体沾染了盛惊来的气息,仿佛被盛惊来紧紧缠绕着,无法分离。 这种情况,他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说什么?”盛惊来的脸离裴宿很近很近,裴宿不敢睁眼看她,却能够清晰感受到盛惊来的呼吸喷洒在他唇齿之间,似乎已经不能再靠近了。 “宿儿,你不要我说什么?”盛惊来的嗓音很低很低,如同经年埋藏的佳酿,浓郁的酒香和烈性让裴宿沉溺浸染。 “情郎。”她低笑着,“以后你我再出来,也就只能是这样的身份了,委屈裴二少爷,名不正言不顺的跟了我。” 裴宿整个人羞的不敢回答,修长的睫羽扑闪着,红唇紧紧的抿着,那往日苍白的脸都变得红润,透着不可名状的吸引。 盛惊来的眼神落在他挺翘的鼻尖,顺着往下,是饱满的唇珠。 盛惊来眼神微暗,舔了舔干涩的唇。 “裴二,你……”她胳膊搭在裴宿肩膀上,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没做什么,笑了出来,“不要怕,我说过,有什么事我都能替你解决。” “趁着今夜,你我独处,为了让今夜受到庇佑祈福的二少爷安心,我再说一遍。”她弯眸笑着捏了捏裴宿的脸颊,迫使他睁开眼看着盛惊来。 “以后,无论启楚如何,淮州城如何,裴家如何,只要你身处困境,都能来找我,我能护得住你,这个承诺永远作数,不过你若来找了我,便要跟着我了。”她轻笑,“我自然没有裴家那样有钱,这一身剑术,不过能护着你在乱世中存活下去罢了。” 这时候,裴宿还不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活着,在这乱世之中有人庇佑,是如何的难得。 他轻颤着睫羽,呼吸清浅。 “盛姑娘……” 盛惊来笑出声来,看着他马上都要哭出来了,只能离他远些,捡起剑鞘,收起来玄微。 “不逗你了,今夜玩也玩了,闹也闹了,该回家了,我现在带你抄近道,保证比裴家快。” 她朝着裴宿张开怀抱,大大方方的抬了抬下巴。 “今夜叫你见识见识,世间英雄如过江之鲤,我是如何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的。” 摇曳的烛火,飘落的碎花,瓦片轻轻晃动,三两粒灰尘落下,又悄然无声的被风卷走。 裴晟被裴母揪着回家,坐在房中还是越想越不对劲,他现在冷静下来,还是觉得奇怪。 索性不想了,他直接起身,制止要熄灭烛火的女婢,匆匆穿上衣裳就往裴父裴母那儿跑去。 一路顺畅,等他到了主院,却发现主院的灯火并未熄灭。 裴母身边的女婢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领着裴晟进去。 裴晟绕过屏风,老老实实的给裴父裴母行礼问好。 小琴跪在裴母面前。 裴晟有些摸不清所以然,“娘,小琴姑娘这么晚为何还在这里啊?” 裴母低低的叹气,温声叫小琴起来。 “你说那是宿儿,我本来就心里存疑,那少年突然又抱着盛惊来,那样——” 她说不下去,摇了摇头,“宿儿断不会如此伤风败俗,太没有男子气概了些,我刚刚问了小琴,小琴说今日宿儿一直很安静的在房中,并未离开。” 裴父揉了揉眉心,也点了点头,“我也问过护卫了,盛惊来也并没有来宿儿院中,今夜,可能真的只是巧合,淮州城卧虎藏龙,见不得人的多的是,晟儿,你日后莫要如此莽撞,盛惊来今日美人在怀,懒得与我们计较,若换作旁人,我们断不可能这样简单的离开。” 他轻轻叹气,“现在兵荒马乱,我听说朝廷马上要招兵买马跟西梁打仗了,国库空虚,势必要在淮州城找人下手。裴家无权无势,我们也要快些做打算,谨小慎微没有错,知道吗?” 裴晟茫然的看了看裴父裴母,又看了看安静站着的小琴,心底隐约感受到,一切都在默不作声的发生变化。 他喉咙动了动,机械性的点了点头。 “夜深了,快去休息罢,过几日要动身出发了,你明日跟我出门,去商铺看看,有什么要带着的。”裴父不想再说什么,跟裴晟摆了摆手。 裴晟沉默片刻,跟小琴一起退下—— 作者有话说:如何[哦哦哦] 听歌写文果然顺畅,给我写爽了,我将继续日六,尽快写到文案部分,尽快强制爱[眼镜] 感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晋江的活动让我见识到自己的运气多差哈哈哈,抽到的都是月石阳光值[托腮] 老婆们注意休息,爱你们[摸头]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小盛会被赶出去吗?- 老婆你猜[眼镜] 第27章 无措,茫然,怀春 次日清晨,裴x宿的院落比往日热闹些,他拖着病体坐在暖榻上,请来的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安慰裴家父母。 “二少爷不过是身体燥热,许是炭火太旺,并无不妥。老夫看他脉象,倒是比上次诊断好些,这是个好兆头。” 裴母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松口气,转头抓着裴父的手激动道,“我就说京都来的名医有用!宿儿这身体常年都不见好,怎么老先生一来,他就有好转的兆头?” 裴父的眉也微微舒展,看着也很高兴,“好好好,不愧是太医院的大夫,宿儿身体好些便可。” 裴宿眨了眨眼,弯了弯唇,没有说什么。 “宿儿,你感觉身体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裴母走到床边坐下,眉眼慈爱的拉过裴宿的手,欣慰道,“不枉费娘每日这样为你四处寻医,唉,不过京都来的那位老先生听说已经离开淮州城了,至于下落如何,娘马上让人去找找看。” 她拍了拍裴宿的胳膊,“其他名医,娘也会叫你爹给你打听打听,放心罢,裴家无论如何都能护得住你。” 裴宿弯唇浅笑,“娘不用担心,我这几日吃睡都很好,还是娘你看着憔悴许多,是不是近几日家中遇到什么琐事?” 裴母更加高兴,忙摇摇头,“宿儿就是比你兄长听话懂事!我在他面前晃荡这么久他都没发现,整日围着渺渺转!还是宿儿好,总这么心细。唉,这几日你父亲跟你兄长要准备准备东西,西南的商路总要有人去,娘跟着他们一起收拾收拾,接手家中的商铺宅子和田地,这几年你爹在家,我都没怎么管理,不用怕啊,娘没什么事,等他们离开,多休息休息就行。” 裴宿一愣。 “爹要离开吗?”他看向裴父,有些呆愣,“这次西南商路,怎么爹也要跟着去?是不是实在陌生危险?” 自从裴家的商路交给裴晟,裴父在家安心打理本地产业,他还未曾见过两人一起去行商。裴晟在外也基本没出什么差错,裴宿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需要二人一同去。 “而且,哥哥才回来没多久,往年怎么说都会在裴家多待几月,今年倒是有些急了。”裴宿抿唇道。 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月。 裴父提到此事也低低叹气,无奈道,“今年确实着急,你常年不外出,对于外界的事情不清楚,这两年启楚跟边陲小国摩擦不断,今年更是严重,爹从布政使那里听说,朝廷准备招兵买马,好好的打一仗,攘外安内。可是国库空虚,行军怎可能没有钱财?所以他们势必要拿淮州城下手,我们好好干完这票,趁早离开,裴家这么多年来,无依无靠,自然不能全身而退,爹不想要你们卷入那些腌臜事中。” 裴宿微微蹙眉,“朝廷要钱,淮州城商户众多,素来被称为第二京都,其中裴家、杜家和于家三家独大,裴家家中并无出仕之人,也与朝廷牵扯少,若朝廷要下手,裴家确实不好过。” 裴父欣慰点头。 “莫怕,裴家不出什么差错,除非有人非要除掉我们,否则短时间,裴家还是安全的,爹只希望能在回来之前处理好商路的事情,到时候带着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裴父不想跟裴宿说太多,这些事情说出来,除了扰他清心,没什么用。裴父安慰他片刻便带着裴母离开。 小琴把炉鼎中的炭火挑出来些,屋内很快就比平日温凉许多。 裴宿喝完药,女婢伺候他换完衣裳,他朝外面看了几眼,没发现盛惊来的身影,愣神片刻才回书房练字。 香炉青烟袅袅,窗外春和景明,小琴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在裴宿第不知道多少次走神,墨水浸染宣纸,将先生给的字帖染污后,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子,可是今日心绪不宁?” 裴宿被小琴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动作很慢很慢,他抿唇,放下笔,低低叹气。 “不知道,自从昨夜跟盛姑娘回来后,总觉得心里很乱,小琴,你把这些收拾收拾拿下去罢,跟先生请个假。”他揉了揉眉心,低低叹气,“我想先去休息休息,你让厨房午膳晚些送来。” 小琴应下,将书桌上混乱的纸拿下去,跟护卫交代几句后便离开。 裴宿摇了摇脑袋,试图将昨夜的事情忘掉,却无论如何都很难做到,以至于躺在床上,眼睛睁的很大,脑海里关于盛惊来的一言一行都格外清晰。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只是离经叛道那么一次,就上瘾了吗? 裴宿翻了个身,眉宇间浮现出浅浅的忧愁。 不可能罢?虽然昨夜确实很开心,但也不至于叫他这么念念不忘啊…… 盛惊来今日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裴家?难道昨夜生气了吗?不会啊,她送自己回来时,分明是笑着的…… 裴宿摇了摇头,又翻了个身。 不对不对,盛惊来经常都笑着,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只不过偶尔实在无奈才懒得笑。 那到底是为什么?有事绊住她,还是……有人绊住她? 裴宿心一紧。 可是,就算是这样,按照盛惊来的性格,也会叫人知会他一声,不至于这样一言不发啊。 裴宿蹙眉,小脸埋在被窝中,蹭来蹭去,头发微乱,他捏紧被角,苦恼的叹气。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久,裴宿终于坐起身来,明白自己并非因为休息不足而困扰。 他拉开床帘,吩咐女婢为他更衣,等他换完衣裳,得知此事的小琴便带着午膳和今日要喝的药进来。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摆在桌上,裴宿等女婢都下去了,才犹豫许久,喊了声小琴。 “公子有何吩咐?”小琴依旧很温顺的欠欠身问。 裴宿抿唇,温声迟疑开口,“……小琴,不知道昨夜盛姑娘送我回来之后,有没有跟你或者护卫交代什么?” 小琴和护卫一起瞒着裴父裴母,盛惊来很多时候遇到事情都跟他们讲。 小琴一顿,摇摇头,“回公子,盛姑娘自昨夜至今,并未与我们交代什么,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裴宿紧紧皱眉,看着面前的佳肴,却觉得毫无胃口,他魂不守舍的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病恹恹的让女婢进来收拾。 喝过药,精神却比没喝药的时候更加萎靡不振。小琴默默看在眼中,领着裴宿晒晒太阳,见他书都看不进去,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无精打采,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自然不忍心见裴宿如此失魂落魄,只能上前主动问。 “公子,是担心盛姑娘吗?” 裴宿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睑,放下手中的书,沉默片刻才点点头,声音很轻很轻。 “小琴,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昨夜她带我去放花灯,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哥哥发现,虽然最后瞒过去了,但我总觉得,她有事情瞒着我。” 裴宿摸了摸心口,怅然若失。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想到她可能瞒着我很重要的事情,见不到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眼眸微颤,茫然抬头看去,“你说,我是不是病了?我上次这样,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发高烧的时候,那时候总担心见不到爹娘和哥哥,总觉得再病下去,就……” 他没了声音,只是抱着膝盖,神色落寞。午后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眉眼干净精致,脆弱易碎,轻颤着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声音很闷很闷。 “我觉得,虽然我与盛姑娘只相处不过月余时间,但是她对我很好,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的情绪,她对我很好很好。”裴宿想到与盛惊来的点点滴滴,尽管忧虑,却还是忍不住浅浅的笑出来。 小琴无声无息的捏紧指尖,有些期待。 终于要说出来了吗? 她虽然平日沉默,但是毕竟年纪摆在这里。年轻的时候伺候裴母,后来跟着裴母来到裴家,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她都心知肚明。 她知道裴家的担心,也知道盛惊来的厉害,所以,当盛惊来来到裴家的第一日,当她看到盛惊来的第一眼,就清楚,此人能保护得了裴宿。 因为她对裴宿有兴趣,因为她确实剑术了得。裴家这么多年来,也是金玉其外,启楚日渐混乱,裴家自然也受到影响,她倒是不担心x其他人,毕竟他们有手有脚,就算裴家散尽家财,也能活的下去。 裴宿不同,他这身体,生来就吃不了苦,受不了难,就该用金钱和耐心温养着。 小琴期待的看着裴宿。 裴宿眉眼温和,声音浅浅的带着笑,没注意到小琴的目光。 “你说,她会不会和我一样,也把对方也当成家人了?” “啊?” 小琴张大嘴,不敢相信。 裴宿缩了缩。 “盛姑娘说她从小被父母遗弃,跟着师傅师娘长大,这么久以来,一直漂泊流浪,未曾感受过亲人之间的情感,我觉得,她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亲人了,所以才这样,和爹娘兄长一样,格外的看中我?” 小琴:“?” 裴宿期待的看着小琴。 “少爷,您有没有想过……”小琴不知道怎能开口,委婉的提醒,“盛女侠似乎比大少爷更加关注少爷的情绪?嗯……奴婢不知道,兄长会不会带着弟弟躲着家里人,亦或是那样亲昵……” 小琴昨夜并未看到盛惊来是如何与裴宿幽会,但是从裴家家里人那样的态度来看,势必要超过男女之防。 “况且,男女之间……”她欲言又止的看裴宿。 “盛姑娘是江湖侠客,她很少在乎男女大防。”裴宿有些苦恼,“盛姑娘这样,虽说潇洒些,但总归……” “我很少跟江湖人士接触,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都这样……”裴宿有些失落,“盛姑娘这样了解我身边的人,了解现今局势,我倒是显得不太重视她了……” 小琴:“?” 小琴觉得,自己若是再不说话,裴宿再也回不到正轨。 “少爷,如果您看到盛姑娘这样对其他人,会不会心里难受?” 裴宿有些愣,“你……你什么意思?” 小琴很耐心,“少爷,若是盛姑娘对大少爷、对罗少爷这样亲昵关心,您会不会难过?” “您说她对身边的人都很好,那她对吴姑娘,对张大侠孙大侠也这样吗?您不觉得,她对您,和大少爷对梁姑娘一样吗?” 裴宿呆愣的,有些转不过来。 “你……你什么意思?” “她对我和其他人……这怎么能一样呢?”裴宿苦着脸低低道,“任谁见了亲密的朋友对其他人关怀有加,也会难过罢?而且,盛姑娘不过是担心我的身体罢了,我若能跟几位大侠一样身强体壮,她必定也会一视同仁的……” 裴宿心有些乱,脑袋更是理都理不清,他想张嘴反驳最后一句,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盛惊来对他,是不是太……太越界了? 裴宿捂着心口,那里剧烈跳动着,很快很快,胸腔内的心跳声如鼓般声声震耳。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裴宿无措的抬头看小琴,苍白的脸色配上茫然的神情,只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小琴,我不懂这些,你、你不要这样不清不楚的。”裴宿缩了缩,躲开小琴殷切的目光,“我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小琴,我、我只是有点想要见到她……” 裴宿这些年来,对于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就这样半知半解的活着,对于过往不去追究,对于以后不去期盼,只想着活好当下,不叫旁人担心。 小琴蹲在裴宿身边,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眉眼,“少爷,你跟夫人长的很像,就连第一次碰见爱慕之人,也如此相似。” 小琴看到,裴宿听到“爱慕之人”时,很轻很轻的颤着睫羽,如同易碎脆弱的瓷器。 “当年夫人第一次见到老爷,也如你一样,茫然失措,彷徨慌张。”她尽量放轻声音,放缓语气,不去吓到裴宿,“少爷不用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遇到,机缘来了,能抓得住,就不要放过,也许错过,就很难在碰见了。” “奴婢跟着少爷,从小到大,没有谁比奴婢更了解少爷的心思,不用害怕,不用退缩,少爷,放下心,跟着心,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尽力去追求,去做,不要留下遗憾才是。” 裴宿整个人缩在躺椅上,昳丽的容颜都因为失神而失去颜色,那双清澈温吞的眼睛失去焦点,愣愣的盯着某处。 小琴就蹲在他身边,不再说什么,将时间留给他自己。 年年岁岁,日日夜夜,小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只不过,世道荒唐,她大都是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现如今,她心里很明白,自己该回馈本家,尽量的报答裴家的庇佑。 裴宿整个下午都呆呆愣愣的坐在那里,日升日落,黄昏笼罩,晚膳时间,小琴才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她似乎没有知觉,只是低低的提醒裴宿用膳。 裴宿把自己缩在房中,也不出门,也不说什么,大多数时间都一个人失神的坐着,安安静静的,时而皱眉,时而担忧。这两日,盛惊来也没有露面,小琴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做了什么,托下人出门打听,依旧一无所获。 就这样不声不响,平静又诡异的过了好几日,裴宿终于转过来。 一个很平静的晨早,小琴照常带着女婢推门而入,准备伺候裴宿洗漱换衣,本该安安静静的还在睡梦中的裴宿却早就醒来,垂着眉眼坐在床边。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去,在看到小琴时愣了愣,很快就弯眸浅笑。 小琴也松了口气,多日平稳的她回给裴宿一个安心的笑。 盛惊来还是没来,不过裴宿吃过早膳,张逐润上门来找他了。 张逐润看着格外狼狈,一身长衫沾满灰尘,蓬头垢面,眼下乌青。 裴宿吓了一跳,赶忙吩咐女婢为他找身干净的衣裳,张逐润摆摆手,咧开嘴冲着裴宿笑了笑。 声音也是嘶哑的。 “裴公子莫要担心,我没事。”他清了清嗓子,“这几日跟盛惊来一直在忙事情,江湖这两日有些乱,她是问仙策魁首,自然走不开。我们呢,闲得无聊,见她忙的不行,也就跟着一起帮着,没想到耽搁这么久,叫裴公子担心了,抱歉。” 裴宿赶忙摆摆手,“我无碍,这几日都有护卫,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需要你们这么关心?很棘手吗?需不需要裴家出手帮忙?还有。” 裴宿抿了抿唇,顿了顿才放轻声音,“还有,盛姑娘情况如何?” 张逐润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啊、啊!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诸葛从忽,这几日他一直很不老实,跟布政使来往密切,寒光院好几次发现他们的人,盛惊来杀了几次杀烦了,索性直接夜半三更去诸葛从忽家里把他弄死了。”张逐润笑了笑,“他死了,自然很多人都认为是盛惊来干的,虽然确实是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跟吴雪和孙二虎给她打掩护,扫清后事,又跟那些人说的嘴皮子都擦出火花了才安抚好他们。” 一条人命,几条人命,在他嘴里,那么轻飘飘的,上下嘴唇一碰,就丧命于此。 裴宿睫羽微颤。 “诸葛从忽是武林盟主,所需要打理的事情自然不少,他一死,很多事情就没人来干,江湖总不能群龙无首,到时候乱起来,很麻烦。”张逐润道,“江湖毕竟以强为尊,盛惊来武功高强,鲜有敌手,所以很多人都想要她来担任,你也知道,盛惊来此人懒散惯了,说话做事都夹枪带棒,根本无法胜任,我们又好一顿说,才叫她免于此酷刑。” 裴宿听的认真,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盛惊来跟旁人冷嘲热讽的模样。 “我们这两日都累得要死,她怕你担心,才托我来给你们说一声。” 张逐润睁眼说瞎话。 “裴公子莫要担心了,我们已经解决好了,等她休息休息两日,把最后一些事情跟新上任的武林盟主交代完就能回来。” 裴宿一颗心,终于落下。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没事就好。”他很轻很轻道,“她没事,我便放心了。” 耀阳高悬,张逐润擦了擦额角的汗,舔了舔干涩的唇,看裴宿不再紧绷,也咧嘴笑着,“既然裴公子知道了,那我便先走了,寒光院那几个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裴公子也莫要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裴宿抿了抿唇,心砰砰跳的厉害,他抬眸看向张逐润,轻轻开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张大侠,我……” 他张了张嘴,却还是不敢说出来,只能低低的叹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笑着摇摇x头。 “我让小琴给你们准备了很多东西,既然盛姑娘疲惫劳累,张大侠也奔波劳碌,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张逐润没拒绝,笑了笑,跟他说了声告辞,便拎着裴宿准备的东西离开裴家。 裴宿愣愣的盯着张逐润离开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什么都看不到,才怅然若失的收回视线。 “等我下次见到她,我要跟她讲清楚。”裴宿抿了抿唇,轻轻垂眸浅笑,“小琴,我心很乱很慌,他说盛姑娘很快就能回来,可是我现在就想要见见她。” 他踉跄两步,小琴吓了一跳,刚想去扶着他,裴宿就摆了摆手,扶着桌子坐下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也许它也想见盛惊来。” 裴宿从嘴里将她的名字完整的说出来,舌尖抵着上颚,慢慢话落,粘稠又暧昧的感觉。 他目光很轻的落下。 “我不该这么着急,对不对?”他轻笑着垂眸,声音很温和,“这样显得我太轻浮,太不稳重了。我要在这里等她,等她来看我。盛姑娘说话从来都作数,我矜持些,不要吓到她。” 明日,裴父和裴晟就要动身离开淮州城,赶赴西南。裴宿想,裴家不会变的冷清下来,他也不会变的更加孤独。 因为有盛惊来。 因为裴宿以后,就有盛惊来陪着他了。 裴宿捂着慌乱的心口,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安抚自己躁动的心。 第一次怀春,第一次躁动,第一次这样迫切的想要见到谁。 裴宿茫然无措,裴宿激动慌张。 日升日落,他抱着这样的心思,睁开眼就期待着下一刻。 也许下一刻,那道熟悉的声音就会从某个角落发出,那道身影就会落在他面前,轻笑着撩拨他。 只是,裴宿从未想过,希望落空,又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吓死我了,我想更新的时候发现后台打不开,还以为出问题了啊啊啊,还好没事[爆哭] 感谢我是杂食老婆的打赏,呜呜老婆我爱你[求你了] 晋江的活动好可怕,很少抽到营养液,落泪了[托腮] 好了我不说了,今天很开心≥v≤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男女主谁更高?- 不知道唉[眼镜]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哈哈,老婆们希望谁高一点呀,我都可以满足[哦哦哦] over(今天的问题很少,我要睡啦[哈哈大笑]) 第28章 久病,心冷,杀戮 裴宿在家里期待着,等待着,跟裴母送走裴晟和裴父后,裴家上下变得更加冷清,好在裴母有梁渺陪着,每日不至于心里只念着裴宿,叫她徒生心疼。 一日,两日。 裴宿常常坐在檐廊的躺椅上,眉眼清浅的望着高墙出神。 以前,盛惊来总爱从高墙上突然出现,眉眼带笑,一跃而下,带起院落中飘落的桃花,摇曳生姿。 裴宿从白天等到黑夜,从花开等到花落,眉眼苍白病态的少年攥着手中的青玉瓷瓶,眨了眨眼,在第不知道多少个晨早,裴宿终于反应过来,盛惊来没来。 他浅浅的呼吸,垂下眼睑。 院落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盛,满池荷叶红绿相映,几尾锦鲤偶尔出现,又很快离开。 小琴担忧的在裴宿身侧陪着他。 从张逐润来跟裴宿说明情况,到现在,已经十日了,盛惊来整整十日,一次都没来过。 裴宿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遥遥的望着浮云烈日,轻轻开口,嗓音微哑,“小琴,她是骗了我吗?” “张大侠说,她顶多休息两日便能来,可是两日之后,她没来,我以为她实在太累,又在心底给她宽限两日。”裴宿舔了舔苍白的唇瓣,低低的笑着,“两日又两日,我在这里都要等的累了,她还不来。” 此时临近盛夏,天气闷热,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心口发闷。 裴宿不等了,他扶着把手起身,因为久坐的缘故,站起来的一刹那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小琴吓的赶忙去扶着他,却见他摆了摆手,自嘲的笑了笑。 “无碍,无碍。”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缓了好久才慢慢站直,将手中从未翻开的书随意扔在躺椅上,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回屋。 小琴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等她伺候完裴宿吃完药睡下,内心纠结许久,才下定决心,唤来女婢交代几句,随意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裴家。 一路打听,一路询问,小琴累的满头大汗,却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听他们说,盛惊来或是不知不觉的离开了淮州城,或是不知不觉的死在了淮州城。 可是这怎么可能?盛女侠并非是什么不守承诺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好公子又言而无信? 小琴擦了擦额角的汗,喘着粗气。 她虽然不了解江湖,但也是知道,江湖侠客最重情义,她怎么都不能相信,盛惊来对裴宿一点点感情都没有。 街道的商贩的吆喝声越来越远,小琴回头看了眼淮州城,毅然决然的朝着郊野走去。 狭窄的小路,郁郁葱葱的杂草和树丛,小琴终于拨开荒草,在连绵不断的青山脚下看见寒光院。 “笃笃笃——” 里面很快传来男人的声音,小琴仔细听了听,确定是孙二虎。 小琴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此行前来,是为了裴宿,是要一个缘由,要一个结果,并非是死缠烂打。 若盛惊来当真悄无声息的离开,她们家少爷也不是什么低贱的人,自然会放她走,只不过,至少要给个理由。 裴宿情窦初开,不该这样疾疾无终。 小琴在脑海里想了很多种情况,等门一打开,看清来人后却突然一愣。 孙二虎浑身是伤,缠着绷带还难以掩饰血腥味,高大的身体堵着门,第一次失去压迫感。 显然,见到小琴,他也很惊讶。 “小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往小琴身后看了看,小琴连忙摆手。 “孙大侠,我是一个人来,并未带人!”她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孙二虎身上的伤口,迟疑开口,“孙大侠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孙二虎让开位置,示意小琴进来,小琴忙摆摆手,孙二虎也不强求。 “寒光院突生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惹的仇家,大半夜不睡觉来打架。”他闷闷道,“来人武功高强,人很多,我们三个寡不敌众,受了很重的伤,这些时间一直在养伤。”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突然一顿,有些懊恼。 “小琴姑娘抱歉啊,我们三个光顾着养伤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孙二虎突然正色道,“这件事应该是我们的不是。” 小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是关于盛女侠的事情吗?” 他们说,三人受伤养伤,可是寒光院分明应该有四个人才对,还有一个不在,是谁? 孙二虎更加歉疚。 “抱歉……”他沉声道,“盛惊来她……她不在淮州城了……” 小琴心里一咯噔。 “盛女侠她怎么了?” 孙二虎有些难以启齿,他挣扎片刻,才泄气般的垂下脑袋,低低道,“她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张逐润回来后,不声不响的离开,至于去哪里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他又想起来前几日的清晨,他们三个围着吃早饭的时候,不知道谁提了一嘴,盛惊来在外忙碌很久,一直没回来,等他们进淮州城,找龙虎山和锁雀楼的人才知道,盛惊来早就忙完事情了。 她没有回裴家,也没有回寒光院,那么,淮州城再无她容身之地。 小琴脑袋里有一根弦突然崩断,大脑嗡嗡,一瞬间听不进任何声音。 “她……她走了?那、那公子怎么办?” 孙二虎抿唇,更加羞愧,“小琴姑娘莫要担心,虽然盛惊来那丫头走了,但是我们三人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寒光院的!我知道盛惊来收了裴家的钱,应了裴家的话,该裴家的,寒光院定会补偿!” 小琴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脑袋一团乱麻,最后混混沌沌的回到裴家时,天色已晚,远远的听见主院的欢声笑语,视线一转,角落裴宿的院落安静死寂,走的近了,才看到黑夜中摇曳燃烧的微弱烛火。 小琴推开门,动作很轻很轻,她本以为这个时间,裴宿该吃过药小憩,可进了门才发现,他披着外衫缩在暖榻角落。 暖黄的烛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另一边打下阴影,他睫羽轻颤,微微抬眸看去,眼神很轻很轻。 “公子x还不休息吗?”小琴抿了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是她这副躲闪的样子,却叫裴宿了然。 死一般的寂静。 裴宿浑身发冷,手中的瓷瓶掉落在身侧,微凉的空气很快争先恐后的将他裹挟。 “小琴,你先下去罢,我想先休息休息。”裴宿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声音很闷很闷。 “你去跟娘说,盛姑娘有事离开,银钱给她算算,送到寒光院那儿就行。外面消息也放出去,就说,盛姑娘有事,与裴家银乾两清,已经离开淮州城。” 小琴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下,欠身离开。 最后微弱的光亮在门被关上的时候也熄灭,屋内青烟袅袅,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过后,砰的一声,瓷器落地,四分五裂。 一夜无梦,一夜寂静。 次日,淮州城全城的大夫几乎都踏破裴家的门槛,往常幽静的院落人头攒动,吵闹不停。 裴母满脸泪痕,富家夫人的姿态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梁渺搀扶着她,一遍遍的温柔安慰,可是裴母依旧抹着眼泪,心痛不已。 “你说说,怎么会这么突然?晟儿和老爷才没走多久,他就这样病倒了……”裴母低低的啜泣,“昨日还好好的,昨日、昨日小琴还跟我讲,他看了多少书,写了多久字,怎么今日便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心痛的哭出声,来梁渺一下下的给她拍背顺气。 “娘,莫要太担心,这么多大夫呢,怎么可能一个都看不出来二公子的病因?既然昨日无碍,必定不会是什么大事,您不要在哭了,不然等他好起来,见您这样狼狈,自然该自责内疚。” 大夫挤满裴宿的房间,或须发花白,或正值中年,形形色色,无不是低低与同僚交谈。 从屋内出来一波又一波,进去一波又一波,人人都是沉着脸进去,沉着脸出来。 裴母抹了眼泪,赶紧上前问,“几位大夫,不知道我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便病成这样啊?” 几位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叹气。 “裴夫人,令公子一直身体病弱,大大小小的病,本就理不清,如今毫无预兆的病倒,你、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唉,裴夫人,我们知道您爱子心切,但是恕我直言,前两年我就说过,二公子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能撑得过五年都勉强!您这又是何苦?倒不如好好让他……唉……” “……” 诸如此类的话不断的往外说,往外跑,一下下的刺激着裴母的心,最后几个还没说完,裴母就出声打断。 “几位大夫我儿子的身体,我很清楚,他不会死,裴家家大业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事。”裴母红着眼咬牙,“小琴,带他们下去领银钱,继续让管家搜罗大夫,不止淮州城,新州城和京都那一片也都找!” 几位大夫互相看了几眼,无奈摇摇头,不再争辩,低低道谢后便被小琴领下去。 “娘,宿儿他善有善报,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梁渺停住嘴,眉宇间满是担忧,“您这样心急没有用,倒不如好好休息休息,等宿儿好起来,叫他不担心。” 裴母无法,擦了擦眼泪,只能往一边让让,给大夫留位置。 整整一天,裴宿纤瘦苍白的手腕上搭着轻纱,白皙的胳膊上满是细小的针眼,他紧紧皱眉,唇无血色,肌肤苍白病态的叫人害怕。 整个人脆弱不堪,呼吸愈发清浅,守在他床榻边的裴母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为他祈福祷告。 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指尖,裴宿毫无动静,寂静无声的房间,除却烛台摇曳的微光,就只有裴母的悲泣。 “宿儿,宿儿,你不要抛弃娘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裴母狼狈的为他暖手,泣不成声,“娘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还未等到你身体好起来,还未带你去别处逛逛,你怎么就忍心离开?” 裴母低低的哭。 “你幼时便懂事,知道心疼娘的疲累,心疼你爹的奔波,心疼仆从,心疼花草鸟兽,这样良善的宿儿,老天爷如何忍心将你带走……” 与裴宿的点点滴滴都如同烙印般叫她难以忘却。一如当年的清澈温吞的眼睛是长夜不灭的星,在她心尖闪烁刺痛。 “你是娘最疼爱的孩子,娘怎么狠的下心不要你,抛弃你呢?”裴母擦了擦眼泪,“宿儿,你放心罢,就算散尽家财,娘也会找到名医救你……” 长夜漫漫,晨光熹微。 淮州城百姓这几日的饭后谈资便是裴家幼子,裴家作为淮州城有名的富商,又有盛惊来这样昙花一现的顶尖剑客停留过,这次裴宿病倒,众说纷纭,猜测不断。 寒光院曾派人去裴家送过几次药,听闻并无效果,后来便作罢。 裴宿的病从夏初到夏末,终于慢慢好起来。没日没夜的昏迷两个多月,后来又不断的吃药疗养,总算赶在秋前下榻出门。 院落中,三两落叶飘摇落下,小厮轻轻扫净,裴宿拢了拢鹤氅,靠在摇椅上静静的看着。 平静无波的眼中倒影着四方小院的全部,他安静的看着看着,没多久,小琴便低低的提醒。 他眨了眨眼,苍白到几近病态的肌肤叫他看起来更加破碎零落,以至于小琴跟他讲话都不敢大声。 他没说什么,垂下眼睑,任凭小琴关上窗,往炉鼎中多添了些炭火。 午膳时,裴母从主院赶来陪他,裴宿眨了眨眼,低低的问好。 “娘。”声音轻而空灵。 裴母一听到他说话,就不自觉的红了眼眶,赶紧坐在他身边,应了一声。 “宿儿,今日感觉身体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尽量让自己放轻声音。 裴宿慢慢摇摇头,“只是这两日,总是困倦嗜睡,常常一觉醒来,天色便已经昏暗。” 裴母赶忙道,“马上入秋,天黑的很快,并非是睡得多,唉,也许是病的久了,身体调理的慢,不用怕啊,裴家没什么事情需要你操劳,想睡就睡。” 裴宿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裴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顾忌着他的身体,还是没说什么。 他这次大病初愈,就连吃饭都吃的很少,裴母还没吃几口,旁边的裴宿就放下碗筷,低低的咳嗽起来。 裴母吓的下意识就要喊人,被裴宿轻轻制止。 因为咳嗽,他脸色勉强红润起来,萦绕在眉眼间的郁气散了些。 “没事,娘,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 裴母赶紧吩咐身边的女婢将早已煎好的药端过来。 “来宿儿,先把药喝掉在休息好不好?”裴母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轻声哄道,“好好吃药,才能好起来。” 裴宿显然已经有些困倦,他眨了眨眼,眼中已经有些红血丝,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声,乖乖听话喝药。 裴母不敢再打扰他,等他喝完药就赶紧吩咐小琴带他休息去。 等出了小院,裴母才终于忍不住的哭出来。 “你说说,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可怜?”她忍不住的哽咽,“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来惩罚我的孩子?宿儿到底有什么错,要这样对他?” 身边的女婢低低的安慰,“夫人莫要担心,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再说,还有吴姑娘呢,吴姑娘给的药方格外有效,您看,公子现如今都能下榻走走,指不定哪日就能完全好起来。” 裴母叹气,擦了擦眼泪,祈愿道,“但愿罢,只希望宿儿和晟儿能够平安,其他的,我也不期待什么,如今世道,权贵世家尚且难以自保,裴家又怎么能抱以侥幸?” 她擦干眼泪,连连叹气,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女婢回院。 京都的夜,繁华热闹,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小卒皆是如此。 近几日,京都命案连连,死者大都是朝中权贵,不仅如此,行凶之人手段残忍,冷醋无情,所到之处,皆是满门残杀,不留活口。 圣上大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可怜大理寺卿带人没日没夜的调查,却只知道,杀人者为剑客,武功高强,剑术了得。从足迹来看,该是个年纪不小的剑客。 有人怀疑,此人是旁国间谍,特意残害启楚朝臣引起慌乱。有人说,此人是江湖侠客,看不惯权贵做戏,愚弄百姓,特意出手行侠仗义。 说法很多,民间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到后来,搞的无论是官场还是坊间都人心x惶惶。 “砰——” 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掉下来,只听到一声闷哼,砸在地上后便没了呼吸。 书案前,男人微微蹙眉,不受影响,沾了红的笔在奏折上勾勾画画,最后又摇了摇头,烦扰不已。 “这个也要杀了吗?” 他面前的光亮被遮挡,阴影覆盖,男人被迫停止批阅,微微抬眸看去。 “下次来,起码收拾收拾。”男人不轻不重道,“御书房这样的地方,不该一次次的被你挑衅。”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男人身体猛地僵住。 冰冷的寒气丝丝缕缕的试图侵。犯他,不断的靠近,上了年纪的男人自然不堪忍受,瑟缩了下。 抵着他脖颈的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毫无畏惧。 面前人脸上血渍未干,唇边带笑,懒懒的掀起眼皮看他,声音嘶哑。 “我跟你说的很清楚,我耐心有限,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反正你几个儿子都虎视眈眈的,到时候正好各显神通。” “盛惊来。”男人抿唇蹙眉,“你我事先说好,你要毁约吗?” “又如何?”盛惊来轻蔑的嗤笑,“我没那么多规矩,自然随心,老头,你不要惹我,这几日帮你杀人,玄微饮血,都有些上瘾了。” “翰林院再杀,都要杀干净了。” 玄微向下,将他手中的奏折挑开丢弃。 “地方的布政使来往密切,拥兵自重者可不少,你说,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召回京都,我帮你杀了?”她说的随意,“地方官手里钱财也不少,不用多,周围几个城就行。到时候都死了,正好钱都收了,兵也收了,你下手快些,半月之内,我就能带着新组的军队去边疆。” 她收起玄微,转身将刚刚杀掉的眼线尸体踢到一边,懒懒散散的往座椅上一摊。 “诸葛从忽我杀了,煽动情绪的消息你放了,如今就看,行军路上,能遇到几个甘愿送死的所谓侠客。” 皇帝抿了抿唇,即便玄微离开,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沉默片刻才道,“江湖之中,侠肝义胆之人比比皆是,这些江湖散客,武功自然比士兵要好得多,他们若能加入军中,自然胜算更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重情重义。” 盛惊来讥讽的笑出声来。 “因为重情义,所以更容易煽风点火,让他们为你拼命,为你争权夺势,对不对?” 皇帝无言。 “所以说啊,人要薄情寡义些,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耍了还感恩戴德。”盛惊来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声音淡淡,“我只给你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带兵去边疆,到时候输赢不论,你都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 气氛略显凝重,盛惊来的手搭在座椅扶手前的龙蟒雕刻,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有些烦躁。 “还有,潘家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除掉?这几日潘家派来你屋里的刺客越来越多,你真以为我闲的无聊,每次都能顺手帮你杀了吗?” 她在京都嚣张狂傲,杀人如麻,从来不曾掩饰目的。底层自然不知缘故,不过像潘家这样的地位权势,只要将被残害的官员身份联系起来,自然能看得出来,始作俑者是谁。 “潘家非一朝一夕可以除去。”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潘家在朝中关系复杂,若要除掉潘家,很多官位势必要换人,眼下外敌来犯,上下腐朽,没有那么多可用之才来填补空位。” “跟我有什么关系?”盛惊来无语翻白眼,“帝位又不是我继承,启楚又不是送我,我只知道,是你,又蠢又笨,才让潘家这种货色呼风唤雨,自命不凡。” 男人几不可察的蹙眉,他抬眼看过去,不悦道,“盛惊来,这里是京都,是皇宫,朕是天子,这么多年,你一点礼数都没学过吗?”——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有点仓促,没来得及更新,老婆们对不起[求你了]我下次一定准时更新,对不起对不起[可怜] 感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最近好多营养液,喜欢喜欢,爱你们[红心] 好了我不碎碎念了,明天见[哈哈大笑]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小裴病弱可以长高吗?- 可以啊,反正是小说,挑战不可能[哦哦哦]- 裴家后面会不会家破人亡?- 涉及剧情,我后面会写的[求你了]- 要开始虐了吗?- 一点点啦[眼镜] over睡觉啦 第29章 如影,偶遇,残杀 盛惊来挑眉嗤笑,“礼数?你指望谁教我礼数?乡野村夫还是虎豹豺狼?陛下,你好威风啊。”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你以为我来京都是做什么的?你我之间,除却利益交换,还能有什么?你不会指望着把我扣留在京都,给你看着这烂摊子罢?” “这也是你的家,既然身处皇室,就势必该好好效忠于启楚!现今局势,容不得你意气用事!”皇帝皱眉不悦,“跟着江湖人士混,果然粗鄙不堪。” 他似乎看不下去,闭上了眼,沉默好一会儿才低低叹气,“盛惊来,若非当年宫变,摄政王带兵逼宫,朕何至于叫你母妃丧命,何至于叫你流落在外?” “你不知晓当年之事,自然也不知晓朕的难言之隐!唉,摄政王乃是朕之手足,自古帝王家便是权大过情!可是,身处帝王家,谁不是有血有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本以为给摄政王留条生路,他能感激朕的仁慈,就此收手,谁料他不仅不识好歹,还趁着皇宫戒备疏忽,杀害你母妃,将你掳去!” 皇帝痛心的叹气,脸上浮现出不忍,“你放心!只要你将边疆来犯的敌军击退,收回启楚失去的城池,朕一定会将当年参与其中的名单一个不落的交给你!” “你别到时候夹带私货,有的没的都塞进我手里,借我之手除掉你心头之患。”盛惊来懒懒道。 皇帝一顿。 “若非你现在羽翼未丰,朕不知你身手如何,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皇帝看向盛惊来,真挚恳切道,“皇儿,虽说你在外流浪漂泊数年,但你毕竟是朕的骨肉,哪有做父母的能狠的下心,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赴死?待朕明了你的手段,自然会放心叫你去为你母妃报仇。” 盛惊来无奈翻了个白眼,撑着扶手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尘灰,抬眸看他,淡淡道,“这两日避避风头,我且休息休息,副都御使杀完,你该给我准备兵马了,这两月淮州城那边也应该传的沸沸扬扬,有没有人来跟着,我不管,但是行军路上,粮草军饷马匹什么的,叫我知道缺斤少两了,管你前线后线,与我无关,你就在京都洗好脖颈,等着我取你项上人头,知道吗?”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抓着手边的奏折,沉沉的望着盛惊来熟悉的眉眼。 两人僵持片刻,皇帝才低低的应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罢。在京都莫要叫旁人知晓你的身份,你的几位弟兄,若想见见,就去见见。” 盛惊来耸了耸肩,跟他摆了摆手,大步扬长而去。 等盛惊来离开,小太监才小心翼翼的回到皇帝身边。 “淮州城那边,怎么样了?”皇帝紧绷着问。 “回陛下,淮州城这段时间,有许多侠客响应,据眼线传来的消息,问仙策大半都有意向来。” 烛火摇曳,轻纱飘动。 皇帝闭上眼,总算舒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月夜寂寥,京都灯火通明。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一夜无眠。次日,盛惊来起的很早,废弃的冷宫内安静无人,她收拾好后,拿过玄微,在高大的榕树下练起剑来。 自从离开荒山,盛惊来一路漂泊,马不停蹄,基本大多数时间都被琐事烦扰,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练剑了。 师傅师娘当年便是首屈一指的剑客,这些年来,他们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她,再加上她天生剑骨,对剑术一道格外敏锐,年纪轻轻便能够承受的了师父师娘的内力,成为又一剑道魁首。 剑意凛然,剑气横扫,盛惊来的一招一式都简单明了,不留生的余地。 等她练完剑,早已浑身都是汗,她不甚在意的撩起衣摆擦了擦,收好剑,看了眼已经高高挂起的太阳,转身回屋。 等她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清爽,吃过宫女x送来的早膳,才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忙得停不下脚,皇帝似乎很害怕她当真来去自如,怕不能将她物尽其用,恨不得让她不知不喝,不眠不休的杀人。 玄微本来通体雪白的剑身,经过这几个月的杀戮和鲜血的浇灌,早已泛着淡淡的粉。 她坐在凉席上,双手支撑着身体往后一仰,看着宫殿内雕龙刻凤的图案发呆。 整个夏天,她都在游走于京都权贵世家,明里暗里看清楚他们的苟且偷安和贪污受贿,心底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也能想起来,若是她并没有顺从皇帝的心思离开荒山,此时此刻,就算孤身一人,也是悠闲自在的。 她佩服的叹气。 知女莫若父,虽然皇帝跟她只是徒有血缘,并无父女之亲,但不得不说,他们都能从自己身上了解到对方的性格。 盛惊来不用猜都能知道,她跟师傅师娘安逸这么多年,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师傅师娘就要离开。 当年的事情,她不清楚,但是皇帝清楚。想必他也明白,盛惊来是被丢弃在哪里,顺着哪里能到哪里,虽然时过境迁,找起来麻烦,但是身处高位的人只要有想法,就有前赴后继的人会去替他做。 盛惊来眯了眯眼。 她想,若是她是皇帝,知晓自己的女儿如今武功高强,天赋异禀,自己却身陷困境,无人拯救,自然也要想尽办法的把她喊回来帮自己。既然已经缺席十多年,孩子身边已经有人陪伴,若是她,自然知道杀了最稳妥,可是由于不可明说的缘故,她师傅师娘只是离开,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至少还活着。 他料到盛惊来耐不住寂寞,不断的在附近放出来五花八门的消息引诱她,从新州城到淮州城,一点一点的,最后是京都。 好不容易骗到手,自然要好好利用。况且自己这样不服管教,谁知道哪日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盛惊来叹气,不得不服气。 皇帝想的很好,用她母妃的死引诱她,但是他却想错了,对于她没有印象的母妃的死,她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是当年是哪个蠢货害她。 盛惊来眸光微暗。 也不知道现在,淮州城那边如何,寒光院如何,裴家如何。 “裴宿如何。”她仰着头,轻轻重复,“裴宿如何。” 如今,她也会时不时的想起来裴宿,虽然心痒痒,但也不至于相思成疾。 当时事态紧急,她本来也对裴宿只是兴趣使然,没时间跟他告别,也没怎么感觉。反正只是萍水相逢,当时连夜赶赴京都时,她只是想,也许三五日,就能忘掉他。 后来雨夜屠杀,血流成河,她垂眸看着蜿蜒成河的血水,想,若是裴宿见到她这样,会不会厌弃她。 到现在,她非但没有忘记裴宿,反而一闲下来,就会想到他。 想他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为她神伤,会不会去寒光院找她,又或者,背地里恨她骂她。 盛惊来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想越离谱,裴宿怎会跟个怨夫一样? 等盛惊来意犹未尽的回过神,随意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一瞥,才猛然顿住。 不知不觉过去半个钟头了…… 她有些懊恼。 这件事太令人烦扰了,只不过随便想想就这样投入,现在不同以往,刀尖舔血的日子哪能容得了她这样松散? 盛惊来赶紧一个激灵起身,拎着玄微跑出门,捧着冷水往脸上扑,好几遍之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甩了甩水珠,抬起衣袖擦了擦水。 “算了算了,出门看看罢。”盛惊来后怕道,“冷宫是有什么魔咒吗?这几日睡得不踏实就算了,平日有点空就想他,这不是耽误我时间吗?” 刚离开淮州城没什么感觉,越往后,裴宿在她身边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有时候发呆能想到他,有时候睡觉能梦到他,甚至屠杀的时候,一个晃眼就能将旁人错认成他。 盛惊来那次险些死在剑下,虽然捡回来小命,但也受了重伤。 她一鼓作气从冷宫跑到后花园,弯弯绕绕许久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 皇帝跟她讲,她有四五个弟弟,三四个妹妹。当年她母妃是皇帝的青梅竹马,入宫为妃后生下来她,算是长女了。 她没见过几个弟弟,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能找到他们,索性见有巡逻的士兵路过,她直接伸手拦下来一个。 “你知道几个皇子皇女都在哪里吗?”盛惊来随意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人。” 士兵看了眼她腰间的令牌,行了个礼道,“回姑娘,这几日几位皇子皇女都在文华殿念书,约莫片刻便能下课。” “会路过这里吗?” 得到士兵的肯定,盛惊来懒懒应下,转身找了个凉亭坐着,态度散漫的吩咐侍卫为她倒茶。 清风徐来,满园芬芳,凉亭外,池塘中,锦鲤竞相追逐,摇曳的池水轻轻晃荡着推开波纹。 盛惊来远远的听见一群少年少女的吵闹欢笑声,侧眸看了眼侍卫,侍卫点了点头。她意外的挑眉轻笑。 “我还以为那老头养出来的孩子,都是心思深沉,扭曲阴暗的呢,没想到啊。” 她将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起身,大刀阔斧的往后一摊。 “继续倒茶,懒得去看了。” 侍卫沉默片刻,听从盛惊来的命令。 远远的几位明媚开朗的少年少女一路往盛惊来这边来。盛惊来不知道,她随意挑选的凉亭,是这几位天之骄子的必经之处。 等那几人来到盛惊来跟前,见到平日被他们或者宫妃霸占的凉亭来了陌生人,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慢慢住了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暗中确定,无人认识盛惊来。 盛惊来唇边带笑,懒懒散散的任由他们打量。 为首的少年心细的瞥见盛惊来腰间的令牌,跟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程咎最先出声,他冲着盛惊来行礼,少年嗓音尚且稚嫩,眉眼间隐约能窥见日后的风华正茂。 “这位姑娘,在下三皇子程咎,贸然叨扰,不知道姑娘身份?” 盛惊来懒懒抬眸看去。 “这凉亭是我们几个平日常来的地方,若在往常,姑娘暂且休息,我们是不会来打扰姑娘雅兴的,但是今日……”他抿抿唇,唇红齿白的少年犹豫片刻才道,“今日皇后娘娘要来此与贵妃娘娘赏花吃茶。” “你叫我把凉亭让出来啊?”盛惊来听完,想了想才从他文邹邹的话里提取重要信息。 “你多大啊?”她来了兴趣,不仅没离开,反而兴致勃勃的让身边的侍卫继续给她倒茶。 程咎抿唇。 “三弟今年不过十四。” 他身侧,看着年纪大一些的少年替程咎回答,盛惊来又把目光从程咎身上移到程誉身上。 “你十六?” 程誉一愣,点了点头。 盛惊来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她比程誉大不了几个月,看来皇帝说的那些,也不能全部相信啊。 谁跟青梅竹马恩爱完又马不停蹄的上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床? 盛惊来没了兴趣,随手把侍卫倒的茶泼到身后池塘中,拿过玄微起身。 她冲着还尚且茫然的几人晃了晃玄微,态度随意,“走了,希望下次再见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开。 “皇兄,你知道她是谁吗?”程咎拽着程誉的衣袖小声问,“她腰间的令牌,我还从未见过父皇把它给过谁,她身边的侍卫我也见过,好像是父皇身边的。” 程誉的目光一直跟着盛惊来,直到看不见,他才蹙眉摇摇头。 “她眉眼长的很像早年逝世的淑妃娘娘,咎儿,这件事不要乱说,既然是偶然遇见,便不要再有牵扯,知道吗?” 程咎愣了愣才点头,“知道了。” 盛惊来在皇宫中晃荡很久,等她看的累了,才赶在晚膳前回到冷宫。 宫女送完饭菜就离开,屋内只不过简简单单的收拾,皇帝不想要外人知晓盛惊来的存在,自己也不想让盛惊来太招摇,索性直接将她安排在冷宫。 盛惊来刚知道这个消息,气的笑出声来,拔剑把皇帝身边的护卫杀了好几个才泄愤。也许是被盛惊来的武功震慑到,反正皇帝是松了口,还把那批侍卫为数不多的活口送了她一个。 盛惊来草草吃过饭,侍卫就默不作声的把副都御x使的消息递给她。 盛惊来瘫坐在座椅上,打开一看,还没看几行字就挑眉轻笑。 “不错啊,你们启楚真是人才辈出,这么多年来,衷臣贤臣全都失手误杀,奸臣判臣全都供起来好好养着,啧啧啧,你看看,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副都御使,私财都快要赶上国库了。”盛惊来边看边跟身边的侍卫讥笑,“我累死累活的给他杀人,倒不如随便挑几个权臣投诚,总比跟着皇帝活的舒坦,唉,我非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什么?” 她这身手,她这名望,放出去都是权贵争强的,现在不仅免费给皇帝当刀使,还是毫无喘息时间的那种。 盛惊来不过是随口调侃,到了晚上,皇帝就急匆匆的把她召过去,明里暗里的打听她现在对于启楚朝廷的看法,盛惊来随意逗逗他,他便沉不住气,威逼利诱,叫盛惊来不准有这种心思。 盛惊来从御书房离开时心情不错,本打算直接回去睡大觉,半路突然冒出来个想法,直接半路拐弯,冲着与冷宫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据跟着她的侍卫报道,盛惊来那晚去了大皇子程誉的宫殿,将程誉叫醒聊到半夜,意犹未尽,又去了三皇子程咎的宫殿聊了后半夜,最后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回去。 盛惊来休息两日刚过去,皇帝就急不可耐的差人来催。 初秋的雨带着些许清冷,滴滴的砸在盛惊来院中的老榕树上,顺着缝隙砸下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月黑风高,青云蔽月,京都今夜注定不太平。 副都御使卢大人今日总觉得心慌,外头的雨不停的下,砸在池塘中激起水波,他透过紧闭的门窗看了眼外头,确定卢家此时安静异常。 卢大人颤抖着捂住心口,那里砰砰跳动,今日格外的剧烈,他人至中年,总担心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受到报应,这段时间,许多同僚被害,更叫他心惊胆战。 今日上朝,潘家再次跟赵家因为是否要跟敌国打仗的事情吵了起来,他是潘家的人,自然该为潘家说话,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往日为此纠结犹豫的皇帝,独独喊了他出来,问他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自然是支持潘家。 卢大人无奈摇摇头。 如今京都潘家只手遮天,俨然权势要高过帝王家,他知道皇帝会出手,只不过怀疑,最近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手笔。 收拾收拾要交给潘家的信件,卢大人把门口守着的小厮喊了进来,小厮沉默的给他收拾书案。 摇曳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打在窗纸上,两人无言,一时间,除了纸张摩擦的声音,就剩下屋外落雨的清脆。 他看了眼外头的月夜,并未说什么。 等小厮忙完,他们刚要出门,就听见远远的一声惨叫,卢大人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有人匆匆从外面往里跑,面容惊恐,浑身上下被雨和血沾湿,边跑边喊。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杀上门了!快跑啊!老爷快跑啊!” 那人说着便要往卢大人这边跑来,卢大人腿直发软,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想后退,却不争气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就这会儿功夫,刚才还飞奔的小厮已经被飞来的一剑杀死,砰的一声跌倒,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雨水混杂着血水散开。 那把剑,泛着凛冽的寒光,偶尔一道雷电闪过,将它的剑身照的亮的吓人。 卢大人瞪大眼,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他立刻拨开扶着他的小厮,头也不回的往里头跑,边跑边喊,整个卢家都点亮烛火,摇曳着的火光是冷月夜唯一的栖息。 卢家上下乱作一团,女婢小厮四处逃窜,尖叫哭嚎,侍卫快速聚集起来,护着卢大人试图离开卢家。 那把剑被一只手抓住,从尸体中拔出来。那人一身黑衣劲装,被雨水浸湿,在往上,斗笠遮掩住她的眉眼,只留出冷硬的下颌和凉薄的唇。 盛惊来轻功很好,不过是眨眼之间便能从这儿瞬移到那里,在仆从惊恐瞪大的眼中将人一剑封喉。 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雨水又帮她冲刷洗净。 盛惊来最享受这种时刻,瓮中捉鳖,浑水摸鱼,几乎是一剑一命,杀了片刻,卢家放眼望去,尸体堆叠,血汇聚成河,不断的刺激着逃窜的卢大人。 盛惊来冷冷的看过去,足尖轻点,飞身冲过去,在侍卫拔剑,试图与她打斗拖延时间时,眼都不眨的一剑刺穿那人喉咙。 卢大人尖叫着跌倒在雨水坑洼中,惊恐的往后爬,边爬便乞求盛惊来放过他。 盛惊来只当做没听见,跟护卫纠缠打斗不过片刻便全部解决。 卢大人爬着爬着,突然摸到温热的身体,往后一看,吓得尖叫连连。 是尸体,不过尸骨未寒,死不瞑目,瞪大眼睛,如同索命厉鬼。 盛惊来慢慢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卢大人浑身瘫软无力,想起身都起不来,只能跪在盛惊来身前,不断的给她磕头。 “大侠,大侠你放过我罢!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什么都给你!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一条命罢!官我不做了,我再也不做了,我不跟着潘家搅局了!求求您,求求陛下放过我罢!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了呜呜呜!!” 卢大人连脸面尊严都顾不上,崩溃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雨水无情冲刷干净。盛惊来冰冷的垂下眼,抬脚踩在他的手上,微微用力碾,就听见卢大人凄厉的惨叫。 “别废话了,杀完你,我也该上路了。”盛惊来嗓音嘶哑,她咧开嘴笑着,脸上血渍没擦干净,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你不要怕,也不要试图躲避,我给你个痛快,好不好?” 玄微挑起卢大人的下巴,原本冰冷的剑身因为跟炽热的鲜血接触太多,竟也变得温热。 “你命真好,今夜死不掉了。” 盛惊来突然顿住,低低的轻笑,玄微剑端换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脸颊。 “不过别怕,今日我不杀你,明日,潘家也容不下你。” 盛惊来话落,一只箭嗖的一声划破雨夜,直直的冲着盛惊来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葳蕤老婆的打赏,今天实在卡的厉害写不出来,有点迟到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不敢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红心][红心][红心][红心]请原谅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0章 缠杀,倒戈,边境 盛惊来脸都不转,竖立玄微微微用些内力将箭斩断。 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手中剑光凛冽,眉眼冷峻。盛惊来被紧接着杀来的箭雨逼得后退防守,几名暗卫立刻拽着卢大人的后衣领,也不管他是否难受,拖着他远离盛惊来。 等盛惊来将箭雨挡的干净后,卢大人的身影已然不见,对面的黑衣暗卫警戒的看着她。 盛惊来轻轻笑出声来。 雨水砸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带着初秋的寒意,盛惊来将斗笠拿开扔在一边,内力运起,身上的衣裳表面空气波澜起来,不多时便被烘干,仔细看去,她竟然并未被一滴雨水浸湿。 “我还想,你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将他杀死罢,那样的话,潘家派你们来有什么意思?”盛惊来道,“这么久,潘首辅终于看不下去了,准备动手了吗?” 对面人并不说话,互相对视一眼,毫无预兆的便提着剑冲着盛惊来冲过去。 盛惊来压下眼底的懒散,提着剑迎面而上,落雨轻轻,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满地血水溅起,盛惊来足尖轻点水浪,踏水而来,清脆的刀剑碰撞,盛惊来眉眼间都是狠劲儿和杀意。她下了死手,握紧剑柄的虎口都震的发麻,盛惊来还来不及使出来第二剑,耳尖微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过腰身,半腾空将身后试图杀她的刺客踹开。 身影如鬼魅,快如闪电,盛惊来混在其中,连衣角都吹的猎猎作响,几招下来,盛惊来咬着牙,微微蹙眉。 她先前只是因为,潘家的看家护卫也不过是三脚猫功夫,毕竟上一次,她可是轻而易举的进入潘继至的房间,甚至还能在他的追杀下逃之夭夭。 在露无寺,因为潘继至的忌惮,盛惊来并未跟潘家的人交过手,现在看来,潘家实力确实不容小觑x。 盛惊来一剑挑开身侧杀过来的刺客,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立刻飞身向后躲开杀招。几息过去,盛惊来最后才堪堪将几个刺客杀掉。 可是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不断往外汩汩冒血,内力殆尽,雨水争先恐后的奔向她,砸进血肉中,密密麻麻的刺痛。 盛惊来杀红了眼,玄微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叫她倒下,胸口剧烈起伏,盛惊来急急的喘了几口气,将衣摆的布料撕下来,咬着牙绑在伤口上,勉强止住血。 她慢慢起身,一动弹就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好不容易缓过来,盛惊来将刚刚扯下来的卢大人官服的一块布料捡起来,最后检查了遍,确定卢家并无活口后才一步一步的离开卢家。 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前脚刚刚踏出卢家大门,就跟台阶下,一身青衣的潘继至对上眼。 潘继至身边的女婢为他撑着油纸伞,少年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带着得体的笑,不同于裴宿的江南春雨,潘继至更像被精细打磨过的青玉,看似毫无棱角,一旦破碎便能将人伤的体无完肤。 盛惊来跟他一对比就显得狼狈了。 “潘公子好雅兴,半夜睡不着都逛到卢家了。”盛惊来咧开嘴笑,她脸上的血渍没擦干净,雷雨交加的夜,仿若狰狞恶鬼。 “盛惊来,你受伤了。”潘继至声音温润,似乎不在意盛惊来话里话外的讥讽和轻蔑。 “为皇帝卖命,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不知道盛姑娘这样的人中龙凤为什么做出来这样的决定,但是我清楚,盛姑娘定然并非真心实意。”潘继至上前一步,堪堪擦着伞的边缘,衣摆却已经被沾湿。 “盛姑娘,我的玉佩,你已经摔碎,寒光院,我也出过手,不过后来,还是碍于盛姑娘的面子,我并未下死手。”潘继至微笑道,“后来父亲知晓此事,狠狠地将我教训一顿,我才幡然醒悟。往日暗沉不可追,不仅是时间,还有人,母亲已经去世,我也不该再揪着此事不肯释怀,在此,我为我的莽撞向盛姑娘道歉,抱歉。” 他微微弯腰,精致的发丝被雨水浸湿,一朝踏入,一世纠缠。 盛惊来轻笑,“潘公子说的情真意切,牙都要咬碎了还要装作这样大方不在意,辛苦了。” 潘继至跟盛惊来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在卢家,潘家派出的暗卫的事情,盛惊来亦没有因为潘继至的主动示好而有所放松警惕。 “若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气的去寒光院泄愤,又怎么会知道我在京都,就马不停蹄的调查我,跟踪我,派人追杀我?”盛惊来挑眉轻嗤,“潘公子别说是对我因恨生爱,见不到我相思成疾,只能用这种手段惹我注意罢?” 盛惊来说完,不顾潘继至的黑脸,自己回想一番都被自己这两句话恶心的想吐。 “盛姑娘,潘某可否问问,陛下许给盛姑娘什么好处,能叫盛姑娘这样桀骜不驯的侠客为他这样卖命吗?”潘继至勉强扯出笑来,温声道,“如今内忧外患,近段时间,北齐来犯,朝中上下都为此争吵不断,盛姑娘想必也知道,我父亲与赵将军今早的争论。” 潘继至低低的叹气,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遗憾。 “盛姑娘有所不知,启楚如今,军队松散,军纪不严,粮草不足,国库空虚,如何能跟北齐那样的强国打仗?这不是以卵击石、蜉蝣撼树吗?启楚如今勉强保持着表面的繁荣已然不易,实在不能叫军队打起来。” “去北齐打仗,就是去送死,盛姑娘初来乍到,不知道局势,潘某与盛姑娘不打不相识,心中怜惜盛姑娘的武学天赋,不忍心看盛姑娘为此丧命,才出言劝阻。”潘继至抬眸看去,轻笑道,“盛姑娘,若你愿意,潘家不是不能接纳你。江湖亦或是京都的人都知道,潘家最是热情好客,对于人才自然是抱着包容尊重的姿态,盛姑娘,如今世道荒唐,潘家,最需要你这样的天才剑客。” 潘继至笑的恰到好处。 “潘家不是帝王家,没那么窘迫,抓着救命稻草就恨不得压榨所有的价值。我知道盛姑娘对剑术格外情有独钟,潘家不乏有对剑术痴迷的门客,如果盛姑娘愿意,无论是寒光院还是裴家的病弱二少爷,潘家都能为盛姑娘双手奉上。” 盛惊来轻蔑的笑出声来,“潘继至,你说话真好听,我若是识时务,说不定就心动同意了,但是,我是山野出来的货色,书没念过几年,权谋策略也都一窍不通,你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我也没想过,我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随心所欲啊。潘家叫你出面来试图叫我倒戈算是打错主意了。” “潘继至,你要杀寒光院的人还是要杀裴二亦或是裴家,都跟我没关系,人都要往前看,你怎么净想着呆在过去?还有,皇帝又没叫我去杀你们,你着急什么啊?”她挑眉轻蔑的笑,“不用怕啊,副都御使既然已经死了,京都我也该收手了,潘家无事,你放心了罢?” 潘继至握紧拳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盛惊来,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破绽,可是叫他失望了,盛惊来永远都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出好坏喜怒。 “盛姑娘,潘家的密探来报。”潘继至呼出一口浊气,勾唇笑起来,“陛下有意向要向北齐出兵,甚至要借助江湖之手,我在淮州城的人也有消息传过来,说当地很多江湖侠客都已经动身去北齐边境了,盛姑娘,你说,若真要打起来,就凭赵将军,能赢吗?” 赵将军赵利是这两年为数不多还在朝堂有一席之地的武将,赵家世代都出武将,到他这一代,启楚局势混乱,赵家也不复往日辉煌。 盛惊来懒懒抬眸嗤笑,“不是还有我吗?” 盛惊来眼尖的看到,潘继至在听到这句话时,下颌都变得紧绷起来。 一时无言,盛惊来垂眸,撩起衣摆擦拭沾了血的玄微,冰冷的剑身上,血已经凝结成血霜。潘继至依旧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一方小小的伞下遮蔽不住他,不多时,这位锦衣玉食的权贵公子就已经变得狼狈。 翌日,一场秋雨落后,天气终于转凉。 晨早的街市热闹非凡,包子铺前热气腾腾的白面香气扑鼻,孙二虎眼馋的站了片刻便垂头丧气的走开。 吴雪翻了个白眼,从怀中掏出来银钱跑过去买了几个,快步跟上孙二虎,将肉包子塞进他怀中。 “都是要去打仗的人了,还这样对自己扣扣搜搜,我告诉你,前线不是你在江湖跟人家比划,到时候别死在那里,死之前都后悔今日没吃包子。”吴雪抱胸轻哼,“盛惊来留下来的钱财够我们挥霍,这么节省干什么?” 旁边的张逐润笑着从孙二虎怀中抢过来一个包子,跟孙二虎轻笑。 “就是,二虎兄,我们江湖人不用这样精打细算啊,过一日是一日,潇洒最重要。” 孙二虎幽怨的看他们。 “丫头,我们少花点,这钱你就多留点,我跟张逐润去北齐打仗,你留在淮州城一个人,我们担心啊。”他唉声叹气,“你不要跟盛惊来那样说走就走,好好留在裴家保护好裴二公子,他这几日总发呆,身体也不复往日,你好好照顾他。” 当时盛惊来一走了之,裴宿一病不起,好不容易身体慢慢好起来,可是却大不如从前,整个人也变得沉闷寡言。他们三个都知道是因为盛惊来,但是又不好为盛惊来辩解什么,毕竟盛惊来连他们都没有知会。 他们只能拼尽全力的补偿裴宿。 “裴家毕竟还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护着你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盛惊来走了,但裴家人良善,没有将我们都赶出去,唉,我们要知恩图报。” 提到盛惊来,吴雪和张逐润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虽然盛惊来满打满算跟他们相处不过月余时间,但是那段时间,寒光院也算是在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们三个也因此小有名气。 寒光院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荣誉,还有四人之间不可替代的情谊。 虽然盛惊来总自命不凡,毒舌刻薄,目中无人,自负疏狂,对他们冷嘲热讽,拳打脚踢,态度傲慢,但是盛惊来起码坦荡磊落,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坦荡磊落,在如今尔虞我诈的江湖,是最难得的、最珍贵的一点了。 吴雪也笑不出来了,垂下脑袋看着脚尖。 “京都的无名剑客杀人如麻,其实很多人都在猜测x是不是她,我也曾想过。”吴雪闷闷道,“可是盛惊来从来不会这样遮遮掩掩,若真是她还好,我们至少还能知道她的下落。” 孙二虎也愁眉苦脸,“算了,她现在肯定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逍遥快活呢,我们不提她了,越提越伤心,没良心的家伙,下次见到她,我一定要好好质问她。” 几人说说闹闹就到了裴家,跟守门的小厮打过招呼,三人就直奔裴宿的小院。 现在时间还早,裴宿还没有起来,只有几个小厮在院落中打扫落叶和积水,小琴刚收拾好守在裴宿门口。 裴宿自从大病初愈后就变得异常脆弱。起先只是发呆,经常生病,出门没走几步就开始咳嗽头晕,常常吃药也不见好,后来睡觉都不踏实,夜半时分惊醒,梦魇成习惯,每日都要睡很久才能提起精神。 裴母担心他,又不敢打扰他,有时候在他身边多说几句话,他都能难受很久。 吴雪三人到了之后便跟小琴打招呼后便说明情况。 裴母不知道裴宿的病因,小琴和吴雪几人都是心知肚明。自从裴宿醒过来,小琴对于他们三人的态度也不复往日的热情良善。 “小琴姑娘,如今北齐边境要打仗,淮州城很多侠客都摩拳擦掌,我们身为启楚百姓,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张逐润抿唇,“所以,我跟二虎兄已经准备好要跟着去边境,为国杀敌,守卫启楚,裴二公子这边……” “裴二公子这边,我跟锁雀楼的人会来保护。”吴雪接过话来,勉强赔着笑看小琴,“二公子的身体有我照料,至于上赶着来的虾兵蟹将,锁雀楼会出手。” 盛惊来跟锁雀楼什么时候有的交情,他们不知道,但是盛惊来离开,锁雀楼却还在。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个武功高强的人离开,徒留吴雪自然不行,所以几人商量着,索性借用盛惊来的人脉。 小琴表情冷淡,只是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知道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略显尴尬,干笑两声,找个理由躲到一边。 裴宿等到日上三竿才睡醒,小琴赶紧带着女婢进门,动作很轻很轻的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 屋内安神香浓郁的有些呛人,裴宿却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勉强入睡。炉鼎中的金丝炭火不停的燃烧,几个女婢不多时就出了一身汗,可是反观裴宿,指尖依旧泛着冷。 修长的睫羽低垂着,裴宿抿了抿唇,略显苍白的脸色叫他看起来脆弱易碎。 “公子,喝完药还要用早膳吗?”小琴放轻声音道,“公子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再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夫人说过两日,等您身体好些再来看你。” 裴宿安静的坐在床边,小琴等了片刻,他才轻轻眨了眨眼,抬眸看她,一双眼漂亮却死寂—— 作者有话说:潘继至:只是呼吸 盛惊来:一直在挑衅 老婆们我这几天有事会有点忙,短暂日四几天可以吗[求求你了] :可以 谢谢老婆们[眼镜]《 》 30-35 第31章 思念,卑微,重逢 “吴姑娘他们,是不是来了?”裴宿轻轻道。 小琴一顿,点了点头。 “孙大侠和张大侠要去北齐打仗,吴姑娘来跟我们通知一声,到时候公子身边,就由锁雀楼的人来守着。”小琴轻轻道,“公子有什么想要传达的话吗?” 裴宿掩唇轻咳,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小琴看着,心也跟着提起来。 “告诉他们。”裴宿呼吸稍稍急促,“就说,一路平安,希望他们早日回来。” 小琴赶忙点头,“公子要不先去休息休息罢,早膳奴婢叫人拿进来,多多少少吃一些?” 裴宿脑袋有些晕,也不想再跟小琴多费口舌,苍白瘦削的手随意摆了摆,小琴得令后立刻起身扶着裴宿躺下来休息,自己则赶紧轻轻的退出门,将门口的女婢打发去端裴宿的吃食。 门被关上,屋内烛火摇曳昏暗,裴宿躺在床上,耳边听着小琴渐行渐远的步伐,裴宿却全无睡意。 他睁着眼,盯着床顶雕刻复杂的纹路,呼吸清浅。 这段时间,他变得越来越嗜睡,每日清醒的时间都变得很少,裴母和小琴他们都很担心,可是裴宿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本来睡得就浅,偏偏从盛惊来离开时就常常做梦,夜半三更被惊醒都是好的,有时候眼睛还没闭上,脑袋里就不自觉的浮现,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扑裴宿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丝孤寂落寞。 他翻了个身,垂下眼睑,沉默片刻还是慢慢从枕头底下摸索,不多时,裴宿一顿,慢慢摸出来个青雾锦囊。 仔细摸摸,锦囊里的东西还有棱有角,裴宿的指尖微微蜷缩着,他安静的垂眸看锦囊。 “盛惊来……”裴宿没忍住,低低的呢喃,“为什么不要我了?” 微冷的手指慢慢解开锦囊,探入其中,裴宿的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 一块青瓷瓶碎片慢慢显露出来,裴宿的瞳孔都微微颤抖着。 “你既然知道我放不下你,又为什么撩拨我,又抛弃我呢?”裴宿握着碎瓷片失神道。 这块碎瓷片,是盛惊来在露无寺的时候送给她的药瓶的一部分,裴宿知道,这本来是吴雪的东西,不过盛惊来借花献佛,拿来讨他高兴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这也是盛惊来送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裴宿那日急火攻心,赌气将它摔碎,后来看着满地狼藉,明明该恨盛惊来,脑袋里却只能想得到她漫不经心的笑着看他的样子。 裴宿一直都是容易心软的人,他最后的倔强,就是狼狈的摔下床,捡回盛惊来的一片真心,就算鲜血淋漓,也不松手。 “盛惊来,不是说过两日就来看我吗?为什么都这么久了,你还不出现呢?”裴宿握着碎瓷片,慢慢靠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似乎盛惊来还在,她还没有离开。 “你怪我一直不开窍,所以生气不理我吗?可是我现在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了,你为什么还不来?”裴宿浅浅的笑着,温声道,“不告而别总是叫人恼火,我若是身体康健,还能去找你,可我天生病弱,只能被你气的一病不起。” 他自嘲的笑着。 “盛惊来,你知道吗?你刚离开的时候,我在病痛中都在想,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不来的缘故,却隐隐约约的知道,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随心所欲,来去自如。以前我没什么感觉,总是觉得这样的你叫人艳羡,可后来才明白,这样无拘无束,来无影去无踪,才叫惦记着你的人无措慌乱。” 安神香浓的要呛人,裴宿却只是微微垂眸,略显疲态。 “后来我昏迷醒过来,日日夜夜都能梦到你,有时候不睡觉都能想到你,这对我来说,是痛苦还是幸福,我不知道。”裴宿很慢很慢的眨眼,“娘没教过我,先生也没教过我,能教我这些的,似乎只有你,可是你也不在。我梦到你对我笑,梦到你执剑荡清武林浊气,梦到你说要为我治病,要带我云游四方,求神拜佛,愿我长命百岁。” 裴宿说着说着,毫无预兆的落下几滴泪来。少年眉眼温和如春雨朦胧雾,修长的睫羽沾着泪,湿漉漉的,看着可怜的紧。 “大夫说我是心病,我娘跟我骂他庸医,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盛惊来,都是我不该对你动心,这样太痛苦了。”他红着眼眶缩着,“我常常在想,若是我未曾在你我第一次见面时帮你,你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我随手的恩情来与我纠缠,若我不曾对你步步退让,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兴趣撩拨我。” 他吸了吸鼻子,将脑袋躲在被窝中,握着碎瓷片的手微微用力,刺痛就从手心传来。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好,但是盛惊来,我没办法恨你,也没办法不去想你,如果你还记得我,如果你还对我感兴趣。”他抬手擦了擦眼泪,低低的笑着,“你也一路平安,早些回来。就算是孽缘,也叫我亲眼见到你拒绝,亲耳听到你否认。” 看着纹路熟悉的碎瓷片,裴宿一遍遍的摩挲着,碎瓷片的棱角已经不再锋利,裴x宿却无法在长久中忘掉那抹身影。 情绪波动叫他心闷的有些难受,裴宿微微急促呼吸,捂着心口,眉眼间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屋内无人,裴宿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他整张脸都涨的发红,浑身颤抖起来。 裴宿紧紧的攥着被角,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也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就这样持续好一会儿,裴宿才慢慢缓过来,他颤着松开被角,上面褶皱丛生。 屋内炭火旺盛,珠帘寂静。床上少年眉眼倦怠,唇色苍白,不多时,屋内传来不甚平缓的呼吸声。 几日过后,京都传来一个叫启楚上下都为之震撼的消息。 陛下要出兵与北齐打仗。 赵利赵将军为主帅,几名朝中老将也跟着前去。不过最叫人意外的是,此行江湖中亦有人跟随。 这本来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往年启楚出兵打仗,也有爱国之侠客自请前去,为国杀敌,付雄心壮志。 只是今年,竟然叫一个年轻的剑客,在军中担职。虽然不过是个小小的指挥使,手下顶多管着几十人,但是皇帝的决策却着实叫人猜测不已。 当京都等地,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军队已经整装上阵,浩浩汤汤的朝着北齐边境行进。 两国交壤的边地常年寒冷,盛惊来跟着军队骑行,需要越过广寒山才能到达。 一路愈发凄冷,广寒山脚,大雪封山,满天莽莽苍白大雪,如利剑般飘落堆积,盛惊来眉眼冷冽,碎雪落在她眼睫和身上,又很快融化。 湿润的眼睫如同沾着泪,随着她越来越深入广寒山而凝固消失。 赵利急急的鞭策马屁股赶上盛惊来。 “小姑娘,广寒山可不好走,你莫要骑这么快。”赵利爽朗的笑着,说话间呼出来阵阵白雾。 盛惊来侧眸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后不为所动。 “唉,陛下居然真的同意出兵北齐,这真真叫我惊讶啊,不仅如此连粮草什么的居然都没有少一点!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赵利丝毫不在乎盛惊来的冷漠和无视,依旧自顾自的傻笑,“这意味着陛下终于不忍着潘家那一**臣了!哈哈哈,小姑娘,你看着年纪不大,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被陛下看中的?能成为江湖之代表可不容易!” 赵利上下打量盛惊来,满意的点点头,“我看你根骨清奇,确实是练剑的好苗子啊!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这样年轻便有所成就,我猜猜,家中定然该是练剑的世家了罢?额……江湖中精通剑术还家中有闺女的……” 他微微蹙眉仔细的思索着。 盛惊来瞥他一眼,“赵将军,这个仗,我们要速战速决,我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反正你我打完此仗都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何必相识?” 她干完这票,知道当年是哪个蠢货暗害她,自己报完仇后就了结心愿了,没有必要跟京都的人扯上关系。 “赵将军,江湖的人比我们来的早,如今都已经在边境驻扎了,你我还是快些赶路,莫要耽误时间,给北齐那群蛮夷喘息。” 盛惊来极其嚣张疏狂,目中无人,她轻嗤一声,夹紧马肚子,跑到队伍最前面。 赵利就这样瞪大眼看她一路离开。 “哎呦呵,这小年轻,怎能这样狂妄自大?真以为战场和江湖那些小打小闹一样啊?”赵利道,“啧啧啧,小丫头片子,脾气倒是不小,等上了战场,我看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哼!” 越往北,风雪越大,饶是盛惊来这样身体强健的人也被满天霜雪迷的睁不开眼,只能护着脑袋,裹紧身上的棉衣,硬着头皮往前走。 赵利和其他分队的指挥使正吆喝着叫徒步的士兵坚持住,嗓门大的盛惊来都忍不住蹙眉。 皇帝给她的官位很小很小,只能指挥二三十个人,外人看来很震惊,毕竟是朝廷和江湖第一次合作,但是只有盛惊来知道,死老头连二三十个人都舍不得交给她,生怕她干出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那二三十个人,管理的是早已赶到的江湖侠客。 朝廷人管朝廷人,江湖人管江湖人。 盛惊来在心底嗤笑。 若不是她心胸宽广不计较,早就半路折返回去要他好看了。 满地碎琼乱玉,踩着簌簌作响,火堆边,霜雪消融,围着一大群裹着棉衣的江湖侠客,一人群热热闹闹的交谈讨论,笑着吃酒打闹。 张逐润窝在孙二虎身边,喝了几口酒,醉醺醺的傻乐。 “二虎兄,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跟着你们打仗,我年轻时便吃不了苦,没敢去,现在上了年纪,没有成家立业,才想到要好好闯荡。”他嘿嘿笑,“也不知道这次指挥使是谁,我听说陛下找了个年轻的剑客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叫陛下看中。” 孙二虎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摇头。 “张兄,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放纵自己,你看看你,都醉成什么样子了,这样如何能见指挥使?我跟你同行这么久,你就不能控制住自己吗?唉,若是指挥使生气责罚你怎么办?” 张逐润收敛微笑坐起来。 “够了不要说了。” 孙二虎装聋。 “我跟着他们打过几次仗,都没上战场就喝的烂醉如泥,定然要去吃苦头的,唉,张兄,我看你怎么都不像能去吃苦的人啊。” 张逐润放下酒壶,微笑。 “二虎兄,人不可貌相,我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二虎兄还不知道在哪里种地呢,别看我长的文弱,我若真动起杀心,十个蛮夷也挡不住我。” 身旁的其他侠客听了张逐润的话纷纷赞同。 “对啊,逐润当年可是淮州城有名的口蜜腹剑啊!他也就长的书生,要真打起来,二虎你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呢!” “是啊是啊!孙二虎,你们若真的不服气对方,干脆打一架!打一架看看对方实力啊!不用担心,我们给你裁决!” “……” 一群人吃了酒都有些上头,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争辩孙二虎和张逐润谁能打得过谁,整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反倒是身侧的酒壶又空了几坛。 孙二虎张逐润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几人笑着闹着,吵吵嚷嚷的也算给天寒地冻的边疆添了几分活人气,不过闹着闹着,就笑不出来了。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有人突然惊呼一声,立刻引来众人的注意。 “你们快看,那是不是赵将军的军队?!快看快看!好多人啊!广寒山后面都延绵好长呢!” 张逐润被孙二虎搀扶着起身,两人紧挨着,眯着眼看过去。 “怎么这么多人啊?朝廷这次不会真的要一雪前耻,打击打击跃跃欲试的这些小国罢?”孙二虎喃喃道。 张逐润:“?”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张逐润微微蹙眉,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开。 他使劲儿眯了眯眼,目光紧紧的定在最前面领队的那个身影,不过霜雪纷飞,不断的模糊他的视野。 张逐润有些急了,一巴掌打在孙二虎的胳膊上,指着军队前面道,“别说了,你快看看,前面那个,我怎么看着那么熟悉啊?” 孙二虎被打了一巴掌,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就被张逐润的话吸引。 顺着张逐润指的方向看过去,孙二虎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大军压境,愈来愈近,风雪中前行的军队也越来越清晰。 张逐润和孙二虎看清来人后瞪大眼睛。 “盛惊来?!”两人异口同声,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第32章 翻脸,明心,潜入 “大家先把帐篷什么都收拾好!北齐天寒地冻,小心冻伤啊!喂!那边几个!把火堆烧起来啊!等会儿吃饭不要慢了!” “报告将军!温州城的百姓已经撤离到南部!朝廷运来的粮饷已然全部安排妥当!” “……” 大军刚到,赵利和几位部下就忙不迭的赶紧催促着士兵收拾布置好,一行人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满地霜雪都被踩的污黑。 砰的一声,盛惊来被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人一把推到茅草垛上,她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两人一左一右的夹在中间挟持。 饶是孙二虎这样好脾气的人也生气,整个人满脸通红,吹胡子瞪眼。 “盛惊来!你为何在此?!” 盛惊来倚着草垛x,揉了揉肩膀。 得,连丫头都不喊了。 “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你从淮州城离开,一声不响,连声招呼都不打,那段时间我们为你忙前忙后,为你收拾烂摊子,你倒好!悄无声息的离开,谁知道你是死了还是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有多担心你?!” “就是,盛惊来。”张逐润沉声道,“每次不辞而别,上次至少还跟吴雪说一声,这次倒好,谁都不告诉,盛惊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朋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浪费了多少时间?你知不知道我们担心你担心到吃都吃不好睡都睡不好?你到底有没有心?” 盛惊来揉着肩膀的动作一顿,几不可察的轻啧一声。 她索性也不起来了,朝着茅草垛一躺,干枯杂乱的草垛几根茅草胡乱的钻进她高束的发中,略显狼狈。 “孙二虎,张逐润。”盛惊来懒懒掀起眼皮,淡淡道,“我一直都跟你们说过,不用把我当朋友,我们总有一拍两散的时候,我孑然一身来启楚,无论何时,都是如此。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忙,也不需要你们的担心。不要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为我好,可以吗?” 她嗤笑出声,盯着孙二虎和张逐润震惊的眼神勾唇。 “谁在乎你们的时间,谁在乎你们的担心?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们谁啊这样心系我?我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吗?江湖不需要你们这样见到谁都想要交心的蠢货。”她收了笑,冷冷的看过去,“我从来都没有跟你们任何一个想要有什么牵扯,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缠着我,跟着我,懂吗?好不容易摆脱你们,为什么还要蠢到去告诉你们一声?” 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依旧不急不慢,懒散随性。 “孙二虎,张逐润,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可以吗?”她慢慢靠近,张逐润和孙二虎就慢慢后退,相较于盛惊来的从容自得,孙二虎和张逐润就显得窘迫。 “你们知道我来自哪里,师从何人,年岁几何吗?你知道我来边关是为了什么吗?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什么要以这种姿态来质问我?”她笑的轻蔑讥讽。 孙二虎不知道绊着什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张逐润及时扶了他一把。 “如今,我是指挥使,你们二人不过是我麾下的两个小兵,不要来质疑我的决策,只需要听我的话就行。” “现在,跟着你们那群旧相识,去集合准备听从副将的指令。”盛惊来漫不经心的勾唇浅笑。 孙二虎和张逐润都不自觉的低下头,盛惊来随意瞥了眼,看不真切,但也能明白现在两人定然心里不大好受。 她不需要跟谁有纠缠羁绊,毕竟谁知道,这是福是祸?她现在身份特殊,潘家,皇家以及京都那些权贵都对她格外关注,如果某一日,身份暴露,她倒是能保证自己可以跑的了,但是跟她有牵扯的这些人,自然就不能像她这样好运了。 盛惊来没跟他们过多解释,嗤笑出声,跟他们二人擦肩而过。 “盛惊来。” 孙二虎略显沙哑的嗓音再次叫住盛惊来。 盛惊来一顿,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没被骂够吗?”盛惊来抱着胸,脸都不转,淡淡道。 “盛惊来。”孙二虎握紧拳头,低低道,“不说我们,那裴二公子呢?” 盛惊来笑容一僵。 “你对我们无情无义,我们认了,毕竟,确实是我们从新州城一直死皮赖脸的跟着你,那裴宿裴二公子呢?你对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孙二虎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漫天飞雪,一望无垠。 “裴二公子,可是你眼巴巴的凑上去非要招惹的,盛惊来,那他呢?你这样离开,对他又算什么?” 孙二虎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张逐润也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轻声叫盛惊来。 “盛惊来,你知道吗?我刚刚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除了想着要质问你为什么抛弃我们,第二个念头就是,要为他讨回公道。”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盛惊来没由来的烦躁,冷冷的侧头看去,“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除了雇佣关系,还能有什么牵扯?” 孙二虎抬头,盛惊来看到他眼底泛着红血丝,胸口起伏着。 孙二虎粗声道,“盛惊来,若非你无声无息的消失,若非你叫他日夜思念,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不辞而别而一病不起?昏迷三个多月,醒来身体孱弱不堪,几乎都要——” 孙二虎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咬着牙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你知道他现在病成什么样子了吗?”张逐润哑着嗓子低低质问,“盛惊来,你不给我们解释,起码要给他一个罢?也不至于我们回去,告诉他见了你也毫无结果。” “我跟他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你们两个今日有完没完?”盛惊来烦躁的蹙眉喊了句。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吗?或者说盛惊来,你到现在,都还没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连自己挑起的错都不愿意承认了。” 他们每说一句,盛惊来的心就越慌张不安,她叉着腰,眉头紧锁,呼吸都变得急促,白气呼出,又消散在冰天雪地。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我对他什么感情?他对我什么感情?张逐润,我又怎么懦弱了?” 张逐润笑出声来。 “我一直以为,你对他情深义重,为他收心困在一方天地,为他日日贴身护着,甚至为他去参加龙虎山鱼龙混杂的比试,只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祈福……我不知道你盛惊来什么时候这么相信神佛了。” 盛惊来眉头皱的越来越近。 “我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还不是因为寒光院没钱我才出门挣钱?要不是为了吃口饭,我犯得着保护他吗?而且,龙虎山那次本来也就是为了去跟诸葛从忽和锁雀楼的人比试,祈福只不过是顺带的,我怕推脱麻烦才让他去罢了!” 张逐润红着眼看她,苍凉的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在逃避。盛惊来,你不是自诩光明磊落,坦荡从心吗?我问你,你带他半夜三更赏花赏月算什么?别告诉我,是因为什么雇佣情谊。你带他青莲放灯做什么?别说是闲的无聊。”张逐润上前一步,紧紧的盯着盛惊来,一字一句质问,“你敢说,你对他一点点心思都没有吗?淮州城能挣钱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裴家,选择裴宿?明明与护卫两方守护,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不该你当职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盛惊来,你敢说,你不喜欢他吗?” “张逐润!”盛惊来突然蹙眉。 他每说一句,盛惊来的心就乱一分,一步步的,盛惊来在张逐润最后的质问中乱了分寸,猛地抬头喊他。 张逐润和孙二虎见到她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步步引诱他,撩拨他,叫裴宿那样克己复礼的人为你动心,到最后,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把情窦初开的他抛弃,盛惊来,你好狠的心。”张逐润轻轻道。 盛惊来猛地抬头看过去,满眼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动心,情窦初开? 裴宿……对她吗? 这怎么可能?裴宿、裴宿不是那种人啊!他那样,怎么会为她…… “盛惊来,你这样冷心冷血,既然知道给不了任何人想要的温情,又为什么要招惹?你这人,我算是看清楚了,从来都是自私自利,轻狂自负。”孙二虎抬胳膊抹了把眼泪,冷冷看过去,“从今日起,我孙二虎与你,一刀两断!盛惊来,你看不上我们,我们也不烦你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他说完,不顾还在震惊中的盛惊来,跟她擦身而过。 张逐润抿了抿唇,低低道,“保重。” 说完,跟上孙二虎的步伐离开。 荒凉霜雪地中,只剩下还傻傻的站着的盛惊来。 盛惊来此时此刻,大脑空白一片,刚刚张逐润的话犹如惊雷闪电,将她这些时间所有的模糊朦胧全都打散,拨云见日。 裴宿……喜欢她吗? 这段时间一直被她刻意遗忘的那张脸,又慢慢从心底浮现上来。 裴宿x竟然喜欢她? 盛惊来感觉荒谬不堪,甚至一度以为,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质问不成在骗她。 可是、可是…… 盛惊来整个人泄了气般的失了魂魄。 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整理帐篷和粮草,赵利跟几位副将站在一旁看着,喜笑颜开,欣慰点头。 赵利:“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同意出兵,但是看到将士们这样积极昂扬,我觉得,士气是在的,无论如何,这是启楚跟邻国打的第一仗,虽说北齐为蛮夷之地,军队蛮横狂妄,不可小觑,但是,为了震慑四方,扬眉吐气,宣扬启楚大国之威,此战,必须赢!” 旁边的副将也跟着感叹。 “是啊,还有跟着我们一同前来的那位女指挥使,没想到居然是江湖人士,年纪轻轻,倒是叫人意外,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啧啧啧,赵将军,你可知道,她姓甚名谁?” 赵利叹气摇头。 “这小丫头片子,官不大,官威倒不小,问她两句话,夹枪带棒的,叫人听着火气大,我问她叫什么也不跟我说,好心当成驴肝肺,哼,等上了战场,定要让她吃吃苦头!” “算了算了,想必又是江湖那群人中谁家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出名,来战场混混。”某副将猜测,“这种人也不少啊,不过这几年潘首辅一直不支持打仗,那些想要借此谋取官位的权贵世家也少了。” 赵利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就忍不住的叹气,几人在赵利门口叹息来叹息去,等饭好了,又默契的一溜烟散开。 赵利看着他们溜走的背影笑出声来,也没教训他们什么,转身进了帐篷。 “啊——” 一道粗犷的尖叫声从赵利帐篷里传来,不过士兵们吃饭的地方离他帐篷比较远,他的尖叫又半路戛然而止,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赵利捂着脑门,痛的都要蜷缩起来。 地上,酒盏倒在角落。 “你你你你你——” 赵利忍痛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指着在他主座上懒懒散散的盛惊来。 他的视线在盛惊来和他的床榻上来来回回,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哪个。 盛惊来嗤笑,抬眸看去。 “赵将军,叫我好等。” “小丫头片子!你在这干什么?!”赵利急匆匆走上去,居高临下,瞪眼看她,“你要干什么?那两个,怎么回事?!” 赵利指着自己床榻上两个被五花大绑、捂着嘴憋的满脸通红的程誉和程咎。 “你疯了吗?!那是大皇子和三皇子啊!” 盛惊来懒懒起身,抱着玄微,一脚踩在两人之间横着的矮桌上,痞里痞气的笑。 “我自然知道,赵将军,我此行来行军打仗,是必须要赢着回去的,我呢,长这么大以来,除了我师门之外,还从未输过,虽然我跟皇帝说输赢不论,但是年轻人嘛,脸面比较重要。”她笑着道,“你也知道潘家反对,如今京都可不是陛下一人说了算,你说,万一我们打仗打到一半,潘家不同意给我们送粮草什么的,陛下两方衡量,把我们放弃了怎么办?” 盛惊来那日御花园遇到那群少年少女时便留了个心眼,自那日起,每夜无聊便去找程咎程誉聊天,也慢慢明白皇家的事情。 皇帝孩子并不多,大皇子程誉和三皇子程咎是皇后所出,其他都是嫔妃所出,皇帝日渐年迈,本来就政绩平平,偏偏还遇到潘家这难咬的硬骨头,他不想叫启楚葬送,自然要精挑细选好的继承人。 程咎和程誉,就是一众皇子皇女中最为突出的两个。无论是朝政谋略还是骑射武功,并且血统纯正,皇后身后的母家能提供的帮助也不小,朝中人其实猜测过,太子必定是他们二人之中的某个。 “我把两个小屁孩绑过来,给陛下报了平安,赵将军,别生气啊,我这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知道吗?” 盛惊来看到赵利红着脸瞪她,气愤到了极点。 “未来储君都在温州城,你说,陛下如今人至中年,内忧外患,哪有心思重新培养?唉,这样一来,赵将军还害怕我们在前线作战,朝廷在后方贪污军饷吗?” “你疯了吗?!他们二人是何等身份?你真不怕陛下追究,莫要说你我二人,就是整个军队为之葬身于此都是可能的!”赵利整个人感觉荒谬可怕。 盛惊来见他怎么都不能变通过来,那点儿兴趣也消磨殆尽,她撇了撇嘴,跟赵利翻了个白眼,绕过他朝着床榻走去。 程誉和程咎两人在京都都是娇生惯养的,此时被盛惊来捆了一路,白嫩的皮肤都勒出红痕。盛惊来随手将捂嘴的两块破布拿下来丢在一边,两人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 “姑娘,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赵将军,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最先稳定下来的是年长一些的程誉,他微微蹙眉质问。 赵利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愣愣的转过身走到床边。 盛惊来玩味的看他。 赵利双膝一软,跪在两位皇子面前。 “冤枉啊!大殿下,这跟臣没有任何关系啊!臣也不知这小小的指挥使何时将您二位绑过来的,臣与她并不相识啊!” “赵将军,先别说了,唔——”程咎努力想要挣脱绳索,可是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动弹,只能憋着向赵利求救。 盛惊来将一切看在眼中。 她对自己捆人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 “二位,别挣扎了,好好在温州城呆着,我还能护着你们不死,一旦想要回去,没有我一路随行,你们猜猜,二位几时能被潘家弄死?” 赵利很想捂着盛惊来的嘴叫她别说话。 “二、二位殿下,这指挥使是江湖来的,不知道二位殿下的尊贵,臣这就替殿下松绑!臣这就送二位离开!” 他慌里慌张的想要起身替程咎和程誉松绑,可是听到盛惊来话后的二人对视一眼,避开了赵利的动作。 程咎默不作声的看着盛惊来的漫不经心和赵利的慌里慌张,心底权衡片刻,还是妥协。 “姑娘,您是父皇看重的人,我们在温州城并无多少相识之人,既然姑娘能够保证我与皇兄的安危,那……那便拜托姑娘了。” 赵利傻了。 “啊?” 今日不过是整顿行囊,盛惊来简单的跟分队中的江湖侠客打了照面,有人可能见过她,不等盛惊来介绍自己,他们就惊讶传开,孙二虎和张逐润躲在角落,也不看盛惊来,索性盛惊来也懒得理他们,交代完便回帐篷了。 角声萦绕,月夜冰冷,满天霜雪翻飞,盛惊来坐在床边,脱下铠甲,眉眼淡淡的看着摇曳的火光。 裴宿。 裴宿。 裴宿喜欢她。 盛惊来胸口不知为何,闷闷的有些难受,仿佛知道这件事,并非柳暗花明,而是青山欲崩,天之将坠,压的人心慌乱。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盛惊来茫然的捂着心口。 裴宿喜欢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她盛惊来天生剑骨,少年成名,一剑肃清江湖污浊,这样的天降剑客,这样的不世之才,有很多人仰慕爱恋,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感觉心口发酸发涩,为什么一想到裴宿的笑,裴宿的痛,裴宿的抬眸裴宿的抿唇,裴宿的一切一切,都会忍不住的眼眶酸涩呢? 这不对。 她明明,最开始对他,只不过是有些兴趣才对啊?为什么到现在,想到他,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回头,想要见到他? 盛惊来呼吸变得急促,温州城的夜是寂寥无声的,广寒山外,霜雪封山,只有角声低沉和风雪萧条,所以她找不到任何倾诉询问的谁。 冷月夜,盛惊来到温州城的第一夜,失眠了。 次日清早,她眼下乌青,面无表情的出了帐篷,外头赵利早就殷勤焦急的守在门口,见到盛惊来出来就翘首以盼的想要往里面挤。 “呃……姑娘啊,你看天色不早了,你起的太晚了罢?唉,算了算了,二位殿下还没吃饭罢?我进去给他们送饭可以吗?” 盛惊来这才注意赵利怀中抱着的东西,被棉衣包裹着,不知道是什么,盛惊来也懒得探究,侧身让他进去。 一夜过去,帐篷外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盛惊来一步一个脚印,兜兜转转,最后停在启楚与北齐的界碑处。 这个地方离他们的驻营地有些偏远,盛惊来干脆也不吃饭了,饿着肚子靠在界碑上,大马金刀一坐。 她跟裴宿两情相悦。 嗯。 盛惊来严肃点头。 这是她一夜未眠得到的结果。 明德x十二年十月十三日,约莫卯时三刻,盛惊来确定,自己喜欢上裴宿了。 “啧。”盛惊来支着下巴,泄了气。 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她不告而别,搞的裴宿一病不起的时候知道了。 这叫她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裴宿身体如今怎样了。”盛惊来闷闷道。 张逐润和孙二虎说,裴宿因为她昏迷三月有余,后来好不容易醒来,身体也大不如前。 他本来就病弱的要死不活,大不如前,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呸呸呸!” 盛惊来被自己想的吓得一激灵。 “不行不行!裴宿怎么能死?这怎么能行?”盛惊来惊恐起身,一夜混沌被这一下驱散的灰飞烟灭。 “吴雪给的药方里有什么来着?”盛惊来焦急的来回的走,闭上眼使劲儿的想,“什么珍椒,鸠蠕……轻什么,轻……游!” 盛惊来一睁眼,笃定道,“对!轻游!北齐极影之地的轻游!” 吴雪当时药材虽然不多,但是后面写着的药材的功效和煎熬的要领却是不少,盛惊来当时不过是随意看了几眼,只堪堪记得住药材的名字。 极影之地的轻游,是裴宿治病需要的药材。 积压在盛惊来心头的黑云终于消散些,盛惊来忍不住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她向来随心所欲,既然确定自己对裴宿的心思,自己又犯了这样不可饶恕的过错,自然要好好补偿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 盛惊来想着想着,没忍住咧嘴轻轻笑了出来。 是了,裴宿是她心上人。 她第一次春心萌动的心上人。看来那次,不叫来了兴趣,该叫一见钟情才对。 一见钟情,一见钟情。 这种玄乎其神的事情,居然还能降临在她身上。 啧啧啧,真是妙不可言啊。 她独自在界碑处呆了很久很久,等到临近晌午,才慢吞吞的回去。 据一路碰到盛惊来的人说,盛惊来一改昨日的狂傲自负毒舌刻薄,整个人跟中邪一样傻乐,早饭不吃也就罢了,午饭居然也不吃,一头扎进帐篷里,时不时的还能听到她诡异的笑。 不过这种情况,在几日后,启楚和北齐试探性的交战几次,就消失不见了。 人人脸上都凝重沉默,再也不见初来乍到的激动兴奋。 驻营地内,士兵安静的行走其中,大都是抬着伤兵去找随行军医治病。 帐篷都不太够用,许多士兵只能挤在一起,伤兵集聚地,血腥味和痛苦喊叫声不断。 此时此刻,赵利帐篷内,气氛也是凝滞紧张。 “北齐的人,打仗确实厉害。”赵利沙哑着嗓子开口,“这几次交战,双方都是想着看看对方实力,从目前情况来看,我们这边,实在不够看,若真要打起来,几乎没有赢的可能。” “确实如此,而且北齐此次有九万士兵,而我们……只有五万,无论怎么打,都不可能打赢。” “温州城外的地方跟其他不同,一年四季都冰天雪地,我们都是中原地带赶来的,与早已熟悉这种天气的北齐人不同,越往后拖,越不利于我们,将军,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 帐篷内争吵争论不断,盛惊来一个人站在最角落,眉眼安静。 这几日从战场上下来,盛惊来一日比一日沉默,每次旁人都去找军医治病疗伤,或是跟同伴唾骂北齐时,她都是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呆了很久后又默默回来。 等众人离开,盛惊来才得空拦下来赵利。 赵利也歇了跟盛惊来掰扯的力气,满脸疲惫的掀起眼皮看了眼谁在拦着他,在看清来人后又呼出一口浊气,勉强打起精神。 “盛惊来,你有什么事吗?若没什么事,就早早回去休息,说不定,北齐明日就又打来了,我们这些人中,你剑术了得,武功也算顶顶好的,就算我们输了,两位皇子还要靠着你回去呢。” “别说丧气话。”盛惊来一顿。 低沉沙哑的嗓音仿佛破旧的车轮,转着都吱呀作响,盛惊来这几日都没说过话,乍一开口,都显得陌生。 “我有个想法,也许能帮我们打赢这场仗。你该知道,我们这样打下去,是赢不了的。”她淡淡道,“赵将军,五万对九万,家猫对老虎,无论如何,都是必输无疑。我们不能用这样呆板的方式作战了。” “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赵利捏了捏眉心。 盛惊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请求,找几个人去对面营地。” 赵利支着下巴的手一歪,险些整个人都摔在桌上,他刚刚的疲惫也没有了,整个人吓的瞪大眼抬头看她。 “你你你你你打仗打疯了吗?你知道北齐戒备多严吗?孤身闯入对面,我告诉你,不把你射成筛子都算轻的了!” 他摇摇头,“不行不行!这方法太冒失了,不行!我们这边本来能打的就没几个,你要是死了,我们还打什么打?干脆死了算了!不行!” “赵利,这样不行,难道你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赢吗?”盛惊来道,“你若有方法,尽早拿出来说清楚,否则,我也要用我的方法去赢。” 盛惊来没有跟他开玩笑。 “赵将军,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你指望谁在这里跟你打长久战?别说打仗,能不能在这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我们必须在半月之内打赢。” “盛惊来,这不是你的江湖,这是战场!刀剑无言,没人跟你比划来比划去!一个不小心,就是死路一条!”赵利吼了一声,“你年纪轻轻,又有天赋,不能葬送于此!更何况,你死了,两位皇子怎么办?!” 盛惊来见他油盐不进,耐心也快告罄,她叉着腰,烦躁的转了个身。 “不行!我们没有任何筹码,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以身犯险!就算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未来储君的性命着想!” “你——” 盛惊来蹙眉,刚想跟他大吵一架,猛地一顿。 筹码? 赵利不想再跟盛惊来讨论这个问题,起身就要赶盛惊来离开,却在还没碰到盛惊来的时候,胳膊被她突然抓住,吓的赵利一激灵。 盛惊来认真的看着他。 “赵利,若是,我手中有一批精兵,能帮助我们打赢这场仗呢?” 赵利:“?” 赵利刚想说她瞎扯,但是看到她如此严肃认真,却有些怀疑真假。 赵利咽了咽口水。 “真、真的假的?” 盛惊来抿了抿唇,更加认真。 “真的,我手里有不少私兵,陛下不知道,这些士兵,足够我们打赢,你只需要同意我的方法就行。” 赵利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听我说,三日后,这里会有一场大暴雪,根据我来温州城前陛下告诉我的消息和这几日得来的经验来看,他们必定不会出兵。”盛惊来凑近赵利道,“北齐人虽然魁梧高大,但却是自负狂妄,暴雪之夜本就凶险,若是平常,我们必定不敢出兵作战,他们亦是如此,所以那时候,他们的防范最弱……” “眼下临近寒冬,棉衣和粮草最是重要,我只需要带着几个人,趁着月黑风高,偷溜进去,点上一把火……”盛惊来越说声音越低,赵利越听越投入。 “你我里应外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继而一鼓作气,不需后撤,杀进去,将通州城拿回来,如果可以,我们还能……” 赵利慢慢瞪大眼睛。 盛惊来说服赵利后回到帐篷内,程咎和程誉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兄弟二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格外警惕,不敢离开对方,不敢出去,整日呆在帐篷里,也算乖巧。 盛惊来感慨,不愧是皇帝挑中的储君候选人,这临危不惧的心态,真是让人欣赏。 不过盛惊来不是那种会欣赏小屁孩的人,她无情走过去,一人一脚将人踢醒。 两个睡眼惺忪的漂亮少年一睁眼就看到盛惊来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俩,顿时吓的清醒过来。 盛惊来抱着胸,弯着腰凑近他们。 “不错啊,两位殿下,睡得挺香,看来你们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了。”盛惊来欣慰点头。 程咎往程誉身后缩了缩,年长的少年将弟弟护在身后,蹙眉对上盛惊来含笑的眼,他抿着唇问,“不知道姑娘将我们喊醒,是有什么事情吗?” 盛惊来直起腰身,笑容更大。 “没事,单纯看不惯你们这样安逸,既然醒了就准备准备重新睡,我有事,先出门一趟啊。” 说罢,当着两个警惕少年的面,大摇大摆的离开帐篷。 程誉、程咎:“?” 两人你看看x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 盛惊来找来了死去的北齐士兵的衣裳,在三日后的清晨,风雪未停之时,换完衣裳准备离开。 她本来打算多带几个人去,但是临到头,又放心不下他们。 士兵自然不会轻功,那些江湖人士,能力参差不齐,盛惊来还是感觉,自己的轻功才是顶顶厉害的,若要旁人跟着,总归心里不踏实。 她想的很好,自己轻功天下第一是稳稳妥妥的,两地来去不过几柱香的时间,更何况这几日她早就把这片地形摸清楚,放火是很容易的事情,她认为,自己一人足矣,再加一个,她怕拖她后腿。 盛惊来蒙着面,背着玄微,足尖轻点,速度极快,身影如鬼魅,眨眼间便隐入风雪中。 只不过,飞着飞着,盛惊来赶紧不对劲。 “啊——”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戛然而止。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收回拳头,孙二虎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张逐润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干什么?谁要你们跟过来的?” 此时,盛惊来已经绕到北齐驻营地西侧,不过位置较远,地形崎岖,无人来过。 “赵将军怕你一个人不行,要我们两个跟着你一起行事,也好有个照应。”张逐润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不是故意跟着你啊,实在是赵将军担心。” “是啊是啊,你一个小丫头,谁放心你啊?唉,盛惊来,你跑的太快,莫要这样,容易滑倒摔着啊,到时候被发现怎么办啊?”孙二虎捂着脑袋也不忘记念叨。 盛惊来:“……” 她看了眼来路,此时日头上来,风雪逐渐汹涌澎湃起来。 盛惊来的发丝被吹的飘散,一张脸冻的煞白。 她蹙眉轻啧一声。 现在回去势必不安全,盛惊来只能叫他们跟着。 她翻了个白眼。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低声咬牙切齿道。 张逐润挠了挠脸,心虚的扶着孙二虎一言不发。 三人不得不同行而去。 “唉,不用看的这么认真,难不成启楚那群人还能趁着这风雪过来吗?切,这风雪这么大,我们若要行走其中都是困难,启楚人?哈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赶紧休息休息,这大冬天的,粮草又烧不起来,怕什么啊?” “……” 高大威猛的士兵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进了帐篷,换下来的士兵也恋恋不舍的从帐篷里出来,打了个寒颤,嘴里骂骂咧咧,态度也懒懒散散的走到粮草边。 盛惊来跟孙二虎张逐润三人躲在覆盖白雪的青松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孙二虎也蹙眉苦恼。 “对啊盛惊来,这大冬天的,怎么放火烧粮草啊?人家不是抓两捧雪就灭了吗?你、你是不是想错了?” 张逐润抿唇。 “盛惊来,此方法行不通,虽然放火确实能烧的了一部分,但是寒冬腊月,若要灭火也容易,只不过事情败露后,离开,很难。” “谁说要离开?”盛惊来侧眸瞥了眼他们,漫不经心道,“放火也就骗骗赵利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我本来也就没打算靠着这个法子跟他们里应外合。” 孙二虎傻眼。 “不是,那你来干什么?” 张逐润有种不好的预感。 盛惊来嗤笑,“杀人啊。” 她轻蔑道,“我此生唯以剑术扬名立万,放眼启楚,有谁在剑术上能强的过我?你二人不用剑,自然不明白其中利害。” 她顶着孙二虎和张逐润不可置信的眼神淡淡道,“这次带兵来的北齐将军,是呼延准,呼延准此人身高九尺,身材高大,善用双锤,多次在战场上为北齐拿下敌国城池。” “呼延准此人,不可小觑啊。”张逐润颤颤巍巍道。 盛惊来嗤笑。 “启楚无人能与我一战,你说,我若跟呼延准打,谁能胜出?” 张逐润两眼一翻,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1w好久不写都生疏了,明天起依旧日更5k[眼镜] 感谢葳蕤老婆的打赏,没想到今天没更新也有奖励,爱你老婆[求求你了][红心] 第33章 试探,多祸,重伤 “你们两个要做的事情又不多,不用怕。”盛惊来倚靠着青松淡淡道,“到时候只管到处放火就行,北齐士兵大都身体高大,行动笨拙,切记不要近身,你二人的轻功……勉勉强强够看,小心弓箭手就行。” 盛惊来将怀中火折子全都掏出来,一把塞进张逐润怀中。 “那、那你呢?盛惊来,你不会真的要跟呼延准打罢?”张逐润咽了咽口水,眼含期待的看向盛惊来,“盛惊来,呼延准此人真的不容小觑啊,且不说天寒地冻,你我难以适应,就说那呼延准为此战首帅,身边保护他的人定然不少啊!” 盛惊来抱胸嗤笑。 “人再多有什么用?你二人不要啰啰嗦嗦的,听我的没错。”她摸了摸腰侧被隐匿在衣裳里的玄微,安心下来。 “我自然不会叫自己丧命于此,此战,启楚必胜,我亦不会输。这三日,我的人已经潜入北齐军营中,只要你们行动,他们就会帮助你们打掩护,到时候别忘了发信号,我已经通知赵利带人赶来,到时候,趁着月黑风高,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唉唉唉!盛惊来!盛惊来!回来啊!” 盛惊来说完,转身朝着北齐营地飞身前去,张逐润吓的连连喊她好几声,盛惊来通通装作没听见,毅然决然放倒临近的护卫,将其掩埋,自己悄无声息的融入其中。 张逐润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心都要碎了,他跟孙二虎对视一眼,绝望痛苦。 “这这这怎么办啊?她一个人进去,那么危险,暴露了不是死路一条吗?!”张逐润压着声音焦急道,“前两天都是气话,总不能真的这样看她赴死罢?寒光院怎么办?裴宿怎么办?” 孙二虎挠了挠头,也一脸为难。 “她说她的人已经进入营地,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她的指挥,等着几个时辰后布防松动再行事。” 两人唉声叹气,最终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从盛惊来指挥。 漫天飞雪,青云蔽日。 守在帐篷门口的侍卫冻的脸泛着紫红,整个人穿着臃肿,就算裹着棉衣,也浑身僵硬,身上落满了雪也不曾动弹一分一毫。 盛惊来躲在角落,白气从鼻尖冒出来,她眯了眯眼,感受到身体内的热气不断往外消散,她咬了咬牙,调动内力输送全身。 盛惊来在军营中摸索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暗卫汇报的情形全部熟悉。 这里是北齐军队最核心的地方,呼延准和一众将领都在这里商议要事,洽谈机密,而盛惊来对面,就是呼延准的帐篷。 她只需要找到机会进去,在外面失火的消息传过来,人心慌乱之际,杀掉呼延准亦或是生擒呼延准,再联合已经压境的赵利等人,趁着他们没有防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盛惊来眯了眯眼,心底对这件事有了决策,眉眼一凛,侧身闪进就近的帐篷内,低垂眉眼,靠近里面的将领。 那人正擦拭弯刀,只不过是随意瞥了眼盛惊来便粗声粗气的随口一问。 “你进来做什么?” 盛惊来压低声音,略显沙哑,穿着冬衣,看不出胖瘦,加上她本就高挑的个子,不去仔细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报告将军,呼延统领喊您过去,有要事商议。”盛惊来微微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北齐礼。 那人不疑有他,只是微微蹙眉,有些不悦,低低嘀咕着,“这呼延准,整日无所事事了吗?不过是打个启楚罢了,提心吊胆的,有何可惧?哼!” 他随手一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盛惊来无声勾唇,侧身让开,那将领见盛惊来一副请不到人誓不离开的样子,也没心情擦拭弯刀,烦躁的低声骂了几句,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与盛惊来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猛然站住脚,瞪大眼看着沉沉闭上的门布。 “将军,启楚不可怕,可怕的,另有其人。”盛惊来凑在他耳边轻轻笑着。 玄微比这山巅寒雪还要冰冷,一箭穿心,隔着层层叠叠的棉絮,那样狠戾果决,鲜血温热,不断的顺着狭窄的缝隙往外冒,雪白的棉衣被浸染,玄微泛冷,又将即将滴落的鲜血冰冷凝固。 盛惊来掐着男人的后脖颈,残忍的咧嘴笑x,手一用力,将玄微从他心口拔出来。 噗呲一声,鲜血喷溅,盛惊来抓着男人已经断气的身体,一路拖到床榻上,随手扯过来被褥擦了擦玄微,盛惊来收了剑,为男人盖上棉被。 “寒冬也不错,起码血腥味散的慢。”她笑着拍了拍尸体的脸颊,起身掀起眼皮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 “将军,今夜有暴风雪,还要严加防卫吗?”指挥站在呼延准身侧,一脸为难,“将军,暴风雪年年都威力无尽,别说启楚那群人了,就算是我们,不是也常常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损失惨重吗?若要我说,这种天气就该叫所有士兵全部进帐篷躲躲,免得被暴风雪卷走。” 帐篷内,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首座,一脸深沉凝重。他身侧围着许多高大的男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就是啊将军,启楚什么实力,我们都清楚啊,为了这种小国折损这么多北齐精兵,实在得不偿失啊,不如就听兰指挥的,叫将士们进去罢!” “就是啊,将军,我们每次打仗都这么小心翼翼,但是周围这些小国有哪个能在我们手中撑过一月?这次若您实在不放心,我们过了这几日就速战速决!这种水平的军队,我们不出五日就能打赢的!” 一群人跟着附和,也有少部分不满嘟囔,众人吵吵嚷嚷许久,主座上的呼延准才慢慢抬头,一双敏锐如鹰隼的眼睛扫视四方,众人在他眼神中慢慢闭上了嘴。 “一群蠢货。”呼延准紧锁眉头,粗声粗气的骂,“这是战场,不是你们过家家酒!稍不注意就会死人的地方!若要王知道,定然要惩处我们这群将领!胡闹!所有人散了!正常行动,不准擅作主张!” 屋内一时间安静无声,被指着鼻子臭骂一顿的北齐将领们低下脑袋,看了看周围同僚,尽管心中有气,但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应声,不情不愿的离开。 盛惊来站在帐篷门口,握紧腰间弯刀,站得笔直挺拔。 “哼,呼延准不过是仗着王后是他阿姐就这样张狂!军中将士苦他良久,能力不如何,脾气倒是臭的很!” “唉,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无论如何都是王亲自封的主帅,我们这群小将领能奈何人家?回去跟手底下的说,呼延将军不准休息,风雪再大,也给我好好守着!死了就死了,给北齐呼延准将军卖命,受着呗!” 埋怨讥讽的话不断传入盛惊来耳中,她动都没动,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一群人抱怨完离开,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群人心底不满。 这是好事,无论如何,军心不齐都是大忌。说不定底下的将士们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平衡,守卫自然也就松懈下来了。 等人走完,盛惊来才慢慢勾起唇角,任由风雪落在眼睫上肩膀上。 果不其然,盛惊来不多时就听见周围的士兵怨声载道,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换班,不过换下来的和换上去的,自然心里有怨,守在粮草帐篷外都松松散散。 盛惊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抬眸看了眼慢慢黑沉下来的天色。 北齐这三日,军中已经有不少她安排下去的人了,那群人比北齐的将领勇猛,比江湖侠客懂得变通,甚至死脑筋的只听从盛惊来的命令。 而盛惊来对他们下的命令,是战至死亡。 这就意味着,他们那几百人就只能在几万大军中一直厮杀,直至死亡。 盛惊来不在乎那群人的命,只不过是突发奇想,想起来有那么一群人能正好让她使用罢了。 冷月夜,风雪寂寥,满天寒霜。 盛惊来微微驱动内力,将已经冻僵了的身体暖暖,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吃食,掀开帘子走进去。 “将军,吃饭了。”盛惊来压低声音,沙哑开口。 帐篷内烛火摇曳,比外面倒是温暖不少,火盆中燃烧着的火焰不断腾盛,噼里啪啦的炸裂。 盛惊来端着托盘走到主座,慢慢将托盘放在桌上,微微抬眸,就看到面容略显疲惫的男人闭着眼,呼吸平缓。 “你看我做什么?”男人慢慢道。 “回将军,属下以为,将军睡着了,正想着要不要叫醒将军,广寒山寒冷,终年风雪,这吃食,放一会儿就冷了,吃了容易闹肚子。”盛惊来低低道。 呼延准掀起眼皮,眼角的皱纹被摇曳的烛火照出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抬起头来。” 盛惊来一顿,心立刻悬到嗓子眼,一时间,盛惊来脑袋飞速运转,思索刚刚自己的行为到底有哪点暴露。 手心冷汗沁出,盛惊来表面按兵不动,慢慢抬起那张带着锋芒的脸。 她终于对上呼延准的目光。 呼延准此人在启楚名气也不小,此人常年为北齐带兵打仗,他所带领的军队,无一不是军纪严明,作风刚正,他所打的每一场仗,没有不赢的。 常年沙场征战,呼延准如今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一双眼带着沉淀的锐利和沉稳,打量着盛惊来。 好半晌,盛惊来跟呼延准维持着对视的动作,一动不动。 “小家伙,你看着,年纪不大啊。” 突然,呼延准咧开嘴笑了笑,眼角的褶皱都浮现出来,他笑的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腰间的银环配饰叮当作响。 “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小伙子秀气,比小姑娘英气,嗯……长的倒是不错,应该很招小姑娘喜欢罢?”呼延准倚坐在座椅上,长叹一声问。 盛惊来摸不清他的心思,思索片刻便低低回答,“回禀将军,属下今年十七,在家中……确实有不少姑娘家喜欢。” 呼延准大笑,“行啊,不错不错,年轻好啊,可有心仪之人?来参军,不杀几个人,挣挣军功,算什么意思?” “……有,属下来参军,就是为了心上人能过上好日子。”盛惊来埋下脑袋道。 “好!好!我北齐男儿,本当如此!上战场杀敌!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为心上人,弯刀斩月!一骑北归!”他端起来托盘上的酒盏仰头豪饮,酒盏重重摔在桌上。 “砰——” 盛惊来被巨大的冲击力震的后撤好几步,她压低眉眼,将手中断了的弯刀扔在一边,冰冷的抬眸看去。 刚刚还跟她调侃笑乐的呼延准此刻,手执双锤,高大魁梧的身躯将面前的酒桌笼罩着。 “呼延将军,宝刀不老啊。”盛惊来从衣裳里抽出来玄微,寒光闪过,对面男人脸色不变。 外头已经开始吵闹起来,有人高呼着火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也不小,盛惊来听见嘈杂的脚步声,陆陆续续开始靠近。离得近的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有刺客!快来保护呼延将军啊!” “走火了!快来帮忙救火啊!” 盛惊来头都没转,从腰间摸出来几枚飞镖,闪身躲过身后士兵砍过来的弯刀,借力朝着呼延准飞去,玄微高高举起,以极为迅速的趋势猛地劈下来,同时手中飞镖骤然出手。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士兵的惊呼。 呼延准也一直注意着盛惊来手中的飞镖,铁锤高举挡住玄微的下劈,另一个铁锤准备应对飞镖,但是当飞镖离手,呼延准才猛然瞪大眼,他刚想张嘴,可是已经来不及,盛惊来身后的士兵已然闷哼一声,中招倒地。 场面一片狼藉。 盛惊来脚尖踩在呼延准的小臂上,跳到一旁躲开铁锤的进攻,她刚才所在的地方,已经被铁锤蛮横的砸凹陷下去。 外头火光映天,来回焦急慌忙走动的士兵只能就近用满地积雪救火,可是大规模的起火,不仅仅是粮草棉衣,还有将士们住的帐篷。这就算了,竟然还有人隐藏在将士之中,伺机杀人,有的暴露引起小规模的暴乱。 正所谓祸不单行,正当众人焦头烂额,在呼延准和粮草棉衣两方左右奔波之事,外围传来噩耗。 “不好了不好了!启楚、启楚打过来了!” “……” 明德十二年十月,启楚大军突袭北齐,趁着风雪渐猛,连夜进攻,北齐不敌,步步败退,启楚乘势而上,不过半月时间,拿回通州城之际,还掠夺北齐三百里国土。 此战又延续半月,北齐伤亡惨重,粮草殆尽,呼延准投降,王室派出使者,赶赴京都求和,割地赔偿。 至此,启楚大胜,举国上下无不为此欢呼。 广寒山外,盛惊来帐篷内,气氛略显压抑,屋内血x腥味浓郁,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 “呜呜呜,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瞎操心,非要上赶着给她拖后腿,她也不至于、不至于为了救我而挨了那呼延准一锤子呜呜呜呜哇——” 张逐润哭的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嗓音嘶哑,他趴在盛惊来床边,哇哇乱嚎,不复往日泰然自若。 孙二虎也沉默着坐在盛惊来身边,一抽一抽的,显然刚刚哭过了。 “好了,别哭了。”盛惊来躺在床上,不耐烦的出声呵斥,她一说话,腰腹的伤口就开始疼痛,小脸瞬间煞白。 张逐润依旧哽咽抽泣。 赵利坐的远,不过也好不到哪去,一身的伤,刚包扎完就跑来看盛惊来。 此战凶险,赵利带人赶赴北齐境地时,其实已经折损不少人了,毕竟风暴雪夜,环境恶劣严酷,可是奇怪就奇怪在,他们到的时候,北齐军中已然大乱。 火势旺盛,一眼望去就知道并非三五人就能烧起来的,还有盛惊来这个意外,说好了去放火,没想到都打人家主帅帐篷内了。 “要不是我跟孙二虎非要担心你,怕你打不过呼延准,半路折返回去帮你,呜呜呜盛惊来,你保护我干什么啊,我烂命一条呜呜呜……”张逐润边哭边擦眼泪,怎么都擦不完,“不是说各走各路吗,你怎么还对我这么——啊啊啊啊啊盛惊来,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硬心软!我张逐润把话放在这里了!从今以后,就算你再怎么骂我,再怎么赶我,我都不会离开你了!这是过命的交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孙二虎安慰的拍了拍张逐润的背给他顺气,也叹息开口。 “就是,丫头。”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你为张逐润挡住呼延准的那一锤,张兄现在指定已经没气了。呼延准那一下下了死手,唉,多亏了你,我们实在没想到你跟那么多人打完,对上呼延准还能勉强打个平手。我们都是寒光院的挚友,哪有隔夜仇?我跟张兄一样,从今往后,生死都与你同行!” 赵利感动的在一旁直抹眼泪。 “两个蠢货……”盛惊来烦的不行,喘着粗气,就算虚弱也要开口骂,“若不是你们两个蠢货,我早就、早就把呼延准斩于玄微剑下,蠢货,蠢货……气死我了……” 盛惊来气的头脑发昏,咬牙切齿,只不过现在身负重伤,无法起身拔剑砍人,只能愤恨的瞪他们俩,口头谩骂。 当时情况危急,盛惊来对付那些小喽啰小虾米就已经分神许多,跟呼延准打到后面,内力消耗的严重,呼延准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两个确实该打个平手,但是啊,盛惊来赢就赢在,玄微是把世间罕有的宝剑,此剑剑身寒冷,所割裂之伤口都能被玄微的寒气侵蚀,正因如此,呼延准才能在后期越打越疲惫,直到最后,盛惊来都要把人弄死了,半路冒出来两个蠢货毁了她的嚣张时刻,害的她身负重伤,卧床不起。 她恨。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盛惊来也不想再回味当时的事情,只当自己脑门一热就冲上去挡了一下。 算了算了,就当收了两个蠢货小弟罢,想跟着她就跟着罢,以后还能给她看家护院,缝衣做饭。 盛惊来安慰自己,不多时便平复心情。她越过张逐润和孙二虎,给赵利使了个眼色,赵利接收到后立刻起身靠近。 他正色道,“捷报已经传回京都,这次要多谢盛姑娘的英勇献身和绝妙策略,只是,赵某还有一事不明。” 盛惊来虚弱的动了动眼珠,示意他问。 “盛姑娘,你……是如何让北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起那么大规模的火的?还有,盛姑娘的那批……是他们带着我们越过风雪赶来,我看他们身手了得,从容冷静,呃……” 赵利越说越为难。 盛惊来此人身份未知,擅自养着私兵……这不是忤逆皇帝吗?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苍白的唇,有气无力解释。 “一堆人分两伙,一伙来的快的提前潜入北齐军营,无声无息替换看守重要物资的将士,一伙来的慢的留给你们带路赴死。”她轻咳两声,呼吸略显急促,“他们比你们强多了,只认死理,管着也方便,别问我他们如何能在短时间潜入北齐军营的,还能怎么办,跟潜入启楚境内一样喽。” 赵利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来,他瞪大眼睛凑近盛惊来。 “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张逐润跟孙二虎也很震惊意外。 盛惊来云淡风轻瞥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西唐死士,如何悄无声息潜入启楚,我如何能得知?这些不过是我前段时间紧急从周边城池调过来的,就这几个荒凉破败小城都有那么多,你想想,京都淮州城新州城,又有多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是随手接了块能调动他们的令牌罢了,哎呦……” 她闷哼一声,额角冒汗。 “滚滚滚,等我伤好了再说啊,不知道体恤病人吗?还有,我不跟你们回去,赵利,你趁早带着两个小屁孩走啊,我有事,不跟你们同行了……” 她说完,疼得直冒冷汗,实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虚弱的生无可恋。 赵利还沉浸在盛惊来一番话中,孙二虎和张逐润也跟着瞎掺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蠢到一处了。 “盛姑娘,我还有——” “滚……”盛惊来绝望闭上眼。 赵利闭了嘴,三人对视几眼,最终叹息几声,跟盛惊来安抚几句,被盛惊来骂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30791207老婆和我是杂食老婆的打赏,你们也为小盛和小裴着迷吧[眼镜][哦哦哦] 日六好累好累好累,我写写写…… 第34章 阴谋,和解,相思 边关的消息传回去时,有人欢喜有人忧。 淮州城内依旧夜夜笙歌,繁华热闹。布政使罗家,气氛就略显凝重了。 摇曳的烛火晃荡着,薄薄一层窗户纸上,几人的身影明灭隐约。 “盛惊来,竟然是她……”罗光审眯着眼,低低的冷笑出声,“我还以为她销声匿迹,没成想,竟然跑去温州城了。” “她偷了我的令牌,想必是从温州城附近调动了我的死士。” 罗光审对面,梁渺脸色难看的抱着胸,“该死,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不是说启楚无论江湖还是朝堂,都是一摊烂泥吗?我倒是不知道,烂泥堆里还有盛惊来这样的剑客。” 罗光审满脸不耐烦,眉宇间的郁闷都要溢出来,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梁渺身边。 “梁姑娘,明鉴啊,我并非是有意欺瞒你,实在是这盛惊来,真真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你去打听打听,谁知道她来自哪里,师从何人啊?她一手剑术练得出神入化,叫我们怎么下手?” “再说了,令牌放在梁姑娘你身上,现在倒是跟我撒起火了,梁姑娘,罗家不过是跟西唐合作,你可别把我们跟那些走狗相提并论了!” 梁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罗公子说话真好听,我何时怨你了?罗家拿着西唐皇室的不义之财,应该对我鼎力相助才是啊,怎么最近,我听说罗副布政使跟朝廷上报,年岁已大,想要解甲归田啊?” 罗光审一顿,显而易见的有那么一丝丝的慌乱,不过好在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家父的身体,梁姑娘也是清楚的,我罗家不过是说给西唐京都布防图,既然布防图快到到手,梁姑娘后来的事情,自然与我们没有关系了啊,既然无关,家父辞官,又有什么干系?” 梁渺没说什么,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 “我原先还以为盛惊来对裴二有些意思,还想着要不要从裴二身上下手,眼下看来,倒是想错了。”她勾唇道,“盛惊来连寒光院和裴家都没通知就一走了之,现在竟然为朝廷卖命,你说,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掺和在朝堂和江湖之中,自然没什么好下场啊。且不说她盛惊来年轻气盛,在江湖中惹了多少债,就算是京都,还有潘家赵家那些名门望族,她若入京,早晚让人玩儿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渺不语,将衣袖中的荷包扔到罗光审怀中,罗光审一手捞过来,打开一看,对着鼓鼓囊囊的银票,终于咧嘴笑了出来。 “梁姑娘,西唐的诚x意,我们看到了,京都布防图的剩下两张,罗家会尽快拿到,若无要事,梁姑娘还是快快回到裴家罢。” 广寒山外,漫天飞雪,绝迹千里,延绵着的群山隐匿在青灰雪雾中,绰约飘渺。 盛惊来躺在床上,已经休息了好几日,军医的药佐以盛惊来浑厚的内力,伤势好的飞快,盛惊来已经勉勉强强可以下床走动了。 “盛惊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吴雪都把事情跟我们说过了,你要回家了吗?”张逐润跟孙二虎坐在盛惊来身侧,支着下巴问,“若你想要回犄角旮旯呆着,我们一定替你守口如瓶,不会叫旁人知晓你的去处。”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张逐润一脸坚定,“你别翻白眼了,就算是现在下床拿剑砍死我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闭嘴,蠢货。”盛惊来有气无力的骂。 孙二虎在一边一脸担忧,“丫头,你这样还是先好好养伤,不然回家半路叫人逮着了怎么办?” “对啊对啊,虽然你有盖世神功,但是双拳难敌众手,唉,别急着走,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叙叙旧罢……” 盛惊来心底烦的不行,但是动弹幅度太大就牵扯伤口,本来受伤就很麻烦,她不想要自己十天半个月还好不了。 “我不回去。”她嘴唇苍白,满脸虚弱,“北齐极影之地,有一味药材,叫轻游,吴雪给我写过能疗养裴宿身体的单子,上面有,若没有你们两个蠢货拖后腿,我现在估摸着,都已经拿到轻游了。” “轻游?极影之地凶险寒冷,北齐人进去都九死一生,你?”张逐润不太信任。 “对了,盛惊来,你不是说跟裴二公子没关系吗?怎么这时候想起来给他找药材了?”张逐润灵光一闪。 他跟孙二虎对视一眼,两人慢慢从疑惑到惊觉,两双眯着的眼慢慢瞪大,不可置信的看向盛惊来。 “不忍心见美人陨落,红颜薄命,怎么了?”盛惊来勾唇懒懒的笑着,“我也想清楚了,不辞而别是我的问题,他因为我重病,我呢,心有愧疚,自然要好好补偿他,极影之地虽然我未曾去过,但既然名声传出来,自然有人去过,有人涉足,就说明我盛惊来亦能到。” “不错啊盛惊来,你还有这觉悟。”张逐润摸着下巴不怀好意的笑,“唉,果然美色误人啊,有生之年,什么时候能见你对我有这觉悟?啧啧啧,有道是,呃……” 张逐润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盛惊来讥笑。 “半吊子也好意思出来卖弄,你快闭嘴罢,别在这烦我。” 张逐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丝毫没有停嘴的意思。 孙二虎也托腮忧虑,“你现在这样,别说去极影之地,刚踏进北齐境地就被人砍死了,盛惊来,别逞强了,要不先跟我们回淮州城养伤罢,淮州城人杰地灵,富饶繁华,不比在温州城这破地方好?” “眼下除了离开温州城先去养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不是去淮州城,我要先去京都一趟,这次北上交战,赵利把我的名字也报了上去,我得先去金銮殿,活着回来就去淮州城找你们,死了你们两个就跑远点。” 孙二虎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盛惊来冷笑,“那群人若真要我死,自然要牵连许多,不是说启楚犯了重罪的都要诛九族吗?你看看谁能找得到我家?不得先拿你们开刀啊?” “你去京都,为何会死人?”张逐润微微蹙眉,“你不会要在京都当个小官罢?” 盛惊来简直要被他们蠢笑了。 “此战,我为关键,京都前阵子雨夜剑客就是我,等我回去,别说那些依附潘家的朝臣要杀我,就说诸葛从忽,他跟京都官宦难道就没什么关系吗?到时候,你们只要祈求他们不要在京都布下天罗地网等我赴死就行。给我个空子,我就能逃出生天。” 盛惊来见两人满脸震惊意外不可思议,一瞬间没了解释的心思。 “你们不用管这些,回去,去裴家照顾好裴宿,跟他说一声我的消息。”盛惊来一顿,又烦扰的摇了摇头,“捷报已经传过去,想必这时候,淮州城该人人皆知了,不知道裴宿知不知道,算了,等我回去再说。” “你们两个,跟我说说裴宿的情况罢,我还不知道离开后,裴宿如何了,前几日说的太笼统模糊。我在京都给皇帝卖命,死皇帝净抓着我一个人压榨,实在没时间去打听。” 提及裴宿,不知道是不是盛惊来的错觉,她好像感觉张逐润和孙二虎身体一僵,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盛惊来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单手撑着床榻看过去,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二虎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说。”盛惊来立刻冷下脸来。 “就是……裴二公子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张逐润试探性的觑着盛惊来的脸色,在发现盛惊来脸色愈发难看时,赶忙道,“你离开后,他没几日就大病一场,昏迷不醒,裴夫人着急的几乎把淮州城所有的医者都请了过来,结果无一例外看不出缘故,吴雪也尝试过,但是他、他身体你该清楚一点,实在是太多病了,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好在吴雪给他配了些补药,佐以其他大夫的药,吊着一口气,昏迷两三个月才醒过来……” 张逐润越说越害怕,说到后面不敢说了,只能缩了缩脑袋,用胳膊肘碰了碰孙二虎。 孙二虎虎躯一震。 “裴二公子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说两句话都能病倒的地步,而且他……他每日死气沉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唉,反正病恹恹的,跟要……算了,盛惊来,我感觉是因为你啊,你小心点,他身边的那个丫头,小琴,有点可怕啊。” 孙二虎小声提醒。 帐篷内,呼啸的寒风拍打在四周,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张逐润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明智闭嘴。 “……一病不起?” 过了好半晌,盛惊来才勉强找回来理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 她嗓音干涩,这情况,实在不是盛惊来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 “丫头,你也不要太难过,现在他……他身体算是稳定下来了,唉,你先好好养着自己身体罢,等养好了,我们跟你一起去极影之地找轻游,你别担心,我跟张逐润一定陪着你,找齐药材,让他快快好起来。” 张逐润连连点头。 无形的手猛然抓住盛惊来那颗炽热的心,冰冷的叫她几乎要窒息,她捂着心口,急促的喘息,蔓延而来的酸涩和刺痛如同绵绵细针搅动着每一寸肌肤。 盛惊来原以为,自己此生都如风般来去自如,潇洒自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烦扰忧心,可是她错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盛惊来也不过是天下众生中的一个,既然身处尘世,必定心有归处。 只是……只是……为什么叫她这么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这么迟才叫她悔恨当初? 盛惊来呼吸急促。 当夜,寒光山风雪萧瑟,三匹马连夜南下。 赵利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正准备跟着军医一同去找盛惊来,关心关心她的身体。 帐篷被打开,映衬着雪光和日光,床榻整齐,毫无人影。 赵利瞪大眼睛,赶忙进去喊了几声盛惊来的名字,无人应答,他吓的四下查看,却依旧没见到人影。失魂落魄的往床上一坐,手一摸,床榻已经凉透气了。 从温州城往南,去京都,快马加鞭要两日,去淮州城,要三日。 盛惊来身上带着伤,一路颠簸,路上张逐润和孙二虎劝了她好几次都被她严词拒绝,终于在第六日赶到寒光院。 盛惊来腰腹缠着的绷带已经能看到血迹溢出来,没日没夜、不吃不喝的奔波,她已经精疲力尽,从马上下来,两腿一软,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盛惊来脸色煞白,嘴唇干涩,额角的汗将碎发打湿,风尘仆仆的赶来,浑身脏乱,狼狈不堪。 勉强抓着马缰绳站住,盛惊来眼前黑了许久才慢慢好起来。 孙二虎立刻扶着她的胳膊,满脸担忧。 “丫头,你身体吃不消,今晚先休息,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你看看你,这样子跟要死了一样啊!” 盛惊来只觉得浑身无力酸软,脑袋晕乎乎的,她猜测,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许是因为伤口感染,亦或是奔波至此,伤口恶化了。 盛惊来想甩开孙二虎的手,可是却使不上x劲,只是为了软绵绵的拍了下,比猫儿还要轻。 “我想去看看他……”盛惊来虚弱道。 张逐润蹙眉焦急摇头,“不行!你这样不能去见他!淮州城内对你恨之入骨之人不少,你露面就是死路一条啊!” 喉咙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她死死地咬着牙,脖颈青筋暴起,硬生生的将那股味道咽下去。 “我好久没看到他了,实在想念得的紧,你们不知道,咳咳咳——”她说两句话,嗓子就发痒,盛惊来痛苦的剧烈咳嗽两声,勉强缓过来,狼狈不堪,她低低笑出声来,“我在京都,在广寒山,在来的路上,脑袋里都有他的模样,见不到他,我心乱啊……” 她对裴宿何时用情至此,盛惊来不知道,也许第一眼,见他眉眼温和病弱,心生异样,也许离开那夜,掀开瓦片见他缩着入睡,太过可怜。 这种感觉实在叫人心慌意乱,见不到就思之如狂,见到就不知所措,盛惊来这种果断决绝的人,竟然都开始幻想,想他见到她的时候,是爱还是恨,想他会不会跟她一样,每夜都能梦到对方,想他眼下的小痣,饱满的唇珠,温和的语气,含笑的眼眸。 张逐润一巴掌拍在盛惊来脑袋上。 “我不是担心这个,你现在脏的跟乞丐似的,一身尘土,裴二是个病弱娇气的,你这样离他三步远都能叫他病倒!你要害死他啊!” 盛惊来听到一半就实在忍不住,眼前一黑,意识抽离,直直的倒在孙二虎怀中。 孙二虎和张逐润吓了一跳,赶忙把盛惊来抱回去,又马不停蹄的把吴雪喊回来。 吴雪回来见到盛惊来,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被盛惊来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的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三人忙活到大半夜,盛惊来的脸色才勉强好起来。 吴雪三人累的瘫倒在地。 摇曳的烛火,宁静的月夜,以及完整的寒光院。 张逐润跟孙二虎比吴雪还要累,他们俩陪着盛惊来一路赶来,铁打的身体都吃不消,此时此刻,两人眼下乌青,满脸疲惫。 吴雪瞥了眼他们,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你们先回去休息罢,盛惊来这边我看着,等她明日醒来,你们仨再一起给我说明白,讲清楚,懂吗?”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松了口气,再三保证,拖着虚弱的身体回房睡觉。 此时天色渐冷,落叶满地,寒光院也迎来了第一年深秋。 吴雪替盛惊来把脉,心里对盛惊来的身体有了底,又给她喂了药,在书案旁的暖榻上沉沉睡下。 一夜好梦。 次日清早,台阶凝着薄薄的一层霜,吴雪忙活半天,才发现三人没有一个起床,气的她一人把早饭吃掉,撑得难受去裴家当职。 吴雪到底没掺和进盛惊来和裴宿之间的事情,面对病恹恹的裴宿,吴雪几度心疼,几度呼之欲出,却还是止住了嘴。 她不知道裴宿的心病,也不知道盛惊来为何回来,对于裴宿,她有隐约的猜测,但是对于盛惊来那种没心没肺冷血凉薄的人,她不敢保证。 吴雪有些怕,怕她说出来盛惊来的消息,等盛惊来再次不告而别,对于裴宿又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吴姑娘,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我看你一直心神不宁的。” 身侧的少年碰了碰吴雪的肩膀,一脸关切,“你今日实在不在状态,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凑近,有些惊奇的指着吴雪的眼睛,“你昨夜没睡好啊?吴姑娘,我很少见到你睡不好啊!” 吴雪翻了个白眼。 她身边这个就是锁雀楼三当家的,祝鱼。 “你能不能闭嘴,这院子里每日就你话多,吵着裴公子,我就把你毒哑。”吴雪面无表情威胁。 祝鱼丝毫不在意,嘻嘻哈哈的躲到一边,“裴公子身边的臭虫都是我拍死的,你要把我毒哑了,小琴姑娘第一个不同意!” 吴雪烦的不行,索性跟小琴说了一声,提前会寒光院了。 临近中午,张逐润和孙二虎勉强起床,吴雪朝盛惊来屋里看了眼,盛惊来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迷,亦或是半晕半睡。 潦草收拾收拾后,吴雪就从孙二虎和张逐润口中得知这一路发生的一切。 吴雪一脸诡异,“她当时跟我讲,要半路逃窜回家啊,怎么还真打起来了?而且,她夜袭北齐军营就算了,你们两个跟着去干什么?盛惊来那么不靠谱要你们保护吗?” 孙二虎摸了摸鼻尖,心虚道,“她一个小姑娘,行事不稳妥啊,再说了,吴丫头,你不要光批判我们,若不是我们叫盛惊来认清自己的内心,这时候她早就不知道躲哪犄角旮旯了,还指望她回寒光院啊?” 张逐润认同:“我二人虽然有罪,但是功大于过,把盛惊来带回来了,一切就有的商量,我们二人可是做了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情啊!” 吴雪翻了个白眼,“现在怎么办?祝鱼还在裴宿院子里,要是让盛惊来跟他见面,指不定又要打一架,裴宿身体定然受不了,现在他院子里一点点声音都不能有,前几日白天有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他晚上就病倒了,吓得我——唉,他太虚弱了。” 吴雪一想到这小半年来裴宿大大小小的病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裴宿不肯跟任何人说病倒的缘故,心病还需心药医,但是我们谁知道,他因为什么身体一下子变成这样?快些叫盛惊来跟裴宿见面罢,若真是因为她,也许裴宿就能好了,若不是……” 她瘫坐在座椅上,“若不是她,盛惊来好歹算是个得力帮手。” “还有很多事,我这两日头疼,琐事缠身,理都理不清,没想到还能涉及京都跟皇帝,唉,盛惊来真是一鸣惊人啊。”张逐润痛苦的抱头。 三人聊完,吃过午饭后,去盛惊来房中找她时,盛惊来已经睡醒,看着气色好了不少,坐在座椅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见三人进了门也不过是抬眸瞥了眼,收回视线,声音淡淡。 “把门关好,我身体差,吹不得风。” 张逐润一脸内疚的关好门。 盛惊来嗤笑出声。 “身体如何?”吴雪坐在她身边,沉默半晌才轻轻问。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吴雪眼眶微红的看着盛惊来,“离开才多久,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盛惊来,你是小孩子吗?这么叫人不省心!” 盛惊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勾唇笑着,“我身体不错啊,能蹦能跳的,不过这几日没怎么休息,看着脸色不好,还有,我年纪本来就不大啊,怎么不算小孩子?” “贫嘴。”吴雪幽怨的瞪她。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孙二虎看着她们两个打闹,心里宽慰的点点头,“丫头,你什么时候休息好?唉,昨天实在把我们吓一跳,一下马就要去看裴二公子,不叫你去还闹脾气,吓死我们了。” 孙二虎没注意到,盛惊来身体猛地一僵。 他还在自顾自的感叹,“啧啧啧,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就是心急,见不着就要死要活,想当年啊,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说了,丫头,你现在感觉如何?要去看看裴二公子吗?我跟张逐润也许久没有跟他见过了,正好,今日我们四个——” 等等。” 孙二虎话还没说完,盛惊来就一脸认真的打断。 三人都看过来。 盛惊来抿了抿唇,“我感觉……还是有些难受,要不,再等等,等我休息好了就去看他?” 张逐润:“?” 谁要死不活的时候嘴里念叨裴宿? 孙二虎:“?” 谁伤重在床也要坚强起身去寻轻游? 吴雪:“?” 吴雪干笑两声,“你不是……思之如狂吗?” 盛惊来眨了眨眼。 “有那么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我是杂食老婆,诺鸡鸭老婆,为雪白头老婆的打赏,好高兴,居然收到了这么多打赏,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求你了]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求求你了] 我将持续日六[眼镜] 第35章 虎符,夜闯,梦魇 吴雪跟张逐润和孙二虎互相看了几眼,她摸了摸耳垂。 “盛惊来啊,他的身体……你这近一年的时间没在裴二身边,自然不了解他现在的状况,我必须要跟你提前招呼一声。”吴雪正了正神色,“他现在非常严重的自我封闭,你去找他,去跟他说你的感情,也许他不会回应你,甚至不会搭理你,我也知道你这x个人,自负自大的很,面子比天大,我只希望你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后,能够冷静冷静再冷静,凡事都要以他的身体为主,知道吗?” “主要是我也不确定他到底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当时裴二病倒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后来想要了解病情,他又不愿意张嘴,唉,你与他之前,关系也不错,不要吓着他,尽量叫他慢慢打开心扉,郁气憋在身体内,时间长了会出事的。” “我知道。” 盛惊来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道,“你们放心罢,我不会乱来,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不辞而别伤害了他,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尽量弥补他,等我伤好了,我回去替他寻医问药,无论如何,我都会叫他养好身体的。” 孙二虎和张逐润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吴雪也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盛惊来此人张狂自负的性格在他们心里都是鲜明刻骨的,她少年气性,嚣张傲慢,被羞辱时,丢了面子时,恼羞成怒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格外叫人承受不住。 当然,这不是从盛惊来身上得出来的,盛惊来此人奸诈狡猾,他们还未曾见过盛惊来为谁恼羞成怒过。这是孙二虎和张逐润这些年游历江湖时总结出来的真理。 盛惊来端起茶盏豪饮两口,按了按腹部的伤口,刺痛叫她不悦皱眉。 “吴雪,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啊?我都养了多少日了,啧,难不成呼延准的两个大铁锤上有毒吗?” 她身体本来就硬朗,这些日的药物滋养加上内力心法的辅佐,伤口本该好的差不多才是啊。 可是现在,伤口愈合的速度跟她想象的略有差异。眼下裴宿就在眼前,她总不能狼狈的去见裴宿罢? 盛惊来确实要面子。 其他不论,在裴宿面前,她不想要狼狈不堪。裴宿是她眼下心爱之人,他漂亮温和,孱弱易碎,更重要的是,有太多太多人,因为太多太多缘故觊觎他了。 盛惊来看上的东西,看上的人,都不该被其他人垂涎。她要裴宿身心都属于她,只属于她。所以前提是,盛惊来要无时无刻的是天下第一,她不能、也不敢有任何弱势的时候。 吴雪无奈。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本来边关那些随行医师都只会用些金疮药什么的,躺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好起来,你又着急回来,日夜兼程车马劳顿,没死在半路都算好的了。”吴雪翻了个白眼,嗤笑,“等等罢,用我的药,配合你的内力心法,养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这几日你先不要乱跑,在寒光院呆着,知道吗?” “为什么?” 盛惊来手指蘸着腹部渗出来的血,脸色苍白但从容不迫,“就算我受伤,淮州城也没谁能杀的了我啊,顶多打一架呗,正好,当练练手了。” 盛惊来神色不似作假,孙二虎大惊失色。 “这可不行啊,丫头,你怎么、怎么这样叫人不放心?你知道现在外头要追杀你的有多少人吗?现在名声传开,别说淮州城,京都的人都快赶到了!不行不行!你不能出去!” 盛惊来:“……” 盛惊来冷哼一声,轻嗤道,“要你管。” 张逐润折扇一开,半遮着脸笑眯眯的准备看戏。 果不其然,盛惊来越抗拒,孙二虎就越是苦口婆心的想要劝她改邪归正,两人来来回回吵了片刻,盛惊来实在烦的不行,直接起来要跟孙二虎打起来。 幸好吴雪眼疾手快的按住盛惊来,张逐润吓的赶忙跟着安抚,耽搁了好久,盛惊来才收了烦躁的劲儿,瞪了孙二虎好几眼才肯善罢甘休。 “唉,你老跟她呛什么?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二虎兄,听我一句劝,做人就要懂得欺软怕硬,不要迎难而上,知道吗?尤其是盛惊来这样的硬骨头,更不能招惹!”张逐润揽着孙二虎的脖颈在他耳边低低嘱托警告,“你看看,招惹盛惊来的能有几个好下场?有点眼力见儿啊!连她心尖尖上的裴二都——” “张逐润。”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 张逐润吓的一激灵,赶忙住嘴,余光瞥了眼盛惊来,赔笑两声,闭上了嘴。 “我这两日先在寒光院养身体,但是有些事,我需要你们去帮我做。”盛惊来淡淡道,“我本来打算打完北齐这次就不回来了,不过……出了些意外,在京都留下一堆烂摊子需要处理,有些棘手,我现在伤着,没办法去。” “丫头,你尽管说,我们都是好朋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孙二虎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刻凑上去认认真真的拍着胸脯,“你放心罢,我跟张逐润浸淫江湖数十年,别说京都,就算是叫我们去皇宫,我们都能进去!” 盛惊来假笑一下。 “猜中了。” “啊?”张逐润瞪大眼。 “北齐之战,是我与皇帝之间的交易,按理说,我现在该去京都找他要我的报酬,但是现在呢,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神色淡淡,“我需要你跟孙二虎去一趟皇宫,找到皇帝,问他,是谁。” 张逐润脸色惨白,“我我我我我们不敢去啊,去了皇宫,暗卫会、会把我们砍成肉泥的!” 孙二虎也咽了咽口水,跟着连连点头。 二人祈求的看着盛惊来,渴望用这种真挚的眼神唤醒盛惊来的良知。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从袖口拿出来什么扔过去,张逐润眼疾手快一下子捞到手中。 两人凑在一起,定睛一看。 张逐润:“哇!” 孙二虎:“哇!” 吴雪有些好奇,凑过去瞥了眼。 吴雪:“哇!!!” 是虎符,还是两块。 虎符是能号令启楚军队的信物,本该一块在主帅手中,一块在皇帝手中,而盛惊来,不过是个小小小小的指挥使,甚至指挥的还不是正规军。 张逐润眼冒金光。 “你你你你要把虎符给我?盛惊来你没疯罢?这可是能号令群雄的虎符啊!” “两块合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逐润咽了咽口水。 “知道啊,正是因为知道这两块破东西的重要性,我才决定将它交给你们二人啊。” 盛惊来轻笑出声,懒懒的看着张逐润和孙二虎,漫不经心道,“毕竟寒光院中,吴雪不会武功,也只有你们二人能让我放心些了。” 盛惊来这种人,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次莫名其妙的说出来两句好话,张逐润跟孙二虎听后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坚毅。 “你放心罢!我们二人定然不会叫你担心!”两人中气十足的异口同声喊。 吴雪也看的眼热,她凑到盛惊来身边,掩唇娇笑,“盛惊来,他们两个蠢货都能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要你嘱托,那我呢?你知道的,我虽然很怕麻烦,但是为了你,我还是愿意操劳一番的。” 盛惊来没看她,一把将她推开,笑着对孙二虎两人道,“不过还有件事要你们务必注意。” “什么?” 盛惊来笑眯眯。 “不要半路死了就行,你们两个蠢货都知道虎符的重要,京都那群老狐狸自然也明白,我们三个是私自从温州城跑回来的,估摸着不要多久,那群人就该知道了,到时候百八十个死士暗卫监视你们,别没进京都城门就被人不知不觉弄死了。” 张逐润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感觉手中的虎符成了烫手山芋。 “这有什么。”他一咬牙,握紧手中的虎符,“你对我对救命之恩,我张逐润早就说过要跟你做一辈子挚友,小事!不用担心!” 盛惊来意外的挑了挑眉。 孙二虎也非常坚定,“丫头别怕,有我们呢!” 他二人虔诚认真,盛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圈,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说出来也伤人刺耳,现在有求于人,还是不要不识好歹。 她笑着抬了抬下巴。 “谢了。” 吴雪倒在座椅上,柔若无骨的托着腮看她,媚眼如丝。 “盛惊来,你是不是心疼我太娇贵,怕我受不了京都尔虞我诈才不吩咐我?唉,我就知道。” 盛惊来给了她一个眼神。 “你留在淮州城照顾裴宿,这两日淮州城应该把我的消息传遍了,他……” 盛惊来想到裴宿永远病态苍白的那张脸,顿了顿,才不大自然的问,“他知道了吗?” 吴雪挑眉,她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凑到盛惊来面前,“他身体差,听不得这种消息,小琴姑娘不准我们在院子里提起你,我也建议他静养,任何消息最好都不要传进去。” 盛惊来抿了抿唇,莫名松了口气。 她私心还是不x希望裴宿知道她的消息,知道她已经回来,已经在淮州城内了。 昨晚那么执着的要去见他,不过是心底撑着念头,支撑着她一路奔波至此,可是今日醒来,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就想要退缩。 盛惊来刚品味出来这种心思的时候,惊诧的笑了出来。 她自问平日洒脱自在,自负疏狂,于江湖,抱着一剑战到底,死生不论的念头,于朝堂,抱着孤身走到头,永不退缩的想法,无论何时,盛惊来都是一个只知道一条路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后退的人。 从前山下茶馆酒楼里,说书先生嘴里缠缠绵绵,相爱又分离,快要见面又想着后退的情情爱爱,盛惊来只觉得无聊乏味。 她那时候想,为什么男女之间,有情之人总要猜忌,要退缩,要伤害,要后悔,曲折波澜一场,才能在一起。 也许,现在,她朦朦胧胧的明白了那么冰山一角。 盛惊来摸着心口,那里砰砰的跳动,比对手剑至眼前的时候都要剧烈。 她假设过很多很多情况,每一种,都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也许是因为怕到时候裴宿给她的反应更叫她害怕,所以先给自己安慰,先叫自己接受。 甚至有些情况,她说出来都能叫吴雪三人捧腹大笑的程度。 见到盛惊来,裴宿会不会痛哭着骂她?裴宿会不会根本就不喜欢她?会不会已经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有了心仪之人? …… 千思万想,辗转难眠。 盛惊来不敢想自己被裴宿拒绝之后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在那之后,她该如何面对裴宿。 “嗯,那就好……”盛惊来抓着衣摆垂着脑袋道,“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回去罢,孙二虎和张逐润,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上路,越早越好。对了吴雪,你去裴家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张逐润跟孙二虎两人应了声,索性直接就这样前去,跟盛惊来和吴雪告别,孙二虎临走前再叮嘱两句,两人就离开了。 “今日上午去了,我有些担心你们,所以跟小琴姑娘告假了,今日都无事,怎么了?” 盛惊来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给裴宿调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恢复好了帮你找找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些药都是补药,治标不治本,裴家家大业大,这些补药还是有的,你要真想给他根治,就去找珍椒鸠蠕那些药材。” “我知道,等恢复好了再说,你先出去罢,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休息。” 吴雪见她眉眼间确实略显疲惫,也不跟她多说什么,留了瓶药给她,自顾自的出门了。 等人都走了,盛惊来才吐出一口浊气,呆愣愣的盯着桌上的药瓶。 跟她之前给裴宿的一模一样。 吴雪说,上面的图案是南疆巫族独有的,她用着习惯了,涂料是用什么蛊虫尸粉,也有温养身体的功效。 “裴宿,你现在好不好?”她握着药瓶,怔怔的低声问,“我是不是走的太久了,抱歉啊。” 抱歉,在伤害你之后才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叫你为我伤心,为我痛苦,为我流泪,为我难眠。打我也行,骂我也罢,只要……只要你能原谅我就好。 盛惊来低低的笑着,眉眼落寞。 她在屋里一睡睡到天黑,吴雪来给她送晚饭,敲了敲门没人回应,进去一看还没醒,也不打扰她,提着食盒又离开了。 门被关上,盛惊来才慢慢睁开眼。 她坐起身来,看了看已经止住血的伤口,沉默片刻还是将身旁的药瓶打开,随手倒了几粒往嘴里扔。 等换好夜行衣,盛惊来抓着玄微,动作极轻的离开寒光院。 月影寂寥,秋风萧瑟,微凉的夜,淮州城街上人也稀少。 一道黑影如闪电鬼魅般在瓦房上窜过,不过带起一阵凉风,几声细碎的脆响,就悄然消失在月下。 裴家的布防比之前强了很多。 这是盛惊来躲过裴家重重巡查,躲过裴宿院中那几个死士后的想法。 她压着身体半跪在裴宿房顶,黑布覆面,只留着冷冽沉静的一双眼,如鹰隼般敏锐锋利。 只需要掀开瓦片,就能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就能见到让她心慌意乱的那个人。只要她发出声音,惊吵到他,就能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重新联络。 盛惊来握紧玄微的手心沁出冷汗,她死死地咬着牙,盯着手下的瓦片。 迟疑犹豫挣扎很久,久到盛惊来的身体都被冷风吹的发凉,她才移开手,沉默的站起来,准备离开。 不行,不能掀开。 盛惊来握紧拳头,克制着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情。 掀开,会漏风,裴宿会生病。 盛惊来对裴宿现在的身体病弱到什么地步,实在摸不清楚,但是从吴雪三人口中,也能隐约明白一些。 连多说几句话都能病倒,肯定脆弱易碎的很。 也许会因为她移开瓦片,经年老旧的瓦片缝隙掉落的几粒灰尘,就让他呼吸困难。 她现在不能帮他,总不能害他。 盛惊来越想越对,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害怕见面,只不过是怕他身体吃不消,毕竟本来不见踪迹的人突然出现,总归有些吓人。 冷风不断吹来,将澎湃热血的盛惊来吹的冷静下来。 她舒展眉头,看了眼脚下瓦片,不多时足尖轻点就准备离开。 “咻——” 盛惊来身影翻转,侧身躲过飞来的冷箭,而后直接运起内力朝着冷箭飞来的地方出剑。 暗处的人立刻往一旁躲去,不过盛惊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是谁,直接趁着他躲避的空隙飞身离开。 那地方是裴宿暗卫的藏身之地。 盛惊来倒是有些意外,裴家那些三脚猫功夫的暗卫,居然也能抓得着她的身影。就算她受了伤,那些人也很难发现的了她才对啊。 意外的同时,盛惊来也有些高兴。 裴家可算是找着些有用的暗卫保护裴宿了。 她不想在裴宿院落中打架惊扰他,索性也不恋战,直接离开。 可叫她更意外的是,那人竟然追了出来。 盛惊来躲开飞来的冷箭时,微微蹙眉。 是新来的暗卫吗? 没念过书还是没打过架,不知道声东击西吗?为了她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不顾裴宿? 盛惊来轻啧一声,不耐烦的出剑飞身迎面斩断冷箭,冷冽的寒光一闪而过,盛惊来停了下来。 对面的人没敢离得太近,盛惊来眯了眯眼,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但是看身形,应当年纪不大,是新来的护卫。 裴家找护卫保护裴宿,难道都不训练一下再让人家上岗吗?这种货色的护卫也配留在裴宿身边吗? 盛惊来冷冷的看过去。 “你是何人?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我家少爷房顶做什么?”那人扬声喊,声音清亮,带着股朝气蓬勃的气息,“鬼鬼祟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盛惊来轻嗤,“哪来的小屁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敢追出来,挺能耐啊。” “少废话!今日就让你看看,擅闯裴家的代价!” 少年手执长枪,起步朝着盛惊来冲过来。 盛惊来轻蔑的笑了笑,手腕翻转,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月夜冷冷,气氛剑拔弩张,清脆的碰撞声响彻长夜。 盛惊来受了伤,难免比平日束手束脚些,伤口在丹田处,连运转内力都要消耗不少,跟少年打起来,竟然也能有来有回打上许久。 盛惊来挑了挑眉,眼中渐渐带上些兴奋,一剑击退戳过来的长枪,两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开。 酣畅淋漓的打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最后两人停手,还是少年打着打着觉得不对劲,突然大声喊了句盛惊来的名字,盛惊来才堪堪刹住即将刺穿少年心脏的玄微。 “你认识我?”盛惊来意外挑眉,拉下黑布,露出那张叫江湖闻风丧胆的脸。 对面少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真的是你?!” 盛惊来点了点头,“你谁啊?” 少年更加震惊,“你把我忘了?!” 盛惊来:“?” 在盛惊来略显不耐烦的眼神中,少年赶忙自报家门。 “我叫祝鱼,祝福的祝,鲤鱼的鱼,是锁雀楼三当家的,你忘了吗?青莲节那晚,我们还打过一架!” 盛惊来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是你啊,你怎么在裴宿院子里?”盛惊来轻笑问。 祝鱼挠了挠头,也笑着,“看来你是想起来我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你走了之后,裴家护卫比较薄弱,寒光院的人到锁雀楼寻求我们帮助,我本来就为青莲节那日的事情后悔,索性就接下来了,也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我x问吴雪姑娘,吴雪姑娘说不知道,跟我说守着罢,若你回来,定然先来这里。没想到吴雪姑娘说的对,我真的见到你了!” 盛惊来抿了抿唇。 “你半夜追我出来,不怕有人趁机再去裴家,对裴宿下手吗?”她嗓音听着,倒是有些沙哑。 祝鱼丝毫没有察觉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我大哥派了很多人守着,你不用担心,锁雀楼的人身手都很不错的!只不过,裴公子的身体倒是怎么都不见好,我想拜托大哥打听打听有没有名医,没想到裴公子拒绝了,唉,真可惜,他看着真的好可怜啊。” “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从广寒山回来了?!你的英勇行迹,我在淮州城都听说啦!你刚走的时候,很多人都猜测你是死了还是走了,我那时候……” 盛惊来慢慢听不进去祝鱼说的什么,她茫然的抬起脑袋,明亮的月泛着清冷的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也让她心颤。 那晚,盛惊来跟祝鱼心不在焉的聊了几句就狼狈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淮州城内漫无目的的游荡很久,最后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是裴宿的房间后面,满地花草凋零,满院春色落寞。 盛惊来踩在枯枝败叶上,轻轻一跃跳到石沿上。 她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在尺寸之地转了片刻才站定,看着窗棂薄纸,呆呆的站着。 这里,是离裴宿床榻最近的地方。 盛惊来放轻呼吸,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仔细细的去听,去听裴宿的声音。 万籁俱寂,天地辽阔。 清冷的月光打在她小腿上,盛惊来大半隐匿在阴影中,如同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窥探着不敢露面。 裴宿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如同孱弱的幼猫,刚出生不久就离开母亲,漂泊流浪,濒临死亡,进气多出气少,可怜兮兮的,叫人心疼。 盛惊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幻听,隐隐约约的,混杂着微凉的秋风,裴宿的呼吸顺着涌向她,包裹她。 盛惊来站在墙边站了很久很久,等到天微微亮,东边冒着太阳边,她满身露水,鬓发潮湿,浑身都要冻僵了,一张脸苍白的可怕,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回到寒光院,盛惊来就发起高烧,额头烫的吓人,吴雪进去给她送饭的时候,见到盛惊来的脸色,吓了一跳,赶忙给她拿药,为她忙前忙后好一阵子,盛惊来的烧才慢慢退了下去。 吴雪没当回事,毕竟受这么严重的伤,发高烧应该是正常的反应,等忙活完盛惊来,吴雪便火急火燎的奔向裴家任职。 盛惊来昏昏沉沉的睡了很久很久,同时,她也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是荒诞的,是诡异的,是支离破碎的。 她断断续续的梦到很多很多片段,有时候沉溺其中,有时候又能很清醒的知道这并非真实。 可是无一例外,她的梦里,充斥着裴宿。 她梦见,裴宿坐在摇椅上,支着下巴,垂眸浅笑,暖黄的日光打在他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瘦削的手腕不堪一握,脆弱又漂亮。 然后他抬眸看过来,眉眼间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说还休,看着她弯眸笑着,情爱如潮水涌过来。 他喊她名字,叫她过去。 可是盛惊来就定定的站在原地,动都动不了,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他。 望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盛惊来才开始着急慌张,她想要张嘴去喊裴宿,想要迈开腿去奔向裴宿,可是无论她怎么焦急,怎么挣扎,都动弹不了。 她看到,裴宿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摇椅上,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垂下眼睑低低啜泣,眼尾泛红,叫人心疼怜惜。 他在低低的唤她。 裴宿,裴宿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裴宿! “盛惊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他受伤的低声呢喃祈求。 没有,没有离开,裴宿,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微微闭合的嘴,用了多大力气都张不开,漫不经心站着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动弹不了。 她被裴宿扔在原地,扔在阴影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中所思所想的人,在她眦目欲裂中,一点点的离她远去。 裴宿嘴里喊着她,心里想着她,就连眼泪都为她落下,可怜兮兮的蜷缩在角落,绝望的等她来。 一日又一日,日日夜夜的想着念着,就这样等待,从春等到冬,从过去等到未来。 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裴宿…… 盛惊来猛地睁开眼。 “裴宿!”——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没写完,对不起老婆们,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一直在哭《 》 35-40 第36章 打扮,真相,胆怯 盛惊来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里心里都是对于噩梦的后怕和心惊胆战。 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睡了多久,昏迷了多久,不过好在,烧退了。 盛惊来独自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掀开被下床,吴雪给她送的饭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快要一日没吃饭,昨晚还那样糟蹋自己,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腹了。 她也不挑食,坐下来狼吞虎咽的把冷饭吃的干干净净才勉强有些精气神。 出门一看,天色渐渐昏暗,她想,自己该是从回来睡到天黑。 没有什么情绪,盛惊来点了点头,关上门回房间。 嗯,很好,今晚也能去看看他。 盛惊来从衣柜里翻出来昨夜的衣裳,又看了看剩下几件灰扑扑的衣裳,陷入沉默。 等晚饭时间,吴雪来给盛惊来送饭的时候,盛惊来一脸严肃的拉着她去了淮州城。 吴雪不明所以的被盛惊来拉着胳膊走,还以为盛惊来想通了要去看裴宿,结果进城后左拐右拐,拐进了成衣铺。 吴雪:“?” “盛惊来你干什么?” 吴雪挣脱盛惊来的束缚,一脸奇怪的凑上去摸了摸盛惊来的额头,疑惑,“也没发烧啊?” 盛惊来将她的手拍开,认真道,“我是来买衣裳的,你来帮我挑一挑罢,以前的衣裳都太薄太破旧了,你替我看看。” 吴雪平日爱美,经常购置许多衣裙胭脂,盛惊来以前嗤之以鼻,现在求知若渴。 吴雪:“?” “我以为你一直都靠着内力保温呢,没想到啊,你盛惊来还有需要买厚衣裳的时候。”她揶揄的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算了算了,既然你都这么真诚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挑选罢。” 盛惊来认真点头,也不去纠正吴雪话里话外的错误。 成衣铺老板娘是个年迈的老婆婆,也不认识盛惊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上前。 盛惊来看着眼花缭乱的衣裳,第一次茫然无措。 吴雪倒是格外自在轻松。 两人在成衣铺逛了许久,盛惊来最后还是没有靠着吴雪的审美选择那些乱七八糟,动两下就坏掉的衣裳,自己挑了几件结账离开。 吴雪意犹未尽的被她毅然决然丢弃在成衣铺。 朴素的衣柜里,装进来好几件新衣裳。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盛惊来把所有短打放进衣柜,从旧衣裳里挑出来一件,等天一黑下来,盛惊来换好衣裳,依旧黑衣劲装,不惊动吴雪的情况下朝着淮州城过去。 连续几日都是如此,白日睡觉生病吃药,晚上默默无闻守在阴暗狭窄的后墙,听着应该是幻听的呼吸声聊以慰藉相思。 这样过了六日,盛惊来腹部的伤已经好全了,吴雪对着高烧中的盛惊来陷入沉默。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日都发高烧?”吴雪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你再仔细想想,当时呼延准的铁锤上没用什么毒药吗?你身体不对劲啊,伤口都好了为什么还发烧?” 盛惊来:“……” 盛惊来翻了个身,脸色潮红,一双眼倒是清醒得很,一张嘴,嗓音都烧的嘶哑。 “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内力消耗太多,身体吃不消罢了,吃吃药就能好,你先出去罢,我能照顾好自己。” 吴雪翻了个白眼,“自恋,谁要照顾你?我不过是来问问,你这伤都好了,到底怎么时候去看他?” 此话一出,盛惊来明显装不下去了,身体一僵,脑袋转过去,怎么都转不过来。 “你别逃避了,越逃避越麻烦,倒不如早早去跟他道歉,去补偿他,我去查过了,轻游鸠蠕那些药材在哪儿,我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到时候陪你一起去,若你需要,我能带你去南疆,找我阿娘和长老们问问如何给他根治。” “潘家你不报仇了?x” 盛惊来说不下去了,索性起身坐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来启楚给你哥哥报仇吗?” 吴雪无奈摊手,“潘家什么地位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报仇不能急躁,否则连累身边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可怕了,我有自己的计谋,你不用管。” 盛惊来点点头。 “你心里有底就行,潘家那边需要我帮忙的,我定然不遗余力。” “所以什么时候去见裴二?” “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你出——” 盛惊来说着就要躺下来,被吴雪拉着胳膊制止住。 “停停停,你这么一直躲着是办法吗?”吴雪看不下去了,“你盛惊来什么时候这么畏畏缩缩了?不过是故人相见,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啊?” “还不如上刀山下火海。”盛惊来叹气。 “没想到你盛惊来也有今日啊,哈哈哈,真该叫裴二看看你这犹豫不决的模样。”吴雪幸灾乐祸。 吴雪刚用完午膳,今日她是下午去裴家任职,给裴宿把脉煎药,本来想带着盛惊来一起,没想到盛惊来又病倒了。 她可不敢冒险叫盛惊来把病气传染给裴宿,盛惊来身体硬朗,她倒是不怕,怕就怕裴宿,可能盛惊来还没走进就被她身上的病气传染死掉了。 “若他能看明白我的心思,我也不必如此困扰踌躇。”盛惊来自嘲的笑了笑,“我以前还嘲笑裴晟为了梁渺变成瞎子傻子,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唉,我也想见他,就怕他太讨厌我,身体出什么问题。” 吴雪叹气,“这倒是,可是你越拖下去,越是痛苦啊,不仅折磨你,还折磨裴二,到时候他一打听,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只有他不知道,他该有多伤心啊。” 裴宿心思细腻,温和善良,对待身边的每个人都认真和蔼,不打不骂不罚,不摆架子不看轻谁,吴雪这几日给他把脉都不忍心去看他那双平静的眼。 她怕从那双眼中看到赤裸裸的自己,看到自己对他撒谎,对他隐瞒,对他虚假,有一说一,裴宿对她很不错,她不该这样欺骗他。 “你再给我些时间……算了你不要管了,等我明日去看他,今日发烧,等明日好的差不多了……算了后日去罢,后日身体彻彻底底的好了我就去看他,我去跟他道歉,跟他挑明!行不行?” 吴雪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盛惊来,你情窦初开的模样真好笑哈哈哈哈——”吴雪笑的东倒西歪。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滚。” 吴雪笑着滚出去。 房间内冷清的很,盛惊来睡不下去,也不想出门,懒懒散散的坐在床边,脑袋还有些昏沉,吃了吴雪给的药,好的还挺快。 盛惊来想好了,等张逐润和孙二虎把名单带来,她不能先动手,等先把裴宿这边安稳下来再说。 裴家世代都扎根在淮州城,裴宿又是裴家心尖尖上的孩子,她盛惊来一个草根剑客想要带走裴宿,简直痴心妄想。 现在局势动荡,留着裴宿一个人在裴家也不是个事儿,太危险了。她离开京都前偷听过其他朝臣之间的谈话,偶然听到裴家,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后,才动了带走裴宿的心思。 裴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家中没有入仕之人,有空有家财万贯,难免遭人妒忌惦记,盛惊来能杀的了明面上的,杀不了暗地里的,她明白,裴家离散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更加担心裴宿的未来。 等裴家何时惹了祸,她就去问皇帝要人,把裴宿要过来带在身边,一起去寻医问药。 她要讹皇帝一大笔钱,给裴宿穿金戴银,什么都用最好的,她要造一架车马,像个大房子一样,里面一应俱全,供裴宿休息玩乐。 等他的身体好了,盛惊来就带他游历四方,看千山万水,风花雪月,等他们看腻了,走累了,盛惊来就把他拐到老破小的窝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嗯,对,那破山头也要修,大修特修,修成金玉辉煌的宫殿,要很多很多金银财宝,天材地宝养着裴宿。 她那么厉害,能够把裴宿保护的很好很好,谁都不能觊觎她盛惊来的人。 盛惊来想着想着,咧开嘴,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可是现在—— 盛惊来笑不出来了。 她哀声叹息,她惆怅失落,她痛苦挣扎。 最后,在摇曳烛火中,盛惊来半张脸隐匿在被窝里,盯着桌面摇晃的火光,下定决心,明日就要去看他。 “身体一直都是那样,不见好也不见坏,这两日睡的比之前安稳了些,奴婢看,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气色也不错。”小琴站在裴母身侧欠身一一报告。 裴母衰老了很多,眼角皱纹丛生,鬓边的白发也长出来不少,听着小琴的话,低低叹气。 “能睡好就不错,这两日外头都在传,盛惊来要回来了,小琴啊,你千万不要在宿儿面前提及此事,知道吗?他去年一下子病倒了,我总觉得此事跟盛惊来有些关系,可是又想,她盛惊来在裴家对宿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不至于……” 裴母捏了捏眉心,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盛惊来,来去自如,我早就知道她并非池中之物,这次广寒山一战成名,可惜是个姑娘,应该当不了官儿,但也算是扬名立万了,我可不放心,再把宿儿交到她手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主动招惹她了。若非她那几个朋友和吴姑娘良善,为她收拾烂摊子,还委托锁雀楼的大侠护着宿儿,裴家还不知道要怎么保护他呢。” 小琴低眉顺眼,一句话不说,等裴母唠叨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裴宿院落中时,天色已晚,小琴裹紧夹袄,几步走到裴宿门口,压低声音跟守着的女婢道,“少爷睡下了吗?” 女婢点了点头,轻声道,“小琴姑娘刚走不久少爷就说累了,我们伺候他更衣,看着他睡下,安神香点了三炷,炭火加了好几块,确定没什么问题才退出来的。” 小琴点了点头,温声让她们下去休息,自己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离开。 次日清晨,吴雪到裴家时,祝鱼偷偷摸摸的从角落里窜出来,凑到吴雪身边,神神秘秘的拉着她的胳膊。 “干什么呢?!”吴雪秀眉一皱,张嘴就呵斥,“没大没小,滚!” 祝鱼笑嘻嘻,“吴雪姑娘莫要生气嘛,我这不是有事要问问你吗?” 吴雪一下子抽回胳膊,不屑的轻哼一声,“什么事儿啊?” 祝鱼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却激动的问,“盛惊来盛女侠是不是已经到了寒光院了?” 吴雪身体猛地一顿。 “你听谁说的?”她突然抓着祝鱼的手腕,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锁雀楼的消息吗?” 祝鱼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不是不是!吴雪姑娘你别着急啊!不是锁雀楼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刚要接着解释,手腕突然传来剧痛,他疼得叫了一声,立刻挣脱吴雪的束缚,抓着手腕一看。 一条乳白色小虫子正顺着皮肤钻进去,刚才的剧痛是这虫子咬破他的皮,硬挤着往里钻的痛。 “这是什么?!”祝鱼有些着急害怕,“吴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雪冷冷的看着他,“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盛惊来回来的消息,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祝鱼:“?” 祝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就这问题?” “我当然是亲眼见着的啊!前两日她半夜三更跑到少爷屋顶被我发现,我跟她打了一架才发现她的身份啊!真的没人告诉我啊!而且、而且她这几日都半夜三更的来,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想跟你确认确认呢!” 吴雪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她半夜三更跑来裴家找裴二?!”吴雪不可置信。 祝鱼脸色苍白的点头。 “痛……”他虚弱道。 吴雪觉得这件事很魔幻。 但是祝鱼这么一说,事情确实变得合理起来。 盛惊来白日养病睡觉,半夜偷溜出去潇洒自在,这样循环,正好错过她,遇上祝鱼。 “好你个盛惊来……”吴雪感觉自己被戏耍了,咬牙切齿的念着盛惊来的名字。 “痛痛痛……”祝鱼不肯罢休。 吴雪烦的抓着他的手臂一扇,虫子顺着它的来时路出来,被祝鱼眼疾手快踩死。 吴雪现在没心思在意这件事,满脑子都是盛惊来对她的隐瞒欺骗和虚假糊弄。 她顾不上祝鱼,跟裴宿院中随意一个仆x从交代两句,匆匆往寒光院赶回去。 一路匆匆忙忙,吴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只有愤懑支撑着身体前行。 “好你个……盛惊来,敢……骗我……气死我了……”吴雪喘着粗气,扶着盛惊来的门,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目瞪口呆。 屋内安神香腾起的青烟袅袅,绕过屏风,掀起珠帘,轻纱帷幕中,绰约模糊的那人怎么都看不清楚。 炉鼎内,炭火旺盛,光燃烧不发出声响,红光乍隐乍现,明灭不定。 外头天已经大亮,屋内却到处都是窗帘遮挡光线,营造出幽静昏暗的气氛。 可就是如此,床榻上的人也辗转难眠,呓语轻哼,似乎睡得格外不踏实。 一道青蓝身影走到床边,腰间红宝石腰带格外惹眼,玉冠精致,墨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手中无剑,可那双指节修长的手中却布满薄薄的茧。 盛惊来再三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毫无病痛,内力运转几周天,身体已经变得发热,在继续下去就会大汗淋漓的地步,才浑身都在发颤的走近。 鼻尖萦绕着安神香和药香,两种气味混杂着,盛惊来吸了吸,确定是裴宿身上熟悉的味道,不过那时候,还没有那么浓郁呛人。 盛惊来垂眸看着面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轻纱帷幕,一时间,竟然伸出近乡情更怯的退缩心思。 现在离得很近,比前几夜都要近的距离,盛惊来现在终于听清,裴宿的呼吸声了。 很浅很浅,微弱如黑夜摇曳的烛火。 心口发颤,盛惊来只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口,蔓延至全身。 千万根银针刺痛盛惊来,她的心仿佛被匕首划破表面的坚固,插进温热的血肉中,不断的搅动,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以后血肉疯涨时,再将旧的伤口覆灭重来。 盛惊来呼吸急促,指尖碰到帷幕时突然颤了颤,仿佛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再怎么洒脱自如,疏狂倨傲,到了裴宿面前,都荡然无存。 盛惊来想,自己在江湖,是天生剑骨的狂傲剑客,到了裴宿面前,就成了怯弱畏缩的胆小鬼。 她捏着垂落的轻纱的一角,轻轻捻着,心里不断给自己鼓气,不断的警告自己不能后退。 可是,盛惊来都深呼吸十七次了,还是没敢下定决心,掀起来。 不对不对,她才不是害怕,她是担心这 掀起来太果决,带起来的风会让裴宿病倒,裴宿如今身体不比从前,自然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再深呼吸一次,就要见到他。” 盛惊来低低的给自己下定决心。 她心脏砰砰砰的跳,如此剧烈,如鼓喧嚣,声音大到她都怕惊扰了裴宿。 嗯。 三。 二。 她捏着轻纱一角的手因为紧张而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手心沁出汗来,湿润粘稠的流转在狭窄的手里。 昏暗的屋内,狭小的窗前,不断贴近的心脏。 盛惊来不断的给自己放轻松,催促自己闷头往前冲,不准回头。 不过。 微凉温润的触感覆上她的手背,炽热的温度如同遇到霜雪般一下子偃旗息鼓。 盛惊来“一”还没给自己数完,突然一愣,意识到是什么,她猛地一顿,身体立刻僵硬。 “你还要等多久,才肯见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只写了1.2w,我明天再写,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第37章 疏离,失落,开解 盛惊来下意识就想要抽回手,大脑比身体慢半拍,盛惊来嗖的一下,因为用力过猛险些摔倒。 等稳住身体,盛惊来瞪大眼睛看着落在白纱外的那只苍白纤瘦的手,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以为裴宿会抓住她,毕竟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可是那只手仿佛已经失去了抓住她的力气,盛惊来甚至没用力就脱离,裴宿的手就那样软绵绵的掉下来。 “……裴宿。”盛惊来一张嘴,嗓音都是哑的。 “咳咳。” 白纱内一阵咳嗽声,盛惊来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她赶忙上前靠近,隔着帷幕低低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我突然出现,打扰到你睡觉了?” 等裴宿咳嗽完,盛惊来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来,她死死地盯着帷幕轻纱,寂静无声的房间内,等待裴宿的声音。 “盛姑娘,好久不见。” 裴宿话一出来,盛惊来就猛地顿住。 刚才裴宿突然出声,盛惊来只把心思放在无声无息醒过来的他身上,没注意他的声音,现在听来,裴宿的声音格外虚弱,格外的轻,仿佛说出来那几个字都要耗费他很大很大的力气,等说完,盛惊来明显能感受到裴宿的呼吸比刚才要重一些。 盛惊来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一股莫名的情绪很快涌上来,将盛惊来所有的准备都击溃,她罕见的有些茫然无措。 “好、好久不见。”她抓着衣摆,磕磕绊绊道,“裴宿,好久不见。” 话落,两人之间就安静了下来,隔着轻纱,对方的身影都是模糊绰约的,看不清碰不到,只有轻缓的呼吸声提醒对方,彼此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盛惊来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你身体怎么样了?是不是感觉不舒服?我感觉……感觉你好像比之前更要虚弱些,抱歉啊……” 她抿着唇,愧疚的垂下脑袋,低低的给裴宿道歉。 盛惊来清楚,裴宿病倒的原因里,无论如何都有她不辞而别的一部分,是她背叛裴宿,是她伤害裴宿。 “我、我很抱歉当时没有跟你说一声就离开,我当时、当时太不是人了,我不该这样对你的,我的错,裴宿,都怪我,怪我不辞而别,怪我背弃承诺,怪我答应了要保护你却做不到,都怪我,裴宿,我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她生怕裴宿开口,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给裴宿张嘴的机会,赶忙又补充,说的又急又快,被冲昏了头脑,说出来的话毫无逻辑又磕绊不已。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你伤害太大了,是我的错,我承认,以前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我只是因为你长的好看接近你,对你抱着不清不楚的姿态,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在你我成为朋友后就不管不顾的抛弃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后来想过很多,我在京都,在广寒山,想了很多关于你跟我的事情,是我的错,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广寒山的时候,看着满山的雪,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想你到底有没有在心里埋怨记恨我,有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身体不好,有没有好好吃药,养身体……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你根本就放不下,裴宿,我有件事,很想很想告诉你,从广寒山的时候就一直埋在心底,裴宿,我……我喜——” “盛姑娘。” 裴宿突然出声,打断了几乎要语无伦次的盛惊来,被打断的盛惊来一点脾气都没有,立刻坐直身体,紧绷着精神停止了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白纱帷幕,等待着裴宿的话。 里面的人轻轻掩唇轻咳,苍白如纸的脸染上绯色,勉强有些精气神,他垂下眼睑,修长的睫羽忽闪着,如同摇曳飞舞的蝴蝶。 “盛姑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我如今很好,你不用介怀。” 薄唇轻启,声音轻缓温和如同春三月的风和夏初的暖阳,可话却叫听者如坠冰窟。 “不用……介怀?”盛惊来愣了神,嗓音干涩的反问,“你让我不要介怀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吗?” “盛姑娘,我很感谢你去年那段时间的照顾,不过既然你已经离开,裴家自然不会为你一直留着护卫的位置,如今,已经有锁雀楼的人补上,我院中,不缺人了。” 他话说的多了,呼吸明显不稳,顿了顿,盛惊来看不清,只能隐约听到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裴宿攥着心口的衣裳,浑身都微微颤抖,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一副病如弱柳般脆弱。 他缓了好久好久,那股晕眩发闷的感觉才慢慢如潮水般退去,不过裴宿好不到哪去,额角已经沁出些冷汗。 他尽力压制着想要大口大口呼吸呻吟的欲望,忍着不要在盛惊来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孱弱。 “你不用再为此愧疚,也不用想着来补偿我,我……我并无大碍。还有,这里是裴家,我知道盛姑娘x向来不拘小格,但是,男女有别,盛姑娘还是不要这样悄无声息的进我的房间,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你什么意思?”盛惊来愣愣的听裴宿的话,他话里话外的疏离让盛惊来一时间转不过来。 裴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意思是,盛姑娘,若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随意出入我的房间,出入裴家,这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我知道盛姑娘对这些礼数不清楚,所以这次,我不计较,不能有下次了。”他声音空灵轻缓,潺潺如流水,萦绕着盛惊来。 “裴宿,你这是……”盛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话卡在喉咙里,对着隐约的身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你我相识一场,以后盛姑娘若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到裴家,裴家定然鼎力相助,也算是报答盛姑娘以前对我的关照了。”他很轻很轻道。 疏离,盛惊来确定,裴宿在疏远她。 他下定决心要疏离她。 “你——”盛惊来眉毛一横,咬着牙一把抓住眼前碍事的轻纱帷幕,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帘布猛地晃动,里面的身影似乎被吓了一跳。 盛惊来一下子就哑了火,她喘着粗气,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后面的身影,慢慢冷静下来,松开手,褶皱丛生。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情况。 裴宿可能笑着接受她,可能苦着痛斥她,可能无奈拒绝她。 种种结果,都落空了。 裴宿似乎对那件事释怀了,不痛不痒的一句让她不要介怀,就想要翻篇,想要掩盖盛惊来的情窦初开。 这不公平,这不行。 “裴宿。”盛惊来压下喉咙间的痒意,低低道,“你真的,对我一点点、一点点感情都没——” “盛姑娘。”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再次打断了盛惊来,她红着眼盯着裴宿的身影,咬着牙停下来,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在。”盛惊来哑着声音。 “你有点吵,抱歉,我身体最近变得有点差,听你说了这么多,有些乏了,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先出去吗?” 死一般的寂静。 盛惊来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裴宿的房间,反正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狼狈至极。 她跌跌撞撞的从裴家旁边阴暗潮湿的破旧小巷走出来,感受到日光照耀的那一刻,整颗心都冰冷破碎,鼻腔和眼眶的酸意无论如何都难以抑制,她抽了抽鼻子,扶着墙,很快的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 淮州城目前知道她回来的寥寥无几,盛惊来没有多逗留,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回到寒光院。 进去寒光院,盛惊来一股脑扎进房间,被压抑着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的一拥而上,盛惊来死死地攥紧拳头,咬着牙,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发红的眼中滴落,泪水打湿那张永远含笑的脸,如同盛夏暴雨般不停歇。 裴宿对她,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盛惊来现在心很乱很乱,乱线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裴宿对她没感情吗?一点点都没有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他、他之前对她笑的那么——不对不对,裴宿都跟她“私奔”了,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盛惊来咬着牙,抬起袖口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喘着粗气,越想越难过,越思考越想哭。 不对,不对,是她的问题,是她的错……是她不懂得珍惜,不懂得裴宿的好,是她做的太过,伤了裴宿的心,是她让裴宿心灰意冷,是她让裴宿绝望痛苦…… 不对。 盛惊来哭着哭着突然顿住,猛地坐直身体,反应过来。 裴宿从来没说过,自己对盛惊来有男女情爱的感情。 “裴宿你到底喜欢我吗?” 从去年刚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她盛惊来撩拨挑逗引诱,裴宿……裴宿好像只有被她牵着走的份儿? 盛惊来慢慢瞪大眼睛。 裴宿不会……根本就不喜欢她罢? “停停停。” 盛惊来一脸惊恐。 “那我今日去裴家找他诉说情苦算什么?”盛惊来喃喃道。 “算你自作自受!” 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踹开,盛惊来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过去。 吴雪怒气冲冲的快步走进来,在盛惊来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呼吸急促,面目狰狞。 “你身体好全了吗就去裴家找他?你要害死他对吗?好你个盛惊来,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改过自新,又!骗!我!”吴雪气的发疯喊。 盛惊来眨了眨眼,眼睫上还留有未干的泪痕,一撮一撮的,倒显得她此事无害单纯些。 “我变了主意,实在想见见他。”盛惊来张了张嘴,哑着声音道,“我并非故意瞒你,不过情到浓时,总要趁着那股劲儿一鼓作气,我怕在等下去,就又会生出来胆怯,不敢去面对他,所以才没通知你就去……” 她失魂落魄的垂下脑袋,自嘲的笑了出来,“吴雪,抱歉。” 盛惊来此时此刻,如同落水狗般狼狈低沉,垂下脑袋,罕见的示弱。 吴雪看她这样子,一下子哑了火。 “不是,你、你这是?”吴雪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微微歪头看她,看了半天,确定脸上是泪痕不是水痕,她才像见鬼了一样的沉默。 两人之间,又是安静。 片刻后,吴雪才僵硬的拍了拍盛惊来的肩膀,支支吾吾半天才想出来些许安慰的话语。 “那个……盛惊来啊,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今日找裴二,是不顺吗?还是说他……他拒绝你了?” 盛惊来这样显然是在裴宿那边受挫了,又不肯叫人家看到自己的窘态,只能一个人憋着回家痛哭流涕。 “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样对他,他不怪你才奇怪呢!你也不是那种收了挫折就退缩的人啊?他能拒绝你一次,两次,你次次迎难而上缠着他,裴二心软,怎么可能拒绝你呢?哎呀,盛惊来,不要伤——” 盛惊来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吴雪,吴雪的话一下子卡住。 吴雪跟盛惊来对视。 吴雪眨眨眼,盛惊来面无表情的蹭了蹭脸上未干的泪痕,严肃认真。 “吴雪。” “……我在。”吴雪迟疑道。 “我发现,裴宿似乎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这么多日的自作聪明,胡思乱想,我……我都忘了,他从未说过,自己对我是什么感情。” 亲口说出来,亲口剖析,对盛惊来来说,与凌迟没什么区别了。 裴宿说的那么轻松,说的那么平和,可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对于盛惊来来说,是多么决绝可怕。 “他说我们朋友一场,好聚好散,你知道吗吴雪,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平静的说出来这种伤我心的话,他从来不会这样的,我以为,他起码会留三分薄面,以后好相见,我没想过他这样狠心……”盛惊来低低的笑着,“不对,不是他狠心,是我,是我伤他太深,是我的错……我好后悔,若是我早些知道我喜欢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盛惊来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发酸发涩,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说以后不需要我再去保护他了,有锁雀楼的人,有其他人,他的院子容不下我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气话,但是我明白,他身体差,受人觊觎,保护他的人挤满院子都不嫌少。我想好了,他的安危,暂且交给锁雀楼的人,我……我去给他寻医寻药,他的病无论因什么而起,我都会为他治好。” 盛惊来越说越坚定,吴雪越听越茫然,等她说完,不要吴雪再安慰,似乎自己已经调节好了。 盛惊来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吴雪,“等张逐润和孙二虎回来,我去京都一趟,做完事情就赶赴北齐极影之地找轻游,去年在露无寺的时候,住持给我讲过几个名医,我寻药途中,也尽量去找找,吴雪,裴宿这边,还要麻烦你帮我照顾照顾。” 吴雪:“?” “不用怕,我不会跑路,不会一去不回的,你放心罢。”她抓着吴雪的肩膀,一脸认真,“顶多一年,我就回来,带着药和大夫,无论如何,裴宿的身体,我都会负责,只是这期间还要麻烦你们三人帮我看着他,启楚越来越乱,我怕有心之人拿裴家开刀,当然裴家不用管,管管裴宿就行。” “停停停,盛惊来,你等下。” 吴雪越听越觉得诡异,她挣脱盛惊来的手,后退一步,企图跟盛惊来说清楚。 盛惊来不给她机会,先一步郑重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不公平,你不用急着x拒绝我,你放心,潘家我会帮你处理,等我回来,你只管说我要杀谁,潘家的老头还是潘继至兄妹,亦或是潘家其他人,这件事有点耗费时间,等我回来,我一定帮你办妥。” 她说完,煞有介事的跟吴雪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外走,吴雪吓了一跳,赶忙抓住她的胳膊制止住。 “等等,盛惊来!” 盛惊来站住脚,侧头看过去,“怎么了?” 吴雪很快的眨了眨眼。 “你玄微呢?” 盛惊来:“?”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空空如也,又看了看桌子上,依旧空空如也,最后低头看了看腿边,还是空空如也。 “我玄微呢?” 吴雪扶额,“你走的太急了,玄微落在裴二房间了,犄角旮旯,我进门差点没看到,听到裴二房里的女婢嘟囔今日用炭火比昨日多,屋内却比昨日冷了些,加上祝鱼跟我说你这两日老是半夜三更去裴宿那边,我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看到了玄微。” 她一说到这件事就怒气丛生,拉着盛惊来的胳膊就要批判她。 “好啊你盛惊来,半夜三更不睡觉往裴家跑什么啊?我说怎么白日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原来是日夜颠倒,自有打算啊?!早说你好不了,我干脆不给你治病了!烧死你算了!” 盛惊来沉默。 吴雪冷笑。 “别装死。” “玄微呢?” 吴雪指了指门,“门口。” 盛惊来没说什么,抬脚又要往外走。 吴雪瞪大眼睛,赶忙再次拽住她。 “停停停!盛惊来你别动!” 盛惊来再次停下来,微微蹙眉,有些疑惑的看她,“干什么?” “你都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啊?谁说裴二不喜欢你的?他亲口说的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你脑袋出问题了吗?” 吴雪站到盛惊来面前,彻彻底底挡住盛惊来的去路。 “你说说,你是怎么得出来,裴二不喜欢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啊?裴二那种温吞的性子,总不可能是他说的罢?” 盛惊来沉默片刻。 “我自己总结出来的。” 吴雪听了要气笑了。 她冲着盛惊来抬了抬下巴,“说说。”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去找他,想跟他说清楚,说抱歉,说我要补偿他,说我喜欢他,求他原谅,本来我都想好了的,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说清楚,可是到了他跟前,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胡言乱语,说得一团糟。” 她自嘲的笑,“说到后来,我终于要跟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被他打断,我以为他会难过,会高兴,亦或是都有,可是他很平静,你能明白那种平静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拿那种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来对我,吴雪,我感受到他对我的疏离,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攥紧拳头,偏过头去,“他说好聚好散,叫我不必介怀,说以后不需要我了,要我不要在他面前晃悠,我怎么能不介怀?我怎么能放心的下他?这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可他不给我解释的余地,打发我要我走……不哭不闹的,说他喜欢我?异想天开也要有个度啊。” “谁异想天开啊?谁好聚好散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盛惊来,你怎么一遇到裴二就这么笨啊?”吴雪头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两个什么心思,我们还看不出来吗?他的气话你也能当真,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笨蛋,蠢货!” 盛惊来身体一顿。 “你说什么?”她慢慢睁大眼睛看向吴雪,对她的话有些转不过来。 吴雪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若真的对你无感,为什么去年要跟你一起冒险看花灯?他看着你的时候那种眼神,我只在我阿爹看我阿娘的时候见过!还有,你不感觉他很依赖你吗?我说你一句不好,他那样温吞的性子都能反驳我!谁说他不喜欢你?” 吴雪去年对于盛惊来和裴宿之间具体有什么猫腻,她不清楚,但是两人之间粘腻暧昧的气氛,她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裴宿看她的眼神,下意识的依靠,以及蹙眉时流转的担忧惦念,说他们之间好无情爱,吴雪不信。 “可是……”盛惊来有些许动摇。 吴雪坚定打断她,“你听我的,就算是孙二虎和张逐润,就算是小琴或者裴宿身边其他任何人,你去问问,谁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我看裴二那态度,不像是不喜欢你,倒像是介怀你不辞而别,怕旧人相遇,又重蹈覆辙!谁知道你口头保证两句,能不能做到?他那样心思身体都敏感脆弱的人,哪里经得住再次伤害?你去哄哄他啊!多关心关心他,在他面前晃悠晃悠,对他嘘寒问暖,对他体贴照顾,再冷心冷血的人都受不了!” 吴雪苦口婆心,吴雪唾沫星子乱飞,小嘴一张,噼里啪啦分析个没完。 等她说完,累的气喘吁吁,抽个空抬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盛惊来,以为她开窍了,一副不出我所料的笑了出来,拍了拍盛惊来的胳膊,挑眉,“如何?是不是顿悟了?唉,我就说嘛,你们之间怎么可能没——” “吴雪。”盛惊来轻轻开口,打断吴雪的话,她抬眸看去,变得很平静很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什么可能?”吴雪磕磕绊绊问。 初冬的风呼啸寒冷,光线打进来,一点点温度都没有。 盛惊来抿了抿唇,“你有没有想过,裴宿之前爱我,现在……因为我实在让他心灰意冷,痛苦伤心,所以……他不爱我了?” 说出来“他不爱我了”这句话,盛惊来嗓音干涩,眼眶又泛红。这种痛,亲口说出心上人不爱自己的痛,如同一颗炽热的心剖出来被千刀万剐,被万箭刺穿,软肉翻转,血流不止。 裴宿轻描淡写过往种种,她痛到不能呼吸。 越是这样想,盛惊来就越是不可避免的想到,她离开后,某个深夜或某个时刻,裴宿突然意识到,她失约了,她不会再来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两人对调罢了—— 作者有话说:嗯对,吴雪一本正经开导,最后两人得出来,裴宿以前爱现在不爱了的可怕结果 (我明天一定能更新1w+,老婆们宽限我一些时间吧[求求你了][红心][求你了]) 第38章 酒醉,上门,内力 情窦初开是初夏的青梅,青涩懵懂,步步摸索,或有磕磕碰碰,或有悲喜交替。 盛惊来等吴雪走后,独自坐在床边,身侧是七倒八歪的酒坛,她面色潮红,已经醉的眼神迷离,意识混沌。 手中空了的酒坛被她随手扔到一边,醉意麻痹她的身体,却未曾料想到,心口的酸涩和钝痛难以遮掩。 她仰着头,痴痴的笑出声来。 “不爱我了……又能怎样……”她呼出一口气,装作轻松,“我能让你……喜欢我第一次,自然能让你喜欢我第二次……这又不是、又不是什么难事儿……哼哼……裴宿,你摆脱、摆脱不掉我的……” 她咧着嘴笑,浑身颤抖着,胸前衣裳湿了大片,盛惊来扯了扯领口,扶着床沿踉跄起身。 次日清晨,淮州城发生了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盛惊来时隔将近一年,再次大摇大摆踏入裴家,不多时,裴家就传来与她之间的雇佣关系。 这次和上一次显然天差地别。上次,她不过是个初露头角的无名剑客,除了性格张扬,身手了得之外,别无威胁。可是现在,她是正儿八经的从广寒山北齐之战回来的大功臣,况且还与朝堂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又公然与裴家结好,其中辛秘,不可言说,令人抓耳挠腮,她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一时间,淮州城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是京都某个权贵要与裴家合作,借着盛惊来的关系联络。又有人说,是盛惊来在京都犯了事,不为京都权贵接纳,只能灰溜溜的回到裴家,求着裴家接济。还有人说…… 大街小巷流言四起,而身处舆论中央的盛惊来,此时此刻,一身青蓝绣金劲装,惹眼的很,懒散坐在裴家正堂,微微掀起眼皮看向主座的裴母,勾唇浅笑,“裴夫人,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若裴夫人同意,我们就定下来,我想裴夫人也该知道如今局势,启楚动乱,裴家无依无靠,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意外呢?” 裴母一脸凝重,她绞着手中的丝帕x,显然也在犹豫。 盛惊来不急不慢的端起桌上刚泡好的茶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如今初冬,萧瑟寂寥的冷风呼啸,盛惊来这身衣裳却有些单薄。 “盛女侠。”裴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跟下座的盛惊来点了点头,“盛女侠所说之事,确实是裴家稳赚不赔。于家和杜家常年与裴家争夺码头和商铺这些地方,你也知道,裴家无权无势,自然不能跟他们两家抗衡,近些年来,这哪个地方都开始动荡啊,说实话,我们也很担心出什么事,正想着让老爷干完这次,干脆别再掺和着这些商户的争强之事,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便好。” “盛女侠,这也是巧了,你刚从广寒山回来,也能明白如今局面,想必也会理解我们。这两年啊,淮州城新起来的小商小贩都刺挠的很,不知收敛啊,我们也很苦恼,既然盛女侠主动要求替裴家守着商铺和田地这些裴家牟利的地方,还不求多少回报,我们自然是十分欢迎的。” 盛惊来挑了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裴母能同意,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只要聪明些都能看得出来,皇帝近些时候蠢蠢欲动想要跟周边来犯的小国打仗,以重振启楚国威。可是京都奸臣当道,世道不安,权贵奢靡,国库空虚,没有钱,没有粮草军饷,怎么打仗? 淮州城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税收大户,启楚大多数银钱都是来自淮州城,商贾世家钟爱此地,山清水秀,烟雨朦胧,繁华热闹,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这么多富到流油的商户之中,独独裴家是一股清流,不跟任何官员有过多的牵扯,当然,外人自然看不出是裴家清高还是没有牵线上。 皇帝想出兵,自然要对淮州城下手,淮州城杜于裴三家占据鳌头,裴家到时候自然是首当其冲需要除掉的存在。 只要裴夫人想到这里,她没有拒绝盛惊来的理由。 毕竟现在,盛惊来跟京都之间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若是好,那裴家也能有幸躲过一劫,若是坏,反正早晚都要遭殃,起码盛惊来武功高强,而且…… 裴母握紧手中的玉佩,冷汗直冒。 她的心砰砰跳,因为紧张,也因为盛惊来带给她太过让人震惊的信息。 若盛惊来与京都撕破脸,手中的东西也能成为他们最后的筹码。 思及此,裴母又扯出笑来,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和些,“只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盛女侠。” 盛惊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问。 “盛女侠向来潇洒自在,去年不知不觉的离开还不忘记将裴家托付给锁雀楼,我在这里先谢过盛女侠。”裴母浅笑道,“我刚听下人说盛女侠上门,还以为是来宿儿院子呢。对了,盛女侠去年就对宿儿颇为照顾,虽然后来有事离开,但这份情谊我们还是感念的,不知这次,盛女侠又是为了什么来裴家?” “裴夫人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才来保护裴家呢?”盛惊来笑眯眯。 裴母无奈的摇了摇头,“盛女侠行事特立独行,非常人所能预料,我一届妇人又怎么能知晓?况且,我啊,年纪大了,与你们这些小辈想法实在不同。盛女侠,不要吊着我了,若裴家没有盛女侠感兴趣的,想必凭着盛女侠的性格,压根儿不会看一眼裴家罢。” 裴母握紧手中的丝帕,抬眸笑着。 其实她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可是那实在太荒诞了,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又实在蠢笨,盛惊来想要与裴家合作的契机,她想不出来其他原因。 裴母想到后院孱弱安静的幼子,这些时间来一直恹恹不乐,愁闷自闭。 虽然他总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往常别无二样,但是毕竟是年纪不大,又在她的保护中鲜少离开裴家,言行举止不可避免的流露出真情实感。 “裴夫人这样心思敏锐,怪不得能打理好裴家的家业。”盛惊来不走心的恭维两句,勾唇笑着,“我还以为,你们都心里有底呢。” 裴母盯着盛惊来,不知不觉中,心都悬到嗓子眼,随着她的戏谑而变得紧张。 “裴夫人,我的情郎还在裴家,我能跑多远啊?”她吊儿郎当的如同玩笑般说出口,轻飘飘的一句话,叫裴母当场愣住。 “盛、盛女侠。”裴母显然变得慌乱,有些僵硬的扯出笑来,握紧玉佩,“情郎?什么情郎?是盛女侠去年青莲节的那位公子吗?去年闹了那么大的乌龙,我还以为、以为盛女侠已经将那位公子带走了呢,没想到在裴家。盛女侠,裴、裴家竟如此卧虎藏龙,真叫我意——” “裴夫人。”盛惊来淡淡开口打断,“想必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底,这时候就不必掩饰装傻了。不过夫人放心罢,我此次来确实是为了裴宿,我也有分寸,知道他现在身体差,知道他温和内敛,与我不同,我不会轻易去打搅他,但你总得让我在这种时候守着他罢?” 她从袖口掏出来一封信件,两根手指夹着随意冲裴母身侧的女婢晃了晃。 裴母心一下子又提起来,眼神落在信件上,她碰了碰女婢,女婢得令,下去接过信件递给裴夫人。 一碰到信件,裴夫人就等不及的赶忙打开看。 盛惊来的声音又响起。 “我知道他身体差,裴家为他的身体想过很多法子都不见好,裴家是商户,不受权贵待见,也受着身份限制,找不到更好的大夫。这里是我找了人脉要来的药材单子,能够治得了裴宿的身体,虽然不能彻底根除,但也能保证他与常人无异。后面的那两个大夫,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听朋友介绍的,暂且存疑。” 盛惊来看到,裴母拿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她很快很急的浏览,越看下去,脸色就因为激动动容,眼眶也慢慢泛红。等她看完,抓着信纸的边缘,用力到纸张褶皱,裴母立刻抬头看向盛惊来,眼底的欣喜和兴奋难以掩饰。 “盛女侠,这张药单可确保能治好宿儿的身体?” 盛惊来笑着点头,“给我开这张药单的人,正是南疆巫族的人,夫人,你该知道南疆巫族医蛊双修,医术了得,巫族行踪神秘,存活上百年,他们所掌握的医术,比外头这些三脚猫功夫的自然要好得多。” “我会托人先去替我寻药,这些药材不仅价格昂贵,而且生长地偏僻,环境恶劣。若只靠着裴家,自然找不齐,我能帮你们。” 裴母红着眼捂着嘴,浑身颤抖。 这么多年来,裴宿的身体,她找了多少名医,多少药方,无论怎么样都没办法叫他好起来,只能不断的用药吊着,夏冬时节不敢让他出门,一年四季都困在房间内,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现在有人告诉她,裴宿的身体并非无可救药,裴宿有可能变成正常人。 “盛、盛女侠。”裴母看向盛惊来,眼中多了几分真挚和感激,“你放心,你放心,裴家定然不遗余力的派人打听,无论多么贵重,裴家都会尽力买下来,多谢盛女侠,多谢盛女侠了。” 盛惊来没说什么,垂眸浅笑着。 裴夫人喜极而泣,身旁的女婢也为她高兴。 一时间,竟然无人再提情郎之事。 热茶白气袅袅,盛惊来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味道很淡,她喝不惯,又尝试两次,最后放弃,笑着跟裴夫人打招呼,光明正大的去了裴宿的院中。 裴宿此时刚刚起床吃过药,抱着手熏坐在火炉旁边暖身体,身旁放着本古籍,看了几页就有些疲惫。 他今日醒的晚,反正又不出门,索性穿的也随意。素白的长衫,披着件毛绒绒的披风,坐在床头,一头秀发松散的绑着垂落身侧。 面无血色,如同瓷器般漂亮易碎。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修长的睫羽低垂,一双干净的眼看着手熏,沉默不语。 昨日盛惊来突然出现,裴宿为她失神一整日,本以为一觉醒来能好些,没想到那张脸还是挥之不去。 昨日那么冷漠那么淡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态度退缩厌弃。 裴宿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 昨日半梦半醒之间,他就闻到了盛惊来的气息。那股带着躁动的热风的味道,裴宿曾在无数个日夜闻到过。他心细敏感,所以让那道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停留在心底。 裴宿以为是梦,以为又要梦魇,又要见她眉眼冰冷的抛弃自己。 可是睁开眼,那道气息还是久久不散,萦绕在他x身边,不断的提醒他,不是梦,不是梦。 他睁着眼,呆呆的看着床顶的花纹,动都不敢动。 “再深呼吸一次,就要见到他。” 耳边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落下,在寂静无声又昏暗无光的房间内越来越清晰。 裴宿心都跟着狠狠地颤了颤。 是她的声音,是盛惊来的声音。 裴宿睡意全无。 他这时候才清醒的意识到,盛惊来回来了。 裴宿很慢很慢的侧过头,脸压着黑发,透过层层叠叠的轻纱帷幕,借着昏暗的光,去辨认那道模糊的身影。 是她,是她。 裴宿的心跟着酸涩起来。 是盛惊来回来了,是她来找他了。 裴宿等了又等,对方却依旧毫无动静。 为什么?不是说深呼吸一次,就见他吗?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撩开轻纱帷幕,还不让自己知道? 裴宿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是不是还要趁着他不知道的时候,再次离开?还要不辞而别吗? 裴宿攥紧微凉的手,瞳孔微微颤抖,咬着下唇,心一狠,眼一闭,下定决心,将颤抖的手伸了出去。 他几乎是呼吸凝滞的握住盛惊来发烫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暖炽热,险些将裴宿积攒的勇气全部击退。 手往后缩了缩,又更加坚定的握紧。 他尽量稳住声音,盯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轻轻的问。 “你还要等多久,才肯见见我呢?” 他想到了自己突然出声,势必会叫盛惊来意外,可是他没想到,盛惊来竟然吓的退开,还险些摔倒,手中的温暖短暂的停靠,又很快消失。 他在里面,微微一愣,心一下子空了下来。 是不喜欢他吗?以至于这么快,这么厌恶跟他接触吗? 裴宿呆愣的将本就冰凉的手放在外面,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可是很快,盛惊来的声音又很快响起。 她说的很着急很慌乱,语无伦次,像个愣头青。裴宿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是窘迫又羞恼的。 她说的话,裴宿在心底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但是当他亲耳听见时,还是忍不住的为盛惊来的赤诚愣住。 为什么要来跟他道歉,为什么说要补偿他,为什么在抛弃他之后才想起来要对他好? 裴宿不知道,所以他也不敢随意打断盛惊来。 是他不长记性,还是他不自爱,明明被盛惊来伤害过,可是当她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裴宿根本就忍不住的去拒绝,只能贪恋的打起精神,让自己听得清楚,听的认真。 也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她说着说着,裴宿就觉得不对劲。 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裴宿的手指微微蜷缩,呆呆的看着那道身影,有一个想法,荒诞可笑,却又呼之欲出。 盛惊来是……是对他有意思吗?是喜欢他吗?还是说只是把他当成要好的朋友?她是什么意思?到底为什么…… 裴宿脑袋晕晕的,今日太长时间的紧绷着精神,让他有些吃不消。 裴宿咬着唇,眨了眨眼。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她在京都想他,在广寒山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她说一直都放不下他,她说她喜欢…… “盛姑娘。” 裴宿听到那敏感的字眼,心猛地颤了颤,下意识的叫住她。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裴宿大脑一片空白,盯着那道身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昏沉都消失不见。他现在清醒的不得了。 她去了京都,去了广寒山,去了北齐……在这一年里,裴宿被困在四方小屋,她去了那么多地方…… 裴宿意识到这个问题,茫然的眨了眨眼。 所以,是他一直耽搁了盛惊来吗? 是他困住了盛惊来,让她绑了翅膀只能陪他蜗居在这后院吗? 裴宿呼吸突然有些急促。 他一直都知道盛惊来在外的名声。 潇洒不羁,自由自在,张狂倨傲,不可一世。 盛惊来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日要跃龙门。而他,身体孱弱,无可救药,只能这样过一辈子。 他总不能让盛惊来那样本该耀眼夺目的人,陪他籍籍无名,四处受限…… 裴宿捂着心口,心尖钝痛叫他忍不住眼眶酸涩,咬着唇才忍住痛苦。 他理所应当的拒绝盛惊来,跟她划清界限,跟她一刀两断…… 裴宿低低的笑出来,眉眼温和,倒显得有些凄凉。 他放下手熏,拿起身侧的古籍,刚才还温暖的手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裴宿忍不住的搓了搓,还是无计于补,索性也不再去管,安静看书。 “……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他眉眼含笑,低低的念着书上的话,念到喜欢的,忍不住多看了几遍,将书页夹起来,等着日后身体好些在仔细品鉴。 裴宿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看到兴头时,刚想吩咐女婢拿笔墨来,就听见外头一阵慌乱吵闹。 他眨了眨眼,茫然的放下了手中的书。 “怎么了?” 裴宿轻轻问。 身侧的小琴立刻欠了欠身。 “奴婢这就出去看看。” 小琴说着便低眉顺眼的退出去。 裴宿没放在心上,收回注意,准备再次看书。 “吵什么?不知道公子刚睡醒在里头看书吗?怎么回事?”小琴出了门,看了眼院落中几个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的小厮,眉头皱得更狠,低声问女婢,“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是说收拾完院子赶紧离开吗?怎么,我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女婢赶忙回答。 “小琴姑娘,是因为……是因为我好像听他们说有夫人的客人要来看看公子……” “谁?”小琴不解皱眉。 裴宿身体这么差,连风都吹不得,夫人这么宝贝他,怎么可能同意叫陌生人见裴宿? 女婢一脸为难,“奴婢不知。” 小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走下台阶径直朝着聚堆在一起的小厮过去。她一靠近,刚才还聊的热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个小厮心虚的垂下脑袋。 “你们几个不干活在这里吵吵嚷嚷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夫人挑选你们来公子院中伺候,是看中你们手脚利落,寡言少语,不是叫你们来撒野的!” 几个小厮被她训斥的唯唯诺诺,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儿的道歉。 “你们几个在这聊什么?”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琴不耐烦的轻啧一声,一群人吓的赶忙回答。 “是、是夫人的客人要来……” “我知道是客人,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小琴眉宇间的怒气越积越多。 小厮又开始支支吾吾。 小琴看不下去,刚要呵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小琴姑娘,是我要来看他。”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小琴一愣,转过身看去。 是盛惊来。 不知道何时走到她身后,无声无息的一张含笑的脸就凑到她面前,与记忆中的有些差别。 小琴下意识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片刻盛惊来。 比去年沉稳些,比去年花枝招展些。 她敛下眉眼,不咸不淡的欠了欠身。 “盛姑娘,真是许久没有见到您了。”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装傻充愣忽略小琴话里的阴阳怪气。 “小琴姑娘莫要在院子里站着了,带我去看看裴二公子罢。” 她刚要抬脚朝着裴宿房间走去,小琴就先一步将她拦了下来。 “公子现在正在休息,不宜惊扰,盛姑娘,要不还是改日再来罢。” 盛惊来笑意吟吟,“小琴,我并非是有意欺瞒,只是去年心性不成熟,如今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想去弥补我对他犯下的伤害,你让我去看看他罢。” “……姑娘与奴婢说这些做什么。” 盛惊来将玄微递给旁边的小厮,理了理衣裳。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不辞而别,怨恨我伤害裴宿,我不否认,这确实是我的错。”她拍了拍小琴的肩膀,垂眸看她,语气带上几分认真,“我这次来,是专程来为他治疗身体的,北齐一趟回来,我有不少收获。我知道,你们都心里挂念着裴宿的身体,我又何尝不是?让我去看看他,探探他的底,好为他寻医问药,量身定做药方。” 她上前一步,靠近小琴,低下头在她面前很认真很认真的保证。 “我这次,一定一定不会再伤害他,让他因为我受伤,因为我痛苦。我会替他治好身体,再去跟他纠缠其他事情,你让我过去看看,我就跟他独处一柱香的时间就行,好不好?” “……” 盛惊来的眼睛无疑是干净清澈的,里面是少年剑客的热忱和赤诚,没有经过尔虞我诈和狡猾奸邪的污染,叫人看着不自觉的就对她放松警惕。 小琴在她面前沉默片刻,一句话都没说,默默让开,不再x理会她。 盛惊来得逞的勾唇笑了笑,跟她低低的说了声谢谢,抬脚就要走,临走时又被小琴叫住。 “……你进去时,在门口停一停,外头露气深重,公子身体不好。” 盛惊来点了点头,跟她道了声谢,不再犹豫,大步朝着裴宿的方向过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盛惊来脚步很轻很轻,怀着无比忐忑紧张的心情,双脚站在门内,静静等待着身上露气消散。 等了片刻,她才咽了咽口水,抬脚又轻又慢的往里走。 绕过屏风,轻轻撩开珠帘玉幕,站在一道轻纱之外,看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就走不动了。 她下意识的连呼吸都放轻,几乎是贪婪的描摹着那道身影的轮廓。 站的时间久了,里面的人似乎也发现盛惊来的存在。 他轻轻抬眸瞥了眼便收回视线,语气有些疑惑。 “小琴有事离开了吗?” 自从病了后,他的视觉听觉都退化了很多,看东西也模糊不清,有时候劳累狠了,还会出现短暂性失明。 不过裴宿除了最开始慌乱,后来慢慢的也就熟悉了。 盛惊来点了点头,可是里面的人根本就看不清。 “你过来伺候罢,帮我把手熏拿走,换个新的来,这个有些冷。” 盛惊来抿着唇,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裴宿一直以来都体寒,去年春夏那么温暖,裴宿的体温却无论如何都暖和不起来。 盛惊来抬手轻轻撩开轻纱时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因为要见到裴宿而激动到颤抖。 她没说什么,坚定的抬脚进去,脚步稍稍重了些。 裴宿一愣,被吵到后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一顿,手中的书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过此时此刻,两个人谁也不去在意。 盛惊来慢慢的垂眸盯着裴宿,一步一步靠近,她把裴宿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当她站在裴宿面前,身影笼罩着裴宿时,裴宿也在仰着头,怔愣的看着她,一双眼睛懵懂茫然,呆呆的不知所措。 对于盛惊来的突然到来,他显然毫无防备,被打的措手不及。 盛惊来微微弯下腰,锋利的眉眼就显现出几分凶和冷,她靠近裴宿,未曾说话。裴宿因为她的靠近而不得不后退,缩着躲着盛惊来。 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裴宿终于反应过来,慌乱的移开视线,可是红透了的耳垂却足以说明一切。 盛惊来没有戳破他,只是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身侧,捞过手熏,在手中掂量掂量,垂眸轻笑,“我们又见面了,裴宿。” 烛火摇曳,室内幽避昏暗。 暖黄的烛光打在盛惊来半边脸上,阴影落在另外一半,明灭隐约的覆盖着炽热的眼神,盛惊来慢慢蹲下来,从睥睨到仰视。 “你是不是很冷?这手熏我看着也不是很有用,你身体这样差,我不放心。”她轻轻笑着看裴宿,“你知道我们江湖人是怎么暖和身体的吗?行走江湖可没有手熏这些玩意儿,冷热都靠自己解决,所以很多人心照不宣的保暖法子,就是驱动内力汇往全身脉络。” 她抬手想去碰裴宿撑着床的那只瘦削的手,裴宿却是是如受惊般缩了回去。 盛惊来一僵,又很快了然的笑了笑,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 “我有一套内功心法叫做青莲骨,此内功心法温和不伤身体,其玄妙受到江湖许多侠客的追捧和觊觎。我一直未曾用过,当然,它能在江湖闻名,还要仰仗我的师傅师娘。” 裴宿一愣,颤着睫羽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盛惊来话里的意思。 她在慢慢的向自己敞开心扉和过去。 盛惊来那不为人知的过往。 裴宿的心颤了颤,他不自觉的蜷缩着指尖,咬着唇一言不发。 “裴宿,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你说,有很多很多秘密想要跟你分享,去年时间太匆忙,我又太年少轻狂……无论如何,我都很后悔很后悔,我想补偿你,我想要你知道我的心意,若是可以,我甚至想——” 她突然停止了嘴,裴宿的心也跟着猛然停滞。 裴宿羞耻的闭上了眼,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红晕,如同火烧云般漂亮惊艳。 “盛姑娘,我想,昨日清晨,我应该跟你说清楚了,我不需要你的——” 裴宿身体一颤,突然睁开眼,炽热的温度覆盖在他微凉的手上,盛惊来的手包裹着他,那样坚定而不可动摇,一下子就把裴宿所有的话堵住,裴宿哑然无声。 等反应过来他才慌乱的想要挣脱盛惊来,“你、你干什么?!盛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你放开我!” 可是盛惊来似乎铁了心的要跟裴宿纠缠,无论裴宿怎么挣扎都无法,最后把自己搞的面红耳赤,委屈幽怨的瞪着盛惊来。 盛惊来视若无睹的专心为他输送内力。 “你放心罢,我的内力浑厚充裕,就算是分你一半,恢复一段时间就能好,不用担心我。” 裴宿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温暖舒适的热流涌进身体,沿着经络不断的从手掌输送到全身。热流不断抚慰这每一处,裴宿抿了抿唇,不可否认的慢慢放松下来。 他很快的瞥了眼盛惊来,侧过头去,小声嘟囔,“我才没有担心你。” 盛惊来没说什么,只是低低的笑出声来。 裴宿摸了摸鼻尖,心底渐渐涌起一股暖意—— 作者有话说:停停停还有2k我明日再补,明天1[哦哦哦]w,写不完我解v不干了[求你了][求你了] 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忘忧清乐集》 要对不起老婆们了,我这几天有工作,因为前两天的出差打乱了更新时间,可能最近几天都会乱一点,老婆们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看。 我九月份日四,会保证35点准时更新,一定一定不会食言[求你了] 第39章 威信,撩拨,心意 等盛惊来为他输完内力,裴宿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抿唇偏过头不说话。 青莲骨的内功心法浑厚温润,在裴宿体内流转,裴宿蜷缩指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盛惊来的温度还留在手背,被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裴宿颤着睫羽,垂眸看着。 一时间,屋内安静。 “盛姑娘,很谢谢你这次帮我,只是,我昨日说的清楚,我们不要再有牵扯了。”裴宿放下手,微微抬眸看她,轻轻道,“盛姑娘,你浸润江湖,性格豪爽,不拘小格,我没办法让你短时间的改变,但我与你不同,从小先生和家人教我的礼义廉耻,我都记得清楚。我不希望,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纠缠不清,也希望盛姑娘可以不要再来裴家找我了。” “裴宿,你就这样讨厌我,想要与我一刀两断吗?”盛惊来懒懒的问,“而且,裴宿,你就这么断定,我是来找你的吗?” 裴宿微微蹙眉,侧眸看她,“盛姑娘?” 盛惊来与裴家,还有什么交集吗?裴家虽然与江湖有些交情,但是像盛惊来这种桀骜不驯之人,裴家是万万不敢深交的。除却他,盛惊来还与裴家的谁有交情? 盛惊来勾唇懒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抓着手熏冲着裴宿摇了摇,“手熏我让小琴给你换一个,今日要喝的药,我让吴雪给你煎了,等吃过午膳再喝,这几日注意身体,不要生病,不要思虑太多,哦,对了,你不是爱看书吗?我问锁雀楼要了很多古籍,都交给——”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断了盛惊来的话,盛惊来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又很快压下去,她捻了捻手,跟裴宿低低道。 “你等下,我去看看。” 盛惊来话落,朝着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看去,是小琴。 “盛姑娘,公子如今身体病弱,不易过长时间与人攀谈畅聊,还请盛姑娘先随小月去趟裴家名下的商铺看看,奴婢已经向夫人请示过了。若盛姑娘还有什么事,不妨先告诉奴婢,奴婢可以替盛姑娘转告。” 盛惊来随意瞥了眼小琴身后的天,这才发现一柱香早就过去了,看着小琴这不卑不亢的姿态,想必是在门口等的久了才敲门提醒。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扯出笑来,“小琴姑娘,我与他聊的开心,忘了时间,下次定然不会再这样了。我看他也有些疲惫了,也不打扰他了,你让我去跟他说一声,我再走,好不好?” 小琴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很快x就收回视线,淡淡应下,欠了欠身,也不离开,垂眸站在一旁,姿态强硬。 盛惊来轻笑出声,没说什么,转身去找裴宿。等她跟裴宿匆匆交代完,裴宿那边也没什么好态度,冷淡疏离。 盛惊来跟着女婢离开裴宿的院子,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姑娘,裴家名下的商铺和田地常有人寻衅滋事,无理纠缠,还要麻烦盛姑娘,帮裴家将这些人收拾掉。不过姑娘莫要担心,只有如梦街那边,三家金铺,两家胭脂铺子,一家酒肆。往常金铺纠葛较多,酒肆无赖较多,胭脂铺子倒是没什么琐事。” 盛惊来点了点头,跟着女婢慢慢走到裴家大门口,往外一看,已经有不少百姓围着,翘首以盼的窃窃私语,见到盛惊来出来,有人认出来她,立刻又引起一阵吵闹。 盛惊来毫不在意,跟女婢道了谢,拒绝女婢的陪同,拎着玄微当着众人的面走下裴家门口的石阶。 人群的吵嚷愈发明显。 她面无表情,冷冷的走到如梦街方向前,垂眸看面前吓的后退的百姓,淡淡开口,“让让可以吗?” 那人慌忙点头,赶紧往旁边挤,生怕慢了一步惹的这位剑客的不高兴。后面的人也赶忙有样学样,纷纷给盛惊来让位置。 等盛惊来从裴家门口的人潮中出来,刚走到如梦街街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她今日委实不大顺,以至于到现在,心情不太好,看着面相有些许凶和冷。 拦着她的男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抱拳解释,“小的、小的是裴家的酒肆老板,敢问、敢问这位是盛惊来盛女侠吗?” 盛惊来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盛女侠,酒肆那边出了事,有位江湖侠客,吃了酒醉的不省人事,小的让他同行的友人把酒钱给交了,那位客人不乐意,在酒肆里吵了起来!不仅如此,他还仗着自己武功高强,酒肆里的伙计打不过他,对店里的酒坛大肆砸坏!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男人越说越惶恐害怕,颤着指向不远处乱糟糟的酒肆,祈求盛惊来。 盛惊来今日的郁气再也忍不住爆发。 她眉宇间满是烦躁,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粗声粗气道,“带路。” 老板被她的脸色吓着了,赶忙小跑过去给她带路。 “让让!各位客人让一让!” 瘦小的男人费力的为盛惊来挤出一条路,正看热闹看的起劲的人群有些许不满的声音,等看清男人身后的是谁,吓的立刻噤声。 酒肆内,桌椅被砸的破破烂烂,一肥胖的醉酒男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骂着什么,一边扯着酒坛灌酒,一边握着铁锤,嚣张至极。而另一名男人,也就是他同伙,长的尖嘴猴腮,在一旁踩着伙计的胸口,手中长剑羞辱的拍着伙计的脸,伙计吓的痛苦求饶,男人却只得逞大笑。 四周都是酒水,酒香弥漫,酒坛碎的满地都是,狼狈不堪。 盛惊来只看了一眼便将两人的实力摸清楚,心底烦闷更甚。 “盛女侠,就是那两位!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么多酒,主家要损失多少钱啊!” 盛惊来气的嗤笑出声,“两个贱狗,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加上周围认出她的人都大气不敢出,一时间,这句话被大多数人听在耳中。 醉酒的男人还沉浸在酒水中,他身侧的那位却听见,不悦的转过身来,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盛惊来身上。 “你是哪位啊?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说话口气不小啊!”他尖尖的笑出声来,上下打量着盛惊来,语气不善,“你们这些初入江湖的人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我劝你别管闲事,知道吗?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围传来几声吸气声,似乎在为他的不知好歹惊诧。 盛惊来握着玄微,语气苦恼,“为什么每次,寻衅滋事之人都认不出我呢?” 她摇了摇头,又很快舒展眉头,抬眸看去,轻笑出声,“今日人多,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让你认识认识我是谁,第二把火让这条街都认得我是谁,最后一把火,让这些看客认识我是谁,传到淮州城,传遍江湖,将我这张脸刻在心底,牢牢记住罢。” 对面男人意外的睁大眼,被盛惊来傲慢轻狂的几句话逗笑,仰头大笑几声才一脚踹开脚下的伙计,伙计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的远离他们。 “小丫头,你当你是谁啊?!敢在你爷爷我面前狂?我告诉你,除非你是盛惊来!否则我还不知道哪个女娃娃能在我面前过上几招!真以为江湖好混啊?赶快滚回家里找你娘,准备嫁人生娃罢!哈哈哈哈哈!” 他话里话外的张狂贬低。 盛惊来听着却毫无波动,她侧过头看酒肆老板,淡淡道,“赔偿这些,多少钱?” 酒肆老板有些为难的看着满屋狼藉,看了好几遍还是乱遭遭的,他无奈看向盛惊来,“女侠,这、这实在太乱了,我得问问伙计再算清……” 盛惊来不甚在意的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玄微,不再多言,拔了剑就往里走。 玄微性冷,一出鞘,一道凌冽的寒光就一闪而过,人群中又窃窃私语起来。 对面男人也是剑客,自然对剑比较敏锐,盛惊来一拔剑,他就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大对劲。 他微微蹙眉,眯着眼想要仔细的看,却还未聚焦眼神,那道剑就一闪而过,他心下一惊,只感到一阵凌冽的冷风吹过,下意识的抬剑去挡着。 盛惊来身影之快之迅速,叫看客还未来得及仔细观摩,就听到一声脆响,再定睛一看,瘦小男人的剑已经断了。 男人瞪大眼睛,显然对此不可置信,可是盛惊来却并未给他反应错愕的时间,手握成拳,剑锋翻转抵至男人胸前,压迫感一下子将男人的注意吸引到剑与剑的碰撞上。就在此刻,盛惊来猛然出拳,重重的打在男人腹部,一声尖叫响彻酒肆,吓的看客连连后退,瘦小的男人彭的一声落地,捂着肚子哀嚎不已。 盛惊来又把目光放在旁边喝的酩酊大醉的酒鬼身上,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手中的铁锤,轻嗤一声,转身朝着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踢了踢他两下。 酒鬼被打扰,低声嘟囔着骂了两句,听不清楚,脸上潮红到盛惊来看着就觉得恶心,她一句话没说,抓着玄微的剑柄,用了三分力,朝下一捅。 噗呲一声,血肉被割破贯穿的声音让酒鬼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慢慢低下脑袋看胸口那把泛着凛冽寒气的剑,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很快,酒鬼就没了气息,头一歪,咽了气。 现场安静片刻,人群立刻有人吵闹起来,甚至有人吓的赶忙逃跑。 盛惊来旁若无人的拔出来玄微,上面谈沾染的血已经微微凝结成霜。 盛惊来今日为了见裴宿,特意换的新衣裳,花了许多银钱,废了很多心思。盛惊来顿了顿,随手找了张不太破碎的桌子将玄微扔上去,转身朝着痛苦哀嚎的男人走去。 周围立刻退了一大片空地给他们,生怕盛惊来一个不高兴大开杀戒。 盛惊来抬眸看了眼他们,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蹲下来抓着男人的衣领,手握成拳,狠狠地朝着男人的脸砸去。 几拳下去,男人口吐血沫,鼻青脸肿,不断的掐着脖子往外吐血。 盛惊来将身侧的头发随手扔到身后,拍了拍手,瞥了眼老板,“算清楚多少钱了吗?大概就行。” 老板扶着伙计赶忙回答,“回禀盛女侠,这些酒和桌椅的损失加起来约莫十二两银子。” 盛惊来点了点头,踢了踢脚边的男人,脸上挂着懒懒的笑,她道,“十五两银子,今日我离开如梦街之前交过来,不然的话。” 发泄过后的盛惊来心情微微舒畅,她朝着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跟你朋友一个下场,知不知道?” 男人吓的赶忙点头。 盛惊来满意了,又抬头看了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你们看清楚了?”她扬声道。 众人赶忙乱七八糟的回答点头,生怕惹她不高兴。 里面鱼龙混杂,盛惊来光明正大的看着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观察着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剑客。 “记住我这张脸,能保你们一命。”她懒懒的嗤笑,“以后跟周围亲戚朋友说清楚了,别冲撞了我,不然,跟里面那个一个下场。当然,江湖本x就是强者为尊,爱恨分明,若谁不满我随意杀人,自然可以找我寻仇,到时候,生死不论。” “还有,从今日起,如梦街这条街,裴家名下商铺都受我庇佑,若有人踢馆,自然是与我过不去,无论是何缘故,都要给我老老实实赔偿,若实在行迹可恶,便用命偿。这是我的规矩,有谁不满,亦可以找我寻仇,亦是生死不论。” 立威过后,无一人反驳,大都是畏畏缩缩躲闪着的,亦或是本就追随盛惊来,高兴大喊大叫的,些许几个看不惯她的,却又实在武功一般,不敢与她正面较真,只能心底偷骂两句,躲在人群里瞪她两眼,愤愤离开。 盛惊来转过身,伙计已经麻利的替她将沾了血的玄微擦干净,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盛惊来随口道了谢,问了酒肆老板还有其他琐事,得了否认的话也不久留,向金铺去了。 淮州城繁华热闹,自然也是消息灵通。盛惊来前脚跟裴家牵扯上,后脚各大茶馆酒肆就得了消息,她刚在裴家门下酒肆内收拾完挑事者,后脚金铺和胭脂铺都安安稳稳,就算有人心痒难耐也顾着盛惊来的名头,悻悻作罢。 一时间,整条如梦街都传的沸沸扬扬,盛惊来这个名字,又一次响彻淮州城。 在几家商铺逛完,盛惊来没有回寒光院亦或是裴家,反而脚步一拐,进了锁雀楼。 锁雀楼内依旧人来人往,忙碌不堪,她随手招呼了一个,报了名号,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下笑了笑。 “带我去找杨铭窦。” 此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整座楼似乎都安静刹那,一时间,数不清的目光,或光明正大或隐晦躲避的落在她身上。 那人仿佛听了什么惊天的秘密般吓的要晕过去,盛惊来还未说什么,又有人步履匆匆赶来,跟盛惊来欠了欠身,“盛姑娘,大当家的有请。” 盛惊来点点头,跟刚才那人道了谢,转身跟着新来的人走了。 与此同时,盛惊来再入锁雀楼寻仇杨铭窦的消息悄悄溜出门,以铺盖的速度传开。 雅间内,丝竹管弦,清淡典雅,悠悠如流水。香炉青烟袅袅,桌案上,茶香弥漫,热气腾腾。 盛惊来快步走了过去,衣摆一撩,坐在杨铭窦对面,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吹了吹热气,又喝了口才放下。 “你楼内的那些先生听了我要找你,都要吓死了。” 杨铭窦浅浅的笑着,“他们对我很尊重,担心我也是正常。” “你倒是不好奇我这次来找你干什么。” “好奇又有什么用?盛女侠武功高强,又有高人不畏性命之忧逆转经脉输送内力,如今,就算是一人独对百八十人,想必也能全身而退罢?” 盛惊来一顿,没说什么,笑了笑,“我听说,你夫人生了双胞胎,这么大的消息,怎么江湖知晓的人这么少?” 杨铭窦端起茶盏抿了口,“如今世道太乱,还是不要声张的好。盛女侠,情郎哄好了吗?这样悠闲,还能来锁雀楼坐坐。” “什么情郎?说的这样遮遮掩掩。”盛惊来笑着挑眉,胳膊肘抵着桌案,“我哄人自然跟那些小年轻不同,裴宿也跟寻常公子哥不同,所以我与他之间的情感自然修复困难。” 她笑嘻嘻的将面前的茶盏拿起来跟对面杨铭窦的碰了碰,“这不遇到困难了,来找杨大当家的帮帮忙吗?” 杨铭窦垂眸无奈的笑了笑,叹气摇头,“盛女侠,这次北上伐齐,你倒是行踪隐蔽,锁雀楼险些没寻到你的踪迹。这次北齐之战,倒是宣扬国威,震慑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了,果然,还是正统血脉,才能兴启楚之国运。” 他从怀中掏出来盛惊来上次给的玉佩,浅浅的笑着推过去给她,“既然是你母妃留下来的物件,交给我,自然不合适。这玉是上好的暖玉,当年你外祖家传承下来给你母妃的,我想,你把它送给心里想着的那位,倒是合适。” 盛惊来意外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勾着玉佩拿回来,在手中看了看,塞回袖口。 “如今我身世怎么这么多人知晓?身世也就罢了,怎么老窝都被你找着了?”盛惊来好奇的凑过去,笑眯眯的问,“杨铭窦,你妻儿知道你这样消息灵通吗?”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盛惊来好整以暇的笑着看他。 “盛姑娘对裴公子毫无保留,倒是让我佩服。也不用想着从我嘴里套出来什么,不用想着给我下套,盛姑娘,锁雀楼不会害你,它会成为你的帮手,在未来的每个时刻。” 盛惊来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手指敲击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一双眼紧紧的盯着杨铭窦,看了片刻,她才突然倏然笑了出来。 “杨铭窦,你这样良善,这样识大体顾大局,怪不得锁雀楼能够名扬天下。” 杨铭窦垂眸笑着,“谬赞,谬赞。” 盛惊来往后一摊,语气懒懒,“我这次来是为了上次给你的药材单子,上面的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钱的话你先别急,我过两日去京都帮你找找。” “南疆巫族的珍椒,西域浴火之池的鸠蠕,北齐极影之地的轻游,连州城风雪之巅的的盅埚。这几味药材确实生长之地严酷些,不过,锁雀楼还是略有存货的。”杨铭窦垂眸思索片刻,“至于露无寺住持说的那几位大夫……据锁雀楼得来的消息,潘家那位已经死了,吕北谙吕先生的话,你知道的,他年岁已大,听闻记性不好,上次治死人,险些没被杀掉……西域那边消息倒是很难传过来,吴雪不是巫族的吗?她说神医还在,那就在。” 盛惊来挑了挑眉。 “继续说说。” 杨铭窦点头,“我以为你去北齐打仗,会顺便去极影之地找轻游,本想着让锁雀楼的人快马加鞭去寻你,叫你别去,没想到你遇到意外急着回来了。轻游并非只有极影之地有,锁雀楼有办法弄到,多少都行,这味你不用担心。连州城就在启楚东北那边,风雪之巅虽寒冷,但是因为盅埚有美容养颜之功效,京都富家夫人都爱用,锁雀楼已经在那边有人照应,我能为你留着,够用。南疆珍椒和西域鸠蠕,需要你自己去寻,还算轻松罢?” 盛惊来意外挑眉,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来,“杨铭窦,你对我倒是好,你这一说,事情便容易了。等我去西域将鸠蠕带来,直接去南疆连人带药一起拉回来。” “只是不知道裴二公子领不领情了。”杨铭窦遗憾摇了摇头,“对了,你今日这样高调护着裴家,京都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就算从未下山,京都也照样有人看不下去裴家。这边不还有你吗?”盛惊来懒懒道,“忘了跟你说了,梁渺是西唐细作你该知道,她的事我懒得管,你替我注意些,别叫她烦裴宿就行。” “已经看住了。”杨铭窦道。 盛惊来见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多跟他闲聊,打了声招呼便大摇大摆的离开锁雀楼。 她前脚刚走,后脚祝鱼就喘着粗气一路狂奔到雅间,砰的一声推开门,胸口剧烈起伏,慌里慌张的寻盛惊来的身影,手中长枪跟着颤。 然而已经人走茶凉。 杨铭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笑着走到祝鱼面前,“三弟,你这样着急,天这么冷都能出汗,太不稳重了。” 祝鱼脸通红,热的碎发都被打湿,张嘴要说话,却断断续续,杨铭窦听不下去了,叹气摇头,“算了,你去看看,盛姑娘要的连房带车的马车做好了没,记得一楼简朴二楼精细。”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满头大汗的祝鱼的肩膀,认真叮嘱,“一楼四张床随意,破烂也无所谓,二楼炉鼎金丝炭安神香贡茶古籍一应俱全,被褥衣裳都要最好的,知道吗?” 祝鱼:“?” 裴家后院,裴母拉着梁渺的胳膊站在裴宿门前,紧张兮兮的时不时朝着紧闭的房门张望。身侧梁渺体贴的拍了拍裴母的手背,“娘,放心罢,盛姑娘寻来这么多贵重药材,又有吴姑娘亲自煎药,二公子的身体一定能好起来的。” 裴母只是一味的拍着梁渺的手喊“好孩子”,裴宿在里面吃药,她实在紧张担心,抽不出时间来想其他的事情。 等盛惊来被女婢带进来时,就见到满院仆从跟着裴母和梁渺,眼巴巴的守着裴宿的房门。 她将x玄微交给小厮,抬脚走了过去。 “裴夫人,吴雪出来了吗?”她瞥了眼梁渺,语气平常,“药材的事情,我已经跟锁雀楼的人说好了,短时间内能送到裴家,但是其他药材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找。这样,裴家若真的要出一份力,干脆叫他们都去连州城风雪之巅找,盅埚锁雀楼有,鸠蠕我去找,珍椒交给吴雪,如何?” 裴母听了盛惊来条理清晰的安排,险些喜极而泣,赶忙拉着盛惊来的手,眼中含泪,激动兴奋的跟她道谢,“多谢盛女侠!多谢盛女侠帮宿儿寻药了!裴家无以为报,若盛女侠以后有难,裴家定然鼎力相助!” 盛惊来笑了笑,没做回答,转头看了眼屋内,“我要给吴雪送东西,你们先回去罢,外头天冷,药需要吃了消化消化才能见效,你们守着也是白费力气,明早再来,如何?” 裴母眼含热泪,还要说什么,盛惊来先一步笑着堵住她的嘴,“裴夫人,这些药有多么贵重珍稀,你也该知道,药效自然比一般药材要猛烈,裴宿吃完药需要静养,不宜打扰。” 裴母听了赶忙擦了擦眼泪道,“对,对!这样珍贵的药材怎么可能吃了毫无效果?宿儿自然需要时间吸收吸收药材的精华!盛女侠所说极是!快,渺渺,我们先走罢,别惊扰了宿儿休息!我们回去,明早再来!” 她赶紧拉过梁渺,泪痕未消,喜极而泣,“你看看你,陪我在这里受罪,穿的这样单薄,也不怕冷,走,娘带你回去暖和暖和去。” 梁渺手脚冰冷,脸被冷风吹的僵硬,勉强扯出笑来,笑的也诡异,声音却还是轻柔的,除却温顺的答应,她别无他言。 临走时,盛惊来与梁渺擦肩而过。 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落在梁渺的耳中,刺耳至极。 梁渺攥紧拳头,笑容僵硬。 等裴母前脚刚走,盛惊来后脚就飞奔上去,拉开门站在屏风前,暖炉地龙加上她的内力,很快浑身就暖和清爽了。 等都等不及,盛惊来三两步绕过屏风赶到裴宿床前,在看到伏在床榻上,一条纤瘦的胳膊伸出来,皮肤白皙到晃眼,上面还有没擦干的药痕。 吴雪抬眸瞥了眼盛惊来,语气淡淡,“行啊,某人来了眼都移不开了,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懂吗?” 裴宿将脑袋埋在臂弯中,不知道睡没睡,呼吸清浅,乖巧安静。 盛惊来勉强回神,赶紧将从杨铭窦那里拿来的银针递给吴雪。 吴雪轻哼一声,接过来铺展在裴宿手边。 盛惊来跟着蹲在床边,盯着裴宿的侧脸,看着看着,低低的笑了出来。 “裴宿,你真的要跟我一刀两断吗?”她两条胳膊交叠在一起,脑袋枕着臂弯,眨眨眼轻轻问,“你真舍得跟我就此了断吗?” 吴雪烧银针的动作一顿。 吴雪:“?” 吴雪露鄙夷的继续烧针为裴宿扎针。 裴宿耳尖红红,却依旧一句话不说。 “我才没有故意缠着你,我是你娘亲口承认的护卫,替你家看着商铺,虽然没有进你的院子当差,但是能留在裴家,留在你身边,我就很知足了。”盛惊来伸出手,勾着裴宿落在一旁的一缕头发缠着。 裴宿只觉得脸侧有些痒痒的。 吴雪眼睁睁的看着盛惊来用裴宿的发梢扫过裴宿的脸颊。 吴雪:“……”幼稚。 盛惊来扫了几下,裴宿实在受不了,被枕着的胳膊伸了出来,顺着发根轻轻往回拉了拉,好在盛惊来不敢对裴宿的任何地方用力,轻轻一碰,柔顺的头发就脱离盛惊来的手指,落在床榻上。 盛惊来轻笑出声,得逞的伸手抓着裴宿的手,他往后缩,盛惊来就往前拉,来来回回,裴宿不仅没有救回来自己的手,反而被盛惊来得寸进尺的两只手抓住手腕,又开始为他输送内力。 他想拒绝,却被盛惊来先一步预判并提醒。 “青莲骨运行若是中断,会对双方都有损害,裴宿,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吴雪:“……” 吴雪实在忍不住的瞪了眼盛惊来,不过盛惊来此时此刻,满眼都是裴宿,实在注意不到吴雪。 吴雪干瞪眼半天也没人搭理,只能气的收回视线,轻轻提醒,“裴二公子,我要开始施针了,你不要乱动,一刻钟时间就行。” 裴宿闷闷的嗯了一声。 吴雪施针时,盛惊来很快就输送完内力,裴宿的手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了,就这样大喇喇的摆在盛惊来面前。 刚才还争着抢着要抓人家手的,这时候反倒想起来礼义廉耻了。 盛惊来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裴宿的指骨,歪着脑袋支着下巴垂眸看他。 “裴宿,我有一件事,很重要很重要,这件事情我埋在心底很多年,一直未曾跟谁倾诉过,我想,我心底会很情愿和你讲。” 裴宿的指尖微微蜷缩,又被盛惊来发现,指腹慢慢的对上,不轻不重的按回去。 “十多年前,京都宫变,亲王逼宫,当当时的某位宫妃幼女尚在襁褓,被叛兵挟持,宫妃被杀,幼女却不知所踪,这些年来,这位皇女一直毫无消息,皇帝也不管不问,直到去年,一无名剑客横空出世,不知来处不知归去,江湖将目光放在她举世无双的剑术上,而某些人,却将注意放在她隐藏在手腕处的胎记上。” 盛惊来抓住裴宿的一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垂眸浅笑,“你这样聪明,我说的这么直白,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了罢?” 吴雪扎完一根针,脑袋懵懵。 裴宿的手指蜷缩了下,盛惊来没动,眼睁睁的看着那根葱白的指尖逐渐弯曲,慢慢的,慢慢的将盛惊来的手包裹住,很轻很轻的颤抖,偶尔碰到盛惊来的手都能激起一阵颤栗。 盛惊来彻底僵住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裴宿的几根手指,那样青涩,那样羞赧,却坚定又认真。 盛惊来慢慢直起身体,不敢置信的又看了好几遍,确定是裴宿主动的。 她转过头,无声震惊看吴雪。 吴雪瞪大眼张大嘴,不敢相信。 盛惊来慢慢咧开嘴笑了,眼珠转了一圈,挑了挑眉,转过去撑着下巴往前凑着,垂眸语气忧郁。 “我是皇帝的长女,本以为回京寻亲,他会对我很好,见到我很高兴,可是裴宿,我想错了。”她失落道,“你知道吗?在他得知我凭着剑术在淮州城一跃成为问仙策魁首时,他第一件事不是为我高兴自豪,而是要我为他杀人,要我做他手中与朝臣宣战的一把利器。我很伤心,很难过,很痛苦,却无法与皇权抗衡,我不得不照做。” 吴雪:“?” “我替他杀了很多人,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也慢慢淡了对他的亲情。京都那些权贵都恨我入骨,北齐一战更是让他们得知我的身份,我真的不敢出门露面了,才想着投靠裴家。” 她说到这,感受到裴宿的手又缩了缩,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吴雪扎完针,看了眼盛惊来。盛惊来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吴雪也知道现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收拾起银针,蹑手蹑脚的离开,她也不敢出门,怕声音太大惊扰盛惊来和裴宿,索性就在门口地毯上坐下。 “我父皇跟我讲,他能帮我挡住京都那些权贵,不让他们把手伸到淮州城,但是淮州城内还有他们的爪牙,他让我务必小心,不要四处乱跑,惹来杀身之祸。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我在广寒山的时候明白了对你的心意,我没办法不去想你,你知道吗?这种感情没办法抑制,越是压抑越是痛苦,我这一辈子,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失去权势,失去师门……我活的太痛苦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你知道吗?” “我父皇说,希望我能安顿下来,隐退江湖,这样才能安稳活着,我选择裴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因为你。”她垂眸看着裴宿握紧自己的手在轻轻颤抖,盛惊来浅浅的笑着,回握住那只手,“我太喜欢你了,以至于整颗心都在见不到你的时候剧烈跳动,催促着我来找你,来靠近你。我不喜欢京都,也不喜欢江湖,人这一辈子有很多种选择,而我,我最希望,能留在你身边,能得到你的喜欢,无论未来如何,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不会害怕。” 盛惊来听到裴宿突然变重的呼吸,略显压抑。 她心口一颤,抿了抿唇,轻轻道,“我知道,你x也曾爱过我,对不对?你讨厌我不辞而别,讨厌我言而无信,是因为你曾经喜欢过我,对吗?裴宿,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 她将裴宿扎完针的那条胳膊轻轻放回被里,也潜意思告诉他,拒绝还是同意,亦或是沉默,都在他。 “我想,爱一个人,是嘴上说心里想很多次不再去爱,都会在见到对方时忍不住的贪恋动心。你敢说,你见到我,不会脸红心跳,不会想要与我温存吗?你能摸着那颗心向我发誓吗?” 盛惊来轻轻的笑着,看着裴宿轻轻颤动的身体,凑近些,“裴宿,你的心跳的好快,我听得见。它是在回应我的话吗?” “这么多年来,我失去过很多东西,珍视的还是未知的都是如此。裴宿,你知道吗?我在广寒山的时候,看着漫天飞雪,看着山巅浓雾,就在想,我永远都不要失去你了,一想到我会在某天失去你,心都要碎掉了。” 她浅浅的笑着,那些锋芒和张扬都湮灭消失,只留下暧昧和缱绻。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说出来,要你听见,要你明白,我不后悔,也不退缩,更不会改变。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还爱着我,就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今日是不是听了我很多话,有些难受?也是,刚吃过药,哪有那么快见效,我不打搅你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她说完,牵起与裴宿交握的手,看了片刻,还是没有吻下去。盛惊来笑了笑,将裴宿的手背贴着额头,很低很低道,“希望裴宿能平安健康,明早见。” 说完,她轻轻帮裴宿挣脱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裴宿握的手都僵硬,盛惊来感觉他并不是很想与自己分离。 是错觉罢。 盛惊来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把裴宿的手放回被里,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脊,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烛火摇曳,炭火旺盛,轻纱飘摇。 盛惊来的手突然被抓住,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一顿。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慢慢睁大眼睛,愣愣的转过身。 是裴宿,是他的手,是他的挽留。 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漂亮苍白的脸已经闷的潮红,满脸泪痕,眼眶泛红。 他抬袖蹭了蹭眼角的泪,慢慢坐起身来,亵衣凌乱,背脊单薄,坐在那里,可怜又悲凉。 他在哭,他一直在哭吗? 盛惊来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 比问题得到答案更快一步的是她的身体,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裴宿床榻上,紧紧的回握住裴宿的手,一双眼愣愣的盯着裴宿的泪。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宿哭的这样悲伤难过,这样痛苦挣扎。 他没说什么,眼泪却一直往下流,水汪汪的看着盛惊来,在盛惊来怔愣失神之际,裴宿垂眸落泪,扑进盛惊来的怀中。 “讨厌你,讨厌你……” 裴宿的声音都是哽咽着的,脑袋埋在盛惊来怀中,身体都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感谢楸桃老婆的打赏,感谢老婆的支持,爱你们[眼镜] 第40章 和好,kiss,坦诚 裴宿此人,从小克己复礼,温和内敛惯了,连哭都是咬着唇,只露出三两声呜咽,眼睛鼻子红红的,含着泪的眼蒙着一层雾,睫羽被浸湿,变成一撮一撮的尖刺,柔软的苦涩的液体成为刺痛盛惊来的利器。 裴宿整个人都埋在盛惊来的怀中,亵衣被蹭的凌乱,裴宿哭到哽咽,紧紧的抱住盛惊来的腰身,一颤一颤的。 盛惊来垂下眼睑看着他,笑意全无,安静的没说什么,只是揽住他,轻轻为他顺气,为他整理露出腰肢的衣裳。 “我的错,我的错。”盛惊来吻上裴宿的额角,低低安抚,“既然难过伤心,就哭罢,哭出来就好了,裴宿,不要把所有的痛苦都一个人承受,你讨厌我,恨我,就通通说出来,发泄出来,不要闷在心里,好不好?” “如果接受我的喜欢,让你感觉痛苦,我也能为此改变或者退出。裴宿,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过得开心,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能接受,包括你不要我。” 嘴上这么说,表现的这么大度又善解人意,可实际上盛惊来却收紧臂弯,将裴宿紧紧禁锢在怀中。 裴宿背脊单薄,被盛惊来抱在怀中,显得很脆弱易碎。 盛惊来哑着嗓子,低低的笑着,眉眼流转淡淡的心疼。 “裴宿,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你瘦了。”她抬起手轻轻的为裴宿擦拭眼角的泪,“我渴望你能依赖我,能信任我。从我离开淮州城,离开你,将近一年,你会和我一样,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跟我说吗?” 裴宿咬着唇,死死地压抑着喉咙内的呜咽,在盛惊来怀中重重的点头。 盛惊来笑出声,指尖慢慢的顺着裴宿的泪痕抚上他单薄的唇。裴宿松了嘴,下唇被他咬的微微肿大充血,盛惊来轻轻的摩挲片刻,低下脑袋凑过去,碰了碰裴宿的泪。 裴宿睁着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漂亮如琉璃冰晶,被盛惊来这越界的行为搞的呆呆愣愣,不知所措,只傻傻的看着她。 盛惊来没忍住笑出声来,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低低道,“裴宿,原谅我好不好?我跟你保证,跟你发誓,以后一定不会这样叫你难过,也不会让你再为我掉眼泪。看到你哭,我会很心疼,我也会为你的眼泪而痛苦。” 她一点点的蹭掉裴宿的泪痕,裴宿就呆呆的看着她,不知所措,想要往后缩,却被盛惊来的胳膊牢牢地圈禁着,只能被迫接受。 两人蹭的狼狈,裴宿才吸了吸鼻子,红着脸小声解释,“我已经不哭了,你、你不要蹭我了……” 他推了推盛惊来的胳膊,盛惊来只轻笑着垂眸看他,装聋作哑。 “盛姑娘……”他窘迫的晃着盛惊来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她,“这、这太奇怪了,我们不能这样……” 他跟盛惊来都是还未婚配的少男少女,怎么能一时情动就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裴宿眨了眨眼,感受到盛惊来身上热哄哄的气息,难得的放松。 好在盛惊来清楚裴宿脸皮薄,不如她没皮没脸,闹了他片刻便松开,裴宿立刻从她怀中离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眨巴眨巴眼睛看她,哭过之后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屋内安静温暖,烛火摇曳晃动,炭火噼里啪啦。 盛惊来想去拉他的手,被裴宿红着脸低着头躲开,盛惊来无奈,只能看着裴宿攥着被角,指尖泛白,当是很羞赧了。 “所以裴宿,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以为我跟你讲了这么多,你还是不为所动,没想到你早就……” 她没了声音,想到刚才看到裴宿颤着身体,那时候她也未曾料到那是裴宿在哭。 “我以为,你要记恨我很久很久我要求你原谅我很久很久。”盛惊来撑着床榻看她,认真的笑着,“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快原谅我吗?我不辞而别伤害你这么久,难道你不该惩罚惩罚我,晾我个三两月,叫我认识到抛弃你的下场吗?” 若她是裴宿,若她喜欢的人不辞而别,一走就是一年,盛惊来定然要晾对方个三两月,对对方颐指气使,撒气施威。 她都已经准备好做打持久战的准备了,没想到她还未曾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裴宿就因为她三两句虚假的卖惨而心疼原谅她了。 裴宿抱着膝盖窝在被窝中,眨了眨眼。 “我也以为,我会和你再也不要和好。” 裴宿一张嘴,嗓音都有些沙哑,刚刚哭过的声音格外空灵缱绻,他垂眸浅笑,“盛姑娘,我……我一直都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可能你也感受到了。” 盛惊来笑着点头,“你对我心软很多,叫我总是摸不清你到底有没有脾气,你包容我太多太多,多到我每每看你为我退让,都有些心疼。” 裴宿脑袋枕在被子上,因为盛惊来的夸赞而轻轻笑着。 “我身体差,从娘胎里就是如此,我娘说生我的时候也是多灾多难,我是早产,当年出生时是在海上,生我的那晚狂风暴雨,海寇突袭,我在我娘的恐惧和害怕中诞生于世。” 裴宿x长长的睫羽掩盖眼底的孤寂和浅浅的伤心。 “后来我爹再也不敢带着我娘一起去行商。我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那时候裴家上上下下都为我忙前忙后,我娘觉得心疼我,为我请大夫,将我带在身边,几乎不要我离开她的视线。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吃药,念书,睡觉,晒太阳也是很久以后,身体没有那么差的时候才被允许的。” “小时候,哥哥身体就很好,他常常在娘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跟女婢笑着闹着,小孩子嘛,总是喜欢玩乐,我那时候跟娘说我也想去玩,娘总抱着我唉声叹气,跟我说很多很多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就开始哭,哭的很伤心,眼泪砸在我脸上,我蘸着尝过很多次,都是苦涩的,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我不希望看到娘为我哭,我不能要的很多,也不能渴望得到很多,安安分分的,不要去提一些无理的要求,这样谁都会高兴。” “我常常羡慕哥哥,哥哥也是如此,不过我羡慕他的康健和自由,他羡慕我有娘的偏爱和管束。我们那时候都很幼稚,他常常趁着娘不在的时候恶狠狠的跟我讲,他讨厌我,讨厌娘只爱我不爱他,我不敢跟他吵,不敢叫娘知道我们兄弟不和,让她伤心难过。但是吵的次数多了,娘也就知道了。”裴宿轻轻笑着,温和缱绻,“娘对哥哥很内疚,她觉得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太担心我,才忽略了哥哥,她又在哭,我躲在角落看着,不知所措。后来她开始一点点的弥补对哥哥的缺失,我看在眼里,也不敢说什么,我希望哥哥和娘都能高兴,不能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所以后来,娘有时候想要对我和哥哥同样关怀,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忽略我时,我会选择自己忍耐承受,比如上次露无寺回来,我在门口站着,你眼里只有我,所以心疼我,而爹娘和哥哥会因为我的主动而高兴,短暂的忽略我的身体。” “他们高兴,我就能忍耐那一点点的病痛。后来,我这里退让一点点,他们就能开心一点点,久而久之,我就变得很会察言观色,我想,只要他们能开心一些,不要因为我的存在而争吵郁闷,我也会很高兴。” 他缩了缩脑袋,眨着眼笑着看盛惊来,“哥哥总是忘性大,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小时候的事情他忘记了,后来对我也很好很好,不过他有些粗心,偶尔想不到太细腻的事情,就会遭到小琴的冷眼。” 盛惊来也挑眉轻笑,“我说怎么一见到小琴姑娘,她就对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不错啊,小琴对你这么好。这么多年,有她在,我也能少担心你受一点苦。” 裴宿眼睛亮亮的,幸福充斥其中,脸上的笑容温和柔软,如同春风拂面,梨花落雪。 “你和小琴,对我都很好。”他弯着眼道,“我很心疼你的身世,也很怕为我好的人在我这里受到伤害,所以我不忍心见你因为我而痛苦,上次,上上次拒绝你,已经用尽我最大的力气了,我对你实在狠不下心,总怕你在我面前也掉眼泪。盛姑娘,我没想过你的身世这样坎坷……我本来是怨你的,怨你这样一走了之的抛弃我,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在意身边人的情绪,每个人伤心生气之前都有预兆,只有你,托人跟我讲,过两日来看我,一走就是将近一年。我只是在某个夜晚,很突然的意识到,你不要我了。” 他想到去年的那个平常的夜,抿唇轻叹,“我怕我让你等的时间长了,你又那样一声不吭的离开,我刚刚才心软要原谅你,好不容易等到你,我不敢去吊着你了。” 盛惊来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不过好在,你没有因为我的话而退缩,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我,垂怜我,我很高兴。”他歪着脑袋看盛惊来,满眼笑意,又轻轻重复,“我很高兴。” 很高兴这或许短暂的一生,还能遇到盛惊来这样明媚张扬的人,像一道耀眼夺目的光照进来,为他驱散黑暗,为他带来炽热。 盛惊来听了,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裴宿移开眼,脸颊微红,小脸缩着,只留出笑的弯弯的眼睛。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都这么高兴。”盛惊来凑近裴宿,突然没了笑,很认真很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裴宿,留在我身边,我也可以让你很高兴很高兴,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好你。” 裴宿一愣,被她突然的严肃搞的呆呆的,等她说完,裴宿才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往后缩了缩,缩到床角,缩到盛惊来抓不到他。 “盛姑娘如今还是小心行事罢,京都那些权贵可不是好惹的,好在陛下还对盛姑娘有些情谊,不至于那么冷心冷血。淮州城富饶繁华,这里的官僚大都是有自己的关系,复杂繁琐,与京都有勾搭是有勾搭,但毕竟不在天子脚下,总归会阳奉阴违,你这样厉害,他们来了就打回去,他们不来就乐的清闲,也很不错了。” “裴宿,你倒是替我想的周到啊。”盛惊来失笑,“好了好了,今日与你这样闹腾,我再不走,等小琴回来该对我冷嘲热讽了,唉,我可不敢惹她生气,不然下次直接把我拒之门外,不叫我见你了,到时候只能夜半三更偷溜进来与你会面了。” 裴宿弯唇笑着,“你快些走罢,我刚吃过药,小琴去看着吴姑娘煎的药了,想必很快就能回来,到时候让她见到你,我怕她会不高兴,等我先与她说清楚,说清楚了,你们再见面,好不好?” 他语气轻柔和缓的跟盛惊来商量,落在盛惊来耳中,倒是有些哄小孩的意味。 盛惊来情不自禁的笑出来,也拿裴宿没办法,点了点头同意,从衣袖间掏出来那块暖玉递到裴宿手中。 “这是我外祖家传下来的暖玉,我母妃托带我离宫的宫女留给我的,这当你我的定情信物,我母妃走的早,没给我留下来什么东西,我这么多年一直宝贝这块暖玉,我把它送给你,一是因为它能替我为你暖手,你体寒,很适合你,二是因为它能帮你安心,能困的住我,你也不用总怕我又不告而别,一举两得,如何?” 盛惊来眼睛亮亮的看着裴宿,自己都没察觉到眼中显而易见的期待。 裴宿拿在手里,感受到上面还残存着盛惊来的温度,在手中摸了两下,笑了出来,“好。” 盛惊来笑容更大,隔着被子一把抓着裴宿的脚踝,趁着裴宿愣神的时候一把把他拖过来,速度极快的在他脸颊亲了亲。 “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不给裴宿反应的时间,转身就往外跑。等裴宿眨眨眼想去叫她的时候,只听到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裴宿愣愣的坐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脸颊,看着指腹,浅浅的笑了。 屋内暖和安静,暖黄的烛光照的寂寥的房间也变得温馨平和。 裴宿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敲门声,小琴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闷闷的。 “公子,药汤煎好了,吴姑娘吩咐睡前要再喝一次。” 裴宿忙缩回手,慌里慌张的抬袖蹭了蹭盛惊来亲过的地方,扬声道,“小、小琴,你进来罢。” 等小琴端着药汤进来,就看到本该安静看书亦或是闭眼小憩的裴宿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将自己裹着跟蚕蛹般,乖乖的缩在那里等她,一双干净的眼看到她时浅浅的笑着,一边脸还有些红,不知道蹭到什么。 小琴笑着将药汤盛出来,吹了吹上面冒着的热气才递给裴宿。 “吴姑娘刚才给公子施过针,刚才施针的时候疼不疼?” 裴宿接过药碗,摇了摇头,“吴姑娘手法娴熟,我看着倒是比之前的大夫不遑多让。” 他用汤匙在药碗里搅动两下,才试着喝下去。 药汤微微甘甜,并不苦,想必是吴雪在煎药的时候放了些许乌梨草。 裴宿喝完,接过手帕擦了擦药渍。 “公子看着比昨日气色好多了,也有精气神了,这药果然有效果。”小琴笑着,眼角的皱纹就堆叠起来,看着慈爱了不少,“这么多年了,身体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去年大病一场真的要把奴婢吓死了,好在公子善有善报,菩萨保佑,老天开眼,终于有了能治好身体的药方了,公子放心罢,无论千难万险,无x论多么昂贵,夫人都会为您寻来的。” 裴宿浅笑着,“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能叫身体好些,不至于这样弱柳扶风,我这病都多少年了,根除可不容易。对了,这药材效果奇佳,我还未曾喝过多少便感受到了,想必不便宜罢?” “裴家可曾是江南首富,这些银钱算什么?只要公子身体能好起来,老爷和夫人不会在意这些花销,公子也不要担心这些,安安心心吃药养病便好。” 小琴收拾好药碗,见他眉宇间有些疲态,也知道他今日必定折腾累了,也不多跟他说什么,低低嘱托两句就要离开。 裴宿眨了眨眼,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轻轻叫住小琴。 “公子还有事吗?”小琴语气轻柔问。 裴宿抿了抿唇,被小琴这样温柔怜悯慈爱鼓励期待的看着,心底竟然生出一丝紧张。 “小琴,我有件事要跟你讲,但是我怕我讲了,你会生气……”他老老实实的看着小琴道,“可是我又觉得,我不该瞒着你。” 小琴对他亲切关怀如对待亲生孩子,从小到大事事以他为主,在他茫然懵懂的时候照顾他,在他情窦初开的时候耐心引导他,甚至为了他帮他瞒着裴母。 小琴从来都是这样坦诚的对待他,所以当盛惊来跟他和好时,裴宿看到小琴,就很像跟她讲这件事,无论她是高兴还是生气,这都是小琴的自由,他不会去左右。 “公子这样乖巧懂事,能做出来什么让奴婢生气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照顾公子,奴婢还未曾因为什么生气过,公子安心说罢,奴婢定然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小琴笑着自信沉稳道。 裴宿眨了眨眼,忐忑不安的跟她抿唇浅笑,试探性的小声道,“我跟盛姑娘和好了。” 砰的一声,药碗砸到地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一写到感情戏就卡卡卡卡卡,到底怎样才能写出来甜甜的恋爱,让我这个单身至今的怎么写啊[愤怒]《 》 40-45 第41章 雨夜,热恋,谎言 盛惊来回到寒光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阴沉沉灰蒙蒙,远山青雾迷蒙,重峦叠嶂,她闲得无聊把衣裳洗了晾晒在院子里,前脚刚挂上去后脚天就开始下起清冷的小雨。 盛惊来叉着腰站在檐廊下,舔了舔后槽牙,不爽的低低骂了句,认命的又把衣裳收起来拿进屋里。 他们四人其中有三人都是江湖侠客,自有内力傍身,基本不到隆冬时节都用炭火,也就吴雪普通人需要。 盛惊来心底默念青莲骨内功心法,一点点的用内力烘干,等她干完将衣裳收起来,将玄微挂在腰间,端着烛台推门出去。 沿着檐廊一路走到正堂,果不其然,张逐润和孙二虎已经风尘仆仆的回来,吴雪给自己煮了杯茶,悠哉悠哉的坐在座椅上看孙二虎张逐润两人狼狈的擦拭身上的雨水。 盛惊来将烛台放在桌上,抬眸扫了眼他们二人,指尖敲了敲桌面,引起他们二人注意。 “东西拿到了吗?”她漫不经心的轻笑着看他们,“京都那边下了很大的雨吗?你们二人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太狼狈了些,怎么不用内力罩着?” 张逐润舔了舔苍白的唇,有气无力摇头,“京都真是……如狼似虎的地儿,盛惊来,你能在那种地方行走自如杀人如麻,也是你的本事……” 他看着格外虚弱疲惫,被秋雨冻的煞白的手从怀中掏出来信封,盛惊来一把抢过来,立刻拆掉,随意瞥了两眼上面的名字便合起来,两指夹着移到烛台摇曳的火苗上,平静悠闲的看着火焰逐渐吞噬信纸。 等信纸上的名字烧干净了,她才用力甩了两下,将纸扔在一旁。 “今日跟裴二怎么样了?”吴雪捧着茶笑着问,“我看裴二就是对你这种人太心软了,不然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哄的哭唧唧?唉,裴家两位养孩子也不能这样溺爱,不然以后什么人都能哄骗到手啊。” 盛惊来嗤笑,“什么叫哄骗到手?我与裴宿是真心相爱啊,本来我还担心他会不会已经不爱我了没想到是我多虑了。今日确实也让我有些惊讶,我以为我这次这样对待他,起码他要晾着我些时日或者冷嘲热讽,没想到也就刚见面的时候狠狠心,我一卖惨,他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这样天真,轻易的就信了我,也好,省的我后面折腾来折腾去的哄他回来了。” 孙二虎和张逐润坐在桌边喝着吴雪煮出来的茶暖暖身体,听她们两人对话一头雾水。 孙二虎挠挠头,秉着不懂就问的道理,转头看向吴雪,认真问,“丫头,你们两个说的什么事啊?是关于裴公子的吗?我怎么听着盛惊来这丫头说着说着,怎么那么像她又哄骗人家感情啊?” 张逐润也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直觉感觉盛惊来这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把裴宿当回事? 吴雪简单的把他们离开这两日的事情讲清楚,悠然自得的轻笑着,“你们是没看盛惊来跟裴二诉苦卖惨的时候,裴二就趴在那里乖乖的等我给他施针,盛惊来在一旁耍无赖耍流氓,仗着裴二不看她就胡言乱语,什么爹不疼娘不爱都编出来了,我听着都觉得诡异,也就裴二心善好骗,被你的话吓到罢了。” 孙二虎跟张逐润听完,两人眉头紧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几分不可置信。 孙二虎依旧老妈子的心放不下,离开一脸愁苦的看向盛惊来。 “丫头,你怎么能这样哄骗裴公子呢?裴公子是何等良善温和的人,你这样不把人家当回事,以后若是再伤了人家的心,你看人家还能原谅你吗?” “是啊。”张逐润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跟着孙二虎统一战线,不赞同的批判盛惊来,“既然是真心相爱,又为何要这样言语不尊重?盛惊来,你——你现在年轻不懂事,不知道有个两情相悦的爱人有多好,你要好好珍惜裴公子,不要老是这样态度随意的骗人家,我们都是外人,不该随意来评价你们,但是你们两个这样,我跟二虎兄实在看不下去了!” 裴宿对他们二人有多好多包容,他们心底明白。怎么说也是个被盛惊来伤害过还不计前嫌收留他们的良善之辈,张逐润和孙二虎这些年来流浪漂泊,心底清楚这种性格为人有多么珍稀可贵,因此他们也不希望这种人被旁人轻视。 吴雪挑了挑眉,“你与孙二虎很少这样同仇敌忾啊,我这是说的事实,你们不要这样讨伐我,我对裴二也很好啊,裴二确实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要杀要剐找盛惊来,是盛惊来这样随意,别气恼了,刚回来不休息休息吗?”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屋内清冷微凉。 吴雪穿的不多,很快就受不住这样的雨夜,打了个哆嗦就起身,“我不跟你们两个纠缠解释了,我要回去休息,明早还要给裴二煎药施针,唉,我看他的皮肤都比我的又白又细腻,我不跟你们熬夜了。” 她说完,跟孙二虎三人笑了笑,端着盛惊来带来的烛台悠哉悠哉离开。 等吴雪关上门离开,屋内一时间安静,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人一脸担心无奈的看向盛惊来,仿佛盛惊来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似的。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一脸无所谓的往后一摊,一副任君诘问的姿态。 孙二虎:“丫头,不是我说你,你这实在是——” “闭嘴。”盛惊来冷下脸来道。 张逐润吓的瑟缩了下,不自然的轻咳两声,“盛、盛惊——” 盛惊来眉眼间满是不耐烦的轻啧一声,张逐润立刻噤声。 “你们二人这两日车马劳顿,快快回去休息,明日跟我一起出门,有事要你们帮忙,好吗?”盛惊来手握在腰间玄微剑柄上,脸上扯出来个假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孙二虎和张逐润互相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勉强笑了笑,两人推推嚷嚷赶紧离开。 等他们两个走了,盛惊来嘴角才拉了下来,微蹙的眉却还是没有松开。 她没说什么,坐了片刻,回屋拿了斗笠戴上,趁着孙二虎几人都睡下才慢吞吞的去后院牵出来熟睡的马。 雨势未减,外头月黑风高,潮湿阴冷,满地泥沼,盛惊来刚出了寒光院的门,秋x雨眼见着又要变大,她驱动内力将雨水震开,骑上马朝着淮州城的方向去。 淮州城内,因为下雨的缘故,此时也是人烟稀少,盛惊来到了风云客栈时,客栈内只有零星几个因为下雨还没离开的客人。 “客官要吃些什么啊,今儿个下大雨,后厨人少,可能时间长些。”店小二见到盛惊来进来,赶紧堆出笑来凑上去问。 盛惊来压低帽沿,嗓音略显嘶哑,“不用,我找人。” 打发完店小二,盛惊来上了二楼,慢吞吞的进了最近的一间雅间。 里头暖烘烘的,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门两旁的花有些蔫巴巴的,看着没有精气神。 盛惊来将斗笠随手递给门内的黑衣暗卫,大步走到茶桌对面坐下。 “潘公子好雅兴,雨夜品茶。” 盛惊来端起来面前冒着热气的茶盏一饮而尽,热茶勉强驱散些冷意。 潘继至浅浅的笑着,“盛姑娘,我煮的茶如何?” 盛惊来讥讽的笑了笑,“没味儿。” “像盛姑娘这样的江湖剑客,平日豪迈洒脱惯了,自然品不来这样上等的茶水,也许是我想错了,早知如此,该让店小二上些白水。” 盛惊来也无奈摇头,“早知如此让店小二多上些,潘公子也喝不明白。本以为潘公子品行高洁,不愿与我这样的人同流合污,没想到潘公子在偷鸡摸狗这方面是天赋异禀啊。” 她讥笑着自顾自的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跟对面脸带假笑的潘继至碰了碰杯。 “梁上君子这种事情,我这样粗俗鄙陋的人做也就罢了,潘家这样高门大户怎么能学呢?我都怕潘首辅知道后怪罪我带坏你。”她笑着支着下巴戏谑道,“难为你的暗卫蹲在寒光院房梁上听我们四个文盲粗人背后嚼人舌根了,也不知道我跟吴雪说话这么刻薄,他能不能听的惯。记得给人家多些赏钱啊,从寒光院到风云客栈,一路风吹雨淋,受苦了。” 潘继至端起茶盏将已经冷的差不多的茶水倒掉,浅笑点头,“这是自然,潘家对下人一向宽容厚待。只是没想到盛姑娘早已察觉,这样来看,那盛姑娘对裴公子的随意和讥讽,也不知真假了。” “我说话本就这样刻薄,对裴宿如此,对旁人只能更甚。”盛惊来道,“不过潘公子京都布防图这种重要的东西,潘家都保护不好,不知道首辅大人知道此图被盗,还能不能坐的住,不知道若陛下知晓,还能不能对潘首辅的言行举止容忍。” 潘继至藏在衣袖中的手一僵。 “潘首辅这些年这样争权夺势,我就怕争来争去,到头来为旁人做嫁衣。”她佯装可惜的叹气,“潘首辅一把年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到时候潘公子继承首辅之位尚且年轻,亡国之臣这种下贱的身份,养尊处优一辈子的潘公子能受得了吗?”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出来。 屋内一下子安静死寂,只有火炉上的茶壶内的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潘公子,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盛惊来从怀中掏出来两块布防图,压着推到潘继至身前,笑的轻松散漫,“这个交易,我苦思冥想好几日都想不出来,拒绝有什么好处。”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羊皮布防图,上面隐隐露出来的图案落在潘继至眼中,如同石子砸入平静无波的潭水,立刻激起一阵波澜。 “盛姑娘,你这样与潘家交往密切,不怕陛下不高兴吗?”潘继至只是沉默僵硬片刻便回过神,从盛惊来手中拿过布防图递给身侧的小厮,浅笑着抬头看去,“陛下如今人至中年,好不容易流失在外的女儿有了下落,也是老糊涂了,这样对待盛姑娘,想必盛姑娘是心灰意冷了,不然也不会与我坐在这里谈天论地。” 盛惊来嗤笑,“与他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我与他也就只有血缘关系,潘公子莫要介怀,这十多年,我都自己活过来了,不至于离开他就死了。对了潘公子,我不会去京都了,劳烦潘公子帮我给陛下带个话。” 潘继至挑了挑眉,“盛姑娘请说潘某一定带到。” “你跟他讲,如今世道荒唐,朝局动荡,盛惊来不过一届女流,既得不到帝位,又无名无份,为陛下卖命,实在不划算。请陛下另寻高就,莫要再来打搅。不然,来一个杀一个,刀剑无言,望陛下慎重。” 一夜雨落江南,第二日清早,盛惊来起来后又挑挑拣拣,最后一身青蓝半袖外衫配了个青绿劲装,青绿宝石镶嵌着的腰带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墨蓝发带将头发高高竖起来,看着风流倜傥,年轻恣意。 吴雪三人见她如此花枝招展,孔雀开屏,都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看着她,哇的一声惊叹。 “人靠衣装马靠鞍,不得不说,盛惊来长的是挺好看的啊,这小脸,这身材,啧啧啧。”吴雪前后围着盛惊来看了一圈,眼中满是赞叹。 盛惊来抱胸得意,“那是,我爹娘都是美人胚子,我长的再差能差到哪去?” 孙二虎也看直了眼,连连夸赞,“不错不错,小丫头打扮打扮,倒是有些人样,不至于太埋汰,跟裴公子倒也有些相配。”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四人是一同去裴家的,盛惊来跟孙二虎和张逐润三人去锁雀楼拿今日煎药要用的药材时遇到祝鱼,祝鱼看到他们大包小包离开锁雀楼气的牙痒痒。 “他们拿那么多东西,锁雀楼都要亏死了,大哥,我真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分文不取的帮他们。”祝鱼一脸气愤的坐在杨铭窦旁边,看着杨铭窦逗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 “如今世道这么乱,成昀和成泯两个我们都不一定护得住,你还这样挥霍家产,唉,我都替你着急。”他垮着小脸,“虽然裴公子人很好很良善,但也不至于锁雀楼花这么多钱啊,那些药材都够普通人家吃几百辈子了……” 杨铭窦从女婢怀中接过来小儿子抱在怀中哄着,眉眼慈爱,“小鱼,我当年让你读书你不读,这样缺心眼,我都有些担心你以后如何在吃人的乱世活下去。” 他低低叹气,怀中的孩子就跟着笑。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杨铭窦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感慨,“世道乱,我总得为我儿留条后路,为你谋条生路。” “我?我在锁雀楼有什么好谋生路的啊?”祝鱼愁苦郁闷,“倒是你,大哥,你执意要保下来盛惊来,赔进去二哥的命也就算了,还为她得罪那么多江湖人,唉,她到底哪里好啊?不就是武功高强吗?虽然现在没有人打的过她,但不代表她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啊!” 杨铭窦什么都没解释,抽空抬眸看他,“让你在盛姑娘要的马车一楼多添一张床铺,你跟工匠说了吗?” 祝鱼奇怪但还是老实点头。 杨铭窦放下心来,将怀中的孩子又还给女婢,“小鱼,你不要乱想了,去裴家罢,看看他们寒光院四人如何了,多跟人家学习学习,他们四人虽然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你要学习的地方。” 祝鱼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杨铭窦又赶回裴家。 他一路都想不明白。 明明盛惊来都已经回到裴家了,为什么还要锁雀楼的人守着?为什么还要打发他去? 裴宿院中,吴雪给裴宿煎好药,施完针,趁着裴宿尚且还有精神,吴雪将心急如焚的裴母接进来。母子两人一人哭一人安慰,好半天才结束,裴母依依不舍的跟裴宿告别,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好好休息,裴宿一一笑着应答。等裴母抽抽涕涕的离开,盛惊来晃荡晃荡从如梦街巡逻完回来,轻松翻墙越入裴宿院中。 守在墙边的锁雀楼人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抱着剑沉默。 小琴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守在裴宿门口的。盛惊来晃荡到裴宿房间连接的檐廊时,小琴正一脸冷淡的看着她。 盛惊来脸上挂着懒散的笑,自信满满的走上前打招呼。 “小琴姑娘,好久不见啊,这一年多多谢你照顾裴宿了。” 小琴看向盛惊来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带着审视,眼角的皱纹成为批判盛惊来的罪证。 “盛女侠真是潇洒,我还以为盛女侠已经卷铺盖回家了,没想到是四处游历。难为盛女侠看遍启楚千万儿女,还能有心回来,心里有点我家少爷的位置。” 盛惊来对上小琴的冷嘲热讽依旧选择装憨装傻,笑的更懒散,“x唉,小琴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一年时间都在打打杀杀,启楚千万儿女倒是没记住几个,杀过多少启楚儿女倒是记得清楚。对了,裴宿这时候应该还没睡罢?” “少爷睡了,闲杂人等不准打搅。”小琴冷酷道。 盛惊来挑眉轻笑,“我给他从锁雀楼带来了安神香,听闻他平日用的已经没什么用了,特意让杨铭窦给我挑选的。” “……少爷在休息,盛女侠交给奴婢便可。” 盛惊来遗憾摇头,“不行啊小琴姑娘,这安神香可非比寻常,别小看这一点点香膏,别有洞天、价值连城呢,小琴姑娘若没有杨铭窦的亲手指导,只怕是会毁掉这安神香了。” 小琴:“……” “盛姑娘真是会说笑,少爷的身体,奴婢自然不敢拿来开玩笑。盛姑娘进去记得轻手轻脚,小声些。姑娘一身寒气,在门口站一会儿再靠近少爷,莫要给他带去一身冷。” 小琴看着还是不满不服,但却无可奈何,只能沉默沉默再沉默,然后妥协。 盛惊来笑着答应,在小琴警惕的眼神中进去。 门口站了会儿,盛惊来便大步朝着珠玉帘幕后面走去。 裴宿披着鹤氅坐在床榻上,靠在床头笑着看盛惊来。脸色还略显苍白病态,但看着倒是比昨日有些起色。 盛惊来给安神香点起来放在烛台旁便扔下玄微走到床榻边坐下。 “笑的这样开心,很想我吗?”盛惊来拉过裴宿的手摸了摸,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啊,以往都是手脚冰凉,这次倒暖和些。” 裴宿脸颊微红,手下意识的缩了缩,又被盛惊来笑着强势抓在手中。 “盛姑娘……”裴宿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温良的眼睛看着她。 盛惊来笑容更大,往前移了移,“别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情郎啊,怎么还这样害羞?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见不得人罢?” “我没那么多规矩。喜欢就要靠近,不喜欢就要远离,就这么简单,裴宿,你不要拒绝我的靠近好不好?我看着你就忍不住的想跟你离得很近很近,看到你就走不动路,这怎么办好?” 她凑到裴宿眼前笑着问。 裴宿被她步步紧逼,只能红着脸慌乱移开视线退缩。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才小声开口,“盛姑娘,不能这么近……” 他一张嘴,热气就喷洒在离他很近很近的盛惊来脸上,带着经久不消的药香味,盛惊来挑了挑眉,得逞的笑着勾着裴宿瘦削的腰身,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裴宿吓的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紧盛惊来的手。就这样被狡猾的盛惊来禁锢在怀中,一抬眼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此时此刻正一眨不眨的望向他,漫不经心中又能看到几分认真。 裴宿浑身发烫的愣神片刻又仓皇逃窜,抿着唇暗暗懊恼的时候又听到盛惊来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声音略显沙哑。 “我们裴宿就这样一直缩在我怀里,让我好好的保护一辈子罢。”她低下脑袋蹭了蹭裴宿的脸侧,深深吸了口,看着裴宿从脸颊红到耳垂又继续往下蔓延到脖颈,笑着喟叹,“裴宿,你这么乖这么内敛,出门在外是会吃大亏的,不过好在还有我在你身边。我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不要旁人伤害你一点点,一点点都不可以。” 盛惊来的心都要被裴宿这股乖巧懂事又羞涩懵懂的劲儿给填满,是要想到这样的人以后都会属于她,盛惊来就难以抑制心头的高兴。 她抱紧裴宿的腰身,要裴宿背靠着她,脑袋搁在裴宿颈侧,笑都止不住。 “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包容我,以后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啊?” 此刻的盛惊来,终于感受到师傅师娘这么多年来一直苦口婆心为她解释的“幸福”是什么了。 裴宿小幅度的挣扎几次,被盛惊来抱得更紧后就放弃了。他红着脸靠着盛惊来的肩膀,妥协的眨眨眼。 “盛姑娘,你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他抿着唇感受脸侧被盛惊来炽热的呼吸侵略,只能窘迫的盯着盛惊来坐下来垂落身侧的衣裳,尽量让自己放松,不要让盛惊来不舒服。 裴宿说话也这样委婉的留有余地。 盛惊来笑出声来,贴着裴宿的脸颊蹭了蹭,“有什么不妥的?谁敢说我们不妥啊?裴宿,你这样真是……” 她笑出声来,又使劲儿的蹭了蹭裴宿,在裴宿颈间闻了又闻,嗅了又嗅,仿佛要将裴宿的气味永远的刻在心里,再也不要忘记这股令她魂牵梦绕的味道。 裴宿被她动来动去搞的不敢乱动,可是他的劝说又被盛惊来无赖的无视,最后只能僵硬着身体任由盛惊来采撷。 等盛惊来终于过了那股激动的劲儿,裴宿才终于敢慢慢放松下来。 他其实心底也不排斥盛惊来的靠近,相反,他和盛惊来一样,其实是憧憬近距离的接触的。可是从小学习的礼义廉耻告诉他,情爱最开始,无名无份不该这样随意轻浮。 他一边向往一边犹豫,最后所有的纠结都被盛惊来的野蛮和强势消灭,所有的声音都被她躲开。她表达喜欢的方式直白又莽撞,但裴宿却格外喜欢。 “裴宿,要是能这样和你抱着一辈子就好了,唉,我真是一刻都不想跟你分开,一想到总有分离的时候,我就苦恼。”她歪着脑袋,枕着裴宿的肩,笑着看他修长微卷的睫毛,如同蝴蝶羽翼般扑闪着,可爱又温顺。 “我要疯掉了,裴宿。”她低低的笑着,仿佛喝醉了一样看着裴宿缱绻轻缓的说,“其实我折腾了很久很久才搞清楚对你的感情,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己起码会矜持稳重一些,让你看到我就觉得此人可靠,可以依赖,没想到……” 她看着看着,描摹着裴宿的侧脸,又贪恋的笑了出来,“没想到见到你的时候就什么都忘掉了,我现在见到你就恨不得跟你抱在一起,这样温存着,互相依赖着,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幼稚啊?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起码是闯荡江湖这么久的人,起码是江湖叱咤风云的人物,在裴宿面前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脑子都是原始欲望的动物。 裴宿跟盛惊来握着手,感受盛惊来的滚烫,红着脸抿唇轻叹,“怎么会?盛姑娘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成熟稳重,可以依附信赖的人,不必这样烦扰……” 盛惊来凑近他笑的开怀,“避重就轻啊裴宿,你怎么不说说为什么我见到你就满脑子是你,见不到你也满脑子是你的缘故?你脸皮这么薄,遇到我算是倒大霉了!” 她笑着又对着裴宿一阵蹭蹭蹭,今早精细竖起来的头发都有些凌乱,三两缕垂落身侧,或是被蹭到裴宿颈侧,带起一阵瘙痒。 “哪有倒大霉啊?遇到盛姑娘是我的福气。”裴宿轻轻的笑着侧过脸来看她,温和轻缓道,“盛姑娘,也许深陷情爱中的人都会如此?小琴告诉我,我爹娘当初也是如此,唔……虽然我对这些不清楚,但是小琴说的,应当是没错了。” “这么相信小琴?”盛惊来笑的挑眉,“那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在门口跟小琴言语交锋?” 裴宿被她说的话逗笑,点了点头,“听见了。” “我跟她说话这么小声你都能听到啊?”盛惊来意外的笑着,眼中带了些赞许,“我为了裴宿裴二公子跟小琴姑娘这样隐忍,被小琴姑娘一言一语逼得步步后退,你说,你作为小琴的主子,该不该补偿我?该不该让我找回面子,让我欺负欺负?” 裴宿惊讶,“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耍无赖吗? 盛惊来自动略过,凑到裴宿面前跟他贴着额头,距离太近,呼吸都喷洒在对方唇齿之间,氛围一下子暧昧粘腻起来。 裴宿被她突然的动作吓的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呆愣愣的睁大眼睛,看到盛惊来黑沉的眼眸中倒影着他的茫然怔愣。 盛惊来眨了眨眼,笑着轻轻闭上眼。 “裴宿,我从小练剑,与剑为伴,鲜少有朋友,也不知道如何与人正常相处,所以说话做事,都张狂刻薄了些。我师傅师娘常常为我担忧,对我无奈叹气,每日质问对方将我养成这样,以后会有谁能收了我这没皮没脸的小霸王。”她浅浅的笑着,收敛所有的锋芒和尖刺,露出来这辈子最柔情缱绻的模样,说话也是轻轻的,生怕惊吓到裴宿。 “我第一眼见x到你的时候,你坐在车马中,那样无害懵懂,被我吓的不知所措,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居然还强壮镇定的要为我上药,我后来总想着这副场景,直到再也忘不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早在那时候,我就应该是对你动心了。不过我也对这方面孤陋寡闻,以至于我们错过这么久这么久。 裴宿眨了眨眼,“其实我那时候只是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又打不过你,又不能把你如何,还不如行善积德,我想着,万一你就放过我了呢?” 盛惊来又枕着裴宿的肩膀,唇齿之间没了彼此的呼吸,裴宿僵硬的身体显然放松些了。 盛惊来不满的抱紧裴宿,幽怨看他,“你该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心里迫切的想要救我……” 裴宿轻笑着看她无理取闹。 “盛姑娘今日没有事情要做吗?一大早就来粘着我。”裴宿眼看着安神香一点点变少,浅白的蜡滴落凝固,万分不舍的从与盛惊来的温存腻歪中找回些理智,“不是要守着商铺吗?盛姑娘,你在屋里再呆下去,小琴就该来催你了。” 裴宿清浅的眼神落在盛惊来身上,盛惊来只觉得如清风拂面,恨不得就这样瘫在裴宿肩侧,懒懒的与他说笑一整日。 可现实却并不如她所愿。 盛惊来不高兴的叹气,“你就这么想要把我推开吗?裴宿,你好狠的心啊,这样对待情窦初开的我,你的心不会痛吗?” 盛惊来一只手抓住裴宿两只手,另一只从裴宿另一侧绕过去,掐着裴宿的脸颊泄愤的揉捏,“裴家给我开多少钱我都不想离开你,开多少钱都不能把我从你身边撬走啊,你这笨蛋,不知道我在外头多抢手,还这样一个劲儿的把我往外推,笨蛋,笨蛋!” 裴宿被她掐的脸都有些红,等身上无理取闹的某人终于舒坦的放过他的脸颊,裴宿无奈浅笑,“盛姑娘这样赖着我粘着我,吴姑娘和张大侠他们知道吗?快别闹了,起来罢,我还等着盛姑娘赚钱养我呢,你也知道我身体病弱,娇生惯养,难不成到时候要我与你一起风餐露宿吗?” 他这身体别说风餐露宿,就是稍稍降低一点点生活档次都能要他小命的地步。 盛惊来叹气,慢吞吞的从裴宿肩膀上抬起脑袋,又在裴宿颈窝蹭蹭蹭蹭蹭,直到自己终于踏上染上裴宿的气息才恋恋不舍的松开裴宿。 裴宿可算是松了口气。 “我今日出门打工赚钱,不眠不休挣三百多年也养不起你啊。”盛惊来往后一摊,双手撑着床榻看裴宿,“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皇帝亏欠我这么多,等我们在一起,我就去问他要钱,要是他不给我钱我就抢他家产,到时候他指头缝里漏出来三瓜两枣都够我养你的了。” 如果不够,她就去敲诈勒索潘家,敲诈勒索罗家,敲诈勒索于家杜家,再不济还能敲诈勒索京都高官权贵。 “盛姑娘不怕陛下降罪于你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很少有人敢跟陛下提条件,天子威严鲜少有人敢触碰。” 盛惊来笑出声来,“那老头还天子威严啊?他有求于我的时候都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你不用担心,京都那些高官尚且奢靡无度,帝王家只会更甚。” “京都水深,我只怕你走一遭会出事。”裴宿轻轻蹙眉道,“我爹娘这么多年来虽说会与官府打交道,但总归不敢去京都趟浑水,也不敢让我们和京都的人有牵连。” “裴夫人裴老爷这倒是没做错,那群老狐狸确实狡诈,你这样的进去,骨头都不带吐的。”盛惊来轻笑着,“我不一样,京都那些人总有知道我身份的,你看我在京都那几个月,谁敢寻仇?不过你放心,既然裴少爷都开口了,我自然不敢忤逆你的话,保证以后好好留在淮州城,留在你身边,不去趟浑水,不去跟他们纠缠太深。” 裴宿听她保证,舒展眉头,浅浅的笑了出来。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盛惊来看着他笑靥如花的眉眼,愣神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跟他说今日来的最初的目的。 见到裴宿后,她都忘记了来找他是干什么的了。 “盛姑娘还有事吗?” 盛惊来下意识的点点头,脱口而出,“有!” 裴宿眉眼温和缱绻的看她,鼓励她开口。 他这副样子,盛惊来却反而有点不知道如何跟他说了…… 刚刚保证过好好留在他身边,刚刚保证过不再趟浑水,刚刚保证过要跟他好好过下去…… 盛惊来心底懊恼。 真是美色误人啊。 “裴宿,对不起……”她硬着头皮迎上裴宿关切的目光,“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裴宿浅笑着,“有什么事情,盛姑娘看着这么紧张?” 盛惊来张了张嘴。 “我、我……” 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仿佛只要说出来这些话,盛惊来就能在裴宿脸上看到伤心落寞,就能让好不容易破镜重圆的他们再次出现割裂。 “怎么了?很难开口吗?” 裴宿歪歪脑袋不解。 “……我把你我去年青莲节胡闹的事情跟裴夫人讲了,所以她知晓我们的感情了。但是我最开始忘了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所以支支吾吾……” 盛惊来泄了气,勉强笑出来道,“我实在想见你,又怕你娘担心我会对你做出来什么,就说了这件事,你不会介意罢?” 盛惊来的心在滴血。 盛惊来,我鄙视你。 盛惊来在心底默默流泪,痛斥自己。 裴宿眨了眨眼,一下子笑了出来。 “既如此,也免得我跟娘再遮遮掩掩了,我还担心如何跟娘说你我的事情,你先说了,也许事情会简单些。”他抱着膝盖看盛惊来,浅笑道,“那盛姑娘,我娘可有说什么吗?” 盛惊来擦了擦手心的汗,笑着摇头,“你娘似乎有些预料,听了这消息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应当是接受我们了……” 盛惊来实在不敢跟裴宿说,其实是等裴母想起来这件事,却根本找不到盛惊来有空的时候。 裴宿没有察觉,松了口气的笑,“我还担心娘会对你挑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也许是娘也知道我的心思,我娘最疼我了,只不过我身体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了。” “没事,这不还有我吗?”盛惊来暂且将心中的事情放下,勉强笑了出来,“裴家有我保驾护航,定然会平安顺遂,你只需要好好养身体就行,其他事情都不用担心。” 盛惊来说完这句话后才意识到又一个隐患。 盛惊来:“……” 她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面对裴宿总这样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好。”裴宿浅浅的笑着,温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葳蕤老婆和我是杂食老婆的打赏,请假也有打赏耶,爱你们[红心] 七夕快乐,吃甜甜的小情侣啦[哈哈大笑] 第42章 冰冷,烦闷,镇邪 出了门,冷风一吹,盛惊来就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略有懊恼的轻啧一声。 今日本来是想着跟裴宿说一声,她要去京都办些事情,可能要离开两日。 可是一跟裴宿见面,一跟裴宿腻歪在一起,盛惊来对上裴宿温和轻柔的眼神,就什么伤心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若她不去京都,不去给自己报仇,总归心底不舒服。况且,她的身世早晚都会有人知晓,还不如趁着现在知道实情的人少,赶紧解决掉,免得以后夜长梦多。 盛惊来这么多年来唯一信奉的真理就是,斩草要除根。 她这个乡野村夫都知道的道理,京都那些老狐狸未必不知。 先下手为强才能保证后面带着裴宿离开能顺利下去,虽然她跟潘继至合作,但潘家毕竟立场不明,谁知道会不会半路翻脸不认人。 她思索片刻,顿了顿,抬脚大步朝着裴宿院落外走去。 裴家为了给裴宿良好的幽静环境,将偏僻角落的这片地儿全都划给裴宿。院落外,是护卫的休息处,吴雪几人都在里面。 盛惊来进门时,祝鱼正趴在桌上认真的看着吴雪摆弄蛊虫,张逐润在看书,孙二虎为自己磨刀。 “都在啊。”盛惊x来抬眸看了眼,关上门走过去坐下。 几人听到动静,见是盛惊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凑了上来。 “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吴雪收起来桌面扭动的虫,有些意外的挑眉,来了兴趣,“盛惊来,你这样严肃,难道是什么大事自己解决不了吗?不应该啊,你可是盛惊来啊。” “她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神仙啊,吴姑娘这话听着,倒是让人以为盛女侠比神仙还要厉害了。”祝鱼不满嘟囔。 盛惊来没理会他,侧眸看了眼张逐润,“我要去一趟京都,现在就走,最快要明晚回来。” 张逐润一愣,“我与二虎兄不是刚替你去过京都吗?你怎么又要去?是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吗?” 盛惊来点点头。 “盛惊来,京都俨然已经知晓你的身份,你这时候不在淮州城好好躲着,跑京都做什么?!”张逐润一激动,“你这不刚跟裴公子和好吗?现在往京都跑,不想活了吗?!” 孙二虎听了也一脸担心,“是啊丫头,有什么事情非要你亲自去京都吗?你若是真有急事,可以找我们帮你啊!我们都是寒光院的,正好我跟张兄这两日闲来无事,你找我们啊!” 京都他们二人去了一趟就狼狈至极,几乎是死里逃生,进去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那还是京都那群人不知道他们是盛惊来的帮凶的时候。若盛惊来去了,按照她的性格,势必要大摇大摆,蔑视所有人。京都那样水深,不把盛惊来捅成筛子才怪。 盛惊来淡淡掀起眼皮瞥了他们二人一眼,语气散漫,“这件事,只能我亲自去。” 一锤定音,盛惊来眉眼淡淡,看不出心情好坏,吴雪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劝。 “你疯了?”好半晌,祝鱼才睁大眼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是锁雀楼三当家,盛惊来的有关信息他都已经知晓很多。比如她的身世,比如她这一年的仇家。 她要真的去京都,那么多死去的冤魂,盛惊来半夜三更真的不怕有人索命吗?而且,现在各方都对她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别说京都,就算是离开淮州城,千里之外都能有人知道。 去京都?她不想活了吗? 盛惊来瞥了祝鱼一眼,轻嗤,“我没疯,祝鱼,我看你哥是疯了,这样算计我,要我带着拖油瓶上路。” 祝鱼一脸懵。 “?” “什么拖油瓶?” 盛惊来没理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懒懒道,“不用怕,我死不了,顶多在京都被他们拖着,若是他们没什么准备,也许我明晚能回来,若是他们准备了,那有些棘手,可能要在京都呆几日。” “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跟裴宿保证不离开他,当时脑子一热说错了话,我又不忍心打碎他的美好期愿,所以找你们说个事。”她往后一摊,没个正形,半掀起眼皮看去,“吴雪明早给他施针时记得在药汤里加些小玩意儿,他不是睡眠浅吗?让他多睡一会儿。” “我总不能让他一觉睡到傍晚罢?裴夫人不骂我庸医才怪!”吴雪觉得荒唐。 “没让你用那么大剂量,让他晨早多睡半个时辰就好,若他问起来我,就说我去如梦街看着商铺了,下午他一般都没精打采的,我不去应该发现不了。” 盛惊来垂下眼睑,微微蹙眉思索着。 “你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祝鱼摊手,“与其这样遮遮掩掩,绞尽脑汁瞒着他,还不如跟他说你回家一趟,哦对了,他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盛惊来冲着祝鱼翻了个白眼,“蠢货,闭嘴。” “你骂我干什么?盛惊来你好没素质!” “滚回去多读书。”盛惊来不想跟他纠缠,扭过头去,“张逐润和孙二虎,你二人替我巡逻,只要无人闹事就行。” 张逐润微微蹙眉,“盛惊来,如梦街繁华热闹,白日人烟熙攘,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能有人认出来你,总能有人知道你明日没去,裴家知道这件事,不是很快吗?” 那还有必要瞒着吗? “不要在乎裴家,在乎裴宿就行。”盛惊来纠正,“裴家如何,与你我无关,专注裴宿好吗?” “裴宿现在还在恢复身体,裴家不让他外出,小琴不会主动给他将外头的事情,你们只需要帮我瞒着裴宿,别叫他为我担惊受怕就行。” 盛惊来想的很好,尽早解决尽早回来。 “裴夫人那边我去说,哦,对了,等我回来,顶多呆着三五日就要动身去西域一趟,我不在,一定要保护好裴宿,知道吗?” 盛惊来话锋一转,突然提到西域。 吴雪三人虽然觉得她太专断草率,但是心里也明白,盛惊来认定的事情不会再改变,再怎么劝都劝不过来,也只能闷闷作罢。 祝鱼坐直身体,睁大眼看向盛惊来。 “祝鱼,你跟我出来一趟。”盛惊来瞥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吴雪,你带着张逐润和孙二虎去锁雀楼拿东西,我让杨铭窦给我准备了一些南疆的东西,你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能给裴宿用就给裴宿用。” 说罢,她也不等剩下几人回应,推开门,侧过身盯着祝鱼。 祝鱼一脸茫然,但被盛惊来那样冷冷的看着,他虽然不知缘故,但下意识的起身小跑着跟上盛惊来。 盛惊来走得极快,东拐西拐,祝鱼在后面要加快速度,几乎要跑起来的地步,直到盛惊来一闪身进了假山拐角,祝鱼刚要跟着进去,衣领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他吓的瞪大眼,他想要抬脚踹开,却被盛惊来一拳锤上肚子。 祝鱼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起,立刻捂住肚子一脸痛苦。 盛惊来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崎岖不平的假山上,满脸冰冷阴狠,“祝鱼,杨铭窦对你挺好啊,生了儿子还不忘拜把子的兄弟,冒着生命危险都要将你塞给我。” 祝鱼憋的满脸通红,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抓盛惊来禁锢在他脖颈上的手,用了狠劲儿的抓,盛惊来的手被抓的都是红痕,但她仿佛没有痛感,只是又收紧,逼得祝鱼眼球微微上翻,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我不知……不知道……”祝鱼勉强从喉咙间挤出来几个字,被迫腾空而起的双腿不着地,只能徒劳的蹬着,越蹬越慢,俨然临近死亡边缘。 盛惊来胸腔被一股子憋闷和怒火填满,尤其是让她知道杨铭窦要将她本来已经计划好的事情打破,并且要将原定的五人变成六人时,被骗的羞恼将她吞没,所以她见到祝鱼,那股子气恼就收不住了。 若是杨铭窦塞其他人,她未必有这么生气。偏偏是祝鱼,偏偏是锁雀楼的三当家。 盛惊来心里清楚,祝鱼显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世,或者是更多。也许是杨铭窦告诉他的,也许是锁雀楼收集来的,有的没的,盛惊来只怕里面有她不愿公之于众的。 吴雪三人还好,盛惊来一直跟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让他们知道她更多的阴暗,盛惊来带着他们,不过是给裴宿找个照顾他的仆从,就算他们不愿意了,盛惊来也能随时随地放他们走。 祝鱼不一样。 盛惊来以后是要去浴火之池和巫族的,巫族好歹有吴雪,浴火之池那种地方,盛惊来不敢假手他人,到那时,她不在,祝鱼跟裴宿说什么,盛惊来都无从得知。 盛惊来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蠢货。”她嘴里吐出两个字,冷冷的看着祝鱼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瞳孔上翻,几乎要看不见。 手中跳动的脉搏也开始变得微弱,一切的征兆都在告诉她,祝鱼要死掉了。 连祝鱼都以为,自己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可意识模糊之前,盛惊来一把把他狠狠甩开。祝鱼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扔在地上,空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去,祝鱼颤着手握住脖颈,大口大口的呼吸咳嗽,狼狈不堪。 盛惊来眉眼间掩饰不了的厌恶,她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的看着祝鱼,冷冷嗤笑,“回锁雀楼将今日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跟你好哥哥说清楚,从今日起,裴家你不要来了,呆在锁雀楼,什么时候杨铭窦放心了,什么时候再来,当x然,下次见面,我不会这样犹豫不决了。” 她说完,不管不顾地上干呕的祝鱼,拎着玄微大步离开。 盛惊来此人,虽然不算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但是背地里坏事也没少干,杀人放火都是小事。她不怕别的,就怕自己这些恶劣行径被裴宿知道。 她这段时间跟裴宿相处,心里清楚裴宿是个风光霁月,温和良善之人,对花对草,对人对牲畜都是如此。 盛惊来无论如何都要瞒着自己的不堪,用尽手段都不为过。 一鼓作气走出裴家,盛惊来被头顶闪耀的太阳照射着,整个人都沐浴在光耀之下,被照的几乎要原地遁形。 她眯着眼,冷笑出声,没说什么,转身将手中的玄微交给裴家守门的护卫。 “这是我的剑,你等裴二少爷晚膳的时候交到小琴姑娘手中,告诉她,巡查商铺时,玄微我无用,放在裴宿院中镇邪,定然能将些鼠辈吓走。”—— 作者有话说:坏坏的盛惊来,等着吃我火葬场吧[抱抱] 我要开始日更啦,死都不会请假的那种[哦哦哦] 第43章 太师,首辅,濒死 盛惊来将玄微托人转交之后便朝着京都奔去。 从淮州城到京都,一路萧瑟清冷,直到太阳落山前,盛惊来才堪堪在客栈落脚。 当年淑妃之死,本质是皇帝的纵容,但是盛惊来总不能真的去把皇帝杀了,暗处盯着她的人势必要出来制止,到时候人杀不掉,还惹的一身腥可不好。 皇帝交给她的信纸上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被他划去,只剩下年过古稀的太师。 盛惊来当然不会这样盲目的相信皇帝,这些名字她找杨铭窦和潘继至明里暗里打听过,大差不差。 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皇帝心里本来就有鬼,设计杀了淑妃后,许多当时知情之人都被他处理的差不多,留下来的不过是他无能为力动的人罢了。 盛惊来吃了茶,心底敲定接下来的动作便拎着身边的铁剑出门。 京都这时候也热闹繁华,来往路人络绎不绝大红灯笼高挂着,烛火之下,盛惊来眉眼冷淡。 她没有立刻去太师府上,而是思索片刻,脚步一拐,朝着首辅家走去。 “盛姑娘,我以为你是个信守承诺的剑客。” 潘继至被暗卫带到酒楼坐下,看清对面戴着斗笠的人,微微惊诧。 “见谅,我接触过的江湖人,大都是守信用的侠义之士,像盛姑娘这样特别之人还未曾接触过……” 盛惊来冷笑出声,“诸葛从忽不就是你手下的傀儡吗?难不成我比他还要奸诈狡猾吗?” “诸葛先生?”潘继至微微一顿,转而浅浅的笑着摇头,“盛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诸葛先生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已经许久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诸葛从忽是他安排在淮州城的眼线,本来,他并没有关注过盛惊来。若非诸葛从忽告诉他盛惊来的独特之处,冒死告诉他盛惊来手腕内侧的胎记,他也不会知道盛惊来的真实身世。 “我就来京都这一次,你若不想我多在京都待几日,就帮我个忙。” “盛姑娘很少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潘某竟如此有幸。”潘继至佯装惊讶,“盛姑娘放心罢,这个人情,潘家还是会给的。” “我知道我来京都这一趟,必定有很多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皇帝。我也知道,潘家在京都一手遮天,自然有办法替我按住这些蠢蠢欲动的。”盛惊来淡淡道,“我不太麻烦你,帮我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轻举妄动,不然还要浪费我时间杀了。我今夜去太师府,若你看得紧,两个时辰内,我就能永远离开京都。” 酒楼中略显吵闹,来往人群大都是京都权贵子弟,吃酒嬉闹,无忧无虑,不知愁苦为何。 “我有什么好处吗?”潘继至缓缓问,“盛姑娘,你也知道如今的你惹人注目,非比寻常,替你看着这么多人,得罪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划算啊。” 盛惊来轻蔑的嗤笑出声。 “潘继至,你与你妹妹的生母在你年幼的时候,因为潘首辅在外养妾室而郁郁寡欢,最终在一次围猎中为你爹挡剑而死。你爹对你娘多有歉疚,这些年来你戴着你娘的玉,以至于你爹每次见了你都会下意识的把对你娘的歉疚转变为包容退让放在你身上。”盛惊来悠哉悠哉道,“玉佩已碎,可是首辅之位你尚未继承,幼妹顽劣跋扈,常常为你惹出祸端,家中还有登堂入室的妾室,妾室腹中还有孩子。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你烦扰,对不对?” 对面,潘继至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盛惊来,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样。 他本以为,盛惊来不过是个武功高强,张扬不羁的剑客,来去自从,洒脱散漫,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不一样的盛惊来。潘继至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审视着面前的人。 笑容依旧带着玩味和漫不经心,扑面而来的吊儿郎当总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同时又对她带有气恼。 “盛姑娘,这些事情,我都要记不大清了,你竟然说的头头是道。”潘继至垂下脑袋,无奈笑着摇头。 “太师府在东南,那条街往里走走,就是潘家,你爹的寝室,我也早已摸清楚。”盛惊来咧开嘴笑着,“你帮我看着,不过是顺手的事,如何?” 潘继至没说话,垂眸看着面前腾起热气的茶水,里面墨绿的茶叶起起伏伏,漂泊不定。 是夜,东南太师府内,血光映天,满地尸体,哭闹不止,惨叫连连。 盛惊来一脚将护着哭喊的幼童和老头的家仆踹开,身上都是飞溅的血。 她杀红了眼,杀的喘着粗气,手中铁剑泛着红光,正往下滴着血,随着她一步步的朝着瑟瑟发抖的爷孙俩过去,延绵着成为一条小小的血河。 “你放过我罢!你放过我们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胡须花白的老头满脸痛苦的抱着怀中的男童,“我知道你是淑妃的骨肉,也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可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为什么又要追究?” 盛惊来被这老头的话气笑了,她慢慢蹲下身体,头顶着清冷的月光,一双眼在黑夜中亮的惊人。 “太师大人,感情死的不是你娘啊,说的这样轻松。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等我把你们杀了,不就了了吗?”盛惊来一把抓住太师的衣领将他强制的拽到面前来,轻嗤,“当年杀我母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日?太师啊,因果报应,下辈子好好学学,知道吗?” “盛姑娘。”太师挣扎不开,明明吓的发抖,却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的试图跟盛惊来讲条件。 “老夫当年怜你年幼无知,尚在襁褓,故意让小太监将你带走,老夫知道,盛姑娘心里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既然盛姑娘不愿意放过太师府,那老夫、老夫只有一件事恳求盛姑娘!” 他说的那样坚定决绝,仿佛做下了什么大义凛然的事情。 盛惊来瞥了眼他身后害怕的孩子,戏谑的笑了出来,“说。” 太师见她并未动手,心底松了口气。 “老夫当年留下盛姑娘一条命,并未想过有今日的情景,既如此,老夫不再有怨言。老夫只恳求,恳求盛姑娘能放过我身后的孙儿!” 他满脸悲戚苍凉,“我孙儿是无辜的!当年我留了你一命,盛姑娘是混江湖的侠义之士,自然有血性有情义!老夫只求能饶过我孙儿一命!” 盛惊来意外挑眉,嗤笑出声。 太师满脸通红,羞愤难当。 “行啊,太师都一把年纪了还倚老卖老不知羞,我一年轻后辈,怎么能不尊老爱幼呢?你放心罢,你死之后,我不会杀他。” 盛惊来笑着起身,阴影遮住这对惨烈的爷孙,她抬剑就要动手,太师却瞪大眼睛,临死之前大喊一声。 “你发誓!” 盛惊来动作一顿,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太师胡须发颤,窘态百出,却依旧闭上眼大喊,“你发誓!盛惊来!你发誓不会杀我孙儿!你发誓不会——”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的满脸痛苦,闷哼惨叫。 “操,你屁事儿这么多啊。”x她眉眼间隐隐露出来不耐烦,也不想跟他废话太多,抬脚走过去抬剑,一剑毙命。 头颅滚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盛惊来轻啧一声,转过头看去,是太师刚才死命护着的孩子。 看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锦衣绸缎,现在狼狈不堪的一屁股坐在血水中,凌乱的发松松散散,满脸血渍,眼中惊恐害怕难以遮掩。 盛惊来挑眉轻笑,三两步走到小孩身边,慢慢蹲下来,铁剑剑端挑起来小孩的下巴,剑端的血沾上他白嫩细腻的皮肤。 “小孩,你爷爷让我放过你,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她语气散漫。 小孩嚎啕大哭,根本听不进去盛惊来的话,一双眼死死地闭上,也许是因为刚才太师死掉的惨状刺激到他,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废物。 盛惊来一巴掌甩过去,小孩哭声顿时消失,不过他捂着脸浑身颤抖的转过来时,鼻腔嘴中都往外冒血。 “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盛惊来笑着问。 小孩听到后,泪汪汪的眼睁大,赶忙一直点头,“要、要!” 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稚嫩清脆。 盛惊来笑的更开心,“我放了你,万一你日后长大,像我这样来找我报仇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给自己留下祸端,不然晚年像你爷爷那样死的悲惨怎么办?” 一提到他爷爷,小孩嘴一撇,忍不住又要哭出来。 盛惊来微微蹙眉轻啧一声,小孩立刻噤声,咬着下唇可怜兮兮。 “不、不会……呜呜……不会!我不会去、去报复你……呜呜呜……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去、去找你的呜呜呜……” 他抹着眼泪,边哭边祈求盛惊来。 “口头说说谁不会啊,你家里人都死干净了,发誓也不好发,我怎么信得过你?”盛惊来用剑端拍了拍小孩的脸,慢慢站起身来,轻笑着垂眸看他。 小孩睁大眼睛,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你、你刚刚答应过我爷爷放过我的!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盛惊来嗤笑出声,“凭什么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她这态度可不妙。小孩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仿佛对盛惊来这种没皮没脸的姿态感到震惊错愕。 “你不是江湖人吗?江湖人不都是、是会信守承诺的吗?”小孩天真哭着看她。 盛惊来浅笑摇头,“两个蠢货。” 话落剑落头颅落。 至此,太师府满门,无一人生还。 盛惊来撩起衣摆将手中铁剑擦干净,借着月光看着泛着凌冽寒光的铁剑,没说什么,从地上死掉的护卫身上随意摸了个剑鞘,大摇大摆的顺着无人的街道往里走。 潘家此刻,也是气氛凝重。 盛惊来闪身进了潘首辅的寝室时,寝室内的潘首辅以及那位转正的妾室已经穿戴整齐的在哪里等她。 盛惊来微微挑眉,上下随意打量一番,了然。 潘继至临时通知,首辅夫妇吓的从睡梦中起来,却还来不及走,她就已经到了。 盛惊来屏息凝神,对周围隐匿在暗处的死士和暗卫粗略估量便放下心来。 她笑着走到桌旁坐下,潘首辅夫妇就浑身僵硬,露出怯弱姿态时还要装作强硬镇定。 “潘首辅一把年纪还不睡啊。”盛惊来轻笑着,撑着下巴戏谑的看过去。 “潘继至看着年纪也不小啊,怎么潘夫人看着倒挺年轻。”她笑着问,“是亲生的吗?” 潘夫人明显姣好的面容上僵硬慌张。 “盛姑娘。”人到中年,眼神气质在官场沉淀许久,只一句喊话,身旁的女人就慢慢镇静下来。 “盛姑娘半夜三更闯到潘某房中,要做什么?盛姑娘莫要年幼无知,心比天高,受人挑唆来惹潘家啊。”他沉声道,“潘家并非是你这个年纪,这个背景能轻易招惹的,潘某念在你与我儿是朋友的份儿上,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 盛惊来讥笑出声。 “我什么身份?潘首辅,我记得我外祖家挺显赫啊,我娘不是淑妃吗?难不成皇宫还有第二个淑妃吗?我爹不是皇帝吗?潘家只手遮天到了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时候了吗?” 她将潘首辅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浅浅的笑着,倒显得人畜无害。 “夜已经深了,我还有事,不能再潘家久留。潘首辅,我们要速战速决啊。” 寂寥的夜,清冷的月,浓密的黑云遮掩着点点繁星,阵阵冷风吹过,枯枝落叶沙沙作响。 东边冒起鱼肚白的时候,盛惊来满身是血的出现在京都城郊外,剑撑着地,半跪下去,咬着牙吐出一口血来,又颤颤巍巍的抬袖擦去。 她没说什么,从怀中掏出来碎了的药瓶,拨开锋利的碎片,从里面找出来几粒药吞下,指腹蓄力,点了几个穴位,慢慢运起内力,勉强将伤口的疼痛压下去。 盛惊来大汗淋漓的喘着粗气,终于压抑不住,手中力气一消,轻飘飘的歪倒在荒草丛中。 泥土的腥香慢慢钻入鼻腔,她手腕无力,抬起来甩了甩,翻了个身,看着晨早冷清的天色,缓了好久才恢复些力气。 露水将她的发打湿黏在额角,身上的伤口往外冒血,盛惊来咽下喉咙间涌上来的血腥味,抬袖撩起衣摆,咬着牙撕掉,将满是血的衣裳绑在伤口处。 做完这些,已经是精疲力尽,眼前发黑。 就是这个时候,潘继至那张精致温和的脸带着温润的笑出现在她眼中。 “盛姑娘好生狼狈。”如玉的声音落下,仿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事实也正是如此,盛惊来跟锦衣华服的潘继至对比看来,只显得她埋汰潦倒。 “盛姑娘这样厉害,我还以为与潘家那些精锐打斗一番,盛姑娘不死也要重伤,没想到还有力气从潘家走到郊外。不错,不错,也知道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死。” 潘继至话里话外的愉悦。 借着盛惊来的手杀了潘首辅夫妇和大多数属于他爹的暗卫死士,还是在毫无亏损的情况下。潘继至已经很满意了。 身侧的黑衣暗卫拔出剑来递给潘继至,潘继至笑着接过,居高临下的用脚尖碰了碰盛惊来的胳膊。 盛惊来如同一潭死水,动都没力气动,只勉强睁着疲惫的眼看他,一瞬不瞬的看他。 这还是盛惊来生平第一次被人用剑端挑起来下巴,被迫将脸暴露在别人眼中,供人品鉴打量。 这种感觉并不好,仿佛自己是一件商品,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毫无价值,只有被人挑逗玩弄的地步。 盛惊来能接受自己这样对待别人,但是接受不了别人这样对待她。这是两码事。 “盛姑娘这样漂亮的姑娘,整日舞刀弄枪,多不好啊。”潘继至仔仔细细的将盛惊来这张脸看得清楚,浅浅的笑着摇头,“不愧是当年京都第一美人的孩子,漂亮的不像话。盛姑娘,若我将你手筋脚筋都挑断,废了你一身武功,你能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吗?” 盛惊来眨了眨眼,呼吸又轻又慢,没什么力气和精力。一夜劳累,浑身是伤,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这样的狼狈处境与人调情,受人威胁。 “潘继至,你有病啊?” 盛惊来有气无力的轻声骂,“拜托,人我替你杀了,仇我替你报了,你想挑衅我能不能让我休息休息再说?” “让你休息休息,你就跟羽翼丰满的鸟儿一样,从我身边飞走了。”潘继至笑着摇摇头,“不对,盛惊来,你不是一般的鸟儿,你是天上翱翔的鹰,敏锐强悍,我站在地上,根本无法控制的了你,只有在你狼狈的时候才能趁虚而入的抓住你。” “我不敢给自己留隐患。”他无奈叹气,“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又想了想,太不划算了,还要养着你这个废人,除了长的漂亮些,没什么用处。长的漂亮的京都比比皆是,她们会说好话,会小意温柔,你只会对我破口大骂,唉,还是死了算了,省的我夜长梦多。” 盛惊来被他这几句话气笑了,咧着嘴看他,轻轻的骂了出声。 “潘继至,你真病得不轻,又不是我折磨你,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啊?”她歪了歪头,躲开剑端,喘着粗气咬牙道,“我现在为了你浑身都是伤,疼得难受,你快些找辆车马,找两个好点x儿的大夫,给我治疗送我回淮州城,别在这发神经了。” 她摸了摸腰腹的伤口,抬手一看,新鲜的血,气的头脑发昏,气的笑了出来。 “操,你把我当什么耍啊?潘继至,别这么贱好吗?” 感受到身体的血液在流失,盛惊来久违的体会到手脚发冷。她对冷的感受还停留在裴宿的手。 冷的像冬日寒冰之下的水。 说到裴宿…… 盛惊来轻啧一声,又打起精神。 “潘继至,我劝你最好把我送回去。” 血液倒流,她咳嗽两声,被喉咙里的血呛到,难受又烦躁。 “盛惊来,你似乎搞错了现在你的处境了,是你有求于我啊。”他佯装惊讶的弯下腰看她,“你真的应该改改这臭脾气,你对裴宿都没这么差劲,为什么对我就不行了呢?” “你非要恶心我是吗?”盛惊来对他翻了个白眼。 “你太桀骜不驯了,我总被你三言两语伤了心,你又不愿意像哄裴宿那样哄我,跟我说好话,不行,我得杀了你才能解气。” 盛惊来气的要晕。 说来说去,就是要在她死之前恶心恶心她是吗?——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明天就是九月了,我这几天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日5[求你了]请多多支持我吧[求你了]爱你们,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摸头] 第44章 威胁,骗局,揭穿 盛惊来气的喉咙里血腥味愈发浓烈,她歪过头去剧烈的咳嗽,蹙着眉捂着胸口。 潘继至就垂眸冷眼看着盛惊来的狼狈。 “盛惊来,你嚣张至今,有没有想到过自己有这一日?从来都是你盛惊来轻蔑讥讽旁人,这次轮到自己,会觉得生气吗?”潘继至轻轻道,“你摔碎我娘唯一的遗物的时候,有想起过自己会遭报应吗?” 他讥笑出声,“我猜你不会,因为你盛惊来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冷血凉薄的人。” “我很欣赏你,但是盛惊来,下辈子记得四处惹祸,免得不知何时得罪人,潇洒半生,最后死在这样的荒草丛中,无人知晓,过几日被鸟兽飞禽吃掉,尸体都不能完整。” 他说罢,看着急促的喘息的盛惊来,慢慢抬起剑对准盛惊来纤瘦的脖颈。 被指着,濒临死亡,盛惊来缓过来后却毫无畏惧害怕的意思,反而撇过眼看他,慢慢扯起一个挑衅的笑。 “潘继至,你当我傻啊,你算什么东西,能值得我信赖?”她又吐出一口血,但是却毫不在意,抬袖擦了擦,蹭的脸上都是血渍,“潘继至,低头看看,我们潘首辅家的嫡长公子白净无瑕的手臂上,何时生出了片漂亮的花儿?” 盛惊来话音刚落,潘继至微微蹙眉,一时间摸不清盛惊来是什么意思。 跟身旁的暗卫交换了个眼神,潘继至警告的看了眼盛惊来,将手中的剑交给暗卫,慢慢拉开衣袖。 入目的是小片的朱红的花,开的艳丽奢靡,花茎细长的缠绕着潘继至的小臂,往上看去毫无绿叶,只有盛放的花瓣摇曳生姿。 这不是潘继至本来有的东西。 潘继至心一下子提起来,浑身僵硬,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盛惊来。 盛惊来讥笑出声,悠哉悠哉的将潘继至的慌张意外收入眼底。 “潘继至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南疆巫族有种蛊虫,名为生死蛊,生死蛊嘛,顾名思义,我不给你解释了。”盛惊来笑着道,“你想要我死的前提是,潘继至,你能接受用我这一条贱命,毫无价值的命来换尊贵的未来首辅以及令妹的命。我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交易,反正我不怕死,就不知道你跟你妹妹怕不怕了。” “盛惊来,你找死!”潘继至阴沉着脸瞪她,涉及到他妹妹,潘继至便丧失了伪装的耐心,“你什么时候动手的?” 潘继至咬着牙狠狠地问。 他与盛惊来接触频繁,所以他并不意外盛惊来会对他做些什么,但是潘继玟……不可能,不可能,潘继玟根本就没跟盛惊来见过面,她们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你看你又急了,潘继至啊,你爹死了,你这样漏洞百出的首辅,上朝让人笑话啊。”盛惊来不紧不慢的讥笑,“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什么你都知道,你们兄妹俩还能被我种下生死蛊啊?蠢货,你爹娘如何生下来你这种蠢货的?我看潘家一手遮天的时代快过去了。” 她笑的嚣张又讽刺,落在潘继至眼中,只叫他恨得牙痒痒,但他偏偏又别无他法去整治盛惊来。 “这生死蛊啊,反正不是什么好解开的东西,你就算不想活了,也总该为了你妹妹着想罢?”盛惊来笑着道,“我这里有可以为她短暂抑制生死蛊的药,但是治标不治本啊。潘公子,放我回淮州城呗?” 她胜券在握,她根本就不怕潘继至不答应。 一路草木枯萎,落叶飘摇满地,秋风瑟瑟,冷意侵蚀。 盛惊来被张逐润和孙二虎搀扶着回房间躺下来,刚一沾到床就疼得嗷嗷乱叫。 张逐润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来折扇,便给自己擦擦额角沁出的冷汗便扇风。 “盛惊来,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盛惊来这莽撞诡异的行为了。 什么叫寻仇路上顺便杀了首辅夫妇还逃之夭夭,半路被潘继至抓着并威胁还能全身而退? 诡异,实在诡异。 张逐润被潘继至临走前阴冷狠毒的眼神吓的够呛,坐下来给自己猛灌几壶茶还是压不下砰砰乱跳的心。 孙二虎也好不到哪去,魁梧壮实的中年男子第一次哆嗦着嘴唇,沉默着为盛惊来擦着脸上的血渍。 “多谢夸奖啊。”盛惊来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记回张逐润一句。 “潘继至这小子就是报复我罢?找来的什么破大夫,用药这么狠,疼死我了,一路上不敢嚎叫,生怕在他面前掉面子。”盛惊来抓着孙二虎的胳膊挣扎着坐起来,她一动就牵扯到伤口,满是药的伤口似乎又在往外冒血,疼得盛惊来脸色煞白,脖颈青筋暴起。 好不容易坐好,盛惊来已然汗如雨下,光顾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苦哀嚎。 张逐润和孙二虎就坐在盛惊来旁边,看到盛惊来这副惨状,两人心里着急紧张,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心底暗暗给盛惊来加油。 好半晌,盛惊来才咽下去满嘴的血腥味,她咧开嘴冲着张逐润两人笑了笑,牙上都是血。 “我已经安排好很多事情了,你们二人不用担心,这次我有把握,早就料到潘继至不安好心了,他这蠢货,看着就心思不纯,自以为装出来温润如玉,其实我早就看穿他了。”盛惊来洋洋自得,“我留了好几手,没想到潘继至这么脆弱,刚抛出来第一手他就害怕畏缩了,也好,省的我跟他纠缠。” “丫头,你这样浑身是伤,还怎么出门?”孙二虎什么都听不进去,眼里满是担心和心疼,“裴公子那边今早随口问了你一句,我们给混过去了,但是你这一身伤,说什么也要养着三五个月罢?你看看这腰,这啥啊都给你捅出来了?” 孙二虎说着说着,措不及防的红了眼。 “他们怎么回事啊,不知道让让你吗?好好的小姑娘,看给你打的,哪还有几块好肉啊?真是的……”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心疼的不敢去碰盛惊来的伤口,“唉,你这年纪,非要去跟京都跟朝堂牵扯什么?闯荡江湖多好啊,扬名立万多好啊,非要去掺和,你看看,遭到报应了罢?” 张逐润也忍不住哽咽,“就是啊,你这小孩,真不让人省心,你看看这胳膊,这腿,这肚子,也就一张脸没给你划出来什么,你是寒光院年纪最小的孩子,哪有这么小就给自己折腾出一身伤的?我们没见过你亲人,但是在我们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亲人了,谁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朋好友这样狼狈……” 盛惊来的腰腹上,剑伤贯穿,纱布缠了好几层好几次,还是能看出来血迹渗出,不用揭开都知道伤口有多深多严重。 胳膊和腿也是,潘继至找的大夫几乎将她两条胳膊和腿都缠了一遍,一看就是上面伤痕累累,无从下手所致。 两人泪眼朦胧对视一眼,心一酸鼻子一酸,忍不住又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盛惊来挑了挑眉看他,“孙二虎,张逐润,我以为你们会夸我年轻有为啊,形只影单残杀太师府满门,还能在负伤的情况下从重重包围中冲出来,x顺手杀了京都第一权臣,啧啧啧,若非说出来惹一身腥,我非要让整个启楚都知道此事。” 她自顾自的笑了出来,抬起来僵硬的胳膊拍了拍二人,“别哭了,哭的我心烦意乱,头痛眼花,养伤没那么久,我内力浑厚,顶多一月,佐以吴雪的药,好的很快啊。” 脏话到嘴里转了一圈,盛惊来被孙二虎和张逐润大滴大滴的眼泪烫到,闷在嘴里又被她咽回肚子里。 算了,看在他们两个在她冷嘲热讽下还能坚持不懈的份儿上,这次不骂他们了。 盛惊来无奈。 “裴宿那边如何了?他没有发现什么罢?” “裴公子身体不好,以前也总睡觉,这次我们骗他说他睡着的时候你来看过他,没忍心打搅就走了,勉强混过去了。”孙二虎抹眼泪,“我们只能给你瞒着第一次第二次,难不成这一个月都要瞒着他吗?” 何况现在,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裴宿明显对盛惊来过分依赖,明显心病的源头就是盛惊来。 裴宿这样内心敏感的人,怎么能面对盛惊来的一月不来而安心养病? 盛惊来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裴宿那里我再去几次,让他安心下来,我尽量藏一藏伤口,不叫他担心,过几日安抚完,我得去趟西域。” “西域?!”张逐润叫出声来,“什么叫过几日去西域?你这身体?去西域找药?盛惊来你疯了罢?!” 别说去西域,她现在就是出门走两步都能吐血晕厥的样子好吗?盛惊来到底有没有把身上的伤当回事? 张逐润觉得荒谬,不可置信的审视盛惊来,“盛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我真看不明白你了。” 盛惊来弯弯眼眸,“张逐润,我有自己的想法,虽然知道这样瞒着你们二人,你们定然要生气要郁闷,但是这次,我真的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太喜欢裴宿了,以至于我不敢让他有任何闪失,受到任何伤害。我这一身伤,潘继至知道就代表京都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光凭着你们,护不住他啊。”盛惊来叹息,“他若是受惊,我会心疼会难过。你也知道我现在该静养,京都的人也这样想,我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啊。” 裴宿的爱恨,都该由她来给予。 “对了,我也就这两日只能在床上躺着,你们二人通知吴雪一声,让她回来给我看看,有什么药用什么药,能好的快些就快些。”盛惊来勉强好声好气的跟他们商量,“别在我面前哭着闹着了,不是裴宿都没用啊,还有孙二虎,你别哭了,我看着头疼。” 她微微弯曲胳膊,疼得脸一白,险些痛的叫出声,好歹最后咬着牙忍住。 只是动两下,几乎都要了盛惊来半条命。 盛惊来头疼,孙二虎赶忙不计前嫌的按住她的胳膊。 “丫头!别乱动了,你这一身伤好好养着罢!要干什么告诉我们,我们能帮的尽量帮你!” 他被盛惊来冷嘲热讽惯了,这两句也轻如鸿毛,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盛惊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赶紧吩咐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人替她点穴顺气通经络。 两人围着盛惊来忙前忙后,等吴雪回来,吴雪吓了一跳,变成三人围着盛惊来忙前忙后。 折腾来折腾去快七日,盛惊来身上的伤都已经结痂,唯有腹部的那道剑伤,太深太狠,吴雪绞尽脑汁还是好的很慢很慢,索性盛惊来已经能下床走动,对这道伤也能笑笑过去。 盛惊来快十日没去看裴宿了。 这几日她也不闲着,晨早一睁眼就给裴宿写信,写写写写写,那龙飞凤舞的字稍稍收敛,还算能看的过眼。 她睁眼闭眼都能想到裴宿,有时候躺在床上,也会不由自主的去想,想裴宿为她痛心郁闷的时候,会不会也如此肝肠寸断,也如此悲伤难过。 一想到那段二人分别的时候,盛惊来就总忍不住的去心疼裴宿。 她这样任性又张狂的人,黏上裴宿,究竟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盛惊来其实知道的,是坏,是坏更多一点点。 她是个坏种,是个披着闯荡江湖却做着草芥人命的恶鬼,她从荒山下来,一路带着恶意和仇恨来,一点点的用剑杀出一条血路,让当年欺负她的人惊慌失措,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从来都不是那些人口中,守信用,讲义气的江湖侠客。 盛惊来换好藏青劲装,又臭美的给自己搭了件外衫,从吴雪那里笑嘻嘻的拿了些胭脂水粉给自己惨白狼狈的脸补补气色,对着铜镜中与以往别无二样的脸满意点头。 “见裴宿就要这样体面些。”盛惊来勾唇懒笑,给自己想好怎么哄哄这几日的缺席和失踪后便躲着吴雪三人偷偷往裴家去。 她让吴雪给裴宿的理由是这几日在处理北齐一战朝廷那边派来的使臣,虽然是假的,但是裴宿这种单纯到近乎白纸的药罐子还是信了。 这是盛惊来第一次吭吭哧哧的翻墙,从墙上跳下来,盛惊来几乎是靠着这么多年顽强的意志力才让自己不至于躺在地上嚎叫。 她惨白着脸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被守在墙边的暗卫扶着晃晃悠悠的走到裴宿门前。 小琴冷冷的瞪她。 盛惊来冲她讨好的笑了笑。 “好久不见。” 声音虚弱无力。 小琴没理她,只微微侧身,看着很不服气的示意盛惊来进去。 盛惊来整理了下衣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跟小琴低低笑着道谢,郑重的推门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才好不容易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褪去。 这几日拼了命的用内力养伤,盛惊来内力都要耗尽,现在节省着用,不至于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等死。 穿过珠玉帘幕,盛惊来一愣。 她以为裴宿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才是。 她也是挑着裴宿睡觉才敢来。裴宿就算被她吵醒或者自己醒了,睡眼惺忪的时候也好糊弄过去。 但是现在,裴宿靠着床角,被子盖着下半身,一双眼干干净净,就坐在角落,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也要等着。 盛惊来突然出现,裴宿一愣,立刻来了精神。 他弯唇浅笑着,“盛姑娘,你又来了。” 盛惊来抿抿唇,也笑,慢慢走到床边,看着裴宿掀开被子慢慢爬到她身边坐下,又乖又温顺的笑着看她。 盛惊来一坐下,裴宿就凑到她面前来。 身上依旧带着让盛惊来魂牵梦绕的药香味,她吸了吸,心慢慢平静下来。 “你上次来怎么不叫醒我?”裴宿拉着她的胳膊歪着脑袋问,“我这几日吃了吴姑娘的药,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就是比往日嗜睡,每日总要睡很久,吴姑娘说,这是身体要好起来的征兆。虽然如此,但是你上次来,为什么不喊我啊?” 他眨了眨眼,修长的睫羽如同蝴蝶羽翼。 “我想见你,但我见不到你。”他眉眼缱绻,轻轻道,“盛姑娘,这几日我都在等你来找我,我不敢睡了,我怕我又错过你,你又把我忘掉。好在今日,我等到你了。” 裴宿靠近盛惊来。 “盛姑娘,你呢?” 一张漂亮温和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盛惊来闻到裴宿身上的苦涩味道。 她嘴唇微动。 “裴宿,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盛惊来尝试很多次,用事先想好的说辞来搪塞裴宿,可是那双眼睛看着她,那样专注那样温和,盛惊来就什么都舍不得说了。 裴宿却没有任何的失落,他抓住盛惊来的手,垂下脑袋慢慢与她十指交叠,两个人青涩的纠缠在一起。 微凉的触感碰撞,凛冬寒风,两颗心靠近,互相取暖,互相依恋。 裴宿满足的弯着眼眸笑着。 “盛姑娘,你知道吗?你一靠近我,身上的血腥味就掩饰不住,浓烈又呛人。”他没抬头,声音轻轻的,“你在外面闯祸了,对不对?闯了祸,受了伤,怕我担心,所以躲躲藏藏不敢来见我,又怕我不安,所以要他们合起伙来骗我,对不对?” 盛惊来指尖下意识的蜷缩,被裴宿温柔坚定的握紧。 盛惊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愣愣的看着裴宿垂落身侧的发——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裴就这样温柔知性耐心善良[红心] 盛惊来火葬场不远了珍惜我们小裴好不好[哦哦哦] 第45章 潜入,接吻,西唐 裴宿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开心,只是坐在她身边,一双微凉的手放在盛惊来手中。 “不用瞒着我什么,我知道盛姑娘身为江湖出名的剑客,难免会跟其他人有摩擦,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不对?x”他浅笑着道,“我又不是古板之人,我能理解你,也能尝试理解你要做的每一件事。盛姑娘,我不求你以后为了我远离江湖,我只希望,以后与人打架的时候,能想到我,想到我会为你伤心,为你难过。你能顾虑下生死,不要留着我一个人就好。” 盛惊来此人太疯了,无论是孤身至北齐,还是雪夜闯敌营,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生死置之不理。 裴宿能模模糊糊的理解,江湖热血澎湃,刀剑无眼,沉浮其中总会沾染几分血性,上了头忘了我,浑身是伤都是常态。 盛惊来沉默着,裴宿也不恼。 过了好久好久,盛惊来才动了动。 她把裴宿慢慢拉进怀中,轻轻的,仿佛裴宿是什么珍贵罕见的宝物般。 裴宿很乖的回抱住她,浅浅的笑着在盛惊来怀中看她,眼中倒映着的都是盛惊来凌冽如风雪的眉眼。 “盛姑娘这次看着还挺狼狈啊,脸色都比以前苍白不少。”他笑着调侃,“要快快好起来,不然又有找你打架怎么办啊?” 盛惊来被他说的逗笑,勾了勾唇,让裴宿坐在她腿上,呈保护姿态的把裴宿抱着,轻笑着在他耳边应下。 “对对对,我们裴二少爷说什么不对?”盛惊来抱紧他,让裴宿贴着自己,“我确实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以后有人欺负我们裴二少爷怎么办?我可不忍心见美人受难。” “我还有裴家护着呢。” 盛惊来听着,意味不明的哼笑出声。 裴宿缩了缩脑袋,又被盛惊来强硬的蹭着,高大的人将毛绒绒的脑袋埋在裴宿颈侧,像只大猫般撒娇,痒痒的让裴宿笑着躲开。 “裴家?万一以后裴家护不住你呢?” 裴宿躲不掉,只能老老实实的被盛惊来拱来拱去,狗一样的嗅来嗅去。 裴宿身上的气息让她着迷。 盛惊来咧着嘴,低低的发出舒适的喟叹。 “裴宿,这两日你多陪陪我好不好?”她低笑着撒娇,“你让小琴不要对我那么冷漠让你院子里的人都不要抗拒我的到来,好不好?我每次来找你,他们就冷冰冰的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人一样,我好伤心啊。” 她一只手揽过裴宿盈盈一握的细腰,掀起眼皮凑在裴宿眼前,笑着看他愣神又慌乱脸红。 “怎、怎么突然这样粘人了?”裴宿双手下意识的抵在身前,以防盛惊来大胆逾矩的动作。 他微微抿着唇,脸颊微红。 盛惊来一看到他这样就心痒痒,心底那股要调戏撩拨他的欲望慢慢腾起。 盛惊来笑出声来,一把抓住裴宿两只手,在裴宿惊讶的瞪大眼的时候又靠近几分。 裴宿呼吸一下子凝滞,脑袋下意识的往后缩,却被盛惊来懒懒的强制抵住。 盛惊来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唇齿之间,那样近,那样暧昧。 房间内的窗帘大都拉开,外头强烈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裴宿床榻上,将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人笼罩着。 盛惊来的手上都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薄茧,按在裴宿腰侧,隔着几层衣裳,撩起一阵痒意。 盛惊来垂下眼睑盯着裴宿粉嫩的唇,从挺翘的鼻尖到饱满的唇珠,盛惊来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声音在裴宿耳边一下子炸开又四下落地,裴宿一下子红了耳垂。 她……要做什么? 裴宿扑闪着睫羽,一双眼紧张懵懂的看着盛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裴宿都能清晰的看到盛惊来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浅淡的伤痕。 “笨蛋,不会闭眼吗?”盛惊来轻轻嗤笑。 裴宿却仿若受惊般一下子紧紧的闭上眼,脸红的和晚间落山的夕阳彩霞,漂亮又妩媚动人。 又纯又媚,这种青涩的懵懂让盛惊来呼吸一下子都急促起来。 她收紧臂弯将裴宿死死地抱在怀中,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慢慢的靠近,慢慢的靠近…… 摇曳的烛火,清浅的香气飘散着,偶尔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细碎的炭火燃烧。 格外的安静的床榻间,两人纠缠紊乱的呼吸就越发明显。 炽热碰上微凉,那一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浑身僵硬。 只有轻轻贴着的唇瓣是柔软的。 盛惊来颤着睫羽睁开眼,适应光线后,垂眸打量着又害怕又紧张又期待的裴宿。 她没说什么,微微动了动唇瓣,放开裴宿的手,捧着他半边脸,温柔又轻慢的辗转着与裴宿唇齿厮磨。 她并未深入,只是贴着唇瓣,停了又亲,亲了又停。初次接吻,她当然也是青涩茫然的。但是盛惊来此人,天赋异禀,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是如此。 很快,盛惊来就朦朦胧胧的能意会到比这样暧昧的接吻更加直接刺激的行为。 她浅浅的笑着,微微拉开两人都距离,抬手掐住裴宿的下巴,让他被迫抬起脸来。 “好乖,好乖啊裴宿。”她眼底染上欲色,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落在裴宿耳中,是带着滚烫情欲的药。 裴宿一下子红了脸,颤着的睫羽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害怕和第一次接触的隐秘的跃跃欲试。 盛惊来没让他为难,又凑上去,追着他绵软的唇,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几下,然后咬着那两瓣唇吮吸着。 裴宿被刺激到瑟缩了下,抑制不住的呻吟呜咽两声,又媚又软,他憋的满脸通红,伸手抵上盛惊来的肩膀,想要她停下来。 可是裴宿浑身都被灭顶的爽感和情欲侵蚀,骨头都变得酥软无力,只能徒劳的像小猫撒娇般挠盛惊来两下,又被盛惊来乘胜追击的撬开唇齿,胡搅蛮缠般的凑上去探进去搅弄。 啧啧作响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裴宿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出格又刺激的事情,羞红了脸,挣扎着哼唧两声,想要离开盛惊来。 太过分了……太不知羞耻了…… 裴宿被盛惊来强硬的抱紧,死死地碾着唇吮吸轻咬时,满脑子都是对自己居然默认让盛惊来更进一步的紧张和羞赧。 他们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太不成体统了……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 这种感觉……好像漂浮在半空中,不着地般的带给他不安和失重感,新奇的想要靠近却又害怕。 不可以继续了……不可以继续了……他们、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裴宿红着脸想要侧过脸躲开,他挣扎着推着盛惊来,嘴被她堵着,只能发出哼唧的呜咽,盛惊来握紧他的腰肢,没说话,强硬的钳住他的下巴,更用力的压着他挑逗他,吮吸着他的舌尖,野蛮的与他磋磨堕落。 裴宿挣扎着越来越剧烈,大脑缺氧的窒息感慢慢如潮水般朝着他涌过来,他手脚都开始挣扎,又被盛惊来死死地按住。 直到裴宿差点要窒息,盛惊来才放过他。裴宿立刻歪过脑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裴宿害怕的抓住盛惊来的胳膊,防止她再次凑上来。 盛惊来情况也不太好。显然这样高强度的湿吻对她这病患和初学者来说,有些吃力和费力。 她呼吸急促,满脸潮红,差点迷失在情欲中。这种初尝禁果的感受对她来说,有着隐秘的吸引和刺激。 她侧眸看向裴宿,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有她鲜明的指印,突兀又涩情。那双浅粉的唇也被她亲的水润殷红,肿大好多,他探出舌尖无意识的舔了舔,又很快意识到上面有什么,僵硬着身体不敢乱动了。 盛惊来轻轻嗤笑出声,捞着他让他坐好在她怀中,抬手轻轻勾起裴宿的下巴,却被误以为还要来,裴宿吓的赶忙挣扎着要拒绝。 盛惊来的手拍了拍裴宿的屁股,不轻不重,吓的裴宿又愣在原地,瞪大眼不可置信,红着脸也不敢轻易乱动。 “别乱动,我看看。”盛惊来咧着嘴懒懒的笑着,垂眸看他脸上的红痕。 粗糙的指腹在裴宿脸上摩挲两下,她漫不经心的按了按,“疼不疼?” 裴宿愣着摇了摇头。 盛惊来放下心来,低头凑过去又碰了碰他的唇,在裴宿吓的又要挣扎的时候离开,同时也松开禁锢着裴宿腰身的手。 裴宿立刻从她怀中离开,扯过被子躲在角落,警惕的看着她,指尖抓着被子,因为用力而泛白。 盛惊来感觉好笑。 “躲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啊?” 她抬手想去抓被子的一角,却被裴宿警惕又快速的拉开。盛惊来抓了个空。 她挑眉抬眸看去,没说什么,收回手。 “你以后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我身边了裴宿。”她盘腿坐在床上,支着下巴懒懒的笑着x看他,“你以后若是不要我了,敢抛弃我,我就去跟别人骂你是负心汉,让你走到哪里都能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谁都碰不得。” 她挑衅的当着裴宿的面舔了舔唇瓣。 裴宿露着的半张脸又泛起潮红,他紧紧的闭上眼,羞的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她。 盛惊来怎么能这样……这样不知羞啊……他们现在的关系…… 裴宿在心底懊恼。 都怪他,都怪他这样把持不住,经不起诱惑…… 盛惊来不懂,难道他也不懂吗? 他比盛惊来懂得更多礼义廉耻,就更不能这样引诱她……裴宿啊裴宿,你真是的…… “盛姑娘,我……” 他满张脸红透了,如蚊蝇般小声开口,却被后悔和紧张刺激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啊,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接吻,你就不会这么害羞了。”盛惊来笑着调戏,“你看看你,怎么平时那么聪明的人,一碰到这种事情就不管用了?连接吻都不知道呼吸吗?我还以为你要活活憋死自己。” 她笑出声来,三两句话却在裴宿脑海里炸开。他咬着唇缩在被子里,对盛惊来的话哑口无言,只能无赖的躲避。 “你现在身体不好,我们也就只能这样了,裴宿啊,你可一定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一定要好好养身体,知道吗?”盛惊来安静的看他害羞的躲起来,欣赏片刻才叹气道,“跟你腻歪在一起真幸福啊,等我把你身体养好了,定要整日都跟你待在一起,拥抱牵手接吻上——” “盛姑娘!”裴宿吓的喊了她一句,打断她的污言秽语。 盛惊来挑了挑眉,眼中带笑,懒散的应道,“裴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过了一阵子,裴宿脸上的潮红终于褪了些,他颤巍巍的拉下被子,露出那张羞涩漂亮的脸。 终于不再是苍白病态,终于不再是疲惫落寞。裴宿那张脸,被她惹出来一身的欲望和春色。 盛惊来无声无息的打量着,满意的咧嘴笑着。 “……盛姑娘,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粘人又激进…… 裴宿颤着眼睫躲开盛惊来炽热的眼神,小声道,“盛姑娘,小琴快要来了,我、我今日晨早的药还没喝,而且、而且吴姑娘也要来施针了……” 他抿唇轻轻道,“盛姑娘一身伤还没好起来,想必是背着吴姑娘来的……盛姑娘不用担心我了,快快回去罢,莫要牵扯到伤口,免得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心疼……” 他红着脸低头抓着被角来掩饰心中的羞涩和大胆。 盛惊来一顿。 “你心疼我啊?”盛惊来挑眉,敏锐的笑着,“我们小裴少爷这样内敛,说话都拐弯抹角的,真是惹人心疼怜惜啊。” 裴宿没说话,又缩起来了。 盛惊来眼中笑意更盛,她也没打算继续逗裴宿,跟他低低的又叮嘱几句,被裴宿红着脸嗯嗯啊啊的敷衍着混过去,又碰上小琴敲门催促,盛惊来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裴家。 出了门,冷风一吹,吹散了盛惊来在屋里沾染的一身情爱气息。 她脑袋好歹清醒了些。 此时时辰也不算早了,街道上已经有许多商贩开始出摊叫卖。 盛惊来从怀中摸出来几枚铜板,打了个哈欠,大摇大摆的找了个离裴家最近的包子铺坐下。 “老板,来五个肉包子,一碗粥!” 包子铺热热闹闹的坐了许多人,热气腾腾的蒸屉上,包子又白又大又香。香气被初冬的风裹挟着吹开,立刻扑向四面八方。 老板扬声答应,不多久,盛惊来就吃上了热乎的肉包子和白粥。 “唉,你们听说了吗?罗家昨晚有许多黑衣裳的人上门,看样子来势汹汹的,而且罗家不但没有驱赶他们,反而好声好气的招待,你们说,是什么人啊?” 盛惊来埋头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对着邻桌的人的话毫无反应。 “我看他们言行挺又规矩的,不像是什么江湖门派啊,怕不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来淮州城找罗家干什么?要找也找正的布政使啊!我怎么感觉,像是罗家犯了什么事儿啊?” 他身侧那人吓的赶忙四处警惕的打量,确定无人在意后才压低声音警告,“你疯了?!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地儿说罗家坏话!本地布政使年纪大了,不都是罗家代为处理的吗?好了好了别乱猜了!朝堂之事,江湖不参与啊!快点吃饭,吃完饭回去练练!” “唉,这有啥不能说的啊?罗家也太欺负人了,哼,真当淮州城是他的一言堂了?”那人愤愤不平又没有办法,嘟囔着骂了两句才低头吃饭。 盛惊来没说什么,吃完结了账,趁着天色还早,悠哉悠哉的在如梦街晃荡两圈,确定裴家商铺无人闹事后才脚步一拐,进了风云客栈。 和上次见潘继至同一个雅间,不过这次,屋内品茶的人,成了梁渺。 盛惊来随手关了门,坐在梁渺对面悠哉悠哉的吃了口茶,砸吧两下感觉一般,又放下来。 “梁姑娘看了我许久也不请我上来吃茶,我就只能不请自来了。”盛惊来懒懒的笑着,“梁姑娘不会怪罪罢?” 梁渺掩唇浅笑,声音一如既往的娇媚温柔。 “盛女侠真会说笑,我哪有怪罪盛女侠的地步啊?不过盛女侠今日怎么突然登门拜访,哦不对,翻墙而入也不算登门拜访罢?” “高兴了见见心上人,来裴家干干活,有什么不好的啊?梁渺,你怎么这样敏感?”盛惊来嗤笑,“对了,你未来夫君快要回来了,我估摸着也就这几日,裴晟这次回来可不走了,你真打算好跟他成婚啊?” 裴晟不过是梁渺潜入启楚的工具,盛惊来说出这句话,完全就是没事找事,为了羞辱梁渺。 “阿晟与我有婚约,若无歹人阻挠,我们自然是要成婚的。”梁渺温柔的笑着应答,“盛女侠,你是江湖问仙策魁首,是一剑断万千侠客英雄梦的少年天才,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会成为坏人好事的歹人吗?” 盛惊来托着腮,懒懒的掀起眼皮看她,戏谑的笑出声来,“梁渺,你说话真好听,怪不得能够把裴家那几个蠢货迷的团团转啊。不过啊,光明磊落这种话放在我身上,委实不大合适。” 她指尖蘸了蘸冒着热气的茶水,轻轻点在桌面上,语气随意,“知道罗家被查,你怎么就不能藏住尾巴,不急不躁的好好躲起来呢?” 她微微蹙眉,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盛惊来掀起眼皮,冷冷的看她,“西唐派你来,也真是蠢的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谁敢猜猜盛惊来的火葬场是什么[哦哦哦]《 》 45-50 第46章 落网,落花,交换 梁渺只是淡淡的看着盛惊来,弯唇笑着,也不恼,“盛女侠说话还是这样难听,我真不知道,裴二公子看上你哪一点了。” “盛女侠不是说对启楚没什么感情吗?没想到居然还在暗暗为启楚做事,先是夜闯北齐,再是偷梁换柱,盛女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梁渺从袖口中掏出来羊皮扔在桌上,羊皮展开,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让人看不懂说不清。 “你不觉得好玩吗?大半夜的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的跟暗探交接,自以为交出去的是京都布防图,想着西唐攻占启楚的计划终于要完成了,结果打开一看,怎么不对劲啊?” 盛惊来笑嘻嘻的支着下巴,戏谑道,“你猜猜,谁会知道你的身份啊?” 梁渺没了笑,冷冷的看她。 “盛惊来,你这人真会伪装,我都差点要让你骗过去了。”梁渺冷着声音道,“你以为帮皇帝做事,他能给你什么好处?哈?封官加爵?做梦罢?!” “你以为启楚为何如今这般堕落软弱?帝王多疑无能,昏庸无道,纵容奸臣当道,地方贪污。这样的国家,百姓整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何不要我们西唐来拯救他们于为难之中?” 启楚如今也不过是凭着盛惊来北齐一战,稍稍震慑周边小国,像西唐这样的大国,对启楚知根知底,自然是不会畏惧。 “梁渺,人做事,不一定要求个结果。”盛惊来随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掀起眼皮懒懒的看她,“而且,封官加爵?他想害死我啊?这破烂局面要我去当官?唉,你怎么想的啊?” 她笑着拍x拍衣裳起身,“别在这跟我生闷气了,昨日罗家有人找上门,你的好伙计看着要出事儿啊,你不去看看吗?” 梁渺脸色阴沉的可怕。 盛惊来耸耸肩,“你不去我去,我去替你看看怎么回事儿啊,若罗家当真出事,念着你好歹算半个裴家人的份儿上,我提前知会你一声,早跑两日,说不定能跑的掉呢。” 她说完,随手捞过身侧的铁剑,大摇大摆的离开。 门刚关上,里面就传来砰的一声,门被砸的哐当一声响,茶水溅到窗纸上,冒着热气,带着清浅的茶香。 盛惊来下了楼,离开风云客栈,朝着罗家的方向去。 罗家门前也热闹的很,围观的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盛惊来挤在人群后面,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所以然。 裴父和裴晟快回来了,她得早点行动,赶在这两人回来之前离开。 盛惊来又从人群中挤出去,废了好些力气,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样肆无忌惮的乱动,牵扯到腰腹的伤口,疼得盛惊来呲牙咧嘴,脸色煞白。 她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擦了擦额角的汗,一瘸一拐的进了罗家旁边阴暗潮湿的小巷。 轻车熟路的翻墙而入,她脚刚沾地,一道凛冽的剑光便一闪而过,盛惊来头都没转,从腰间拽出来令牌亮出来。 剑在她颈侧三寸的地方停下,在看清楚令牌的时候又离开。 盛惊来笑着转过身,看着黑衣劲装的侍卫,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认得潘继至的腰牌,你们该不会是潘家的人罢?” 侍卫摇了摇头,“属下是大理寺人。” 盛惊来挑眉轻笑,“大理寺?潘首辅前两日不是死了吗?还有太师府,满门惨烈啊,你们大理寺京都的事情都没查干净就来淮州城?对了,朝廷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啊?陛下对于这两件事有没有生气?一个是他以前的老师,一个是他左膀右臂啊,啧啧啧,潘继至上朝了吗?” 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侍卫微微一愣,转而摇摇头,老实回答,“太师府和潘首辅之事是由大理寺卿亲自审查,此事陛下全权交给大理寺,不叫其他人干预,具体缘故,属下并不知晓。这几日早朝,听闻陛下对此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潘公子……潘公子并未上朝,告了假,在家处理事情。” 盛惊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凑上前问,“你还没说你来这干什么啊?罗家在淮州城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虽然你是大理寺人,但是俗话说得好啊,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就不怕罗家那几个老狐狸把你们弄死啊?” 侍卫又愣住,显然对于盛惊来这直来直往又毒舌刻薄的话有些难以接受。 “……属下不清楚,只是服从命令,若姑娘还有要问的事情,可以去京都问问潘公子。” 盛惊来顿感无趣,摆了摆手,将潘继至的腰牌扔给侍卫,“你知道罗光审在哪里吗?还有,这个腰牌回去帮我转交给潘继至。” 侍卫接过腰牌,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姑娘,罗家的公子和姑娘都关在南厢房,这腰牌……要不您先拿着,到那里给其他人看过后再交给我们?” 盛惊来又从他手里抢过来,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错啊,脑子挺灵光,你先去忙罢,我自己去看看。” 盛惊来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抓着腰牌大摇大摆的朝着侍卫指的方向走去。 该说不说,潘继至的腰牌确实好用,一路上遇到要跟她舞刀弄枪的侍卫都能解决,盛惊来满意点点头。 南厢房算是几个厢房中最嘈杂吵闹的一间了,盛惊来也能理解,毕竟里面都是些小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是罗光审,罗光审也和她差不多年纪。 盛惊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哭喊嚎叫的声音又乱又吵,她轻啧一声,待里面人看清楚盛惊来的模样,声音倒是小了些。 盛惊来环视一圈,最终在孩子窝里看到被一群小孩子抱着的罗光审。 “罗光审,出来下啊,有事跟你聊聊。”盛惊来漫不经心的倚着门框笑着喊。 罗光审见到盛惊来也愣了神。 他怀中抱着罗光竹和其他的弟弟妹妹,一群八九岁年纪的孩子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寻求兄长的庇护。 罗光审抿着唇,思量片刻,低声跟身边死死粘着他的小孩子好声好气的安慰着,费了半天劲儿才勉强安抚好他们。 “盛女侠,找我何事?” 罗光审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番盛惊来。 她脸上的苍白是难以遮掩的,该是受了伤,而且伤还不轻。 “你爹当初跟西唐暗线合作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爹误入歧途?没劝过吗?”盛惊来懒散的笑着问。 罗光审抿着唇,微微蜷缩指尖。 “盛女侠也知晓此事了吗……”他苦笑一声,低下脑袋,“那外头是不是都知道了?也是,京都大理寺的人都千里迢迢的赶来了……” 盛惊来轻啧一声,“问你话你就答好吗?这事儿也就我知道,外头那群蠢货还眼巴巴的四处问呢。” “你爹鬼迷心窍,难道你也见钱眼开了吗?”盛惊来道,“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看重钱财的啊,怎么就跟着你爹落网了啊?” 罗光审此时也狼狈不堪,一夜未眠,眼下乌青都遮不住,胡茬也冒出来,没时间打理自己,往日富贵气儿也渐渐淡了。 “盛女侠此言差矣,毕竟是通敌叛国的事情,谁又愿意冒着风险做这等不光彩之事?不过你也知晓,家中弟兄多,我……我人微言轻,并非没有劝过,不过你也清楚,我爹他不喜别人忤逆他……唉……” 他说着说着,无奈疲惫的低低叹息,“盛女侠来就为了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盛惊来想要知道这件事做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说了也就说了,反正现在被大理寺抓住,早晚都要公之于众。 他只是没料到盛惊来这般无聊,闯过大理寺那么多侍卫,就只是为了这件小事。 盛惊来却摊了摊手摇摇头,“我闲的无聊啊,身上带伤专门跑了这一趟?我呢,看在你当初好心好意带着调皮的妹妹上门给裴宿道歉的份儿上,大发慈悲,让你们死的时候能舒心些。”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近道,“大理寺要查也不能只查你们一家啊,肯定要顺藤摸瓜,找到西唐暗线,你爹那人肯定跟暗线有交情,死都不肯说出口。多憋屈啊,就因为你爹鬼迷心窍,害的你们全家为此丧命,不值得啊。你呢,等大理寺的人把你们关一起的时候跟你爹讲清楚,你就说,露无寺的桃花开了又落,那人的谎话一个又一个,早点把人供出来,过去恩怨一并说清,大理寺会给他一个结果。” 她说完,拍了拍罗光审的肩膀,一脸深沉,“一路走好,以后我若是想起来了,逢年过节还能给你们烧点纸钱,罗光审,下辈子找个好爹,知不知道?” 罗光审:“……” 盛惊来心情大好,没管罗光审一脸无奈无语,将腰牌交给侍卫,晃晃悠悠的翻墙离开。 回到寒光院,盛惊来本想着趁着吴雪去给裴宿施针,自己偷偷溜回去,没想到大门一开,孙二虎和张逐润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等她。 盛惊来:“……” 被二人压着回到正堂,盛惊来捂着腹部的伤口一脸痛苦,“你们两个蠢货,能不能让我先去休息休息?” “别装了,翻墙的时候没见你疼,现在想起来疼了。”张逐润冷笑,“盛惊来,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过两日如何能去西域?我们如何能放心你一人孤身去西域?” 孙二虎也苦口婆心的劝。 “是啊,你看看你这脸煞白,还去找裴少爷,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家担心吗?丫头,你在家安分两日可以吗?要不然过两日我们陪着你去西域也行啊!” 盛惊来被拆穿,顿时不装了,掀起眼皮往后一摊,一副大爷做派。 “你们二人过两日不是有事儿吗?老相好邀约不去了?” 张逐润一看她这样子就来气。 “我们这是为了谁啊盛惊来?你看看你这懒散的样子,哪里还x有一点第一剑客的风采?你真是我见过最差的一任问仙策魁首!唉,我跟二虎兄这么多年来的好朋友邀请我们去叙旧,我们二人都能为了你推脱掉,这叫什么?这叫什么?” 盛惊来懒懒道,“叫交情不深啊叫什么,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老是盯着我啊,我先说清楚,我不喜欢老头。” 张逐润听了气的满脸通红。 孙二虎倒是被骂习惯了,没当回事,只叹气摇头,“丫头,不想要我们跟着,你就好好养伤罢,我与张兄确实跟那位朋友许久不见,平日也时长想念彼此,这次邀约过后,下次见面又不知是哪年哪月。” 盛惊来也叹气,“我是真的没事儿啊,我身体我不清楚吗?对了,过两日裴老爷和他大儿子要回来了,我可能见不到了,你们二人到时候好好帮我看着裴宿啊,别叫裴晟那蠢货又让他伤了身子。” “你就得要走的这么着急吗?”张逐润不解,“多留两日,等身体好些,等我跟吴雪和二虎兄忙完,我们一起去浴火之池,一起去南疆不行吗?到时候人多力量大,我们说不定还能帮到你啊。” 盛惊来非常执拗的要一人孤身前去,浴火之池出了名的环境恶劣严酷,当地看守之人也野蛮恶俗,蛮横无理,若跟盛惊来这不知道退缩的碰到一起,张逐润都能预料到两败俱伤的下场了。 于是乎张逐润更加担心。 “我只是去探探路啊,等我到那边了解完,试探试探回来,肯定会带着你们一起。”盛惊来站起身来,“我累了,要休息,你们两人继续担惊受怕罢,对了,我明日还要去看裴宿,回去运功养伤了啊!” 话落,盛惊来一个闪身躲开要来抓她胳膊的孙二虎,速度极快的跑到门口一脚踹开门跑了出去。 张逐润跟孙二虎两人面面相觑,又不由自主的叹气。 “过两日去昀州城,路途有些远,咱们也别管她了,孩子大了也不好管,更何况一直都是我们二人缠着她,也该烦了。”张逐润苦笑,“别去打扰她了,让她去罢,只希望这一路能吃些苦头,知道我们的好,知道缺了我们有多不好过。” 孙二虎闷闷不乐,“也只能如此了,唉,这两个丫头都叛逆啊。等裴老爷回来过两日我们就动身出发,裴二公子这边还是交给锁雀楼和吴雪罢,反正吴丫头也没事儿做,整日呆在寒光院里摆弄虫子也不是个事儿。” 两人唉声叹气,勉勉强强安排好过几日的事情便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盛惊来一回到屋里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下去,咕嘟咕嘟喝完,她抬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勉强压下眼底的不耐烦。 让孙二虎和张逐润跟着?那她还怎么偷天换日的蒙混过去?还怎么要裴宿永永远远的依附她? 她是疯了才会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孙二虎两人。虽然二人是出于良善,但毕竟此事不光彩,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啊。 她下意识的要去摸玄微,看了一圈只发现角落的铁剑,这才想起来玄微还在裴宿那里。 也好,玄微留着也好,至少能为裴宿求个平安。 盛惊来瘫坐在座椅上,伸手按了按腰腹的伤口,感受到微微刺痛后才松开。 屋内陈设简单清冷,盛惊来只把这里当做短暂的栖息地,从来都没有打算长久留下。本来这次,若没有裴宿,她早该到家,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可惜啊,裴宿招惹了她,自然不能全身而退啊。裴宿打乱了她的计划,又怎么能一点点赔偿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给她一点点的甜头? 盛惊来想着想着,都被自己这病态扭曲的想法逗笑了。 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她从来都是这样自私自利的阴险小人,现在暴露,当然会吓的裴宿缩回自己的壳中,所以她要忍着,忍到裴宿只有她,忍到自己无论怎么对裴宿,裴宿都不能抗拒,都没有退路的时候。 她要裴宿,要裴宿接受她的一切。 她的好她的坏,她的爱恋和禁锢,她的唇齿纠缠和掌控。 所以盛惊来要谋划,一点点的谋划,一点点瑕疵和意外都不可以有。 盛惊来收拾收拾,调动内力开始给自己疗伤。她师傅师娘留给自己的心法都是顶顶好的,盛惊来以前对这类疗愈的心法嗤之以鼻,现在只能感谢当年对她恩威并施的两人了。 一夜无梦,一夜安宁。 次日一早,盛惊来给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后,半路跟上吴雪,笑嘻嘻的跟她一起去裴家。 “果然还是药材好医者好才能养好身体啊。”吴雪跟盛惊来从锁雀楼拿了药,低低感叹,“这一小盒药材都要几百两黄金了,盛惊来,你到底跟锁雀楼什么关系啊?就你这一穷二白的,打一辈子工都还不起好不好?” 盛惊来笑着叹气,“没办法啊,我这人受江湖万千侠客追捧,若你能一剑荡清武林污浊,让杨铭窦看到你的不凡,别说杀了潘家那几个,你就是要造反他都能支持你。” 吴雪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 “锁雀楼向来与世无争,不掺和琐碎杂乱只是,也就你整天想着把人家拉下水。” “什么话啊?这乱世,活下去才是最珍贵的啊,千两黄金万两黄金,能买一条命吗?不能啊。”盛惊来摇头,“但是我能跟他保证,祝鱼那蠢货都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呢。用祝鱼一条命换裴宿一条命,在我们心底,都清楚其实是对等的。” 吴雪惊讶,“我说你怎么能容忍祝鱼跟我们一起去找药,原来是有人托付啊!”——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倒计时… 第47章 抱歉,理解,离开 盛惊来跟着吴雪进了裴家大门,点了点头。 “天下大乱在即,杨铭窦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空保护祝鱼啊?而且你看祝鱼那傻样,像是能在这样的世道上活下去的吗?”盛惊来边走边说,“杨铭窦为我提供了很多便利,我总不能恩将仇报罢?带着祝鱼躲躲,等我帮裴宿养好身体,随便找个地儿把他丢下不就行了吗?” 盛惊来一脸无所谓,“反正锁雀楼的名号大,又不是只有启楚才有,到时候杨铭窦也能找到他,不用太担心。” 吴雪了然。 “杨铭窦把他托付给你,让你带他出去看看眼罢?我看确实有这个必要,祝鱼那蠢货单纯又热心,若不是有锁雀楼给他当靠山,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盛惊来敷衍点点头,跟裴宿院子里的护卫打过招呼后,三两步上了台阶。 “小琴呢?”她随意问门口守着的女婢。 “回姑娘,小琴姑娘在夫人院子里,要午时才能回来。” 盛惊来笑着挑眉,回头看了眼吴雪。 两人推门而入时,裴宿刚被女婢伺候着换好衣裳,女婢安静退下后,两人才走过去。 裴宿很快的瞥了眼盛惊来,脸颊微微一红,又很快移开视线,抿唇浅笑看吴雪,声音轻轻的,“吴姑娘,今日来的好早啊。” 吴雪掩唇娇笑,状似无意的看了眼盛惊来,“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来扰二少爷清梦,不过耐不住某人催着赶着,这才提前赶来。” 裴宿一愣,不自然的笑了笑,没说什么。 吴雪也不多说,将银针铺开在裴宿床榻上,示意裴宿躺下来。 盛惊来绕到床头,为裴宿理了理枕头和被褥,方便裴宿躺着。 裴宿没说话,红着脸将散落的头发撩起来放在一边,撑着床榻慢慢躺下来。 盛惊来快他一步的替他将衣袖撩起来,露出纤瘦白皙的胳膊。 吴雪推了推盛惊来,拉过裴宿的手腕,开始替他擦药寻觅经络。 吴雪一开始做正经事,盛惊来就没有在打算闹裴宿分心了。 裴宿轻轻抿着唇,侧过头去不敢看吴雪扎针。虽然他这么多年来,被很多大夫医者试过药扎过针,但是纤细的银针对于他的震慑从未因为习惯而有所减少。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几道呼吸又轻又缓。 “你瘦了好多。” 吴雪扎完针,盛惊来抱着胸靠着床柱,垂下眼睑淡淡的盯着裴宿的下颌,突然道。 吴雪和裴宿都是一愣。 “裴宿,你瘦了好多。”她轻轻道,“这几x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或者叫府中下人做。你爹和你哥快回来了罢?到时候裴家上下又要热闹起来,我只怕他们会忽略到你。” 修长的睫羽掩盖着盛惊来眼底的复杂情绪,吴雪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那张薄薄的唇。 “我有件事,其实刚来找你的时候就该跟你讲,但是我一直忘记了。”盛惊来轻轻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忘记,还是心疼你不忍心告诉你,现在快到时候了,我想我不能再次不辞而别叫你伤心。” “不辞而别”这个词实在太让裴宿敏感,他突然动了起来,吴雪眼疾手快,赶忙抓住满是银针的那条胳膊。 裴宿愣愣的转过身,抬起脑袋看向盛惊来。 盛惊来抿着唇,罕见的不敢看裴宿,只是能感受到,那道永远温和缱绻的目光,呆呆愣愣的看着她,杂糅着淡淡的忧伤。 盛惊来不忍的侧过头。 “我要去趟西域,明日就要动身出发。” “你不要担心,只是离开半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我就回来。”盛惊来道,“锁雀楼虽然眼线势力遍布启楚,但是他们并非无所不能。你的药实在贵重珍稀,锁雀楼的供应不够,我不想错失这次为你治好身体的机会……” 她侧眸看去,看到裴宿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茫然无措又可怜孤单,仿佛迷失在长夜中,寻不到方向。 盛惊来心蓦的一钝。她狼狈的移开视线,深呼吸,狠下心来。 “我只是去西域替锁雀楼探探路,你不必紧张害怕,只去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一定会来。” 就算裴宿不答应,也不行。 盛惊来心底只祈求着裴宿不要挽留她,不要心疼她。 “盛姑娘……” 裴宿很轻很轻的喊了她一声。 盛惊来抿唇,直直的站在床边,被裴宿喊了句,也只是浑身僵硬,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回应。 “……我在。” 盛惊来一下子松懈下来,败下阵的低低回应。 忽然,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盛惊来一愣,下意识的想要缩回去,却被人先一步的抓住。 她一怔,僵硬着身体低下脑袋看去。 是裴宿,他伸出手轻轻拉着盛惊来一根手指,冰凉的触感那样独特明显。 “盛姑娘,你伤还没好,不要站着了,坐下聊,好不好?”裴宿浅浅的笑着看她,轻轻提议,“干嘛那样紧张,我又不会吃掉你,什么时候盛姑娘也有局促的时候了?” 睫羽轻颤着,如同彩蝶飞舞,羽翼轻轻扑闪着,若有若无的露出那双干净的眼睛。 盛惊来的心一下子被温暖填满,她微微一愣,对裴宿的反应有些意外。 头脑懵懵的被裴宿轻轻拉了拉手指,她坐在裴宿身边,抿唇轻轻道,“对不起。”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待。 “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离开,显然不合适,毕竟本身我的伤就没好,你我好不容易再次见面,淮州城最近那么乱……”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要心软。这么多磨难,她居然还能狠心将裴宿留在原地。 盛惊来说不下去了。 裴宿浅浅的笑着,温和且坚定的握住她的手,“盛姑娘,如果我劝你不要走,你会不会听我的话,打消这个念头,安安分分的留在淮州城?” 盛惊来抿了抿唇,内心更加歉疚,她垂下脑袋摇了摇头,像只落水狗般狼狈。 “我对盛姑娘的了解不是很多,但是我能从你我平时的相处,从你与其他人之间的交往看得出来,盛姑娘不喜欢别人质疑你的决定。” “你可以质疑!”盛惊来反应很快的瞪大眼表忠心。 裴宿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她一下子抓紧。 他浅浅的笑着,“那我很荣幸。” “虽然我也很舍不得盛姑娘,很担心盛姑娘,但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劝阻你,你都不会改变主意,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揣着结果去期待本来就不会实现的事情呢?”他抓着盛惊来炽热的手,从她的手中汲取温暖。 “你去罢,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不会动摇你也不用动摇。盛姑娘,我身体差,病弱麻烦,为你做不了什么,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裴宿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有碎星闪烁,“你安心去做罢,安心的离开,我不奢求你留下,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好不好?” 二人聊天的功夫,吴雪已经偷偷摸摸的把裴宿胳膊上的银针撤下,抓着布袋和药膏躲到角落,悄悄的觑着盛惊来的脸色。 “……好。” 盛惊来重重点头,说出来这句话时,有些许颤抖,几乎是认真虔诚到极致的对着裴宿保证。 “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回来,不会受伤,不会迟来,不会失约。”她盯着裴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裴宿,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有谁,有什么事情来阻挠,我都可以摆平。” 裴宿抬手抚上盛惊来的脸颊,浅浅的笑着看她,“盛姑娘说话好认真,以前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你,现在才发现,盛姑娘的眼睛很漂亮。不用牵挂担心我,我一直都相信你。” 盛惊来终于露出来见到裴宿后的第一个笑,她紧紧的抓住裴宿的手,弯下腰,与裴宿贴着额头,低低喟叹,“裴宿你怎么这么好啊?吸引到我这样的坏种,只能认栽,连逃都逃不掉,以后也只能留在我身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我了。你后悔了可怎么办?” 裴宿也笑着看她,温柔又耐心。 “我不会后悔的,盛姑娘,不用怕,安心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盛惊来几乎是竭力抑制住想要在外人面前与裴宿接吻的欲望,低低的笑着,在小琴敲响裴宿房门时才恋恋不舍的被裴宿推开。 “快走罢,今日好休息休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要乱跑了。”裴宿红着脸嘱咐,“还有,明日要离开,我不能去送你了,你一定要记住,不准受伤,不准与人打架,好不好?” 盛惊来认认真真的点头。 “不受伤,不打架,不跟别人牵扯,早些回来。” 裴宿看着她笑了出来,“玄微被小琴放起来了,你出门的时候记得问她要,路上注意安全,我在淮州城等你回来。” 吴雪在门口跟小琴说什么,盛惊来已经走到珠帘那儿了,闻言,极快的瞥了眼屏风外的光景,没说什么,一把掀开,朝着裴宿冲了过去,在裴宿愣愣的目光下,抬起裴宿的下巴亲下去。 她年轻气盛,拿捏不准力道,亲下去的时候又狠又重,几乎是碾着裴宿娇嫩的唇亲,可她又只是狠狠地碰了碰唇,没有逾越半分,在裴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速离开。 背影略显狼狈,盛惊来头也不回的一股脑冲了出去。 裴宿愣愣的眨眨眼,抬起手碰了碰还残留着盛惊来的炽热的唇瓣,好久好久,才缩着身体,轻轻笑了出来。 盛惊来果真听进去了裴宿的话,老老实实的回到寒光院,吃饭休息疗伤,虽然玄微她没拿回来,但好歹半路在淮州城调了把铁剑带回去。 孙二虎和张逐润在昔日旧友那里聊完回来,就看到盛惊来在院落中练剑。 一身青衣劲装,手执长剑,身手矫捷又轻盈,手中动作极快,剑被她甩出来残影,只能听见铁剑斩破长空的撕裂声音。 剑光寒冷,剑气凛冽,仿佛山巅寒雪,又似隆冬寒风,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 最后一剑落下,裹挟着万千尖锐的剑意,直直的聚集在剑端又四下散开,刹那间,满地落叶被磅礴的剑意冲散,落叶轻飘飘的化作第二道剑,冲向围观的孙二虎和张逐润。 两人都是一惊,赶忙挡住万千落叶。 等面前落叶飘落,盛惊来已经执剑站在他们面前,剑端直直的指着他们,寒光乍现,照着她冰冷锋利的眉眼。 “好!!!”张逐润笑着给盛惊来鼓掌并后退一步远离她,“不愧是第一剑客,不愧是天生剑骨!不错不错!剑道真是人才辈出啊!” 孙二虎眨了眨眼,慢半拍的也跟着夸赞,“丫头这一身武功,啧啧啧,称霸启楚不为过!” 盛惊来出了汗,有些不大舒服,她收了剑,对两人的拍马屁嗤之以鼻。 “明日要走了,今日便不跟你们两个蠢货计较。”她撩起衣摆擦了擦额角的汗,淡淡道,“裴宿那边叫锁雀楼的人好好看着,祝鱼也别在杨铭窦那里掉眼泪了,赶紧回来好好保护裴宿,知道吗?” 两人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裴二少爷顶顶好的一个人,我们受了他这么长时间的庇佑,自然会保他无恙x!盛惊来,你只管放心罢!” 孙二虎也赶紧保证,“是啊是啊,你安心走罢,淮州城我跟张兄已经打点好了,就算锁雀楼疏忽,也有我们很多故友留意着!” 盛惊来嗤笑,“你们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别到时候害裴宿就行了,还有你们两个,过两日走的时候跟裴宿说一声,别让他误以为我们三个计划好的跑路了。” 张逐润不乐意,“什么狐朋狗友啊,我们那几个朋友可是问仙策鼎鼎有名的侠义之士!还有,我们肯定会跟裴二少爷说清楚啊,这点不用你叮嘱。” 盛惊来听了也觉得没什么事情要交代,随意敷衍两句就扔下铁剑回去洗漱睡觉了。 孙二虎默默捡起来被盛惊来随手一扔的铁剑,摇头叹气,“丫头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武器,我真担心有一日打架都找不到玄微被她扔哪儿了。” 张逐润也认同,“你看她拽的,唉,这出门一趟,没人看着,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指不定怎么沾花惹草,恣意张狂呢,伤都没好,心都飞到西域了。” 两人对着铁剑唉声叹气,忧愁担心好一会儿才拿起扫帚将盛惊来留下来的烂摊子打扫干净。 因为要离开,盛惊来今夜睡的格外的早,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空气阴冷,露气深重,盛惊来并没有惊扰裴宿,牵了马,提着剑,跟打着哈欠的吴雪三人摆摆手,朝着西方奔腾而去。 这是盛惊来离开寒光院的第一日,吴雪照旧去裴宿那里给裴宿施针,只是施针的时候提了一嘴盛惊来的离开,裴宿愣愣的点点头,一字未说,不过吴雪走后,据小琴和伺候他的女婢说,裴宿心情不是很好,整日闷闷不乐。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真是一身轻松,出门都满面红光,见到他们的人都惊诧的问问缘故,一问,盛惊来去西域了,短时间来不了。 此话一出,不过三两个时辰,淮州城上上下下人尽皆知。 孙二虎和张逐润坐在茶馆吃茶听书,隔壁讨论的津津有味,二人听着倒是胆战心惊。 “你听说了没?盛惊来离开淮州城去西域了!你说说,她去西域做什么啊?西域那么远,来去要老久了,难不成那边是她老家吗?” “不会罢?盛惊来听着也没有西域口音啊,该不会是京都那边又偷偷给她什么密令罢?唉对了!上次北齐一战,盛惊来立了多大的功啊!结果赵将军班师回朝,陛下从上到下都奖励一遍,就是没有提到盛惊来!这不是看不起我们江湖人吗?!” “哎呦!这京都朝堂的事情,我们老百姓掺和什么?!你看看最近罗家都没人出来吗?我听说好像是,罗家通敌叛国!大理寺还在查,啧啧啧,没想到罢?” “还有,裴家那几家也要从西南回来了,我估摸着就后日的事情,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到时候在码头的时候往前挤挤,还是商户大方,撒钱都撒碎银子,哈哈哈——” 孙二虎跟张逐润对视一眼。 孙二虎咽下糕点,“到时候裴老爷来,我们也快走了,临走的时候,要不咱们也去码头捡捡碎银子?” 张逐润一巴掌甩过去,怒目圆睁,“说什么呢?!让裴老爷看到你我这样,人家以后还能放心我们留在裴家吗?而且,我是读书人,怎么能跟你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孙二虎捂着脑袋:“……” “……算了算了,等去了昀州城,我定然要跟老兄好好说说盛惊来,他前两日来信居然还夸盛惊来年轻有为,真是奇了怪了,他那种恶毒的老头子嘴里居然还能有好话。” 张逐润也叹气,“盛惊来离开,我还有点不适应,你说,她要是走的慢点,我们过两日能在昀州城见到她吗?” 孙二虎一脸无语。 “盛惊来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依赖她,再说,你看她那架势,分明是卯足了劲儿朝着西域冲,还没过去就想着回来,我们过两日去昀州城说不定能赶上她回来呢。” 张逐润托着腮,无聊的看向茶馆一楼的说书先生。 “他们说罗家出事了,通敌叛国?唉,凭着罗家怎么能闹得那么大?淮州城又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搞搞[墨镜] 第48章 补药,回家,消失 孙二虎和张逐润闲聊过后便悠哉悠哉的回了寒光院,到的时候吴雪不在,两人估摸着她该是还在裴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吴雪再裴宿院落中,跟鼻青脸肿的祝鱼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好狼狈啊。”吴雪嫌弃的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祝鱼,“杨楼主这样下手狠戾吗?我记得你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罢?” 祝鱼吸了吸鼻子,说话声音都闷闷的,“盛惊来走了吗?” 吴雪点点头,“今日刚走,去西域了,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怎么,你这么关心她吗?” 祝鱼皱着小脸摇摇头,“盛姑娘太可怕了,还是裴公子好,为人和善,待人温良。” “我这次来是要给裴二少爷送药的,大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补药,听说药效不错,让我拿来给少爷尝尝。” 吴雪让开两步,“去罢去罢,对了,你要不要戴着面罩啊?不会吓到裴二吗?” 祝鱼满脸不高兴,重重的哼了一声,从吴雪面前离开。 推门而入的时候,裴宿正在看书,借着透光窗棂照进来的日光,他青丝散落身侧,只用发带松松垮垮的绑着,徒增几分温婉文静。 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到祝鱼的时候,裴宿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祝公子?”他抓着书,试探的喊了句,“是你吗?” 祝鱼也跟他问好,“裴公子,好久不见。” 裴宿惊讶,“祝公子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祝鱼凑到裴宿床前,委屈的点头,“我大哥嫌我蠢笨又顽皮,这两日找了很多前辈跟我比试。我才多大啊,被他的那群好朋友打来打去,打的鼻青脸肿,你看看,我这张小脸蛋都被他们打成什么样子了!” 他说着,愤愤不平的指着自己被包裹着严实的脸,“我还是个年少公子,这样叫我怎么见人啊?还是裴公子的兄长人好,从来都不会对裴公子又打又骂。” 裴宿浅浅的笑着,“杨楼主想必是为了祝公子好,现在世道乱,江湖应该也是如此。祝公子年纪小,许是杨楼主担心祝公子的安危,毕竟锁雀楼每日事情那么多,难免有顾及不到祝公子的时候。我兄长是万万不敢对我打骂的,我的身体祝公子也是知道的,太病弱太孱弱,经不起打闹。若是可以,我也很希望能跟祝公子和杨楼主这般亲热。” 祝鱼立刻安慰,“这当然可以啦!只要裴公子安心吃药,好好养病,身体总会好起来的!我大哥可是把锁雀楼压箱底的药材都拿出来了,而且盛惊来不是也去西域了吗?唉,她对你那么上心,而且盛惊来又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帮你养病,自然能做得到!” 提到盛惊来,裴宿愣了愣,嘴角的笑淡了淡,他垂下眼睑,声音轻轻的,“是啊,裴家和盛姑娘对我这样好,我一定要好起来,不能辜负裴家和她对我的期待。我未曾去过西域,也不知道西域会不会很危险……” 他低低叹了口气,“对了,祝公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祝鱼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正事,赶忙从怀中掏出来药瓶递给裴宿。 “这是我大哥给公子找来的补药,说是什么可以让五劳七伤消失……我有点忘了,但是确实是对身体很好的补药!早晚吃一次,吃完记得休息就行。” 裴宿笑着接过来,轻轻道谢,“劳烦祝公子跑一趟了,替我向杨楼主道声谢。我身体这么多年来都不见好,裴家废了好些心思,要不是你们,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好起来了……” 祝鱼赶忙笑着摆摆手,“裴公子说什么话?!盛惊来跟我大哥交情好着呢!我大哥跟我说了,一定会全力以赴帮裴公子治好病,你别怕啊,报酬什么的,盛惊来都交过了!” 裴宿一愣。 “盛姑娘?” 祝鱼点头,“对啊对啊,盛惊来不知道跟我大哥做了什么交易,我大哥现在对她是言听计从,想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问我大哥,他都不跟我讲。” 祝鱼愤愤道,“还要把我托付给盛惊来,让我跟她一起去找药,真x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托工匠做了马拉着的房子,急死人了,我看她是打算把寒光院的人都拉上给她做苦力……” 还有二楼,一看就是她留给自己的,一个江湖剑客,风餐露宿不该是常态吗?还给自己暖榻香炉金丝炭,矫情! 祝鱼心底恶狠狠的把盛惊来批判一顿。 裴宿眨了眨眼,抿唇轻轻道,“还真是麻烦祝公子了,盛姑娘并未与我说过此事……” “没事,唉,也是我哥非要把我塞给盛惊来,说让我跟着长长见识,顺便能用的到我的地方就使唤我,采药也能快些。” “对了,裴公子,我听我哥说你兄长和你爹后日就要来啦!”祝鱼突然想到什么,激动兴奋的看向裴宿,“西南那边,我听我哥说有种特产,远看像幼婴,近看是牲畜,时不时的还能发出尖锐的叫声,裴老爷好像找人抓了些带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卖给锁雀楼两只啊?” 裴宿一愣,转而温和的笑着点点头,“我还不知道爹和兄长什么时候回来,母亲也没跟我讲这些……祝公子喜欢,到时候我让管家送去锁雀楼便是,锁雀楼对裴家多有照料,两只牲畜不当回事。” 祝鱼眼睛一亮,高兴起来,“那我便不打扰裴公子休息了,我这就回去跟大哥说这件事!” 裴宿正好也乏了,嘴唇略显苍白,他点点头,看着祝鱼一蹦一跳的离开。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裴宿才微微蹙眉,掩着唇轻轻咳嗽两声。感受到胸口传来闷闷的感觉,他颤着手打开药瓶服下一粒。 这段时间,虽然身体比以前好一些,但还是经不住太长久的叨扰。但是每次来找他的,都是对他有恩的人,他又不好将人驱赶出去,也不好意思让他们担心,只能强撑着。 服过药,裴宿放下书,伏在床头捂着胸口,急促的呼吸几下才缓了过来,等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时,眼前一黑,失重感袭来,裴宿又忍不住的蹙眉咳嗽起来。 再次缓过来,裴宿慢慢移开捂着嘴的手,撑着眼睫看去,鲜红的血有些刺眼。 裴宿低低的叹了口气,拿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把手上的血和唇上的血擦干净,扔进炭火中烧干净。 在裴家,裴宿每日几乎是吃饭睡觉,看书吃药,循环往复,毫无变化,偶尔有人来看他,陪他说说话,也是枯燥无味的生活中,他唯一能期待的了。 裴宿坐着片刻便感受到有些困倦,猜测可能是补药中有些安眠的药材,反正盛惊来已经离开,裴母忙碌于商铺和田地的租费,再想想,也没什么人会来找他了。 裴宿在心底想了片刻便安心下来,不再坚强撑着垂垂欲落的眼皮,放下书和药,浅浅的睡下。 这两日的淮州城因为盛惊来的离开而有些热闹,走在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讨论盛惊来的声音,不仅如此,还有些夹杂着期待裴家等商户从西南回来的消息。 年年这些大大小小的商贾回来,都能在行商途中找到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淮州城毕竟是江南一带富饶繁华的地方,多的是喜欢吃喝玩乐的纨绔。 裴家除了裴宿院子也都因为此事热闹起来,裴母拉着梁渺的胳膊,喜笑颜开的跟她说笑,“晟儿这次回来便不会再走了,渺渺啊,这一年真是辛苦你陪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在裴家吃苦了。你是个好姑娘,与晟儿两情相悦,我与老爷也不是什么看重家世背景的人,这次回来,就商量的你跟晟儿的婚约,如何?你也早早的嫁入裴家,让我好好疼疼你!” 梁渺红着脸的低下脑袋,嘴角挂着羞赧的笑,颇有闺阁待嫁的姑娘那股羞涩劲儿。 “有什么辛苦的,这一年,娘对我多有照顾,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我,我本来就是从山里来的,吃惯了苦,还是多谢娘能不嫌弃我……” 裴母还在吩咐着下人布置裴家,已经隆冬,再过几十天就要过年,裴家这次好歹都凑齐了人一起,这一年多,裴家起起伏伏,实在波折,她要好好除旧迎新。 与梁渺聊了会儿,裴母就忙去了。梁渺没说什么,退去下人,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黑衣劲装的暗卫就悄无声息的从角落出来。 “姑娘,国公那边急着要京都布防图,不知道姑娘可否已经拿到了?”暗卫道,“这次潜伏来启楚,国公非常重视,拨给姑娘启楚所有的暗探和死士,结果姑娘不知为何,折损两千多死士,还差点被启楚人发现,害的国公不得不将许多暗探撤离……着实损失惨重啊。” 梁渺脸色有些差,“我知道,但是国公来之前也未曾告诉过我,启楚有盛惊来这个意外存在罢?盛惊来此人行踪诡异,做事大胆张狂,实在是棘手……” 她烦躁的蹙眉,“还有,告诉国公,罗家已经被发现,京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没能将大理寺的注意吸引到,想必事情败露不少……该死……” 罗家与她之间的交往密切的很,虽然她没什么把柄留下,但是她也没料到过罗家会在这个节骨眼出事……而且,而且布防图竟然也不见了…… 梁渺几乎是不用想就知道是盛惊来搞的鬼,事到如今,若非盛惊来最先敏锐发现她的身份,还能有谁这样在意她,这样要置她于死地? “国公说,姑娘先撤退。这次计划失败,国公对您很失望,一切惩处,请姑娘先随我们回去再说,不要赔了死士,赔了暗探,连姑娘都赔进去了。”暗卫意有所指道。 梁渺死死地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她又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来辩解,毕竟事实如此。 梁渺低低的骂了句。 “我可以走,但是再给我两日时间。”梁渺脸色难看道,“这次计划本来天衣无缝,若非遇到盛惊来这个意外,我们不可能失败……这样干脆的离开,岂不是让盛惊来如愿了?盛惊来毁掉我最看重的东西,礼尚往来,我们也不能放过她……” 梁渺冷笑出声。 盛惊来,你这样保护裴宿,保护裴家,若要他们知道,是你的纵容和玩弄,让裴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裴宿还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原谅你吗? 反正如今,盛惊来动身去了西域,天高皇帝远,淮州城如何,她远隔千里之外,又怎么能知道? 这两日安安稳稳的过去,无风无浪,只是在平静中砸下来那么三两滴雨水,在湖面荡漾开波澜又很快消失不见。 裴家突然躁动的晨早,裴宿还在睡梦中没有醒过来。外头已经笑着闹着翻了天,裴晟和裴父的车马队伍延绵着整条如梦街,每辆马车上都满满当当的,一路上裴家的下人撒着银钱,路边百姓也高高兴兴。 裴宿睡眼惺忪的起床的时候,小琴眉眼含笑的边为他换衣裳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裴宿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意外的睁大眼睛看着小琴。 “真的吗?” “真的!” 粗犷豪迈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门被推开,裴晟脱下厚重的鹤氅,笑着略过屏风看去。 “宿儿日上三竿晒屁股了,才刚起床吗?”裴晟笑着喊。 小琴刚想让裴晟在门口暖暖身体再过来时,一个不注意,身边的裴宿就溜走。 “二少爷!”小琴一愣,赶忙喊,“你跑慢点!注意身体啊!” 裴宿一把掀起来帘幕,跑过去一把撞进裴晟结实的怀抱中。裴晟下意识的张开怀抱接着他,也吓了一跳,赶紧捧着裴宿的脑袋仔仔细细的看,“有没有撞疼啊?宿儿这么激动啊?你看看你,脑袋这里是不是撞红了?” 他扒拉着裴宿的额头凑上去看,裴宿笑着拉下来裴晟宽大温暖的手,摇摇头,“怎么会,哥哥身上穿的这么多,很软和的,才不会撞疼。而且,我身体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哥哥不要害怕。” 裴晟却不这样想,赶紧拉着裴宿的胳膊往炉鼎旁边走去。 “你不知道,去年娘给我们来信的时候说你又生病的时候,我跟爹都要吓死了!你这身体这些年一直不见好,去年那阵仗,我跟爹光是从书信上看着就害怕的要命。你也别狡辩了,哥哥还不知道你吗?快,好好暖暖身体,我跟爹给你带来的玩意儿都让你院子里的人抬进来了,小琴啊,你记得去看看啊!” 小琴在他们两个旁边也笑着,“大公子比去年的时候,更会体贴人了。” 裴宿被裴晟拉着胳膊聊了好多,冬夏都是裴宿x不能出门的日子,裴晟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着裴宿,担心他无聊,好不容易见面,裴晟卯足了劲儿的跟他说着行商路上的趣事。 裴宿睁着眼睛,亮亮的笑着听裴晟讲话。他听的认真又专注投入,乖巧的跟着裴晟笑,跟着裴晟惊讶,直到吴雪来给裴宿施针的时候,兄弟两个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吴雪施针的时候,裴宿显然也还是高兴的,眉眼染上喜悦,平日最害怕的扎针也没那么在意,嘴角至始至终都是弯着的。 吴雪笑着调侃,“现在裴家热热闹闹的,裴公子也可以每日都有兄长陪着说说话了,原先裴夫人总是忙着家里事,我来的时候听说,应该都忙的差不多了,再不济还有裴老爷接手,这下裴公子在屋里,有人陪着也不至于无聊了。” 裴宿弯弯眼眸,“哥哥和娘空下来,还要安排着梁姑娘和哥哥的婚事,而且临近年关,裴家要忙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不过哥哥和爹回来,确实是个好消息。吴姑娘,我让小琴将这次行商回来带的东西准备了些送到了寒光院,也算是这段时间来,多谢寒光院对我的照顾、对裴家的照拂了。” 吴雪意外,“果然还是裴公子八面玲珑,做什么事情都面面俱到啊,我都还没来得及对裴家带来的好东西动心思,裴公子就自觉送上门了。好啊,我也不客气了,多谢裴公子啊。” “唉,裴公子就是比盛惊来做事稳妥,若是盛惊来劳烦我,指不定拽的跟什么似的,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狂妄自大了些。” 吴雪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脑袋问他,“说到梁姑娘,我这两日都没见到她,问了府上的人也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出门了还没回来啊?唉,这两日淮州城乱的很,罗家通敌叛国被抓了,大概三五日后,要斩首示众呢!” 裴宿一愣。 “外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想到罗光审和罗光竹兄妹俩,还有些惋惜,“去年露无寺的时候,罗家的大公子举止文雅,谈吐不凡,本以为我若身体好些,还能有时间上门拜访,没想到……” 他眉眼间流露出些许不忍,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带着神圣的浅光。 吴雪心底不得不感叹。 裴宿这样良善之辈,真是不知道被养的天真,还是本性如此。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再怎么轮,也顶多轮到盛惊来。 扎完针,吴雪也不打扰裴宿,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裴家上下气氛热闹欢快,可是裴晟回去却发现,梁渺悄然无声的消失不见。 还未来得及派人出去找,就又有一件事情,砸的本来平静无波的淮州城,顿时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罗家因为通敌叛国被大理寺抓获,并且京都传令,十日后问斩,同一时间,罗副布政使指认同流合污之辈,小官无数之外,还将与世无争的商贾世家裴家牵连进去。 大理寺在裴家搜到梁渺和罗家交往的密信和淮州城布防图,但是梁渺消失不见。 裴家被捕入狱后,京都加急传来密令,将原定的十日后问斩,改成五日后斩首示众。 这个消息传到昀州城,传到孙二虎和张逐润的耳中时,两人才刚刚抵达,刚刚落脚在客栈——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最近好安静,可以和我说说话吗[求你了] 第49章 闯入,昏迷,归属 “裴家怎么会牵扯进罗家通敌叛国的事情里?!” 张逐润抓着包袱,一脸不可置信。 孙二虎弯着腰收拾东西,“不知道,这消息传到昀州城,想必裴家已经被关押进牢狱中了,我们快些收拾东西。” 他狠狠皱眉,心底担心不已。 “盛惊来前脚刚走,后脚裴二少爷就出事了,等她回来我们怎么交代?”孙二虎只觉得头疼,“黄老头这边我留了信,这次实在没有时间拜访了,等下次再说,我们赶紧动身回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裴家。” 无论是因为盛惊来还是因为裴家对他们的照拂,他们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裴家陷入困境。再不济,裴宿起码要救出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立刻骑上马朝着淮州城的方向赶去。 淮州城内也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尤其是裴家入狱,真是叫江南一带为之震惊。裴家平日从不参与官场纠缠,何故会跟罗家乃至西唐暗探牵扯? 衙门破门而入的时候,裴宿刚吃过药准备看看书。只不过小琴还没有出门,衙役便一脚踹开裴宿的房间,带着刺冷的冬风席卷进来。 外头乱糟糟的吵闹声已经让裴宿心底不安慌乱起来,身披盔甲的衙役进来后,那股不安紧张的感受到达顶峰,让裴宿整个人心提到嗓子眼,茫然无措的抓紧衣角。 “你们是谁?!干什么!不准碰我!这里是裴家!你们想干什么?!” 衙役去抓小琴的时候,小琴不明所以的开始挣扎着要逃离,却被高大的衙役死死地按住。 “小琴——”裴宿心一紧,下意识的要起身,可是大步走过来的衙役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 衙役身上带着冬日凛冽的寒冷,靠近裴宿时,连带着将他身边好不容易积攒的暖气驱散。 裴宿脸色煞白,眉目都不自觉的轻轻蹙起,尽量让自己放松沉静下来。 “几位,不知道发什么什么事情?要劳烦你们大冬天的跑一趟?”裴宿的声音都是带着颤的。 面前的两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 “你就是裴宿裴二公子?”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问。 裴宿眼睫扑闪着,抿着唇点了点头。 “是我。” “裴家与罗家勾结,包庇西唐奸细,涉嫌通敌叛国,大理寺已经将罗家爪牙抓获,裴二少爷,跟我们走一趟罢!” 说着,他们二人就要上手来抓裴宿。 小琴被衙役死死地按住,难以动弹,见到两个衙役要去伸手碰裴宿,她一着急,更加用力的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满脸憋的通红。 “慢着!你们不许动我家少爷!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不要碰他——” 小琴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她闹腾的动静太大,裴宿面前的衙役一顿,果然被小琴的话吸引过去。 裴宿已然是小脸煞白,浑身冰冷,不仅仅是吓的,还是因为隆冬的天。 这两日,外面已经开始下着小雪,干燥的冷风刺痛着裴宿娇嫩的脸颊,吹得他鼻尖泛红,可其他地方却是病态的白,看的人心惊胆战,害怕他随时随地就要死掉。 裴宿的瞳孔都跟着轻轻的颤抖着,他有些茫然,却一下子就想到吴雪那日提及的梁渺,再想到之前,盛惊来与梁渺交底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了。 “你叫唤什么呢?!有什么东西要看啊?难不成是西唐细作跟裴家私通的罪证?”衙役一脚踹开小琴,恶狠狠道,“拿不出好东西,等死罢你!” 小琴被踹开,腹部传来钝痛,她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在地上蜷缩着。 裴宿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想要过去。 “少爷不要过来!” 余光瞥见裴宿,小琴也一激灵,顾不上什么疼痛,赶紧叫住裴宿。她咬紧牙关,颤颤巍巍的撑着暗红地毯慢慢站起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琴浑身凌乱肮脏,她拖着身体一步步的朝着书案边走去。衙役跟在她身后,抱着剑要看她能干什么。 小琴慢慢的抓着最里面的木箱往外拽,手颤抖着打开,动作很慢很慢。旁边的衙役看不下去了,低低的骂了一声,一把抓着小琴的胳膊把她掀到一边。 小琴撞到书架上,疼得咬紧牙,死死地压抑着疼痛,抓着衣角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外头还在吵吵嚷嚷,当地衙役上门翻箱倒柜,嘴里骂骂咧咧的对着裴家上下扫荡摧毁,院落中惨叫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空旷恐慌笼罩着裴宿和小琴。 “让爷看看这什么东西?小贱婢这么紧张啊?哼!说不定是什么珍奇异宝,想拿来糊弄我们罢!” 那人便开箱便跟身边的衙役说混话,惹的那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把掀开木箱,只一道寒光闪过,几人下意识的抬手挡住。 裴宿苍白着脸,感受到身体慢慢变冷,他喉咙开始发x痒,眼前一黑,裴宿下意识的往后倒,腿撞到床板,吓得他伸出胳膊撑着绵软无力身体。等到眼前的视线恢复,他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裴宿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如同尖锐的银针般绵延不绝,他死死地咬紧牙关,却被一股涌上喉咙的腥甜冲的伏着床榻一吐。 黑红的血从他口中鼻中流出来,一下子吐在床榻上,裴宿眼前阵阵发黑,胸腔沉闷,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 “这是……”衙役盯着木箱中的冷剑,怔怔的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木箱中只有一把剑,剑身长而纤细,上面冰蓝的纹路从剑柄延绵至剑端,剑柄上,玄铁熠熠生辉,被日光照着,刺目的光耀如同湍急的清流般充溢着。这把剑浑身都泛着凛冽的寒气,从头到脚都是如此,木箱外已经初见端倪,打开之后,扑面而来的冰冷更是让人打一哆嗦。 “这是问仙策魁首、江湖人称第一剑客的盛惊来的配剑……”小琴捂着肚子咬着牙道,“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此剑的主人,玄微的奇妙之处,鲜少有人能够伪造罢?” “盛姑娘离开前曾说过,玄微就、就代表着她,剑在人在。她留着玄微给公子,就是为了让玄微替她护着公子,你们、你们若要带走公子,是要、要做好跟盛姑娘作对的准备吗?” 小琴说话断断续续的,她靠着书架,心底紧张的打鼓。 盛惊来说到底是江湖人士,虽然淮州城江湖与官场向来是混杂的,但是盛惊来的名号说出来,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是现在,裴家莫名其妙的招惹到如此大的罪责,若没有人为他们正名,只有死路一条……裴宿身体这么差,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问斩的那一日…… 衙役几人愣神好久,打开木箱的那位被玄微震的后退两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了。 盛惊来的名号,他们当然知晓…… 不过不是问仙策和第一剑,而是北齐一战,夜袭敌营。 她毕竟代表着江湖为启楚击退敌军,虽然京都到现在还没有提及对她的奖赏,但是……她都为国争光了,难不成京都还能害她吗? 盛惊来舍得把玄微这种心爱之物留在裴宿身边,自然能说明她的态度。他们现在是趁着盛惊来不在的时候才对裴家围剿,若是盛惊来回来看到裴家覆灭…… 身居高位的那些尚且不知道生死如何,他们这些小喽啰是肯定躲不过死路一条的…… 内心挣扎纠结好久,那人烦躁的骂了句。 “这件事情,还是先跟知县说一声罢?盛惊来此人实在是……”他泄了气,“早就听说过盛惊来对裴二少爷多有照顾,现在看来,传闻也许是真的。裴二公子身体差,先带他回衙门,听听知县怎么说罢?” 几人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挠挠脑袋答应。 等几人下定决心带着裴宿会衙门时,转过身一看,被吓了一跳。 裴宿伏在床榻上,口鼻都是血,床榻上也有一大滩冒着热气的血,显然是刚刚吐的。一张小脸泛着病态的白,昏了过去,胸口起伏的弧度都微乎其微。 小琴瞪大眼。 “少爷——” 裴宿被几个衙役带回衙门时,知县已经坐在公堂上,下面还坐着锁雀楼的杨铭窦和祝鱼,以及寒光院的吴雪。 衙役抱着半死不活的裴宿进去时,一瞬间,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看了过去,吓的衙役浑身发抖。 “知县大人,这位是、是裴家二少爷,身体太差了,而、而且,而且盛惊来留了玄微给他……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特来问问如何处置……” 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如芒在背,越来越刺痛,衙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祝鱼皱着小脸,从座位上离开,走到跪着的衙役面前,从他怀中接过裴宿。 衙役如蒙大赦。 抱着裴宿的祝鱼却是一愣。 裴宿很轻很轻,看着个子高挑,没想到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他呼吸微弱,脸上的血渍都没擦干净,身上还沾着雪,有些已经融化,化成冷水浸润衣裳中。本来就暖不起来的身体,如今更是冰冷刺骨。 祝鱼一下子怒了,他横眉冷竖,一脚踹开跪着的衙役。 “让你们去抓人!谁让你们动他的?!一群蠢货!你们衙门就是这样做事的?!” 祝鱼一脚将衙役踹的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衙役疼得嗷嗷乱叫,可是却丝毫没有缓解祝鱼心中的怒火。 “祝鱼。”坐着的杨铭窦不轻不重的开口,“像什么样子?这样粗鲁?我平日教你的礼仪,都学哪里去了?回来坐好!” 祝鱼抱紧裴宿,咬着牙冷冷的瞪了眼衙役,哼了一声才听杨铭窦的话坐过去。 祝鱼一落座,旁边的吴雪立刻抓过裴宿的胳膊给他把脉。 公堂之上,知县哆哆嗦嗦的擦着汗,给杨铭窦赔着笑,“杨、杨楼主,我这手下都是些酒囊饭袋,我让他们去抓人,怎么还、还弄的裴公子这样狼狈啊!你看看,衙门真是办事不行!我这就罚他们,我这就狠狠地罚他们!” 他说完,立刻横眉冷竖的抓着惊堂木拍下去,一声惊响,台下立刻有人出列。 “给本官将这蠢货带下去打二十大板!真是阳奉阴违的蛀虫!给本官狠狠地罚!” 被祝鱼踹的还没缓过来的衙役又被拉下去,好不容易惨叫声才渐行渐远,消失不见,知县这才赶紧谄媚杨铭窦。 “真是劳烦杨楼主跑一趟了!” “裴家与西唐细作之事,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杨铭窦放下茶盏,浅浅的笑着问,“知县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可容不得乱说。” 知县赶忙回答,“我自然知道此事重大!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乱说呢?!杨楼主是不知道啊,前两日大理寺的人就来查这件事了,你也知道京都因为潘首辅之死和太师府灭门惨案的事情有多严重,这种情况下,大理寺还能被派遣过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处理这件事情啊,我们只是做事的,实在不能左右……” 他一脸为难,“本来原定的是十日后问斩,可是……不知为何又改为五日后问斩,这还看不出来那位对这件事的重视吗?” 这就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吴雪为裴宿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露出那张惨白的小脸,又给他定穴喂药。好不容易让裴宿虚弱紊乱的脉象平静下来,听了知县的话,气的蹙眉,冷冷看去。 “我不管京都如何,裴家如何,裴宿此人,你们万万动不得。”她态度强硬,“你也知道裴宿是盛惊来护着的人,盛惊来与陛下之间,关于北齐一战的事情还未曾要过什么,若她回来知道,裴宿被你们送上断头台,你说说,你这知县还能做多久?你这项上人头还能留多久?” 这话吓的知县冷汗连连,赶忙笑着道,“吴姑娘说话这样严重做什么!我们自然知道裴二少爷跟盛姑娘跟锁雀楼关系非比寻常,这才让衙役留下裴二少爷,没让他这么快入狱嘛!” “什么叫你知道他们关系非比寻常啊?!你就是这样让他们留下裴宿的?!要死了你知道他重要了!”祝鱼抱着裴宿气的朝着知县吼道。 知县满脸尴尬。 “知县大人,裴宿的身体实在病弱,若他入狱,想必不等五日后,便是死路一条了。”杨铭窦笑着道,“我也知道,上头对此事格外重视,可是,我们都是小鱼小虾,打打闹闹的,不成体统,知县一把年纪,家中妻儿老小都健在,也不想因为此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罢?”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道,“将裴宿送到锁雀楼,无论罗家如何,裴家如何,我们都不会管,但是裴宿,必须活着,还要好好活着。否则的话,等盛惊来回来,莫说是你,就是锁雀楼,是京都大理寺,都难逃一劫啊。” 知县一噎。 “真、真有这么严重吗?”他满手是汗,尬笑着道,“杨楼主说话言重了罢?我知道盛惊来此人天生剑骨,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是你这……实在是……我们也不好办啊……” 杨铭窦勾起一抹笑,抬眸看去。 “去年秋,京都一剑客,趁着连绵的雨夜,连杀京都x十二高官,满门残杀,无一存活,巧的是,还都是潘首辅派系之人。”他笑着道,“知县大人,知县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实在犯不着为了个可有可无的人,落得满门灭亡的下场罢?” 知县被吓的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祝鱼抓着裴宿的手为他输送内力。他的内力与盛惊来的不同,虽然浑厚,却也带着不可磨灭的锋芒,因此做这件事的时候小心谨慎,连对着知县破口大骂的时间都没有。 “杨楼主,我……”知县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扶着椅子满脸为难,“这实在没办法通融啊,要不,你们把裴少爷留在衙门?衙门后面有空房,随意你们怎么照顾他都可以!这两日有大理寺的人来巡查,我们实在没办法放他走啊……杨楼主,你也体谅体谅我们罢……” 这段时间实在是案件紧凑棘手,这件事情牵扯太多了,无论是罗家还是裴家,都是不能轻易掀篇的,他夹在中间,不过是听着吩咐做事情,但这也实在艰难。 吴雪听着两人说话,一听到知县还是不肯松口,气的她皱着眉又要开骂。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放个人能死是吗?!大理寺知道裴宿长什么样子吗?他深居简出,你出去问问淮州城有几个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啊?!” 知县吓的脑袋一缩。 “吴姑娘,我们也不要强人所难了。”杨铭窦微微蹙眉,低低叹气,“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知县了。后面的房间劳烦尽快收拾出来,里面的陈设,锁雀楼会布置好,不劳烦衙门了。” 他起身,淡淡掀起眼皮看去,“你也知道,裴宿身体不好,稍不注意就有生命危险。今日去抓他的衙役,既然知县管不好,锁雀楼就代为处理了。” “这几日,锁雀楼的人会在后面照看裴宿,他的身体由锁雀楼负责。至于裴家,我们就不让知县你多煎熬了。” “小鱼,吴姑娘,先回马车上给裴少爷暖暖身体,马车上东西还是比衙门要多一些。”他看向吴雪和祝鱼,缓了缓道,“还要劳烦吴姑娘帮裴少爷施针了,我已经给盛惊来去了书信,无论如何,等盛惊来回来再说。” 杨铭窦都这么说了,吴雪也不好再追责,只能咬着牙点点头。 知县:“!” 通知盛惊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就这样一句示弱的话把你们都喊出来,哼哼[墨镜] 第50章 争吵,保命,希望 裴宿被祝鱼抱上马车时,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可怕,凑近才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吴雪的手都在打着哆嗦,她一边为裴宿施针,一边按着裴宿的穴位,眼睛紧紧的盯着裴宿的反应。 “怎么样了?”杨铭窦此时此刻也紧张担心,“我问了暗探,那几个衙役踹门进去,但是万幸没有碰裴宿,只是小琴姑娘亮出玄微,几人忌惮,将裴少爷抱回来罢了。一路冷风吹着,他穿的又单薄,会不会是受惊或者受凉了?” “裴家牵扯到罗家投敌叛国的事情里,锁雀楼是江湖机关,不好出手。”杨铭窦低低叹气。 吴雪咬着牙暗骂一声。 “他的身体根本不是受凉受惊的缘故。”吴雪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眉头紧锁,“裴宿身体一直都很差,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养起来,一下子又出了这破事……” 她轻啧一声,捞过手熏塞到裴宿怀中,“五内将焚,六脉式微,实在难以下手。我先给他用药,稳住脉搏,他身体太棘手了,一点风吹雨打都受不了。” “我以为锁雀楼无论如何都会着他的安危,没想到你的人根本就不当回事。”吴雪冷冷的看过去,“早知道锁雀楼的人靠不住,我死也要留在裴宿身边,反正我无依无靠,无所畏惧。” “吴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但是这件事背后牵扯实在太乱太混浊,锁雀楼无论如何都不能牵扯进去。”杨铭窦无奈摇头,“并非是锁雀楼不愿意出手相救,若今日是旁人来,我的暗卫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他们进裴家一步的,可谁能料到,裴家能跟罗家扯上关系?梁渺能跟西唐扯上关系?” “别跟我说这些虚话。”吴雪收回视线,抓着裴宿的胳膊又开始施针。 “尽快收拾好衙门的房间,按照在裴家的精细来布置,一点都不能差,裴宿现在脉搏衰弱,找两个手活儿细腻的来帮我煎药,他现在情况不好,你们等下不要来添乱,出去查查这件事,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铭窦微微挑眉,苦笑着摇摇头,“吴姑娘,此事并非是锁雀楼不愿意帮忙,裴家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经呈递到京都,陛下盛怒,下令抄斩所有牵扯进来的,锁雀楼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逆转圣意啊。” “眼下锁雀楼只能竭尽全力的先保下来裴少爷,其他人……恕锁雀楼也无能为力。” 吴雪攥紧拳头,心中烦躁不已。 “你们锁雀楼到底有什么用?梁渺在裴家这么多日了,连裴家人的背景都不能摸清楚吗?杨铭窦,你养着这群蠢货有什么用啊?!” “吴姑娘!”祝鱼听不下去了,抬头蹙眉喊了几乎要情绪失控的吴雪一句,“这件事情是锁雀楼的疏忽,但是现在,吵来吵去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大哥会尽量保下来裴少爷的。先不要吵了,裴少爷现在还在昏迷,紧要的事情,是要他先安然无恙才对,等他平安下来,随你怎么骂锁雀楼,我们都不会反驳一句。” 吴雪咬着牙吐出一口浊气,最终还是顾虑着裴宿的身体,厌恶的瞪了眼杨铭窦,继续给裴宿看身体。 等他们忙活完,已经到了晚上。 黑云蔽月,冷风萧瑟,寒霜凝结在窗棂中,屋内摇曳着暖光的烛火。 裴宿脑袋昏昏沉沉的,犹如一团浆糊,躺在软榻上,被沉重的被子压的要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薄唇轻轻张了张,却只能呼吸到很少很少的空气。 他的眼皮也沉重好似有如千斤坠,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只能不安的颤着睫羽。 吴雪掐着他瘦到几乎没什么肉的脸颊,一点点的耐心的给他喂药。 药的苦涩味弥漫着,可裴宿却丝毫感受不到。 “他看着好痛苦,是不是太苦了不想喝药?” 祝鱼看着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痛苦着蹙眉的裴宿,心里也着急。 吴雪声音很冷,“梦魇罢了,不用管。” 木勺喂完最后一口药,吴雪拿过来干净柔软的手帕为他擦擦嘴角的药渍,平静的看着裴宿几乎是不安到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抬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 裴宿的脸都烧的通红,只有唇因为痛苦和缺水而干涩,被药浸润一遍,勉强好些。 他热的满头都是汗,额角的碎发都被打湿黏在一起,可是身上的被子却被吴雪捂的死死的。 “出汗就好了,裴宿,出汗就好了。”她低低的隔着被子抓住裴乱动的手轻轻安抚,“别怕,盛惊来很快就回来,裴家也会没事的,不用担心,不用担心,盛惊来那么厉害,她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不要怕,不要怕……” 吴雪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被梦魇吓到的裴宿,祝鱼在一旁看着,心里越来越愧疚。 他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外头冷风呼啸,扑面而来,与屋内炭火旺盛形成鲜明对比。祝鱼被风一吹,冻的一激灵,赶紧跑到另外的房间内。 杨铭窦还没睡下,坐在桌旁边吃茶。 祝鱼进去的时候,杨铭窦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 “衙门没什么好茶,这是我从锁雀楼带来的化笼,尝尝,皇宫都供应不上,今日你来,也算是赶巧了。” 祝鱼一屁股坐在杨铭窦身边,不管杨铭窦推到他面前的茶盏,满脸急躁的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大哥!你还有心情吃茶啊?裴家都要死干净了!你还有事跟盛惊来做交易,等她回来看到裴宿的憔悴模样,不把你砍死就不错了!”祝鱼心里急得不行,“你忘了二哥怎么死的了吗?!盛惊来不是其他好说话的江湖人,她要杀人,那次不是说到做到的啊?!” 杨铭窦x被他晃的难受,赶紧抽回来胳膊。 “盛惊来何时说过要杀我了?小鱼啊,我看你真是看不得我一点好啊。” 祝鱼抓狂,“这有区别吗?盛惊来都能为了裴宿把你捅穿了!你当初怎么就忘了去裴家的时候把裴家那些人的底细都摸清楚啊?!你之前做事哪有这么粗心啊?!” 祝鱼搞不明白,明明锁雀楼之前有任务出去,无论如何都会把任务目标祖宗十八代都查的清清楚楚,严谨求真,怎么到了裴家就疏忽了? “百密一疏啊!”祝鱼急得跳脚,“也不能因为裴家是淮州城呆的久的商贾世家就不重视啊!我刚才去看裴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命不久矣了!” 杨铭窦听了赶紧一巴掌甩过去。 “小鱼啊,嘴里没个把门的吗?说话真是没轻没重,裴宿的身体我清楚啊,你不要这样皇帝不急太监急,有吴雪在,无论如何,裴宿都能好好的。”他无奈的看着祝鱼,“我已经给盛惊来去了书信,反正这才几日啊,她肯定没有到西域,半路给她喊回来,一切都有的商量啊。” 祝鱼依旧抓狂,“有什么商量啊?盛惊来去的时候心里想着见裴宿,马不停蹄啊!你现在去喊她,说不定人都要出了启楚了!” 而且,大哥你为什么能够什么镇定的说出来这些话啊?! “别跟我在这里哀嚎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懂不懂?”杨铭窦道,“盛惊来知道裴宿危在旦夕,肯定会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而且她才走了不过两三日罢?顶多四日啊,去四日,来四日,正好能赶得上裴家斩首之前呢!” 他端起茶盏轻轻饮了口,舒适的叹气,“而且,你没发现,这次陛下处理罗家和裴家,盛惊来恰好不在吗?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盛惊来前脚刚走,早不暴露,晚不暴露的梁渺,偏偏这个时候消失了?京都那边摆明了忌惮盛惊来啊,知道盛惊来要回来的消息,肯定会在裴家斩首之前,再三思量的!” “要是陛下想都不想,直接命题就要杀了裴家怎么办啊?!”祝鱼苦着脸。 杨铭窦说话说的口干舌燥,见祝鱼依旧没有放松下来,无奈叹气,又喝了口茶。 “裴宿估摸着快要醒了,你去看看,他知道这个消息,想必肯定会闹,吴雪毕竟是个姑娘,裴宿闹起来不方便,你去看看去,别在这烦我了。” 祝鱼眼看着还要说话,杨铭窦赶紧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任由祝鱼怎么喊叫都无动于衷。 祝鱼无奈,只能转头又回到裴宿房中。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祝鱼一惊,一下子就意识到裴宿确实醒了,也顾不得什么心虚,一把推开门进去。 裴宿咬着牙,眼中泪光闪烁,脸色惨白的抓着吴雪的胳膊,可是因为还在高烧中,浑身无力,只能半撑着坐起来。 “吴姑娘,我要去……要去看看爹娘和大哥……你让我看看他们好不好……”裴宿的声音也是虚弱无力,带着不可忽视的哽咽和颤抖,让人听着忍不住的怜惜。 吴雪也一脸为难。 “裴宿,你现在身体太差了,实在不能乱动,先好好养病好不好?” 裴宿咬着唇,隐忍的摇摇头,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汇聚到尖尖的下巴。美人落泪,可怜又让人忍不住的亲近。 祝鱼瞪大眼,赶紧跑到裴宿床前,“裴少爷,你感觉身体如何了?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啊?你这脸都烧的发白,快别乱动了,躺下好好休息罢!” 祝鱼一来,一下子吸引到两人的注意。 裴宿的手被吴雪狠心的拿开,他浑身没有力气,想要挣扎也见效甚微。 “祝、祝公子……”裴宿哭着喊祝鱼,“我爹娘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我……我想去看看他们,好不好?你让我去看看他们罢,求求你了……” 祝鱼赶紧抓着裴宿将要落空的手。 “哎呀裴少爷,你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你现在发着高烧,外面还那么冷,你出门会出人命的!”他边劝边给裴宿输内力,小嘴说个不停,“你现在别说出门,下床都艰难啊!而且现在去地牢看什么?让裴老爷裴夫人裴大少爷看到你要死不活的样子,除了让他们看到你之后更加心疼牵挂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扶着要挣扎着要起身的裴宿,强硬的把他又按回被窝里,抬手顺便给一直哭个不停的裴宿擦了擦眼泪。 “天呐!你的眼泪都烫的不行!裴少爷快别哭了,等会儿眼睛哭肿了怎么办啊?”祝鱼把裴宿的手也塞回去,一脸义正言辞,“裴少爷,你先别急,先让身体好起来行不行?你现在一个人怎么能出得了门啊?先把身体养好,我们在说其他的事情好不好?” 摇曳的烛火,温暖的床榻,还有为他担忧劝诫的朋友。 可是裴宿还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他的心仿佛被利刃划破,尖锐的刀口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四溅,猛然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窒,可是后面,刀刃在他本就脆弱的心脏中不断搅动着,眼睁睁的看着血肉翻滚,看着鲜血滴落,疼痛开始不断的蔓延到全身。 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不欲生。 干涩的眼眶被泪水打湿,他咬着唇抑制住喉咙里的腥甜和呜咽,想要去抓祝鱼的手,想要求着他们让他去见见他的家人们,可是祝鱼和吴雪只是不断的远离他,不敢靠近他。 裴宿的手绝望的抓着空气,最后因为高烧而无力垂落,他们再这个时候凑上来把他塞进被子里。 裴宿捂着心口,痛的浑身发颤。 “我想去、想去看看他们……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裴宿哭着轻轻道,“我只是害怕、怕这次不去看,就再也没机会了……我、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也知道裴家大难临头……我身体、身体这么差,还不一定能熬得过这几日……我只想在临死前和他们说说话……我、我实在亏欠裴家……” 他哭的狼狈又可怜,犹如幼猫般蜷缩着寻求救赎,可是风吹雨折,雷霆闪电中,无人敢来碰他。 这么多年来,裴家对他,一直都尽最大的努力来救他,来爱他,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府中的下人。人人都知道他身体孱弱,人人见他都紧张关爱。 他的母亲没有因为无数个大夫说他命不久矣,说他生命垂危就抛弃他,而是不顾流言蜚语,拼了命的也要留下他,走遍天南地北也要找最好的药材和医者救他。他的父亲虽然很少与他说话,可也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给他提供昂贵的补药和治疗,一把年纪也要冒着危险行商万里。他的兄长更不要说,能接受父母的偏爱,能体谅他们的防范不容易,更能坦诚的接纳他,爱他,呵护他,陪伴他。 还有小琴,他的表姐表哥,叔伯姨母…… 裴家人丁单薄,可是每一个人都对他这样真诚和善,他这样脆弱,被一群人用力的呵护,最后连着他的脆弱都成了珍贵。 他的自责,他的眼泪,他的自我厌弃,都被身边围绕着的每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容纳着,改变着。 生死又何妨,又有什么要害怕的? 他只是很后悔很后悔,自己没有时间去回报他们,去跟他们道谢,去跟他们感恩。 他亏欠着很多人很多人,用一生去偿还都不为过。 裴宿喘着粗气,哭的眼眶泛红,心里一想到裴家的人现在在地牢中受苦受难,心就阵阵绞痛,无论如何都不会舒缓,犹如一道道利刃朝着他刺来。 祝鱼和吴雪心里泛起阵阵心疼。 可是两人都知道,不可能放裴宿出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裴少爷,你别哭了……”祝鱼一脸为难心疼,“你现在不能太激动啊,身体要紧……” 吴雪沉默的递给裴宿手帕。 “哎呀裴少爷,别哭了别哭了,你在哭,今夜还能睡得下去吗?”祝鱼手足无措,“哭的这么可怜,裴老爷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心疼了,唉,别说他们了,我看着都要心疼坏了……” “你不要担心,我大哥已经通知盛惊来让她赶紧回来了。对不起啊,这次没有保护好你……不过盛惊来一定有办法救得下你,救得了裴家的!你不要太难过了,只要盛惊来赶回来,她就一定能让裴家x上下免于抄斩!”祝鱼一脸坚定道,“盛惊来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虽然她跟陛下的关系不好,但是陛下能够容忍她这样嚣张跋扈,就说明她肯定手里有什么威胁到了陛下……盛惊来那么喜欢你,你到时候只要求求她,她一定能帮你保下来裴家的!” 裴宿几乎要哭到窒息,鼻尖和眼眶都泛红,呼吸急促,哽咽着可怜兮兮缩着。听到祝鱼的声音后,他几乎是慢了半拍才颤着湿润的睫羽,微微愣着抬眸看去。 “盛、盛姑娘能保下来裴家?” 祝鱼一脸认真的重重点头。 “盛惊来北齐一战还未有结果,陛下这次抓着她离开淮州城的空档来处理裴家和罗家,想必就是因为他也清楚,你是盛惊来的逆鳞,若要处理,势必要趁着盛惊来不在动手。你不要怕,盛惊来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你要好好休息啊,不然等她回来,你又撑不下去病倒了,谁去求她救救裴家,是不是?” 裴宿眼眶中盛满眼泪,粼粼的泪光闪烁着,绝望和痛苦纠缠着他,那双温吞内敛的眼中折射出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小裴不要哭[心碎][心碎][心碎][心碎][心碎]《 》 50-60 第51章 乱梦,痛苦,意外 吴雪和祝鱼劝完裴宿的时候,心底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把二人的话放在心里。最后还是因为实在高烧难受晕了过去,两人才着急忙慌的给他喂药。 梦里也是怪诞诡异,恐怖而让裴宿忍不住的想哭。 他梦到四岁那年,裴晟吵着闹着要裴母送他去学堂,那时候的裴晟个子已经比同龄人大很多,堵在裴宿房门口一直在哭闹,裴宿被裴母抱在怀中,只能仰着头看母亲冷声拒绝,可是等裴晟被小琴劝着抓走后,她又忍不住的发愣,抱着裴宿,手从后背拍着拍着,拍到后脑勺也没注意。小小的裴宿懵懂抬起脑袋,母亲温热的眼泪就这样滴滴砸在他脸上。 还有十二岁那次,给裴宿看病的大夫告诉裴母,这么多年养着,他可以尝试着出门走走了。知道这个消息,裴晟激动的从学堂跑回家,抱着病弱的裴宿跟他说了很多很多外面的新奇和有趣,裴宿也很高兴,安静的听着裴晟说话,可是等裴晟拉着他出门逛了一圈,回来他就高烧不起后,两人双双沉默不安。裴晟守在他床边很久很久,抓着昏迷不醒的裴宿的手低低的哭着,道歉着。等裴宿醒来,就看到平日那么阳光开朗的裴晟,红肿着眼亮亮的看着他。 过往与家人相处的记忆,对裴宿来说,往往都是喜悲参半,夹杂着湿咸的泪和凌乱缠绕的心思,掺杂着抑制不住的开心和幸福,杂糅在一起后,留给裴宿的都是茫然无措。 爱是彼此都能给予对方的幸福,他想要爱着他的人都能够幸福,所以,裴宿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无辜的死掉。 他被困在四方明亮的地方,环视一周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无论往哪里走都找不到下一片亮光。就在他绝望痛苦之际,有人告诉他,唯一能帮的了他的人,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因为他的困境而慌乱的朝着他奔赴而来。 裴宿几乎要哭出来。 以往抑制着对盛惊来过分的思念和期盼都在此刻迸发出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要他窒息。 裴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呼吸急促,死死地抓着衣角,额角沁出冷汗,眼角也不断的有温热的泪流下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不要、不要”。 晨早的第一缕光落在裴宿脸上时,裴宿才颤着睫羽慢慢的睁开眼。安静平和的眼睛愣愣的盯着床顶陌生的纹路,脑袋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昨日戏剧性的一切。 心脏一下子钝痛起来,裴宿张了张嘴,却只是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嗽,大口的呼吸,满脸惨白的又忍不住要哭出来。 “爹、娘、哥哥……”他哽咽着低低呢喃,眼前视线模糊,透过莹莹泪光,隐约看得清周遭陈设。 不行、不行,他想去看看他们,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裴宿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有很快恢复过来,他指尖颤抖着擦了擦眼泪,定了定心神,慢慢掀开被子。 盛惊来去西域肯定步履匆忙,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这两日又开始下大雪,回来的路上不仅泥泞冰冷,而且,谁能预料到会出什么意外? 昨晚祝鱼和吴雪都说了,皇帝是看在盛惊来离开淮州城才对裴家下手,现在盛惊来将要回来的消息传开,京都若真的想对裴家下死手,肯定会在盛惊来回程路上做手脚,绊着盛惊来,不让她赶在裴家灭门前回来。 裴宿不能指望着归途不定的盛惊来,可是现在,对于这个案件,他实在一点点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裴家人都入狱,他也没什么人可以帮他。 裴宿满脸病态的苍白,身体薄如纸翼,风一吹就要摔倒似的。 他咬着牙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高烧未退,裴宿现在还是浑身发冷无力,牙齿打颤。 脑袋又开始一阵阵的眩晕,裴宿撑着不叫身体倒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好不容易眼前的视线慢慢恢复,裴宿开始给自己换衣裳。 只不过衣裳还没有换好,就听见推门声响起,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是谁,就听见一阵脚步慌乱靠近,祝鱼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哎呀裴少爷!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早着呢!往日这个时辰不都是还在睡觉吗?是不是要如厕?还是又难受了?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就可以,门口有人能听到!不要亲自乱动啊!” 他抓着裴宿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满脸紧张的围着裴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确定没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祝公子,我还是想去看看爹娘他们……”裴宿声音虚弱,压着几不可察的祈求和期待,“裴家牵扯到通敌叛国的事情里,我虽然常年不出门,但也是知道此事有多么棘手,若要保下来裴家,几乎毫无可能……我不知道你们是哄骗我还是如何,我现在没什么愿望,只想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整个人都憔悴虚弱很多,抓着祝鱼的胳膊,仰着头哭着祈求。 “我若将希望全都寄托在盛姑娘身上,未免太过不切实际……祝公子,裴家这次,实在是走到头了,我、我想,死之前,还是要跟亲人待在一起的……” 祝鱼面对着他的眼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想要安慰裴宿,可是裴宿比他聪明很多,对很多事情也都敏锐,拙劣的谎言骗不过他。 祝鱼不想看到裴宿伤心欲绝,痛苦不堪,但是他也不想裴宿糟蹋自己的身体。 裴宿压抑着哭声,落在安静的房间中,突兀而悲戚。 祝鱼的脑袋想不了太过繁琐的事情,裴宿哭的他心乱,干脆一咬牙,直接摊开说了。 “裴少爷,并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去地牢看他们,实在是、实在是锁雀楼也没办法啊!你也知道大理寺重视这件事情,那地牢里看守的肯定都是大理寺的人,你根本进不去啊!”祝鱼看着裴宿慢慢绝望的神色,心也跟着疼起来。 “你也不要想着自己进去了,大理寺那边糊弄过去了,知道裴家已经抓了个干净,你现在要是进去,跟他们说你是裴家人,肯定会牵扯到锁雀楼……”祝鱼小声道,“裴少爷,你从来都能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锁雀楼是无辜的,裴少爷想要见亲人,但是也不能、不能牵连无辜罢……” 祝鱼说出来这句话也是无奈,他眼睁睁的看着裴宿眼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抓着祝鱼的胳膊的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床榻上,愣愣的说不出话来,脸上泪痕未消,可怜的紧。 “裴少爷,锁雀楼昨夜连夜召集所有谋士来商论这件事情,吩咐下去让所有暗探去找线索,可是……可是一夜过去,几十位谋士得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祝鱼慢慢蹲下来,抿着唇道,“裴家唯一的生机,就是等盛惊来回来,让盛惊来伸手救裴家……” 裴宿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祝鱼挠了挠脑袋,“裴少爷,你放心罢,我大哥已经派人去接应盛惊来了,而且,锁雀楼的信使很快的,我大哥说现在估摸着已经找到盛惊来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开始往回赶了……路上就算有x危险,她那么厉害,肯定能解决的!再说了,锁雀楼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一定能在四日后等到盛惊来的!” 祝鱼一脸坚定,可是裴宿依然是呆愣的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很久,裴宿才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吐出一口血来,昏倒过去。 衙门后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淮州城被阴云笼罩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此时此刻,新州城也是大雪封城,原来被无奈困在新洲城的张逐润和孙二虎意外的遇到一个人,一个这辈子用脚趾头想都想不到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遇到的人。 茶室温暖,茶香弥漫,热气腾起飘散,角落翠竹青绿,流水潺潺。 砰的一声,张逐润一拳砸在墙壁上,木墙被他大力砸出来一个窟窿,可是张逐润仍旧满脸愤怒,咬着牙攥紧拳头。 孙二虎也喘着粗气,红着眼看着对面悠哉悠哉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人。 “这茶叫化笼,好茶,皇宫都供应不上,今日遇到你们两个粗俗的江湖人,算我们有缘分,这样都能遇到,来喝一杯吗?”那人笑着将茶盏推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不过可惜了,往后都没有时间欣赏了。” “盛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孙二虎沙哑着嗓子抬头看去,“你不是说你去了西域吗?新州城是你的西域吗?” 盛惊来往后一摊,懒懒的掀起眼皮看过去,轻笑出声,“我没有去西域啊,人都在这了,还不相信吗?问出来这句话,很蠢啊。” “盛惊来,耍我们很好玩吗?”张逐润转过身,满脸愤怒的走到盛惊来面前朝着她吼道,“你知道淮州城那边裴家被抓进衙门地牢吗?!你知道裴宿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伤心欲绝吗?!” 盛惊来的指尖下意识的蜷缩,一双黑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不过又很快消失再抬眸看去,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知道啊,这种事情不用猜就知道好吗?裴家出事,裴宿不伤心才怪。” 盛惊来端起茶盏要喝,被盛怒的张逐润一把抢过去,茶水不小心撒出来,滚烫的茶落在张逐润手背上,顺着手背滑落。 “盛惊来,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裴宿吗?为什么还要在他绝望的时候离开?你在这里,知道裴家和裴宿的情况,为什么不回去?”孙二虎低低的问,“玄微被你留在裴宿身边,可你却缺席,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甚至连裴宿都能舍弃。” 盛惊来挑眉笑着将视线放在对面的孙二虎身上,“孙二虎,你说话真好笑啊,我什么时候舍弃裴宿了?我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他?” “再说了,玄微在,我就在,淮州城有谁能蠢到见到玄微还对裴宿不敬?裴宿不会出事的,你们二人不要担心啊。” 外头还下着雪,下的很大很大,街道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满地碎琼乱玉,微微的反射闪亮的光。 盛惊来越是散漫随性,从容自得,就衬得孙二虎和张逐润越是狼狈激愤,抓狂无能。 茶室一时间只有孙二虎和张逐润急促激动的喘息声,混杂着沸腾的茶水一同落在盛惊来眼中。 “盛惊来。” 很久很久,张逐润才哑着嗓子抬头问,“你对于裴家的事情,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盛惊来挑了挑眉,没说话当做默认。 “这一切。”张逐润嗓音干涩,“是不是,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从她赶在裴父行商回来之前离开,以赶赴西域为噱头吸引到京都和淮州城的注意,到裴家因为梁渺的事情被铺入狱,到最后,裴家要抄斩,裴宿悲痛欲绝,这一切的一切,盛惊来似乎都不关心般的躲在新州城冷眼旁观。 “张逐润,你果然比孙二虎聪明些。”盛惊来眼中带着懒懒的笑意,“不过不仅如此。” 她窝在座椅上,嗤笑着,眼底的嘲弄和讥讽压都压不住。 她向来如此,面对除裴宿外的任何人,面对启楚和其他国家,面对着这个污浊的尘世都是这样高高挂起,漠不关心还带着嘲讽讥笑。 “你心中所想之事,确实有人一手操办。”她笑着道,“除了我,你觉得,我还能允许谁这样害裴宿啊?”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张逐润孙二虎两人瞬间怔愣僵硬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啊,不然,谁这样盯着一个商户这样费心思?” 她的话,比漫天飞雪还要冰冷。 “京都死了太师府满门,死了当朝最大的权臣潘首辅,大理寺按理说忙死都不可能有一个人踏出京都,小小的罗家,微不足道的裴家,哪里需要大理寺出动?”盛惊来轻笑着,“启楚内忧外患,但是对于皇帝来说,再大的外患都没有内忧严重啊,他可以当亡国之君,但是不能容忍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帝位拱手让人啊,别说西唐,就算是北齐来都没用。” “若非我精细打算谋划,裴家怎么可能落得如此境地?”她嗤笑,“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我更重视裴家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忙,只能更4k,明天补上剩下的1k[求你了] 没错火葬场已经埋下来了[抱抱] 第52章 真相,选择,孤寂 “盛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砰的一声,张逐润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与木制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逐润一时间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喃喃自语。 “这一切,压根儿就不是巧合,都是你计划好的?” 盛惊来不置可否。 “张逐润,我跟你们讲过,我很喜欢裴宿,但是我不可能为了他永远的留在淮州城。”她淡淡道,“裴家在这里栓住他,我不能当明面上的恶人强行把他带走啊。他身体不好,正好找药是个理由,我们一起走,去西域,去南疆,等他身体好了,我就带他游历四方,或者跟我回我家。我的身份特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在启楚的,裴宿要跟我走,要走的毫无牵挂,走的心甘情愿,自然是受外物胁迫。” “裴家这次被捕入狱,深陷困境,裴宿着急心伤,我在这里何尝不是煎熬呢?” 盛惊来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煎熬,甚至还扯出来一个讥讽的笑。 “在这里呆两日罢,等裴家问斩前一日,我们再一起回去,好吗?我们当时在新州城偶遇,也算是缘分罢,如今故地重游,只可惜我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门了。”盛惊来道,“张逐润,孙二虎,我知道,你们二人现在肯定觉得我冷血无情,觉得我不可理喻。你们两个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们觉得,心里能原谅我这次自作主张给裴家下套,寻药之途,我们同去。如果接受不了,还是趁早散伙罢,免得以后相看两厌。” 她说话还是这样犀利直接,不留一分情面,把所有的选择明明白白的摆出来,叫人难堪,叫人沉默。 盛惊来将两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从她明白自己对裴宿的感情的那一刻,盛惊来就知道,她不可能放过裴宿。 抵死纠缠都不可能放手。 这是她第一次对谁这么情深义重,心心念念,这种奇怪的感情曾一度侵占她的心神,裴宿的喜怒哀乐也曾一度让她魂牵梦萦。 这是爱吗? 张逐润说是,孙二虎说是,吴雪说是,小琴说是,杨铭窦也说是。 很多人都这样说。 盛惊来没有爱过谁,也没有对谁又太过强烈的感情,只是朦朦胧胧的明白,见不到裴宿,她会着急,会想念。见到裴宿生气伤心她会心疼,想去哄。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为谁失魂落魄。 想要就要得到,要永永远远的得到。这是盛惊来从有意识以来就一直信奉的原则。她想要裴宿,就要让裴宿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的强制,不是因为她的言语。 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她。 裴宿可以因为离家恨任何人,唯独不能是盛惊来这个始作俑者。 这很荒谬,盛惊来心里明白。 高调的从北齐回来,盛惊来就一直暗暗谋划如何得到裴宿。她知道裴宿对家人多么依赖,也知道裴家对他多么疼爱,如果她提出来要带走裴宿,裴家说什么都不可能同意。那只能用别的办法。 盛惊来唯一能想得到的办法就是搞垮裴家,让裴家不再有能力庇佑裴宿。这样一来,裴家肯定会为了裴宿,寻找有能力保护他的人x。 比如盛惊来。 从她重新踏入淮州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暗中联合锁雀楼放出消息,将她对裴家的特殊传的人尽皆知,让江南一带甚至是京都都知道盛惊来与裴家的羁绊。 去京都太师府为自己报仇后,盛惊来也并不是因为还潘继至人情才顺手杀掉潘首辅的。她摔了潘继至生母的玉佩,将潘继至不为人知的丑陋过往挑明,要他难堪,要他记恨,要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就是为了让潘继至出手,联合对她早就忌惮的皇帝,对裴家下手。 梁渺也是如此,虽然当初第一次见梁渺,她是懒得去揭穿,但正是因为她的轻视,也叫她这次谋划能天衣无缝些。将梁渺的布防图给潘继至,既能惹怒梁渺,也能挑起京都对她的猜忌,一举两得啊。 等裴家被捕,等裴家临近死亡,她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不远万里”从西域赶回来。 京都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臣知道她有多么疯狂,也知道她对裴家的重视。 起码潘继至和皇帝清清楚楚。 为了不被报复,皇帝无论如何也要将裴家指摘出来。 当然,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提前一日回去的缘故。 安抚裴宿,获得裴家信任,然后去京都,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裴家因谁而被赦免。 她这样环环相扣的完美计划,不断的借刀杀人,为的不过是个裴宿啊。 盛惊来不知道正常人的相爱是如何,她也不想去在意。她只知道,她要裴宿的一切。 回过神来,盛惊来掀起眼皮,懒懒散散的看向张逐润,“考虑的如何?我看在你们两个对我和裴宿一直都不错,给你们选择,跟着我或者离开我,我都不强求啊。” 她的松弛和懒散落在两人眼中,说不清的让他们憋屈愁闷。 盛惊来带着笑的话落在安静的茶室,随着腾起的热气消散,掀不起一点风浪。 盛惊来也很耐心的给他们两个人留着考虑挣扎的时间。 过了很久很久,张逐润才哑着嗓子开口。 “盛惊来。”他眼中红血丝布满眼球,狼狈到看不出一点书生样子,“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你年纪小,又鲜少与尘世交往,做事出格张狂些也正常……我之前在北齐就说过,我不会放弃你的,这件事,起码你初心不坏……我陪你一起去找药……” 他哑着嗓子道,“但是盛惊来,我必须要问你一个问题。” 盛惊来笑着冲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 “你以后,还会不会做出来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他对盛惊来,一直都有着说不清的怜悯和心疼。也许是他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对着盛惊来吴雪裴宿这种小辈都喜爱,但是说到底,他内心还是个正直善良的侠客,他也有自己的信仰。 盛惊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对上他几乎是执着的目光,笑着挑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动脑子,目前能让我觉得有关紧要的,也就裴宿一人罢了。” 言下之意,只为裴宿谋划。 张逐润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松懈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明明盛惊来并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可是冥冥之中,张逐润还是觉得,我这句话,已经是盛惊来对他最大的退让了。 “孙二虎,你呢?” 解决完一个,自然还有另一个了。 盛惊来懒懒看去,嘴角依旧噙着自信散漫的笑,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对你可没什么救命之恩。”盛惊来道,“看在你对我操心这么久的份儿上,你若不想跟着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或者报我的名号,虽然不一定好使,但起码是我对你的报答。” 她半开玩笑的说,“张逐润是狗皮膏药,你看着倒不像啊。” 孙二虎那么大块头坐在座椅上,沉默的垂下脑袋,嘴边冒着淡淡的胡茬,看着略显狼狈。 “丫头。” 盛惊来微微攥紧的拳头松了松。 孙二虎抬起脑袋看去,喉咙微动,“你不要老是用这些伤人的话来让真心对你的人远离你,这世道是乱,但也是有良善之辈存在的,你这样锋芒毕露,刺退的不仅有居心不轨之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 “问。” “裴家,裴家会出事吗?”孙二虎哆嗦着嘴唇小心翼翼的问。 盛惊来年纪小,性子野,做事不计后果,只求结果,她现在爽完不知道这件事的棘手,可以后想起来,势必会后悔。孙二虎人至中年,见识到的事情也不少,有人年轻气盛,老了后痛哭流涕,后悔不已。这种案例多的是。 他不希望盛惊来也成为这种人。 “裴家当然会没有事啊。”盛惊来笑着道,“我可舍不得让裴宿为了一群死人哭的伤心欲绝,而且,若裴家出事,谁来将裴宿托付于我啊?” 她不是傻子,让裴家出事百害无一利。 除了拖延时间,让裴宿伤心,让京都那些人顺心,别无好处。 她就算是蠢也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 “我跟张兄想的一样。”孙二虎抿唇道,“丫头,江湖乱,我们会尽量保护好你和裴少爷,以后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们说清楚吗?我们能跟你一起想办法,这世上每一件事,都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并不是一定要用涉及生死这种极端手段来达到目的……” 孙二虎忍不住开口道,“这次你实在太铤而走险了,一步走错,不仅裴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裴少爷也会因此丧命,他有多孱弱,你并非不知。” 盛惊来的笑淡了淡。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让杨铭窦帮我看着。” 张逐润坐在孙二虎身边。 他属实没想到,锁雀楼一直暗中支持着盛惊来。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锁雀楼竟然也能陪着盛惊来一起胡闹,简直是让人惊诧。 “我也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两个,唉,这天这是说变就变,前两日还只是吹冷风,这两日就开始下雪了。”盛惊来往后一摊,笑着道,“除却广寒山的雪,这是我第一次在启楚见到雪,不过可惜裴宿身体不好,连赏雪的机会都不给我,等以后他身体好了,风花雪月,都得陪我看一看。” “这件事情一定要对外保密,知道吗?”盛惊来道,“裴宿要是知道,会恨死我的,这件事本来就只是烂在我跟杨铭窦心里,现在不小心被你们撞见了,你们也得给我保密。”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张逐润:“这还有不保密的退路吗?我们可不希望看到你跟裴少爷恩爱破裂,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 “现在裴家那边如何了,盛惊来你知道吗?”孙二虎问。 “我们在昀州城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说裴家因为通敌叛国的事情被抓,京都那边本来说十日后问斩,不知为何变成五日后。” 盛惊来嗤笑出声,“我让杨铭窦把我要回来的消息传开,京都那边肯定怕我搅局,一群蠢货。” “放心罢,裴家现在在衙门地牢中关押着,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她淡淡道,“裴宿我让杨铭窦单独照顾着,他身体差,进地牢那种阴暗潮湿冰冷恶心的地方,折磨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张逐润都懒得纠正盛惊来这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只是轻轻叹息,“这次裴家出事,裴少爷必定心急如焚,伤心的要死。你说你也真是的……” 张逐润又不好说什么,盛惊来计划这么久,都已经实施到头了,他现在说除了让大家都愁眉苦脸,没有一点用。 “去西域带着裴少爷,你不怕出什么事吗?”张逐润换了个话题聊,“他身体差,别说出远门,稍微颠簸两下就头晕脑胀,胸闷气短,你这不是害他吗?” 上次不过是从裴家去露无寺,孙二虎说,马车还没出城的时候,裴宿在里面就气息不稳,痛苦呻吟,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不是折磨他吗? 盛惊来摆了摆手。 “我让锁雀楼定制了房车,十匹马拉着,两层小阁楼,看着挺漂亮的,一楼我们五人住,二楼留给裴宿,我们走官道,又不是走泥泞小路,怕什么?”盛惊来笑着道,“从启楚到西域,不说商户爱往来,皇帝不也喜欢吗?两国之间的路都修了多少了,还不够我们走吗?” “到时候一路寻医问药,一路游赏风景,惬意舒适啊。到了西域,浴火之池看守的人我给他们打x服了,让锁雀楼的人来接手,就跟着吴雪回南疆,南疆是她的地盘,无论是大夫还是药材,都不费吹灰之力能得到,唉,我规划的多明白清晰啊。” 孙二虎愁眉苦脸小声道,“这一切你都计划好了,得多执着才能做到这种份儿上啊?盛惊来,你要是把这心思放在练剑习武上,早就不知道能——” “闭嘴。”盛惊来一下子黑了脸。 孙二虎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被张逐润拍了拍结实的臂膀,只能无奈闭嘴。 “咳咳。”张逐润清了清嗓子,“盛惊来啊,我实在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裴少爷,这两日我跟二虎兄就不在新州城陪你故地重游了,下这么大的雪,没空也没心思,我们先回淮州城看看那边的情况了,你自己好好待着罢,行吗?”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谁下这么大的雪陪你们在新州城四处乱跑?我现在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你们想回去就回去罢,去那边帮我稳住裴宿,孙二虎最会说教了,好好劝劝裴宿,让他放心就好。”盛惊来道,“明早雪会小一些,天也不早了,你们回客栈休息罢,明日早些赶路,说不定能赶上裴宿起床。” 盛惊来嘴角懒懒散散的笑从来都没有消失,一双眼睛戏谑的看着他们,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顿时所有的不舍都消失不见。 “慢慢喝茶罢,你过两日不要迟了,知道吗?不然到时候我们只能劫法场了。” 张逐润和孙二虎起身便往外走边说,“你也早些休息,少喝点茶,晚上容易睡不着。” 盛惊来将沸腾的茶水从火上拿下来,笑着没说什么。 两人也是心系淮州城,走的好不拖泥带水,门被关上后,也隔绝了嘈杂的噪音。 盛惊来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垂眸看着漂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眨了眨干涩的眼眶,慢慢端起茶盏,抿了口。 茶水清润,带着微微的苦涩,顺着喉管滑进肚子里,盛惊来放下茶盏,无论如何都品不出杨铭窦说的味道。 她侧过身去,慢慢将紧闭的窗户推开。 外头风雪正盛,凛冽的冷风夹杂着霜雪呼啸而来,冷风争先恐后的顺着一小条缝隙冲进来。 盛惊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但是已经比前两日内力损耗的状态要好一些了。 她伸出手,微微舒展蜷缩的手指,接住凌乱飞过的几粒霜雪。她的手实在是炽热,霜雪落在她指尖,很快的便消融不见。 盛惊来又用力推开些,视线顺着茶馆底下长长的脚印看去,看到孙二虎张逐润两人牵着马边走边聊,风雪太大,糊了眼,盛惊来看不清他们聊的什么,只能看到张逐润慢慢笑了起来。 看了好久,直到两人在拐角处消失,盛惊来才缩回去被冻到温度消散不少的手,慢慢僵硬着把窗户关上,隔绝凛冽飞雪。 她靠着座椅,平静的垂下眼睑。 裴宿现在该睡下,或者是因为痛苦伤心昏死过去,吴雪和祝鱼在他身边忙碌罢? 盛惊来想到晨早杨铭窦送来的书信,上面说裴宿从昨日就一直在哭,一直在闹着要跟家人见面,他们不允许,裴宿没办法,就只能一直哭,无声的哭。 昨夜没有安稳睡下,一夜都在梦魇高烧,痛苦不安,今早起来也是如此,最后好不容易不闹腾还是因为心中郁气憋闷着,吐了血又昏迷。 裴宿实在是太依赖裴家,对裴家的感情太深重了。他不可能接受裴家出事,若是裴家真的被问斩,他会痛苦死掉的。 盛惊来撑着身体往后一仰,慢慢闭上了眼。 她在新州城,可是心却从未离开淮州城,从未离开裴宿。要得到裴宿的过程,是两个人短暂的痛苦,得不到裴宿的过程,是她一生的痛苦。 她舍不得裴宿伤心痛苦,但是也不能让自己孤独终老一辈子。 她也想要有个家,跟裴宿。 裴宿常常跟她说以前裴家父母对他的偏爱和对裴晟的忽略,说他内心的顾虑和敏感,盛惊来不懂,但是她觉得,裴宿偶尔的失落伤心,会不断积攒着,最后在某个瞬间,一起爆发出来。 他是个喜欢把所有心事藏着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对身边的每个人的态度都敏感察觉,这样的人,往往会因为别人有心或者无意的一点伤害就难过很久。 盛惊来想,也许裴宿跟她在一起,跟她离开,就能解决很多事情了。 她会给裴宿她所有的偏爱和专宠,不让裴宿再伤心难过,同样的,裴宿给予她幸福和温存,给她一个家。 裴家也会好好的,裴父裴母可以有空弥补裴晟,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要为了裴宿担惊受怕。 这是很完美的事情。 没人理解她的想法,她说出来自己的筹划,只会让很多人骂她荒唐残忍。 盛惊来不明白,只是用一些微不足道的人的生死,就能让她和她牵挂的人都能得到心满意足的结果,为什么不可能? 如今朝局动荡,狼烟四起,人命如草芥才是人人都认同的道理。她有能力,所以能残杀这些草芥,可是无论是谁都会站出来指责她,盛惊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山下真的很乱很乱,杀人都不能尽兴,要拐弯抹角,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同样的,求爱也不能毫无准备,要有钱有权,要有能够保护他的筹码才能放人。 盛惊来端起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要快些,快些带裴宿逃离这糟糕的尘世才行。 盛惊来缓了过来,捞起身侧的铁剑,从座椅上下来,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盛女侠,有什么吩咐吗?” 锁雀楼的人早就在门口等她,见盛惊来一出门就赶紧凑上去笑着问。 盛惊来将手中铁剑交给他,懒懒道,“派个人去淮州城给杨铭窦传个口信,茶不好喝,新州城的雪也难看。” 掌柜的显然没想到盛惊来要带的话这样随意无聊,愣了愣才点头哈腰的应下。 这家茶馆是锁雀楼名下的,杨铭窦本来想要盛惊来走的再远些,起码要在昀州城落脚,不然容易被追踪的人发现,盛惊来却不同意,她实在受不了自己跟裴宿分开那么远。 杀了跟在身后的各方暗卫,盛惊来夜半三更的来了新州城,被心提到了嗓子眼的茶馆掌柜带进来,一呆就是好几日。 “对了,盛女侠,楼主说,京都那边在商量要直接先下手还是下令制止,盛女侠对此有什么吩咐吗?” 盛惊来申了个懒腰,侧眸看去,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让杨铭窦安心,皇帝想杀,手底下最大的走狗还不同意呢。”——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写5k了,没想到这么多,这两天可能有点忙,我尽量保证能每天更新3k[求你了][抱抱] 第53章 赶赴回城,弥天大谎 盛惊来从西域赶赴回江南。 这个消息迅速从淮州城小小的衙门传开,一时间,无论是江南一带还是京都都知晓此事,寂静在冬雪中的人们立刻沸腾议论起来。 京都,大雪纷纷扬扬。 潘继至撑着伞站在檐廊下,平静的看着落雪纷飞。 首辅府上的丧幡还未撤下,看着冷清。 “陛下那边怎么做?”潘继至淡淡开口。 旁边的侍卫立刻回答道,“回禀少爷,陛下已经写完圣旨,赦免裴家此次牵连罪状。” 潘继至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 “圣旨传到哪儿了?” 明日就是裴家斩首之日,盛惊来能不能赶得回来,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首辅之位已经落在他身上,再跟盛惊来较劲,委实不值得。 “约莫午时便能到淮州城。” 潘继至拢了拢外衫,收回视线。 “继晚在后院干什么呢?马上用午膳了,还不来吗?”潘继至问。 “姑娘……姑娘最近新得了个男宠……” 暗卫一脸为难。 潘继至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眉宇间略显烦躁,“去叫她来吃饭!整日混在男人堆里,成何体统?!” 潘继晚是他唯一的妹妹,但是却沉迷男色,暴虐病态,常常闹出来人命,故而潘首辅还在世的时候不大喜欢她,要不是靠着潘继至护着,指不定会被继室玩弄到什么地步。 虽然现在潘首辅和继室双双去世,但是首辅之位他也不过刚刚继承,他父亲的那些党羽对他防备至极,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他。朝堂混乱,潘继至委实站不住脚,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他不允许潘家闹出来什么丑闻,影响他的仕途。 侍卫得令退下。 淮州城这边也热闹非凡,尤x其是衙门。 此时此刻,衙门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江湖侠客和百姓。 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几乎每个人都交头接耳,吵吵嚷嚷个不停。踮着脚尖伸着脖颈一个劲儿的朝前观望。 衙门公堂之上,知县一头乌纱帽,吓的脸色煞白的坐在堂上,身边的衙役也都一脸戒备紧张。 公堂外的江湖侠客,笑着说着看戏,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倚着门框,抱着剑的那道身影。 一身墨蓝劲装,腰间穿青玉腰带,半袖水蓝衫绰约飘渺,发冠惹眼精致。 她倚着门框,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眉眼凛冽如风雪刀剑。 “此人便是盛惊来?江湖问仙策魁首的那个盛惊来吗?怎么年纪这样小啊?看着能有二十吗?” “听闻是从西域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我怎么越看越不像啊?你看她一身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孔雀开屏呢!” “你懂什么啊?我们盛女侠好歹是个小姑娘,穿漂亮点怎么你了?!而且来大闹公堂,穿那么丑干什么?” “行了行了!你们二人吵什么啊?今日是来看她如何能帮的了裴家摆脱了通敌叛国的事情,不是来看她花枝招展的!” “……” 流言蜚语,纷纷扰扰,盛惊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当回事 就这样抱着剑在公堂外跟哆哆嗦嗦要被吓哭的知县对视许久,盛惊来才懒懒的笑着开口。 “裴家要满门抄斩吗?” 她声音响亮又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一开口就让吵吵嚷嚷的公堂内外一瞬间安静下来,自信嘹亮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 知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赔着笑,“这、这是京都那边下的令……” 盛惊来挑眉嗤笑,“明日裴家满门抄斩,我也能让衙门满门抄斩。” “知县大人若不相信,大可以试试。” 一句话又激起千层浪。 “盛惊来,这诏令是京都大理寺定下来的罪状!你跟小小的知县置什么气啊?”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话盛惊来。 盛惊来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知县大惊失色。 “啊这这这……”知县吓的站了起来,“盛女侠!万万不可啊!这死令如堂外好汉所言,是京都大理寺卿亲自定下来的,我等不过是行他人之言,莫要牵连无辜啊!” 上头说话,下头就只能听从安排,哪里会允许有人质疑有人顶嘴? 盛惊来勾唇。 “离淮州城近啊,先从淮州城下手,等衙门和裴家抄斩完,我自会登门大理寺好好的与想要置裴家于死地之人聊聊!” 张狂倨傲、不可一世的一番话说出口,公堂上下除了盛惊来依旧懒散随性,其他人无一例外不是目瞪口呆。 公然喊话大理寺,这不是摆明了是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摩擦吗?盛惊来身份特殊,前段时间代表江湖赶赴北齐,北齐一战成名,结果京都给赵利一众将领奖赏,偏偏盛惊来毫无消息,那时候,江湖就有声音,说朝廷无赖,看不起盛惊来江湖人士的身份。 盛惊来现如今,京都高官提起来,无一例外是将她看作是江湖代表。江湖与朝堂之间早有摩擦,以前靠着诸葛从忽和潘家等高官维持微妙的关系,私底下他们的龌龊,大多数人都能视而不见。 现在诸葛从忽被杀,潘首辅被杀,两边都相当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那么刺头自然就跃跃欲试想要冒头挑衅对方。 “这这这这万万不可啊!” 知县吓的乌纱帽都要戴不住,赶忙拉着旁边同样吓的失了魂魄的主簿给他使眼色。 主簿颤抖着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匆匆离开。 “有何不可啊?”她扬声道,“裴家并未做错什么,大理寺对这件事还未曾深入调查过便匆匆定罪,这其中事情真相都不关心了吗?” “下官也不知道啊!下官只是顺着大理寺的意思做事,盛女侠,衙门何其无辜啊!” 知县吓的都要哭了出来。 盛惊来懒懒的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的知县越来越心里没底。 “有人来了!” 人群中又有人突然喊,所有人包括盛惊来在内,目光下意识的放在堂后又出现的三人身上。 盛惊来松开了抱着胸的胳膊,目光一下子锁在那人身上。 主簿和吴雪搀扶着裴宿,慢慢的扶着他从堂后走出来。 一身青衣,外面披着厚厚的雪白鹤氅,柔软的绒毛将他的脑袋包裹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泛着病态的苍白,过分修长的睫羽轻轻颤着,被那么多道目光注视着,裴宿轻轻抿着唇,如同易碎脆弱的精美瓷器。 他抱着手熏,走的很慢很慢,高挑瘦削,身影落寞。被搀扶着走出后堂,裴宿慢慢抬眸看去。 一双黑眸平静浅哀,温良内敛,轻轻的看着盛惊来,看到熟悉的凛冽的眉眼时,裴宿轻轻颤着瞳孔。 “盛姑娘……”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浅浅的痛苦绝望。 盛惊来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救救裴家……求你……救救裴家……”他嗓音干涩,眼中带着祈求和期待。 盛惊来握紧手中的铁剑,耳中裴宿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却莫名的盖过万千杂音。 “裴宿。”盛惊来扯出笑,“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许诺过什么吗?你求我,有没有想起来我们之间的诺言?” 裴宿眼眶泛红,看着格外可怜。 “这谁啊?长的挺俊啊,他跟裴家什么关系啊?为裴家求情干什么?” “是不是生病了?怎么感觉身体不大好啊?还有,旁边的那位不是寒光院的吴雪吗?他们怎么在一起啊?” 身后窃窃私语,盛惊来只看着裴宿。 裴宿竭力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轻轻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盛姑娘……” 盛惊来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裴宿,懒懒散散的姿态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盛惊来干啥呢?怎么一下子把目光放在这男娃娃身上了?啥诺言啊?盛惊来许诺啥了?” 盛惊来垂下眼睑,没说话,转过身,把挤在她身后看热闹的江湖侠客吓了一大跳。 “我去,盛惊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吓我一大跳!” 盛惊来没说话,拉着门冷冷的扫视一圈,吓的他们左看右看,大眼瞪小眼。 砰的一声,盛惊来面无表情的一把把门拉上。 外头一时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盛惊来咋了?” 大家都一脸茫然,挠头摊手。 “不知道啊。” 门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盛惊来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堂上知县谈瘫坐在座椅上,瑟瑟发抖。 “盛惊来,裴宿烧还没有退完。”吴雪轻轻喊,“你不要让他在这里站的太久了。” “我没事。”裴家脸色惨白的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盛姑娘,抱歉,又让你为我奔波劳碌了……” 盛惊来手中的铁剑砰的一声落下,她慢慢转过身来,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整个人看着略显阴郁。 她什么都没说,慢慢朝着裴宿走过来,最后站在裴宿面前,垂眸看着他尖尖的下巴。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瘦了好多。” 盛惊来低低的叹息,抬手摸了摸裴宿微凉的脸颊,“裴宿,我为你着急,为你担心,不要总把自己当成我的累赘,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要总跟我说抱歉,好不好?” 她说话声音很轻,生怕重一些就将眼前的人吓跑,略显缱绻的话落在裴宿耳中,这么多日的折磨苦痛,在这一瞬间又涌上心头。 裴宿眼底闪着泪光,红着眼眶,蹭了蹭盛惊来炽热的手心,点了点头。 盛惊来没说什么,吴雪和主簿也识趣的退开。她将裴宿打横抱起来,一个目光都没留给其他人。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吴雪,准备马车我带裴宿回锁雀楼。” 吴雪瞥了眼吓破胆的主簿和知县,讥讽的勾唇冷笑,转过身冲着盛惊来大步离开的背影喊道,“知道了!” 裴宿锁在盛惊来怀中,离开众人的视线,闻到熟悉的味道,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 他伸手抓住盛惊来的衣裳,脑袋埋在盛惊来肩膀上,忍不住在她怀中哽咽着。 “盛姑娘……盛姑娘……裴家、裴家出事了……我爹娘和哥哥他们、他们都被关押在地牢……”他哭着跟盛惊来诉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想他们……盛姑娘,我好害怕……” 他的眼泪格外的烫,落在盛惊来的衣裳上,浸润进去,连带着呼吸的炽热也穿破阻碍碰到盛惊来的肌肤。 盛惊来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收紧臂弯,紧紧的抱着裴宿,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裴宿一点点x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不用怕,杨铭窦都跟我说清楚了,裴宿,不用害怕,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裴家每个人都会平安无事。”她低低的安抚裴宿,“我赶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不要伤心害怕,你放心好了,凭着我的能力,我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裴家一定不会出事的。” 她轻轻亲了亲裴宿的额头,“倒是你,这几日一直都在生病,杨铭窦说你不好好养病,非要到处乱跑,现在连烧都没好就敢跟着衙门的人跑出来吹风,若你爹娘从地牢里出来,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裴宿哭的很伤心,委屈的不肯抬头。 眼泪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发泄出来的东西,盛惊来心知肚明,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裴宿离开衙门。 锁雀楼中早已经为了裴宿坐好了全面的准备,盛惊来带着裴宿到锁雀楼时,裴宿哭够了,但是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红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兔子般拉着盛惊来的衣袖不肯松手。 盛惊来心疼坏了,蹲在裴宿床前好一番安慰保证,好不容易才让裴宿放下心来。 裴宿今日确实是又累又难受,拖着病体出门吹冷风,身体本来就差,现在迷迷糊糊的又要昏倒,被吴雪一副药下去,沉沉睡下。 玄微被送到盛惊来面前,她只是瞥了眼,拿在手上,感受到剑鞘上熟悉的纹路,笑了笑。 “多谢杨楼主这几日对裴宿的照顾了。”盛惊来懒懒抬眸看去,“祝鱼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别忘记了,浴火之池的鸠蠕,让锁雀楼的人提前去了,莫要叫人抢了去。” “这是自然。”杨铭窦浅笑道,“盛女侠言重了,这几日的照顾和鸠蠕源地相比,不值一提。” “对了,京都那边传旨了,如你所料,裴家无事,圣旨我给截下来了,你想好了什么时候送到衙门吗?” 盛惊来前脚刚来,后脚圣旨就到了,杨铭窦摸不清她的心思,不知道这圣旨何时送到才让她满意。 盛惊来倒是毫不在乎,“送到衙门罢,我跟着一起去,见见裴宿父母,跟他们商量商量着把裴宿给我的事情。” “裴家对裴宿这么好,你确定裴宿会愿意跟你走吗?”杨铭窦笑着打趣,“跟你浪迹天涯?我怎么感觉像话本子里的官家小姐和浪荡剑客?” “裴宿不愿意,他爹娘肯定乐意啊。”盛惊来道,“我能有这么大权力让裴家免于灭门之灾,还能帮裴宿治病,相比之下,一穷二白的他们又能为裴宿做什么?” 盛惊来自以为是,“他们做父母的不是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的好吗?裴宿他爹娘这样疼爱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杨铭窦有些意外。 盛惊来连爹娘的疼爱都没有,居然还能理解正常人的想法。他还以为盛惊来这辈子也就只为自己着想了。 “去罢去罢。”杨铭窦道,“房车已经做好了,路上裴宿要用的药材也有锁雀楼其他城中的人接应给你,一路平安啊。” 盛惊来拍了拍衣裳,跟杨铭窦笑了笑当做告别,利落的大步离开杨铭窦的房间,冒着风雪去了衙门地牢。 她走后,杨铭窦从怀中拿出来令牌,摇曳烛火的光亮下,他的视线落在令牌上的字上。 “盛惊来,你计划这样缜密,不进官场跟那群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可惜了。”杨铭窦笑着摇摇头,随手将令牌扔在桌上。 另一边,吴雪给裴宿把脉完,开了药方,让锁雀楼的人煎好药给裴宿喝掉之后便回了寒光院。 她这几日为了裴宿和盛惊来奔波操劳,累得要命,好不容易等到盛惊来回来,可算能松口气了。 回到寒光院的时候,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愁眉苦脸的坐在台阶上叹气,见吴雪一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站起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下大雪了还在这坐着干什么?赏雪吗?”吴雪一脸奇怪。 张逐润吓的睁大眼,立刻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尖,避开吴雪的眼神,“我与二虎兄不过是在这儿想想这次裴家之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罢了!盛惊来这丫头除了打仗是个好手,谋略还是、还是不大成熟罢?” 他胳膊肘碰了碰孙二虎,孙二虎立刻应和,“对啊对啊!那丫头平日没个正形,这次要跟京都那么多权臣对抗,一个人怎么能全身而退?我跟张兄实在担心,室内为她出谋划策!” 吴雪一脸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抬脚就从他们两个身边离开。 “要是轮到你们两个蠢货出谋划策,我看盛惊来干脆等死算了!”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眼看着吴雪离开,互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这还是我第一次撒谎,竟如此恐怖。”张逐润擦了擦汗,满脸害怕的摇摇头,“盛惊来真是不省心。” 孙二虎也好不到哪去,依旧愁眉苦脸。 “面对吴丫头我们两个都心虚,若是寻药途中,面对裴少爷,我们两个还能守得住秘密吗?” 张逐润想了想,两眼一黑—— 作者有话说:下本好想写个小短篇,不知道开哪本好了[心碎] 第54章 相聚,痛哭,摇曳 裴宿不知道盛惊来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到底去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是不安的被盛惊来强制留在锁雀楼等待,在惶恐害怕中,等到了京都飞也似的传来的圣旨。 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淮州城争论的喋喋不休,落在裴宿耳中,不过一句话。 裴家无事。 祝鱼激动的跟他说这个好消息的时候,裴宿愣愣的看着祝鱼,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皇帝传来的圣旨,大体意思就是,经过大理寺的暗中搜查,发现西唐细作为了离间启楚朝堂官僚,与罗家苟且时可以指使罗家广泼脏水,行迹恶劣。为此,大理寺派出一批暗卫调查,发现确实有许多被无辜牵连之人。 裴家的钱财商铺田地都被京都那边收了充公,被放出来的裴家人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裴家能够得救,能够在梁渺确确实实是西唐细作的情况下得救,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午时三刻,罗家和余孽在法场被斩首示众,同时,锁雀楼隐蔽的雅间,裴宿红着眼扑进裴母的怀中。 “爹,娘,哥哥……” 裴宿颤抖着死死地抓住裴母的衣袖,哭着喊,“你们没事,你们没事,太好了……” 几人都憔悴许多,脸色苍白疲惫,还有劫后余生的情形,身上的锦衣华服也脱下,换了身普普通通的衣裳。 裴母红了眼眶,心疼的抱着裴宿,抽抽涕涕,“我的宿儿啊,怎么看着这两日瘦了这么多?快给娘好好抱抱,你看看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真是的,怎么不听人家的话啊……” 她紧紧的抱着病弱的小儿子,像珍惜贵重易碎的宝物般怜爱的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脊。 “我没事的,娘,你在地牢中,狱使有没有为难你们?” 裴母破涕为笑的摇摇头,爱怜的捧着裴宿的脸,“我的宿儿这样记挂娘,娘就知道没生错,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啊……” 裴宿红着眼眶,注意到裴母和裴父鬓边的银发,眼眶一热,又要哭起来,裴母赶紧为他擦了擦眼泪。 “快别哭了,宿儿身体这样差,再哭下去又要生病。”她指腹轻轻提裴宿擦去眼泪,“爹娘好不容易为你们兄弟二人攒着的家产,就这样被朝廷收走了……爹娘现在没钱,你病了,没法儿治病了,宿儿会怨爹娘没用吗?” 裴宿哭着摇摇头,“怎么会呢?爹娘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孩儿都来不及报答,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越懂事,落在裴家人眼中,就越是惹人怜惜。 裴晟苍凉一笑,声音嘶哑,“都怪我……若不是我识人不清,也不会让裴家惹上杀身之祸……爹娘,宿儿,对不起……” 牢狱一趟,裴家四人各有各的狼狈。 “都是造化,能怪的了谁?”裴父叹息,“裴家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平安活着就好,不必太过介怀。” “对对对!我们一家四口都好好的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裴母赶紧擦擦眼泪,拉过来裴晟的手,“晟儿,我们都不会怪你,这件事我与你爹也有错,疏忽了对渺渺的警惕,不要内疚自责了,没事……” 一家x人见面,感概痛哭,互相安慰。 盛惊来隔着门,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动静,其他声音倒也听不清楚。 “盛姑娘,这房间是特意为了裴少爷准备的,怕他休息不好,隔音让工匠多多注意,如何?”杨铭窦抱着小孩笑着道。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孩子身上。 “杨成昀,我二儿子,怎么样,长的可爱吗?”杨铭窦介绍。 盛惊来没说话,嗤笑出声,翻了个白眼。 杨铭窦瞪大眼,赶紧捂住杨成昀的眼睛,“小孩子见不得这样,以后会跟着你学的。盛姑娘这样桀骜不驯的性格可不好。” “找我来做什么?”盛惊来倚着墙懒懒问,“裴宿的药喝了吗?” 杨铭窦点点头,“吴姑娘看着喝完才离开的。” “你不是要拖家带口去西域浴火之池找鸠蠕吗?祝鱼不要忘记带上。” “忘不掉,你放心罢。”盛惊来道,“我若半路把他落下了,到了浴火之池跟锁雀楼的人接应被发现,不得被你砍死啊?放宽心,我不至于跟小屁孩过不去。” 杨铭窦笑笑,“小鱼与你年纪相仿,如何能叫小屁孩?” 盛惊来嗤笑。 “何时离开?工匠已经将车马做好,我给你用了最好的木材,最好的马匹,最好的匠人,一辆马车都要赶得上锁雀楼的布置了。” “过两日罢,裴宿这边正跟家里人依依不舍,我怕他路上难过,再给他两日缓缓。”盛惊来垂下眼淡淡道,“裴家现在一穷二白,我打算把寒光院留给他们,等他们安顿好,就带着裴宿离开。淮州城的冬有些冷,江南的雪虽然比京都小,但是我觉得裴宿还是不能接受。往西走走,那边暖和。” 杨铭窦点点头。 盛惊来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他只是来了解了解,知道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识趣的不打算问下去。 “里面估计也要聊完了,我先带成昀离开了,你们好好谈谈,毕竟是裴宿的亲人,不要太懒散。” 盛惊来身体一顿,低低嗯了声,杨铭窦没说什么,抱着孩子离开了。 盛惊来抱着剑在门口又等了片刻,里面才有人来开门,是裴父。 见到盛惊来在门口等着,裴父显然没想到,先是一愣,又赶紧赔着笑请她进来。 盛惊来把玄微随手扔在门口,大摇大摆进去。 裴宿被裴母和裴晟一左一右的围着,一家四口都眼眶红红,狼狈不堪。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裴宿带着泪痕的脸上,过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看着裴父道,“你跟他说了吗?” 裴父笑着点点头,略显谄媚。 “盛女侠,我们已经与宿儿说清楚了,他身体……想必盛女侠也能体会到……裴家如今一贫如洗,实在难以支撑宿儿的身体看病了,盛女侠,裴家很谢谢你能在这种时候出手救下裴家,还愿意为宿儿治好身体……” 裴宿眼眶红的跟兔子似的,带着浅浅的哀伤看向盛惊来,盛惊来只短暂跟裴宿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 心脏砰砰的加快跳动。 “爹,娘,我不想离开你们……”裴宿哽咽着低低啜泣,哭的梨花带雨,可怜的很。 他一哭,裴父裴母就又要心疼起来,裴母赶紧把裴宿搂紧怀中,轻轻安慰。 盛惊来没说话,指尖微微蜷缩。 “宿儿,爹刚才跟你讲清楚了。”裴父给盛惊来赔了个笑就故作板着脸训斥裴宿,“都多大孩子了,还不知道一个人出门看看吗?爹娘念在你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不让你跑远,现在好不容易能治病能出远门,你这孩子,怎么还哭起来了?让盛女侠见了,多不好意思啊?羞不羞?” 裴宿不说话,躲在裴母怀里哭起来。 盛惊来摆了摆手,垂眸看他,轻轻道,“裴老爷不必这样呵斥他,这么多年没有离开裴家,恋家是正常的,裴宿年纪小,哄哄他罢。” 盛惊来都发话了,本来就不忍心训斥的裴父更是立刻闭了嘴。 “盛女侠,我弟弟他平日都很安静很乖巧,不会给你惹麻烦,就是身体有些差,您多担待些。”裴晟胡茬发青,头发略显凌乱,勉强扯出笑来道,“这次去西域南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虽说锁雀楼房车做得好,但总归是马拉的……” 他面露为难。 盛惊来看得出来,点了点头,“我知道,房车还是比较好休息,我们路上也会注意看着小镇城池停下来歇歇脚,不必担心。” “宿儿。”裴母哭着道,“多谢盛女侠这次救了裴家,爹娘已经没什么用了,年纪也大了,实在难以再有什么作为,把你托付给盛女侠,也是迫不得已……正好,你跟盛女侠不是两情相悦吗?盛女侠这次专门为了你救下裴家,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 裴母摸着裴宿湿润的小脸道,“盛女侠这样好心,裴家落寞了也还要为你寻医问药,爹娘从来都不在意家世背景,你知道的,只要你们真心相爱,娘不会反对。盛女侠为人热忱善良有担当,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你跟着她离开,娘很放心。” 盛惊来看着裴宿的眼睫上蘸着泪,浓密修长的睫毛变成一簇一簇,因为哭的颤抖而扑簌簌的。 “我看他还有些难过,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盛惊来扑闪着眼睫,移开视线,“你们先聊聊罢,我等他不哭了再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裴父却以为是裴宿太任性的哭闹让盛惊来不高兴了,急急忙忙的拉住盛惊来的胳膊。 “盛女侠,盛女侠!宿儿很懂事听话,他已经不难过了!不用离开不用离开,盛女侠打算何时上路都可以啊!” 他说着,将裴宿从裴母怀中一把拉起来,在盛惊来转过身时,拽着裴宿的胳膊就急急的往盛惊来怀中塞,生怕盛惊来不高兴改变主意。 盛惊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护着裴宿,抬眸看他。 “小心。”盛惊来轻轻道。 泪汇聚在尖尖的下巴上,滴滴落下,漂亮温吞的眉眼都被伤心的泪打湿,看着可怜。 雨打花落,摇曳生姿。 盛惊来怔愣片刻才不自然的移开眼。 第55章 安慰,玉牌,动身 盛惊来轻轻帮着裴宿稳住身体,侧眸看向裴父,“我知道他听话懂事,裴老爷不必害怕我会舍弃他独自离开。” “衙门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叙叙旧,后日,锁雀楼会来接裴宿一起离开。” 盛惊来拍了拍裴宿的胳膊,“别哭了,看着这么可怜,再哭下去,我怕你又要生病了。这两日好好跟你爹娘和哥哥聊聊天,过两日,启楚跟西域之间的商路会放行,我们就要上路给你寻药了。” “不……不要……”裴宿抓着盛惊来的小臂,哭着祈求她,摇着头想要拒绝。 盛惊来没说话,垂下眼睑,慢慢决绝的扯下来裴宿手,轻轻拍了拍,把它交给裴父,“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不顾裴宿的眼泪和悲伤,大步离开这间雅间。 门被关上,盛惊来背靠着墙,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 她眉眼安静,沉默的站了很久很久才抬脚离开。 “盛女侠,这是裴家入狱后交给狱使的玉佩。”杨铭窦站在衙门地牢门口,食指勾着玉佩带子递给盛惊来。 初雪纷飞,满天霜寒,盛惊来抓着玄微,随意瞥了眼,一把抓过来,在手中看了几眼便收起来。 杨铭窦轻笑,“盛女侠还真是心思缜密,为了让裴家安心,连潘首辅的玉牌都能拿到手。可惜啊可惜,还没等到这玉牌给裴家带来保命的机会,玉牌的主人便不幸遇害了。” 盛惊来没有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调侃,轻嗤,“我也没想到杨楼主这么清闲,锁雀楼那么多事情都能搁置,专程冒着风雪赶来地牢给我送东西。” 两人说话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彼此都不愿意退让,说了半天,还是杨铭窦先败下阵来,轻笑着无奈摇头,“盛女侠伶牙俐齿,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裴少爷,你还会这样讥讽吗?” “话不能这样说啊,杨楼主。”盛惊来淡淡道,“与其在这里跟我贫嘴,还不如回去叮嘱好祝鱼,跟他说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莫要路上惹我不痛快,不然到了浴火之池,我只能跟你保证人还活着。” “天寒地冻,隆冬飘雪,盛女侠还能如此肝火x旺盛,实属不易。”杨铭窦拢了拢披风,后退一步笑道,“今日只是怕盛女侠忘记了潘首辅玉牌一事,怕盛女侠好不容易谋划的事迹败露,难以收场。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不会害你。” “你最好不会害我。”盛惊来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杨铭窦,你我说好的,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说,尤其是祝鱼那个蠢货,你不要为了让他能一路平安,将我的把柄给他,不然你可以试试,锁雀楼和裴宿之间,我会先对谁动手。” 杨铭窦笑着挑眉,没说什么。 这两日,淮州城丝毫没有深冬的懒散倦怠,反而因为罗家裴家戏剧性的发展而津津有味的看热闹,茶馆酒楼,人们饭后茶余都爱讨论这件事。 风云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煨一壶热酒,三两碟小菜,寒光院四人在闹腾的一楼中小聚。 “盛惊来,我以为皇帝会怕你功高盖主,怕旧事重提难免惹人怀疑,会对你避之不及,没想到这次裴家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能跟你示弱。”吴雪惊诧道,“这两日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感概你的英雄事迹,传的神神叨叨的,该说不说,风评倒是比之前好得多。” 盛惊来从来淮州城那一刻起便是风云人物,从来都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以前踩着诸葛从忽获得关注,外界对她的评价是好坏参半,争论不休。北齐一战回来好一些,起码有人能为她辩驳维护。这次救下裴家,已经鲜少有人能提起来她的狂傲自负了。 几乎人人都在猜测,盛惊来救的下来裴家,到底是因为京都对她北齐一战的奖赏,还是另有隐情。 不过无论是哪个原因,盛惊来都比以前好过些。 “我风评很差吗?”盛惊来吃了两口菜,忙里偷闲瞥了眼吴雪,“这次救下来裴家,其中隐秘不可多谈,我不方便说。但是你们放心啊,京都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逐润和孙二虎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看了眼彼此,沉默的喝了口热酒暖暖冰冷的心。 “唉,我这次来是为了替我兄长报仇,潘继晚还未被我折磨,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吴雪托着腮叹气,“我本来就是瞒着阿娘和长老们离开,现在仇没报,灰溜溜的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斥责我。” “说起来,你还从未与我们仔细说说你跟你兄长的事情。”张逐润插一嘴,“你哥跟潘家那位有什么关系啊?” 吴雪翻了个白眼,闷闷道,“我跟我哥都是南疆巫族的孩子,我阿娘是族长,本来下一任族长是要给我哥的,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离开南疆,说什么要出门游历四方,看万里山河,有病。” 吴雪又低低的骂了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到了启楚,也许中间还到过北齐或者西唐,我也不知道。”吴雪道,“反正他最后死在潘家,我一路打听,听说前两年那段时间,潘继晚得了个新的男宠,会蛊虫,该是来自南疆,长得又好看,脾气又倔。潘继晚贼心大起,要对他行不轨之事,我想他就是我哥了。反正我哥宁死不从,后来真的就被折磨死了。” 吴雪垂眸淡淡道,“至于具体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潘继晚手里,我不清楚。巫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会被族中长老下千丝蛊,这种蛊虫存在于每个巫族人体内,为的就是怕巫族人离开南疆,死后不能回到南疆。” “你不是没去过京都吗?怎么确认你哥是潘家弄死的?”张逐润疑惑。 “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离开南疆。”吴雪面无表情道,“是族中前辈说的,他游历京都的时候感受到千丝蛊异动,也只是确定了大体在潘家,毕竟当时潘家一手遮天,是京都第一权臣,谁敢惹啊?” 孙二虎听完低低叹气。 “吴丫头,京都是吃人的地方,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长大些再来报仇。尤其是潘家这种高官,身后爪牙不断,在京都盘根错节那么多年,势力范围广阔的可怕,并非是你这种没背景的小孩子可以抗衡的。” 吴雪翻了个白眼。 “不要不听话。”孙二虎叹气道,“这都是先辈血淋淋的教训啊,你阿娘现在在南疆应该挺担心你,早些回家,不要让家里人害怕。” “你哥还挺可怜的。”张逐润听完感慨,“我也听说过,潘家那位早些年总爱强抢民男,罔顾国法,偏偏有潘大公子护着,别人那她无可奈何,只能认栽。” “又不是不回来了。”盛惊来喝了口酒,“裴宿治好身体定然要回家看看家人,我又不可能留着他不让他来罢?你若到时候还气不过,我跟你一起去潘家要个公道便可。或者你不想回南疆,给我留个信物或者给你家里传信,说清楚我们的来意,自己留在淮州城等着跟潘家寻仇。” 吴雪扒拉着盛惊来的胳膊苦着小脸,“盛惊来,你这样对我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怎么可能离开你独自一人寻仇?会死人的啊!我这样的弱女子,你忍心留我一人在寒光院吗?” 盛惊来一口喝干净杯中酒水,沾了一身酒气,侧眸看了眼吴雪,轻嗤,“吴雪,你当时就是这样骗我带着你一起离开山寨的,现在这招对我没用了啊。” 她说完,吴雪立马松开她的胳膊,瘪了瘪嘴,轻哼一声,“好啊,裴宿对你撒撒娇你就找不着北了,我跟你撒娇你就这个死样子。” 盛惊来懒得理她,吃饱喝足后往后一摊,扫了眼三人。 “我看你们都不饿啊,中午就要动身离开了,路上没有饭啊,什么时候到了新州城什么时候开饭。” 吴雪娇笑,“裴宿在,我们都可以在新州城落脚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路不停,到昀州城再停下来呢。” 张逐润趁乱吃两口菜。 孙二虎一愣,赶紧凑上去,“我们路上还会路过昀州城吗?” 吴雪点点头。 “往西不是要路过昀州城吗?” 啪的一声,孙二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引起盛惊来的注意。 “太好了,前两日刚到昀州城就听到裴家出事的消息,连黄老头的面儿都没见过,这次好了,路过昀州城,我们可要去看看他啊。”孙二虎笑了出来,拍了拍张逐润的背脊。 张逐润被拍的差点菜都喷出来,赶紧咳嗽两声咽下去,满脸欣慰,“不错不错,还能跟黄老头见面,顺便让盛惊来跟他认识认识,他老早就说欣赏盛惊来了,这种张狂任性的人都能遇到知音,实在罕见啊!” 盛惊来:“……” 盛惊来抓着玄微直接站起身来,张逐润和孙二虎吓的立刻抱在一起,警惕的抬头看向盛惊来。 张逐润:“你你你你你你干嘛?!” 盛惊来:“我看你们不饿,那就现在动身出发去寒光院罢,锁雀楼现在应该是接到裴宿了,拿好包袱,动身出发。” 说罢,也不理会三人的一脸茫然,抓着脚边的包袱转身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开。 三人面面相觑。 “这两日没见到裴宿的面,你看看她,脸一天比一天难堪啊。”张逐润啧啧称奇。 吴雪一脸勉强,“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实在太蠢,惹她厌烦了?” 她也不跟张逐润孙二虎两人贫嘴,抓着报复也拍拍屁股起身。 “走了走了,出发去西域罢!” 第56章 分离,房车,喟叹 盛惊来跟吴雪三人吃过饭时,出了风云客栈,风雪已停,满地都是细碎的碎琼乱玉,映衬着刺眼的雪光。一脚踩在上面,疏松的雪被踩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绵延着一路向西。 裴家被没收了全部家当,现在家中女婢小厮都四处离去,裴晟几人没有下榻的地方,盛惊来让他们住了几日客栈,等寒光院收拾出来,帮几人搬进去。 他们要离开了,寒光院毕竟是盛惊来落过脚的地方,烙有她的印记,自然会被淮州城甚至是启楚有所顾忌,让他们住进来,一来解决了房子的问题,二来,不至于盛惊来几人离开,有人来寻仇。再不济,还有锁雀楼帮忙护着。 几人吃饱了晃荡到寒光院时,门前落雪被扫的干净,小型房子被巨大的马车拉着,从外乍一看,普普通通,但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从马到建房子的木材都价值珍贵。 房车前站着好几个人,伸着脑袋朝二楼张望,满脸担忧紧张,甚至都没注意到老远有盛惊来几人来。 “小琴?她怎么x在这啊?”吴雪眯眯眼,一下子发现房车前敛眉紧张的小琴,略显惊诧,“裴家的女婢不是都离开了吗?” 盛惊来瞥了眼,没说话。 “小琴姑娘,好久不见。” 等到他们走近,吴雪才眉眼含笑上前跟她打招呼,“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小琴姑娘,真是意外啊。” 小琴赶忙给他们行礼,勉强笑着,眉梢眼角都是细小的皱纹。 “吴姑娘,好久不见。”小琴道,“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夫人和少爷,你们也知道的,我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跟着夫人都十多年了,再怎么办都不忍心看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落难,便来伺候着她了。” 吴雪挑了挑眉,笑眯眯点点头,“小琴姑娘还真是忠心,裴夫人有你这样的女婢,也实在是有福气了。” 小琴赶忙欠身,“惶恐惶恐,若没有夫人,奴婢也不会在这种世道活下去,是夫人给奴婢这条命,奴婢不敢忘记。” 吴雪不再说话,眉眼带着笑。 张逐润见吴雪聊了半天也没聊到正事,心里有些急,折扇一开,轻咳两声,挤开吴雪凑上去。 张逐润咧嘴一笑。 “小琴姑娘啊,我们今日要启程去西域,这件事你知道吗?” 小琴点点头。 “小琴姑娘在房车前等什么?在下想问问,裴小少爷来了吗?”张逐润声音放缓,“在下不是催促,若裴少爷还是想跟家人再说说话,实在是没时间了,往西域的商路,说实话,有些难走,现在不出发,耽误时间课表不好了。” 盛惊来微微舒展眉眼。 小琴赶紧道,“少爷已经上去了,就在二楼!祝公子说二楼是盛女侠留给少爷的,所以夫人和老爷还有大少爷已经让少爷早早上去了!” 盛惊来抱剑扬声打断要说话的张逐润,“小琴姑娘啊,既然裴宿已经上车了,我们便不耽搁了!裴夫人和裴老爷也不要这样舍不得,等他身体好了,我们自然会回来看你们!” 她说完,抓着玄微,剑柄拍了拍张逐润的胳膊,示意他让开。 张逐润茫然,下意识退了退。 盛惊来眉眼淡淡,嘴角噙着笑,戏谑的看了眼张逐润,大步踩着楼梯上车。 孙二虎也跟着盛惊来,小心翼翼的挤开张逐润,试探性的踩了踩木制楼梯,发现并不会吱呀乱响后,咧嘴笑了笑,放下心上车。 一楼格外简朴,五张硬床分开,中间隔了层木墙,左边两张是吴雪和盛惊来的,右边是张逐润、孙二虎和祝鱼的。 床的对面就是各种各样的干粮和药材,中间一张木桌,连座椅都没有,几段木头来不及削成板凳,就那样扔在角落。 吴雪:“……” “盛惊来,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吴雪不满。 盛惊来打量一番,点点头,随口道,“不想当人也能当牲畜啊,能活着就行,反正一楼空地方也不少,路上想要什么买什么就行啊。” 后来张逐润和吴雪又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的问来问去,盛惊来心不在焉的回答几句,视线频频看向奢侈华丽漂亮精致的二楼。 吴雪三人:“……” 他们等了片刻,最后是小琴偷偷上了楼,没有多长时间,裴家二老互相搀扶着走下来,后面跟着裴晟,三人眼眶红红,一看就是哭过了。 三人再也没有往日的华贵,衣着朴素,眉眼疲惫。见到盛惊来,三人擦了擦眼泪,勉强笑着。 “盛女侠。”裴母嗓音沙哑,“宿儿这孩子,平日安静乖巧,不会给你惹事,只不过宿儿太过内向,什么事情都想着旁人,很少顾及自己,以至于常常受委屈。”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 裴父赶忙小声说了她两句,赔着笑继续跟盛惊来道,“我这小儿子有幸得到盛女侠的青睐,不过他身体孱弱,劳烦盛女侠多多照顾。裴家如今家道中落,拿不出钱替他看病了……抱歉,给盛女侠添麻烦了。” 盛惊来笑着摇摇头,“我对裴宿是真心喜欢,他的事情,我会替他处理好一切,您二老不用担心了。” “此番去西域,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路上若是有时间,我们会尽量写信。” 裴晟抽了抽鼻子,“盛女侠,时间不早了,我们不耽误你们上路了,多谢你替我们照顾宿儿了。” 盛惊来笑着送几人下车,临走时又耽搁片刻,等好不容易聊完,孙二虎和张逐润驱动马匹,慢慢晃晃荡荡的行动起来。 马匹走的很慢很慢,比人步行的速度快一些,不过胜在很稳当,站在里面,吴雪几乎感受不到一点晃荡,仿佛站在平地机一般稳妥。 马车前脚刚开始走,盛惊来后脚扔了玄微,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便冲上二楼,门一开一关,只留着残影一闪而过。 祝鱼抱着被褥铺好床,累的叉腰,“真是的,这床榻怎么这么简陋啊?锁雀楼那么有钱,还不肯认真做吗?” 他不满的小声嘟囔,“我哥也真是的,这种事情都不认真,好在二楼还比较精致,不然盛惊来肯定又不乐意了。” 吴雪一脸心疼的看向祝鱼,低低叹气,“傻孩子。” 说完也不管祝鱼奇怪的眼神,床帘一拉,老老实实窝在床榻上取暖。 二楼,香炉中青烟袅袅,炉鼎内炭火霹雳燃烧,暖意烘烘,安静昏黄。 盛惊来进来后,有股莫名的力量抓着她慢下来,站在暗红地毯上,她的目光落在朦胧轻纱后那道身影上。 砰,砰,砰。 是心跳慢慢的在加速。 盛惊来抬手摸上心口,耳边忽的安静,只留下里面人低低的啜泣。 盛惊来心一颤,呼吸都跟着放轻。 她抬脚,慢慢朝着床榻走去。 抬手撩开轻纱,裴宿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重新出现在眼前。 一瞬间,这些日子里所有的烦躁,不耐烦,心不在焉,都消失不见。 盛惊来眼睛都看直了,眼里心里,都被眼前人填满。 裴宿一身浅蓝衣裳,屋内炭火充足,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也不会感觉冷。 刚刚跟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亲人和故土分离,裴宿显然格外茫然痛苦。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小脸却透着病态的苍白,看着惹人怜惜。此刻垂眸抬手擦着眼角晶莹温热的眼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的发光,抬手间,宽大的衣袖慢慢顺着小臂划落,露出那节莲藕般的胳膊。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手撑着床榻慢慢蹲在裴宿面前。 裴宿模糊的水雾前,出现了盛惊来锋利的眉眼,他哭泣的动作一顿颤着身体慢慢放下手。 是她,是盛惊来。 “盛姑娘……”裴宿声音虚弱哽咽,“盛姑娘……” 盛惊来咽了咽口水,盯着裴宿的眼睛,哑着嗓子道,“我在。” “我一直都在,裴宿。” 盛惊来的话依旧这样让他心里安稳。自从分离的愁云笼罩着他,这些日子,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焦虑害怕,直到刚才,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茫然无措,他祈求痛哭,却毫无用处。 裴宿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低低的又哭起来。 盛惊来的心疼的蹙眉,眼神一瞬不眨的落在裴宿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鬼使神差的抬手覆盖在裴宿的手背上。 依旧是带着淡淡的凉,与盛惊来的炽热碰撞在一起时,盛惊来明显的感受到裴宿的僵硬。 “裴宿,你是不是很害怕?”盛惊来低低问,“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人的庇护,是不是很不安?” 裴宿没有回答,哭的一抽一抽的,但是盛惊来却莫名的就是认定这个答案。 她撑着床榻坐上去。 裴宿感受到身边软榻陷了下去。 “裴宿,我知道,让你离开裴家,离开淮州城,是对你的残忍。”盛惊来嗓音沉稳,甚至带着些许陌生,“但是裴宿,我跟你爹娘,跟你兄长是一个初衷,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的,能好好的活下去,这是很简单,但对你来说,确实格外困难的一件事情。” 她慢慢揽着裴宿瘦削的肩膀,微微用力,让裴宿靠在她怀中。 裴宿身上浅浅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一下子将盛惊来包围甚至是浸润,盛惊来甘之如饴。 她甚至仗着裴宿看不见,咧着嘴笑了出来,愉悦的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再哭,我再心疼,我想,你爹娘和哥哥肯定也会心疼你。”盛惊来敛下眉眼,轻轻道,“我会照顾好你,也会让淮州城的人替我照顾好你家人。裴宿,裴家将你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你的珍重,你在哭下去,我都要让吴雪上x来为你检查身体了。” 她轻轻笑着,“毕竟某人之前哭鼻子,病了好久才好起来,我可不希望还没走几步,让裴家发现我照顾不好你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电脑,我笨笨的,看不懂(痛哭) 第57章 行程,聊天,欲望 盛惊来轻轻拉着裴宿的手腕摩挲着,抱着裴宿,听到他在自己耳畔低低啜泣,心疼的同时,另一种欲望也随之悄悄涌上心头。 盛惊来敛下眼底的晦暗,侧过头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 “好了好了,你现在想回去也没机会了,今日好好的哭,把所有的不舍都哭出来,从明日起,就不要再伤心了。”盛惊来轻轻道,“我会替你安排好淮州城的一切,你放心罢,你家人都会平安无事,幸福快乐。只要你好好听话,养好身体,我们就能回来。” 她拍了拍裴宿的背脊,感受到怀中人身体颤抖的幅度慢慢小了下来才放心。 马车晃晃悠悠才走了不过几里路,天已经暗了下来,吴雪替裴宿煎了药,施了针,盛惊来再运轻功回到淮州城买晚饭,来回不过一刻钟时间。 裴宿吃过饭,洗漱完,被盛惊来哄着顺着睡下后,楼下吴雪几人才松了口气。 烛火摇曳,车马行进,天色昏暗,一路请雪。 “这马车走了半天了,还没我自己走着快。”张逐润折扇一开,摇头叹气,“我说裴家怎么放心你用这新奇玩意儿把裴少爷带走,啧啧啧,煞费苦心啊。” 吴雪瘫坐在硬邦邦的木头上,累的有气无力,“就是,半天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晚还好,离淮州城不算远,你还能来回去买饭,明日呢?我们都不重要,吃不吃无所谓,裴少爷你总该心疼了罢?盛惊来,你不能总想着让他安稳,速度该提上来了。” 他们照着这样的进度,走个三年五载也到不了西域啊,且不说路上还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盛惊来倒是可以杀了,但总要浪费时间。 盛惊来淡淡的瞥了眼他们,“裴宿的身体确实不能让车马行进太快,反正是日夜兼程,走着走着就能到。” “我们不走官道,我已经找到了一条更近的路,省了那些官印文书,快得很,不用着急。至于吃饭的问题。”她一顿,“今夜不停,明早就能到新州城附近,我们在那里休息休息,呆半日再走。” 跟裴宿在一起重要,给裴宿看病也重要。 “舟车劳顿,我们都需要休息休息,一路玩玩乐乐,不用着急。” 祝鱼趴在桌上,眨巴着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看着盛惊来,“盛女侠,咱们这一路如何停靠,你都计划好了吗?我听说去西域路途不仅遥远,而且一路上有很多土匪强盗啊!这条商路年年都很热门,我们可能遇到很多恶人!” 他来之前,在锁雀楼兴奋好久,把从淮州城到西域的所有路径都看的仔仔细细,路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和挫折也都考虑了很多。他不知道盛惊来选择的道路跟他想的那么多条路中是否有一样的。 “有我在,有什么意外能拦得住我们?”盛惊来挑眉轻笑,“祝鱼,只要你不给我拖后腿,我们这条路会异常顺利。” 祝鱼小嘴一耷拉,嘟囔着不满,把脑袋转到另一侧。 孙二虎爱怜的摸了摸祝鱼的脑袋。 “好了,今日你们都累了,我来驱车,先睡罢,明日还要赶路。”盛惊来拍了拍张逐润的背,站起身来道,“我出去看着路,你们随意。” 说罢,连角落玄微都不拿,转身朝着前头马匹的地方去了。 张逐润和吴雪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满天的雪纷纷扬扬,落在盛惊来身侧的板凳上,没多久,雪被一双手轻轻拂去,一道身影出现。 繁星点点,夜色宁静。 “不去休息,来这儿干什么?”盛惊来头都没转,盯着前面的路,看不大真切。 “看你今日不怎么高兴,心里想着你也是小孩子,这段时间这么多事情积压着,你再怎么坚强也难以承受罢?”张逐润看着夜色叹息,“盛惊来,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就算是块冰,也该被寒光院融化了罢?你倒好,总对我们恶语相向。” 他说到这又笑了笑,“好在我跟二虎兄平日脸皮厚,你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离开的。我们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他洋洋自得的碰了碰盛惊来的胳膊,“怎样?有没有一点点感动?” 盛惊来戏谑的笑出声来,“你想听我的感受吗?” 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甚至隐隐约约带着讥讽。 张逐润:“……” “……算了,跟你说话属于自取其辱。”张逐润摇摇头,“祝鱼长的也不差啊,你对他也这样恶劣。” 他又变得高兴起来,也许是因为提到祝鱼。 “现在真好,我对以后的寻医问药生活充满期待!寒光院的人齐了,还外带了温和良善的裴少爷,热情开朗的祝鱼,唉,我们这一路可算是充实!我都能想得到以后会有多么开心了!”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若只有我跟裴宿,也许我会更高兴。” 张逐润:“……” “果然还是因为裴宿不高兴啊。”他叹气,“跟我说说罢,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感情之事你不如我有经验,也许我能给你提提意见呢?” 盛惊来此人的情感一片空白,第一次春心萌动,第一次魂不守舍,是裴宿。 盛惊来终于转过头看他。 眉眼平静,锋芒敛去。 “给他治病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时间的事情。”盛惊来轻轻道,“刚开始,我感觉自己很爱他,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以为,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会一直支配着我走下去,直到他病好,我们在一起。” 张逐润意识到不太对劲,逐渐收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态度。 “现在,直到上路,我都有些茫然。”盛惊来平静陈述,“我现在很焦躁,很烦闷,我想杀人。” “这几日都是如此,见不到他是这样,见到他也是这样。他为别人哭,为别人伤心,为别人失魂落魄,我看到,却不能做什么。”盛惊来道,“我真想杀了那些让他难过的人。” 让裴宿思念难过的,是裴父裴母和裴晟。 张逐润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盛惊来,你疯了吗?”他低低呢喃,显然没想到盛惊来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盛惊来低低的笑出声来。 “我疯什么?只是把你想要听的心事说出来,就是要疯了吗?那我这十多年应该都是疯了。” 盛惊来把头转过去。 “张逐润,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诡异,但是我不想改,也不愿意改。” 她的话摇曳着随着寒风裹挟,吹到旁边凌乱茫然的张逐润耳中,略显模糊朦胧。 他久久不能回过神,呆呆的还对盛惊来那两句话反应不过来。 “你真是……” 真是疯了。 张逐润瘫坐下来,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 “盛惊来,是不是你这两日实在疲惫劳累,休息少了?”他轻轻呢喃,“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 他颤抖着拍了拍盛惊来的胳膊,“你去休息休息罢,我来看着路,祝鱼他们已经睡下了,你也不要多想,一定是这几日太累了才这样想。” 盛惊来没说什么,坐了片刻,跟张逐润僵持没多久边起身,一言不发的进去。 门外,张逐润浑身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门内,盛惊来脚步一转,踩着楼梯轻轻上了二楼。 门被打开,屋内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在寂静中听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而舒缓。 盛惊来放轻呼吸和脚步,靠着内力慢慢朝着裴宿走去。 在床边蹲下来,裴宿身上的味道就更加浓郁了。扑面而来的,仿佛春风拂面,一点点的温和的将她包裹着,治愈着。 盛惊来抱着膝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眼睫忽闪着看他。她看不真切,但是莫名其妙的觉得安心很多。 裴宿,你身边的人有那么多,他们可能比我更爱你,比我更会懂得疼你,比我更怜惜你,在那么多爱你的人中,我又是否能够脱颖而出呢? 盛惊来看着裴宿这样想,念头刚冒出来,她都要忍不住的笑出来。 算了,她这样自私自利,作恶多端的人,不被裴宿恨就已经算好的了。 盛惊来自嘲的摇摇头,慢慢起身,轻而易举的躺在裴宿身后,动作很慢的抱着x他。 鼻尖抵在裴宿的脖颈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裴宿睡得浅,似乎被烫到,身体瑟缩了下,又被盛惊来收紧臂弯抱紧,牢牢的禁锢在怀中。 “裴宿,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光明磊落,正义凛然,只要你不恨我,我就很知足了。”她轻轻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恨我,不躲我,不厌弃我。” 屋内静谧,香炉青烟袅袅,暖烘烘的惹人昏昏欲睡。 “我好怕你知道我的阴暗恶劣,会讨厌我。”盛惊来抱紧裴宿,说话时罕见的露出一丝恐惧茫然,“我总这样自以为是,狂妄自大,说话夹枪带棒,讥讽嘲弄,有一日,我的这些恶劣会将你劝退吗?” 会吗? 盛惊来不知道。 但是她心底清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旧路重走。 盛惊来此人,从来都是这样冷漠自私,狂傲无情的人。为了欲望,她能不择手段,能视人命如草芥。 乱世当道,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她扬名立万之道。 杀,杀出一条生路,杀出一条通往裴宿的路。其中艰辛自然难以言说,但她愿意,她甘之如饴。 第58章 同眠,调戏,外出 次日清晨,满天霜雪已经停下来,入目一片苍白,马车碾过细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底下吵吵嚷嚷许久才慢慢安静下来,裴宿这一觉睡得非常舒适,浑身暖洋洋的,不似以前那般不安稳。 等他慢慢有意识要醒过来时,有人轻轻握紧他的手。 裴宿睡眼惺忪,突然一怔,一下子睡意全无。 怀中人身体僵硬,盛惊来懒懒的笑着,声音在裴宿耳畔格外清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 盛惊来一说话,怀中的裴宿就从僵硬中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红了脸想要挣脱。 盛惊来岂能如他愿。 臂弯收紧,她抓着裴宿温暖的手,抬腿压着他乱动的下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制服,任由裴宿憋红着脸,无论如何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盛惊来自信的笑了笑,跟裴宿紧紧的贴着还不忘记调侃累的喘气的裴宿。 “裴少爷金枝玉叶,打小儿就是被伺候的命,昨夜见你实在睡不下去,看你手脚冰冷,特意来为你暖暖。”盛惊来贴着他耳畔低低的笑,“裴宿,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且不说昨夜我动机如何,你我两情相悦,一起睡,谁又能说什么?” 她舒适的喟叹,“你现在只有我了,楼下那几个蠢货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不成?哼哼,你好好跟我撒撒娇,哄哄我,我就能被你钓的晕头转向。你知道的,我对你向来没什么抵抗。” 裴宿耳垂红的要滴血。盛惊来的话直白莽撞,热烈如盛夏骄阳般带着些许刺眼,让这么多年学着内敛沉稳的裴宿一时间难以直面。 他紧紧的闭上眼,浑身是暖意,却内心怕的羞的不得了。 “盛姑娘,你我……”他咬着唇,声音细小如蚊蝇,“你我即便两情相悦,可是男未婚女未嫁,这样同睡一床……实在不妥……” 他不能仗着盛惊来不懂不在乎就占她便宜,这并非是正人君子所为。 裴宿想将手从盛惊来手中抽出来,轻轻缩了缩,却被盛惊来那双握剑的手牢牢抓着,一点点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裴宿,你没有搞清楚情况。” 盛惊来惩罚性的露出尖牙,对着裴宿纤细白皙的侧颈轻轻咬下去,叼着那块软肉磨牙。 “唔。”裴宿下意识的缩了缩,却被盛惊来寻着机会趁虚而入,她凑到裴宿脸侧亲了好几下才停手。 裴宿满脸通红。 “现在车里,除了我,你还能跟谁亲近啊?这次西域之行,显然我是领头的,你不讨好我,小心我半路把你丢下去,荒郊野岭,吃人的野兽可不少啊。” 她幸灾乐祸的嘲笑裴宿,“你这样孱弱,到时候还不够野兽塞牙缝的。你求求我,求求求我,我就保护你,怎样?你要知道,我盛惊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多少人花千金万两都难以买得到我的承诺,你不要不知好歹啊。” “我……”裴宿咬着下唇,被盛惊来调戏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垂下眼睑,一双干净无措的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 盛惊来又在他身后笑,从胸腔中闷出来,颤抖着从他们相连的地方传过来。 裴宿的脸又红了起来,整个人燥热的不得了。 “不要取笑我了……”他缩在盛惊来怀中,低低的祈求,“盛姑娘……” 温润干净的声音如同春雨绵绵,传达着缠绵悱恻的爱恋和欲望。盛惊来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更大。 “你在跟我撒娇吗?好可爱。” 说罢,拉过裴宿沾染了她的温度的手,轻轻亲了亲,看到裴宿粉嫩的手指才轻轻松开对他的禁锢。 裴宿颤巍巍的撑着床坐起来,身上的棉被顺着肩膀滑下来,半遮半掩着,一层亵衣雪白,更衬得他身上泛着病态的苍白,惹人怜惜,脆弱又轻易勾起凌虐感。 盛惊来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颈侧红了一片的颈肉,眼神一暗。 少年抓着被角,一脸无措的眨着眼看她。 “盛姑娘,你为何在这里?你、你的床榻不是在楼下吗?”他磕磕绊绊的问。 盛惊来一看到他这样就忍不住的想要逗逗他,干脆懒散的笑出声来。 “谁跟你讲我的床榻在楼下?裴宿,这房车我出钱出力跟锁雀楼换来的,你以为凭什么,你能一人住在二楼啊?”她靠近些勾起裴宿的下巴,笑的戏谑,“你身上,我唯一能看得上的就是你的身体你的脸,裴家没钱,你能拿什么抵债啊?单独住在二楼是要付钱的。” 她掐着裴宿的脸颊,看着裴宿脸侧的肉被积压,裴宿震惊意外的睁大眼,一双圆眼清澈干净,看着格外乖巧漂亮。 盛惊来笑着松开手,裴宿却呆愣愣的看着盛惊来,一句话说不出来。 “笨蛋。”盛惊来低低的笑着骂,“裴宿,你这样傻傻的,以后出门会被骗啊,还是跟在我身边安全,知不知道?” 她也不逗裴宿了,从床榻上起来后退两步。 “起来洗漱,孙二虎去给你买些早膳了,吴雪刚才跟祝鱼出门煎药,估摸着等你穿好衣裳就能来。”盛惊来道,“你想在新州城玩儿半日吗?你若有兴趣,我们就呆几个时辰,出门看看,若你不感兴趣,我们就赶路。” 裴宿头发微微凌乱,整个人看着呆傻,他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 “留、留下来看看罢……”裴宿磕磕绊绊道,“你们决定便好……” 他身体差,就算要停下来,也不能出去,只能在房间里呆着。裴宿知道,盛惊来他们几个都不是能安静呆着的人,以后为了他一路枯燥无味,肯定无聊。还是有落脚的地方,让他们玩玩放松心情的好。 盛惊来看破不说破,笑眯眯点点头,“那我出门看看前面的路,若要在新州城落脚,得先看看情况如何。我之前只是在新州城呆了没多久,对那边不太了解。我可不敢让你在陌生的地方停留。” 裴宿红了脸,慌乱的避开盛惊来炽热的目光,咬着唇嗫嚅两声,盛惊来饶是内力高强五感通灵也没听清楚。 但是看到裴宿的反应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感谢。 盛惊来心满意足的下楼。 孙二虎正在替祝鱼和张逐润整理床铺,听到下楼梯的声音,回头看了眼。 “丫头,裴少爷醒了吗?” 盛惊来抱着胸,嘴角还残留着笑,闻言点点头,“醒了,不过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我让他在楼上好好呆着,反正有书有棋有人,不会无聊的。” 她坐在桌子旁边,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我们今日在新州城落脚,呆半日玩玩再走,正好你跟张逐润以前在新州城住很久了,这次也算是故土重游了。” 孙二虎收拾完床榻后坐到盛惊来身边,“丫头,你今日看着挺高兴啊,起来这么早,一睁眼就去找裴少爷啊?唉,不要怪我唠叨,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危险,而且裴少爷毕竟是个男人,你……你注意些男女大防……” 孙二虎叹气摇头,丝毫没看到盛惊来一下子黑了的脸色,仍旧自顾自的苦口婆心劝道,“你听我一句话,女追男虽说隔层纱,但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些,你多跟……多跟……” 他一时间想不到能有谁比较文静内敛,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x “多跟淮州城那些官家小姐学学,看看书写写字,对心怡的公子,不要丢了自己的骨气。”孙二虎摇头,“你看看你,为了裴少爷,问仙策不要了,江湖不要了,荣华富贵和扬名立万通通抛之脑后,万一以后你们——” “闭嘴。”盛惊来黑着脸咬牙切齿道。 孙二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盛惊来直接捞过来角落的玄微,阴沉沉的盯着他。 孙二虎:“……” 孙二虎怂了,他嘿嘿傻笑两声,缩着臂膀溜出去了。 祝鱼和吴雪煎好药进来时,就看到盛惊来冷着脸刚刚穿好披风,拿着玄微要出门。 “盛惊来,你要去哪啊?”祝鱼一脸好奇。 “去新州城看看,你们上去给裴宿吃药罢,估摸着等你们吃完饭我就能回来了。”盛惊来淡淡道,“我不在,你们要保护好他,进门前别带一身冷气,暖和暖和再去。” 祝鱼老老实实点点头,“好。” 吴雪看了眼盛惊来,娇笑着没说什么,带着祝鱼上了楼。 盛惊来离开半路还遇到大包小包回去的张逐润,两人不过匆匆看了眼对方便擦肩而过,盛惊来闻到晨早肉包子的味道。 新州城内,起来的商贩百姓已经开始扫净门前落雪,一眼望去,大街上倒是热闹些。 他们没打算在新州城多呆,所以盛惊来也只是想找个地方,让裴宿出门看看,不要在楼上憋坏。 一路轻功飞过,云鸟略过,寒风凛冽,盛惊来眉眼淡淡,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记得,以前在新州城的时候,听说过这边有温泉,温泉是活水,四周水雾缭绕,热气腾腾,进去的人分不清季节,冬暖夏凉,也算惬意。 也就这种地方,盛惊来放心让裴宿看看了,毕竟现在的裴宿身体不比从前,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酒肆茶馆,街角小巷,现在还都在沸沸扬扬的讨论盛惊来不远万里从西域赶来,只为救蓝颜知己于为难之中。 她这次在衙门一番话,自己没记得多少,旁人倒是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的传开。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盛惊来在乎谁,喜欢谁了。 第59章 霜雪,温池,帮忙 等盛惊来打探完附近情况,张逐润驱着马车也慢慢悠悠的晃到新州城外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盛惊来坐在裴宿房中问,“我让车马行进慢些,怕太快,你会难受。这个速度可以接受吗?” 裴宿浅浅的笑着点点头,“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人,盛姑娘可以放心去走,我们要早去早回,路途遥远不说,其中意外更是难以预测。” 盛惊来勾唇笑着,“那怎么行,还是要顾忌裴少爷的身体,路上有我,有楼下那群人,谁能动的了你半分?裴少爷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啊。” 他们停在了新州城城南的温池外,如今新州城小雪纷飞,温池外蒸汽腾起,不断的将还未落下的轻雪融化。 祝鱼和吴雪几人在楼外打雪仗,偶尔欢声笑语还能传过来。 盛惊来没敢打开窗户让裴宿看,怕风雪一吹,裴宿身体吃不消。 温池的主人正在布置里面的温泉,盛惊来跟裴宿聊了片刻,门就被轻轻敲着。 “盛惊来,他们说收拾好了可以进去了!我跟吴姑娘孙大哥他们先去了!你看好裴少爷!”祝鱼扯着嗓子喊。 盛惊来扬声应了句,“知道了,你们随意,不要来打扰裴宿就行。” 嘚嘚嘚的下楼声,祝鱼到底孩子心性,迫不及待的离开冲向满天霜雪中。 “裴少爷,新州城的温池算是他们的一大特色了,新州城没有淮州城有钱繁华,希望裴少爷不要嫌弃啊。”盛惊来懒懒的笑着,“温池里有药池,我让吴雪准备好了,你去玩玩,不打紧。” 裴宿略显惊讶,“我还以为是吴姑娘和祝公子要来玩,还有我吗?太麻烦吴姑娘了。” “拜托,我们是一起的好吗?”盛惊来无奈叹气,“若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走走停停吗?要是不顾着你的喜乐,我早就略过新州城朝西走了。” 盛惊来不满,“对了,这件事是我细心周到想到的好吗?为什么只谢谢吴雪不谢谢我?裴宿你好偏心啊。” 裴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掩着唇眉眼弯弯,这样一看,病气倒是散了不少。 “盛姑娘以前不是不要我给你说谢谢吗?”裴宿轻笑道,“我以前谢谢你,你还总怪我跟你生疏呢。” 盛惊来眨眨眼,睁眼说瞎话,“哦,是吗?我记不清了。” “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呢,谁要你的谢谢,我有你这个人了,还在乎那三言两语的客套吗?”盛惊来笑了笑。 “走罢,带你去看看。” 她起身给裴宿找了雪白鹤氅,里里外外的检查一遍,看着裴宿小脸被一圈毛绒绒的狐毛围着,显得格外乖巧。盛惊来满意点点头,塞了个手熏给他,很自然的牵起裴宿另一只手,笑着带他下楼。 裴宿挣扎两下,感受到盛惊来的禁锢后,眨了眨眼便不再动作,乖乖的跟在盛惊来身后。 裴宿很少见到雪。 淮州城并非年年下雪,下的雪还总是短暂又稀少,况且裴宿冬日中身体格外差,裴家总不敢让他离开房间。 所以当裴宿看到满天霜雪一点点的落下,落在雪白狐裘上,隐匿其中,落在脚下积雪中,摇曳生姿后,裴宿睁大眼,几乎是新奇的走不动路了。 盛惊来拍了拍裴宿肩膀上的几粒雪,侧眸笑着看裴宿欣喜惊奇的模样,心中一点点的被他的情绪填满。 “漂亮吗?”盛惊来懒懒的问,“淮州城下不了这么大的雪,新州城也只不过比淮州城好一点点,再往西,到昀州城那里,雪还会再大一点,到时候漫天飞雪,四下霜白,才让你震惊呢。” 裴宿听了果然很意外的转过头看她,眼里满是期待和惊讶。 “看我做什么,很崇拜我吗?”盛惊来揽过他肩膀,笑着带着他往前走,感受到裴宿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盛惊来表面只是笑着,心底已经爽到炸了。 就这样一直一直看着她,用这种爱慕迷恋期待依赖的目光。 “盛姑娘见识过很多啊。”裴宿笑着感叹,“这一趟去西域,也算是长长见识罢,以前只听爹和哥哥说过塞外风光,雪域奇景,但终归没有亲眼见过。如今看来,实现这个愿望该是很快了。” 挺拔的竹林中,青葱的竹叶上被雪覆盖,隐约从一片霜白中看到些许青绿。 小厮已经在温泉入口等着了,见到盛惊来来了赶紧上前招呼着。 穿过鹅卵石小路,两侧青翠竹林越发浓郁高耸,上面的雪被温泉的热气蒸发变成水珠,滴滴的从竹叶尖落下。 裴宿感受到空气愈发温暖潮湿,他抱着手熏被盛惊来揽着往里走,感受到手心有些湿热。 盛惊来没说什么,从裴宿手中抽走手熏递给小厮。 “姑娘,公子,这里就是温池,里面已经按照姑娘的要求加入补药。”小厮弯着腰介绍,“温池会一直温热,姑娘不必害怕水会冷。” 盛惊来挥挥手,随意道,“知道了,你先下去罢,这里不需要伺候。” 小厮应下,“姑娘,您的朋友在隔壁,吃了顺着小路往外走就能找到,小的先退下了,二位自便。” 说罢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缭绕的水雾蒸腾着,盛惊来漫不经心的靠近裴宿,两根手指随意一拽,把厚重的鹤氅给他拿下来。 裴宿顿感一身轻松。 温池周围都是圆润的鹅卵石,赤着脚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疼痛冰冷,雾气太多,裴宿的头发都要被打湿,他眨了眨眼,抿唇没说话。 “温池里都是些补药,你下去泡一泡,这两日实在劳累辛苦,放松的同时还能养护身体。”盛惊来笑着道,“一举两得的好事啊,是不是,裴少爷?” 裴宿颤着睫羽,抬眸看她,眼睛比水雾还要潮湿,“盛姑娘,你费心了。” 盛惊来忍不住笑了出来,凑近要去拉他的腰带。裴宿吓了一跳,瞪大眼赶紧挡住。 “盛、盛姑娘?”裴宿不可置信。 盛惊来抱着剑,戏谑的笑,“裴少爷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谁来泡温池还穿的里三层外三层啊?别等下进去了出不来。” “我自己会脱……”裴宿红着脸,眼神慌乱移开道,“盛姑娘,我没有病弱到这种地步……” 盛惊来笑着,“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x——”他羞红了脸,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耻于说出来。 “我也是为你着想啊,裴宿。”盛惊来笑的玩味,“你平日院子里都有好几个女婢伺候着更衣洗漱,虽然裴家落寞,但还有我陪在你身边,我怎么能看着你自己吃苦呢?女婢的活,我也能干啊。” 裴宿深吸一口气,跟盛惊来在一起这么久,他也算模模糊糊摸清楚些盛惊来的心思。有些恶劣,很爱逗他。 “盛姑娘。”裴宿稳了稳心神,“这种事情,我平日都是自己做,女婢不过是伺候我换衣裳吃药,这种事情太过——” 裴宿咬着唇,闭上了眼,盛惊来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羽。她的目光正大光明的落在裴宿身上,肆无忌惮的看他。 “盛姑娘,我们好不容易在新州城停留片刻,还是不要在玩闹了。”裴宿温声道,“盛姑娘在新州城也没有呆过多久罢?温池好不容易才开门进客,盛姑娘这几日也劳累太多,好好休息休息,我们、我们还要赶路……” “裴宿。” 盛惊来突然凑近,那张锋利的脸一下子在裴宿面前放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就那样缩短再缩短。 直到盛惊来的呼吸喷洒在裴宿口鼻间,炽热又带着不可抗拒的侵略性。 裴宿睁大眼,一下子呆呆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裴宿。”盛惊来声音略微有些低,带着沙哑的笑,裴宿听着,耳朵一下子酥软下来。 “你脸好红啊,是不是害羞了?”她笑着问,“裴宿,你这样纯情,以后跟着我是会被我狠狠欺负的,唉,你看看你,水灵灵的,又乖又温顺,欺负狠了,你会哭着跟我求饶吗?” 玄微又被她随手一扔,盛惊来拽着裴宿的腰带往前一拉,裴宿踉跄两步撞进盛惊来炽热的怀中。 盛惊来一只手轻轻一扣,裴宿的青玉腰带就被她轻而易举的打开,劲瘦的腰被松开束缚,里面的衣裳纷纷散开。 裴宿睁大眼,下意识的要去抓着腰带,却被盛惊来随手一扔,腰带离他远去。 “盛姑娘……”裴宿咬着唇轻轻唤她。 盛惊来一顿,轻啧一声。 “又撒娇。” 她抓着裴宿的外衫,半掀起眼皮看他,眼底酝酿着裴宿看不懂但是觉得可怕的情绪,裴宿被吓的后退一步,盛惊来挑了挑眉,拽着他的衣裳又拉了回来。 “撒娇也没用。”她嗤笑出声。 垂下脑袋拍开裴宿颤抖着抓着衣裳的手,将裴宿最后的倔强和体面抛弃。 裴宿被盛惊来抓着,强硬的脱下一件件衣裳。他挣扎着祈求着,盛惊来通通都当做没听见,笑容很淡的帮他脱衣裳。 直到最后,裴宿只剩下一身亵衣,他的脸因为羞赧通红,脖颈也染上粉红,不知道是被腾起的热气蒸的还是羞的。 盛惊来的臂弯挂满了裴宿的衣裳,她懒懒的笑着,饶有兴趣的打量裴宿抱着自己企图得到安全感的样子。 “裴宿,你现在这样,我有点想……” 盛惊来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平日虽然也吊儿郎当,说话夹枪带棒,讥讽嘲弄,但从未说过这么直白的荤话。 裴宿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要我帮忙脱了吗?” 盛惊来如愿以偿的看到裴宿被她吓的通红的脸颊和蜷缩的脆弱姿态。 裴宿不知道的是,盛惊来看到他这副脆弱可怜的姿态,心里对他的凌虐欲望就被轻轻敲着无限的激发。 第60章 缱绻,温泉,昀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盛惊来咧着嘴笑,“你去泡泡温池,休息休息,我去隔壁找他们,祝鱼马上来找你。待会儿若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他。” 盛惊来把裴宿的衣裳一点点的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转身还想跟裴宿说话,却发现裴宿捂着身体一脸警惕紧张的看着她。 眉眼含水,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盛惊来哼笑着跟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两个温池离得还挺近,盛惊来给裴宿订了个小的温池,因为要用药浴,所以池水不适合跟其他人共用。 盛惊来抓着玄微大摇大摆的进去,穿过缭绕的水雾,两边温池分开,吴雪单独在一侧,其他人都在另一侧。 盛惊来敲了敲门,“张逐润,孙二虎,祝鱼,你们三个玩儿完了吗?等下出来一个去胳隔壁看着裴宿!” 里面笑闹声突然停下来,盛惊来抱着剑站在门口,不急不慢的听见里面窃窃私语,不多时,有人匆匆忙忙的带着水声靠近,衣料摩擦的声音和祝鱼清澈的嗓音一同传来。 盛惊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等祝鱼收拾好拉开门,看到盛惊来后傻笑挠头。 “盛女侠,我收拾好了,我可以去照顾裴少爷了!” 盛惊来侧身给他让路,淡淡道,“他会无聊,你跟他说说话就行,不要太吵闹,有什么意外及时喊我们,保护好他,不要受伤。” 祝鱼一脸严肃的点点头,“盛女侠,你放心罢!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裴少爷的!” 盛惊来满意点头,转身毫不留情的推开隔壁的门进去。 吴雪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 “盛惊来,你怎么不在那边跟裴宿一起啊,还知道回来……” 祝鱼眨眨眼,提着剑穿过竹林水雾跑到裴宿的温池。 脚步声响起并靠近,祝鱼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刚想开口喊一声,裴宿带着警惕的声音就传来了。 “谁?” 祝鱼立刻回答,“裴少爷!是我!祝鱼啊!” 里面裴宿一顿。 “祝公子,你……你不是跟他们一起泡温池吗?” 祝鱼三两步走近,看到药池角落一身白衣的男人眉眼染上水雾,平日苍白的脸色都被蒸汽蒸的通红,颇有些气色。 “裴少爷,我来陪你一起啊。”祝鱼蹲在药池旁边笑着道。 裴宿抿了抿唇,慢慢从角落朝着岸边靠近。药池并非很深,只到了裴宿的胸口,泡在里面确实能够让人身体放松,感到舒适。 “祝公子。”裴宿弯眸浅笑看他,“祝公子这两日坐车难受吗?一楼的环境看着很简陋,若祝公子感觉不舒服,要不要借着现在在新州城,购置些被褥衣物?” 祝鱼盘腿坐在鹅卵石上,托着下巴笑着摇摇头,“裴少爷观察的好细致啊,我哥都忘了这件事,不过还好,一楼还能住人。” “裴家如今已经不再是淮州城的富商,祝公子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不必这样生疏。” 祝鱼一愣,有些不确定,“裴、裴宿?” 裴宿浅笑着点点头,温柔如水。 祝鱼又叫了几声,裴宿一一答应后他才又高兴起来。 祝鱼此人一直都是个热情开朗,外向单纯的少年,也许是被杨铭窦养的太好,始终认识不到如今世道黑暗。 “裴宿,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了?这药是吴雪和盛惊来问锁雀楼要的,我大哥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唉,他平时都没有这么对我好。” 裴宿一愣,抿唇笑着点点头。 “这药确实不错,多谢祝公子和杨楼主的帮助了,感激不尽。”裴宿道,“裴家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锁雀楼的帮助的。” 他说话很认真很轻和,透着股清香的三月梨花香,叫人心生好感。 祝鱼赶紧摆摆手,“这有什么啊,盛惊来早就替你们跟我大哥谈好了报酬了,裴宿你不要这么客气啊,安心养身体就行了!” “浴火之池的药材,盛惊来跟我哥说了,等你身体好了,就转手给锁雀楼。你是不知道鸠蠕多稀有珍贵,京都那些权贵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到时候锁雀楼各个国家去卖,定然能挣不少!” 裴宿微微发怔,无措的看着祝鱼,显然他并不知道盛惊来跟锁雀楼之间的交易细节。盛惊来从来都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他也真是的,居然都没想起来问问。 “盛姑娘……”他咬唇垂下眼睑,“盛姑娘和你说的这些事情吗?” 盛惊来对他只字不提,可是裴家又不是什么厚脸皮的门户,自然不可能亏欠她,而且,蝇头小利也就算了,这次盛惊来为了他,未免牺牲太多。 祝鱼还没察觉到不对劲,睁着清澈的眼睛跟裴宿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啊!裴宿你又不是不知道,盛惊来对我态度多恶劣啊!她恨不得把我半路扔了,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这些?我是死缠烂打问我哥的,我哥被我烦的实在受不了才告诉我的!” 他说完又托腮傻笑,“裴宿,x盛惊来对你可真好啊,为了你四处奔波,多大的困难都能解决!这次罗家的事情,我都以为裴家完蛋了,没想到盛惊来竟然连夜从西域赶回来救人!” 祝鱼艳羡的嘿嘿直笑,“我都要吓死了,当时锁雀楼派人去传信,信使日夜兼程飞奔过去,我后来听我哥说,半路的时候果然有京都的人来拦截!锁雀楼也算是为了盛惊来跟朝廷硬刚一回了!我们都要以为盛惊来赶不回来了,毕竟京都那些人多可怕呀,不过还好,最后盛惊来竟然赶来了!” 盛惊来这次属实有些着急,祝鱼和裴宿并不知道盛惊来已经到了哪里,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什么凶险,但是仔细想想,实在不该很顺利。 裴宿抿着唇,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沉默片刻也只是无奈摇头,不再去想了。 盛惊来对他的恩情,用什么都还不完,还好,他在盛惊来心里还算是有些价值。 “盛姑娘她……” 想到盛惊来,裴宿现在已经能下意识的想到她桀骜不驯的姿态和懒散的笑。裴宿愣了愣,抿唇红着脸垂下眼睑。 “盛姑娘对我确实很好,我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啊!”祝鱼笑嘻嘻的打趣,“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讲的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裴宿啊裴宿,你看看盛惊来救你多少次了,唉,她居然没跟你和裴家索要什么,看来你对她确实很特殊了!” 盛惊来是个不喜欢与人纠缠的性格,无论跟谁都是银乾两清,划清界限。除非她自己想要有所交往,否则很少有谁能够融入她的世界。 杨铭窦曾经透露过想要跟盛惊来深交的想法,但是盛惊来当时只是笑笑,拍了拍旁边祝鱼的肩膀。杨铭窦没说什么,从那以后,也再没提过跟盛惊来私交的打算。 祝鱼亲眼见到盛惊来温柔仔细的对着裴宿嘘寒问暖,鞍前马后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裴家有什么秘密,是她感兴趣想要得到的。后来,盛惊来北齐雪夜赶回、千里奔赴西域,分文不取的时候,祝鱼才知道,盛惊来竟然喜欢裴宿。 她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有这种普通人有的感情。 裴宿浅浅的笑着,眉眼温和,“我与盛姑娘之间,确实波折误解颇多,不过好在,万般蹉跎后,也能这样在一起好好活着。” 祝鱼认同的点点头,“这一路上,锁雀楼会提供药材,裴宿,你只需要好好听话吃药,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你放心罢,吴姑娘是南疆巫族很厉害的巫师,她的药方一定有用!到时候你身体好了,我们六人就游山玩水,看遍天下美景!” 裴宿也被祝鱼少年心性逗笑,弯弯眼眸轻轻点头,“是啊,我要好好养身体,不让你们担心。等这次寻医问药回来,我们定然要好好聚一聚。” 裴宿和祝鱼相谈甚欢,隔壁吴雪和盛惊来也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玄微被随手扔在岸边两身衣服旁边,乳白的温池中,盛惊来和吴雪两人身着亵衣,雪白的衣裳被池水打湿,身体没入水中,只留着一头乌黑的发,发尾落在水中,漂浮在水面,如同鬼魅般四散开来。 “盛惊来,我想了好久,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杨铭窦带上祝鱼。”吴雪红唇轻启,目光落在波澜的水面上,“明明能有更果决的交换,你偏偏选择带上祝鱼,这不是添乱吗?” 盛惊来浑身放松,闭着眼,修长的睫羽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她身上的锋利棱角被腾起的水雾模糊,变得不那么光彩耀眼,刺目独特。 “那你觉得,我该给杨铭窦什么,才能让他满意?”盛惊来淡淡道,“锁雀楼的势力遍布天下,我唯一能够不走弯路做很多事情的途径就是锁雀楼,跟杨铭窦交易是最让我心动的。不过是带着拖油瓶上路,有危险了就随手保护下,没危险还能跟你们玩乐,实在没什么可以拒绝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身侧的吴雪身上。 轻蔑的笑笑,盛惊来眉眼天生的讥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而且,裴宿实在缺个玩伴,他性格内敛,孙二虎和张逐润年纪大了,一张嘴就是说教,裴宿那么敏感,肯定不敢拒绝,怕他们两个蠢货失落。你我都是女子,他最注重男女大防,总不能让你去跟他聊罢?赶赴西域还要我探路呢,我总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不在的时候,总担心他无聊茫然,人一旦闲下来,总会想太多。” 盛惊来笑出声来,“祝鱼不是瞌睡了送来的枕头吗?正好来陪陪裴宿,给他解解闷。” “你想的倒是好啊。”吴雪失笑,“祝鱼也不错,武功虽然比不上你,但好歹也是锁雀楼三当家,平日习得的功法也并非凡物,以后还能保护保护我。” 吴雪感叹,“唉,原来我才是拖后腿的累赘啊。” 盛惊来哼笑,“你知道啊,知道了还不跟我老老实实的,别整日跟他们一起胡闹。” 吴雪轻哼,抱着胸凑到盛惊来身边,“盛惊来,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恶趣味,就爱欺负老实人,孙二虎如此,张逐润如此,裴宿如此,祝鱼如此,现在连我都不放过。不过你打错主意喽,我可不是老实人。” 盛惊来伸手推开她,斜睨一眼,轻嗤,“你也知道自己不老实啊,吴雪。” “要不是南疆提供珍椒,你以为我容忍你这样跟我撒泼?吴雪啊吴雪,你也是蠢货。” 吴雪被盛惊来贬低嗤笑也不恼,她知道盛惊来是什么性格,也能感受到盛惊来话里除了讥讽嘲弄也没什么恶意。 她顺着盛惊来的劲儿往旁边游了两下。 “只有裴宿在你心里不是蠢货,所有人都是蠢货啊。”吴雪鼓着腮帮子不满,“你这样骂我,信不信我让阿娘不给你珍椒了?” 盛惊来挑眉又看了她一眼,笑的意味不明,“你可以试试啊。” 吴雪感觉盛惊来笑的没好意,心里竟然有些发麻。 “你这什么意——” “行了。” 吴雪还想问问,但是盛惊来却直接淡淡出声打断她,从温池中站起身来,一阵水声哗啦,盛惊来垂眸看着吴雪。 “我看你们也休息够了,我们也起身罢,下一站去昀州城,孙二虎张逐润一直跟我唠叨着什么旧友,我有些烦了,速去速离罢。” 说完,她也不在乎吴雪什么反应,从来温池中离开,捞起来地上的衣裳和剑,绕过屏风去换衣裳了。 等他们都收拾好上路时,天已经昏暗下来,天上又开始飘着小雪,裴宿坐在床榻边,被盛惊来抓着手把玩着,他想挣脱却被盛惊来微微用力握紧,尝试几次也不行,只能作罢。 “盛姑娘,天色已晚,我们还要赶路,你不休息休息吗?”裴宿红着耳垂轻轻道,“这段时间天很冷,我们还是不要耽搁行程了,早些离开好不好?” 盛惊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裴宿光洁细腻的手腕,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她低低的笑出声来,“好啊,裴宿,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不同意的。但是你也知道啊,我心里实在记挂你,你看看你,手这么冷,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人睡下?我不是你爹娘你哥哥,除了你,我没什么在乎的,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我会很在意很在意。” 她给裴宿暖着手,翻来覆去,眉眼敛去锋芒,看着倒有些温顺意味。 “我这样在意你,看到你这样对我遮遮掩掩,心会很疼的。”盛惊来道,“我只想在乎你,也只愿意在乎你,山外没什么好的,我不留恋,唯一让我割舍不下的就是你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我舍不得你受委屈,知不知道?” 她抬眸看去,裴宿因为她的话而发愣,呆呆的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盛惊来看在眼中,只觉得可爱。 裴宿是苍白病弱的,眉眼温和内敛,没有攻击性,温顺如猫兔,一张脸漂亮到每次都能让盛惊来失语怔愣。因为她的话害羞茫然躲闪浅笑的时候,盛惊来恨不得死死地将他按在怀中撕吻,吻的他喘不上气,吻的他瞳孔失焦,只能缩在盛惊来怀中发抖,还要下意识的抓着她作为唯一的停靠。 盛惊来眸光微颤,抑制住心底不断张狂的欲望,轻轻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我们要走八九日左x右,这几日不会停下来,直到我们到达昀州城才能落脚。” 盛惊来抓着裴宿的手轻轻笑着,眉眼缱绻,“裴宿啊,等到了昀州城,我们多停几日好不好?我听说昀州城的茶馆很出名,话本子花样也多,你平日在车上会无聊,我们多看看,好不好?而且孙二虎和张逐润正好要跟朋友见面,他们上次很遗憾错过了,这次再分离,恐怕下次见面,不知哪年哪月了。” 盛惊来眼中,果然映衬着裴宿略微迟疑犹豫的神色。她知道,裴宿不愿意因为他而耽误行程,他内心敏感,恐怕因为自己的拖累连累其他人。所以盛惊来说了孙二虎和张逐润,这样一来,裴宿就会再三思量甚至是同意。 果不其然,盛惊来浅浅的笑着,听到裴宿抿唇跟她点点头。 “孙大侠和张大侠二人若有事,自然能多停几日。故友相见,实在难得。”他敛眉浅笑,声音温和,“盛姑娘能跟寒光院几人一直同行,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事。” 盛惊来嗤笑出声,不屑一顾,“什么美事,跟他们在一起烦得很,每日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的,还是跟你在一起舒服。” 裴宿没当回事,弯弯眉眼。 盛惊来就是这样爱嘴上讥讽,其实心里还是有他们的位置的。她对裴宿是心口如一的喜欢,恨不得日日夜夜的待在一起,但是对于其他人,江湖纷乱,她不敢跟谁交心,只能一点点的估量,一点点的试探,慢慢放下心来去靠近。 “你现在看着气色不错。”盛惊来把裴宿的手塞回他的衣袖中,轻轻拍了拍,“等到了昀州城,说不定能出门走走,晒晒太阳,看看风景。总闷在房中势必会闷坏,还是要离开这小房间,出门玩乐啊。” 她说完,笑着起身摸了摸裴宿的脸颊,低低的跟他说笑两句便离开。 接下来几日,往西的雪越来越小,一路霜雪凝结成冰,好在马车本来走的就慢,折腾许久,十日后才堪堪到达昀州城。 昀州城内,草木枯萎,大街上刮着冷风,来往百姓脸颊通红,热闹叫卖笑闹。 此刻,城南黄府门前,热闹非凡。 须发花白的老者住着拐杖,扶着胡须,满面红光的跟身侧几人哈哈大笑。 “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位老兄可算是腾出时间来了!上次风月山一别,一晃已经快六年了!哈哈哈,听说这次他们还带着淮州城前段时间一剑荡清风的盛惊来!”黄老头大笑,“江湖真是后继有人啊!老夫年过花甲居然还能与这种小辈相见一面,也算是对得起一同习剑的弟兄了!” 旁边的男人扶着黄老头,也满脸欣慰,“怪不得老爷子大清早就要出门迎接,这次可要好好跟孙大侠两人叙叙旧!” 他说完,又有些迟疑。 “对了,老爷子,您说的那盛惊来如此厉害吗?” 黄老头点头,“那是自然,虽然我不在淮州城,但是那小姑娘的名声都传多远了?北齐一战,真真是展现出我启楚儿女的豪迈血性!哈哈哈,这姑娘年轻有为,以后定然能翻搅武林啊!” 他拍了拍男人的臂膀,混浊的眼睛还带着笑,“怎么了,我儿,是有什么事情吗?你跟老头子我何时需要这样遮遮掩掩?痛痛快快说啊。” 男人有些为难,“老爷子,这姑娘短时间内名声大噪,可我托人去打探,淮州城那边对她……实在是态度不一啊,我总担心她会不会太年轻气盛,目中无人些。” 他怕黄老头误解,赶忙又解释几句。 “老爷子,我并不是针对这小姑娘,您知道的,有些功夫的小辈总是心高气傲,心比天高……” 他说话文邹邹的,混了一辈子江湖的黄老头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烦。 “我儿,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跟你老子说话,不要带着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他重重的敲了敲拐杖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男人赶紧安抚。 “是是是!孩儿错了!我不过是怕您听了,心里会觉得我对她有些恶意罢了!”男人道,“今早门口小厮送来一封信,署名是盛惊来,她、她要了一辆软轿,要黄家天不亮就送到昀州城城门,不仅如此,轿撵要配最稳妥的车夫,最温和的熏香,最柔软的布料,唉,实在是……实在是不像个剑客该有的样子啊!” “不仅如此,现在轿撵在城门口都要快一个时辰了,盛惊来那厮居然还没来?孙大侠与张大侠信上所说明明就是卯时一刻钟,现如今都要卯时三刻了,竟然连人影都看不见!老爷子,您也清楚,张孙两位大侠鲜少这样不信守承诺啊!” 昀州城与淮州城之间有些远,两地之间消息延迟的厉害,而且传来传去,也传的乱七八糟,让人听着云里雾里。 他们这些早年在江湖叱咤风云的人物基本都隐居于世,鲜少关注如今沉寂许久的江湖了。若不是男人当官儿,黄老头也许也会跟着旧友寻座荒山度过余生。 听完男人的话,黄老头微微蹙眉。 他确实不知道盛惊来为人如何,只不过被她太过锋芒毕露的赫赫名声吸引。 “此话当真?” 男人叹气,“老爷子,我何时骗过您?只怕盛惊来此人年轻气盛,经不住管教,来昀州城若生出事端……孩儿实在不好插手啊……” 他是本地知县,要负责的事情很多,大大小小,琐碎繁多,若盛惊来在昀州城惹出事端来,他也难办。 毕竟盛惊来是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位的好友。两人在与黄老头来往信件中多次对盛惊来表示赞赏。 “罢了罢了,等他们来再说罢。”黄老头叹息摆摆手,“万一是路上耽搁了呢?你也要体谅体谅小孩子,盛惊来不是北齐一战没多久吗?万一当时伤的很重呢?不要乱猜忌,容易出事。而且一路风雪正盛,小路泥泞难走,诸多事宜,实在不能确切预测啊。” 黄老头打心底还是不大愿意相信盛惊来与他心中所想的没有相似之处,只能心里安慰自己,假设猜想种种可能。 “再说了,他们不是还带着个商户的儿子吗?听说身体不大好,万一盛惊来是为那小孩找的车马呢?我说我儿啊,你不要这样顾虑太多。” 黄老头拍了拍男人的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手理了理衣裳。 “你看看,街拐角那辆轿撵,是不是我们家的?他们都耽搁多久了,也该来了罢?” 男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他晨早派出去的轿撵,葱绿垂帘,刺红轿顶,惹眼的很。 黄府门口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轿撵慢慢靠近,他们才注意到走在轿撵前面的那人。 一匹黑马肌肉紧实,脚步不紧不慢又矜贵高傲,尾巴一甩一甩,悠闲自在。 马上那人,一身青绿劲装,外面搭了件浅绿长衫,腰佩白玉环,一手拿剑,一手抓着缰绳,眉眼凌冽如冬日寒雪,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的同时还能让人感觉背脊发冷。 艳阳高照,热意却很少。 那人抓缰绳,高高在上的垂着眼看他们,嘴角的笑散漫随性,带着些许讥讽的意味,看着极为不好惹。 轿撵后面跟着好几人,不过还不等黄老头细细打量面前的剑客,就被后面的叫喊声吸引住。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立刻下了马,看到胡须发白的黄老头,眼前一亮,赶紧冲上去边跑边喊。 “黄老头!好久不见啊!” 旧友重逢,自然是欣喜激动。黄老头也瞪大眼睛,看着不断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的两人,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黄老头!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你怎么看着比当年还要苍老啊?你看看你,怎么这么狼狈?哈哈哈!”张逐润爽朗的笑着拍拍黄老头的背脊,瘦小的老头子身体很硬朗,被习武之人拍了好几下都没什么反应。 “你看看你,又吓到黄兄了。”孙二虎埋怨的看了眼张逐润,微微叹气,“张逐润,不是我说你,你平日要稳重一些啊,不要老是这样咋咋呼呼,做事莽撞随性……” 张逐润大惊失色,赶紧晃了晃黄老头的胳膊把他的理智摇回来。听到孙二虎又要长篇大论的跟他们苦口婆心,黄老头吓的立刻大声打断。 “听闻你们这次前来带了朋友来,老夫到现在还没认识认识呢!孙兄,张兄,不妨给老夫介绍介绍如何?” 孙二虎被打断,有些不满的看着两人,但是毕竟黄老头说的也没错,他们不能x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 张逐润轻咳一声,孙二虎闭上了嘴。 黄老头扯出笑来,目光从孙二虎移到身后高马上的盛惊来身上。 马儿显然有些无聊,原地轻轻踏着,被抓着缰绳,又不得不停在原地等待。 马上之人此时正笑吟吟的看着黄老头。 “这位是、是哪位小友?看着年轻得很啊,老夫看小友手中还有把剑,想必也是剑客罢?” 玄微不仅剑的本体漂亮锋利,剑鞘也是不同寻常,漂亮珍贵。看到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作者有话说:我从来没想过能这么忙……国庆快来好不好啊……我活不下去了……《 》 60-70 第61章 结交,剑法,酒宴 盛惊来挑眉轻笑。 “黄老先生,你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她笑吟吟道,“孙二虎和张逐润跟我念叨你一路了,说什么十年前的天才剑仙,剑法一绝,天下无敌。今日前来,正是想要与老先生过两招,讨教讨教。” 她说完,反身从马上下来,两步走到黄老头面前,动作随意的抱拳,倒有些洒脱意味。 “盛惊来盛小友?!”黄老头瞪大眼睛,又震惊又欣喜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点点头,“不错,晚辈盛惊来,今日有幸能跟前辈见面结交,还要感谢孙二虎和张逐润的引荐了。” “哈哈哈!”黄老头抚须大笑,满面红光,松开跟张逐润交握的手,激动的上前跟盛惊来握手,“小丫头,刚才大老远就看到你了!年纪轻轻,看得出来内力深厚啊!哈哈哈,快来府上住两日,老夫倒要看看,这问仙策魁首如今是个什么水平!” 盛惊来勾唇笑着,不置可否。 “对了,轿撵中还坐着一人,乃是淮州城裴家二公子,裴宿。”盛惊来微微侧身瞥了眼身后轿撵,给黄老头介绍道,“他身体不好,实在难以吹风受凉,晚辈不得已跟前辈家中借了辆轿撵,来迟了些,见谅。” 黄老头大手一挥,豪迈笑道,“这有何妨?身体重要!我也不是什么古板之辈,既然是你们的朋友,身体弱坐轿撵有什么!” “外头实在寒冷,不如我们进去聊罢?” 吴雪躲在张逐润身后戳了戳他的胳膊,冷的裹紧身上的棉衣,呼出热气都要殆尽。其他人都有内力傍身,裴宿坐轿撵舒适,只有她被盛惊来粗鲁对待还弱小,在外头这样的天里吹冷风,她实在受不了。 张逐润接收到吴雪的怨气,赶忙笑着拉着黄老头的胳膊道,“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还在外头等什么啊?小瀛啊,你也不知道劝劝你爹!好了好了,快快进去罢!” 身侧的黄瀛也笑了笑,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请几位进去。 因为知道今日有贵客来,黄老头特意让府上准备酒宴招待。 孙二虎和张逐润被盛惊来指使去跟黄老头黄瀛父子俩叙旧,自己亦步亦趋的跟着轿撵,带着裴宿进了暖阁。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盛惊来扶着裴宿坐下,立刻关切问,“刚才在门口聊的有些久了,坐着有没有哪里难受?” 裴宿苍白修长的手指碰了碰盛惊来的胳膊,笑着摇摇头,温声道,“无碍,让你担心了。” 盛惊来揽着裴宿的肩膀,笑着凑到他面前眨眨眼,“让我好担心,跟他们讲话的时候心里一直惦记你,生怕你一个人在轿撵里无聊难受,我想你想的魂不守舍了,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情话,直白而露骨的心意,裴宿睫羽轻颤,愣愣的看着盛惊来一双含笑的眼,有些不知所措。 他分不清盛惊来这样,是夸张着故意逗他,还是真心实意。盛惊来管会如此,真情假意交叉着让人分不清,偶尔笑着还带着讥讽,有时沉默着还夹杂着心疼。 裴宿下意识屏住呼吸,抿着唇很快的眨了眨眼。 “笨蛋。” 盛惊来笑着抱紧他,眉眼飞扬的带着戏谑。刚才暧昧朦胧的气氛,被盛惊来这一笑打破,裴宿还愣愣的说不出话来,眨眨眼视线跟着盛惊来,反应慢了好几拍才跟着痴痴的笑出来。 “你看着好呆啊。”盛惊来笑着道,“张逐润跟我说你平日跟着教书先生读书的时候,先生老师夸赞你聪慧过人,怎么我就看不出来?裴宿啊裴宿,你变得好笨。” 胳膊紧紧的锢着裴宿,盛惊来垂眸看他,眼中的笑和爱都要溢出来一样。 裴宿呆呆的跟她对视片刻,又弯弯眉眼笑了起来。 “哪有,是张大侠谬赞了。”裴宿乖乖的被盛惊来抱着,修长浓密的睫羽如同蝶翼轻轻颤动,看的盛惊来心痒痒。 “我以前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做,娘怕我无聊,就替我找了好多教书先生,让我读读书,解解闷罢了。” 盛惊来下巴抵着裴宿的颈侧,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宿脖颈上,痒痒的,裴宿下意识躲了躲,被盛惊来贴的更近,扣得更紧。 “我没读过多少书,年幼时爱玩,师傅师娘都不大管我这些。这样也好,以后不至于吃亏。”她笑道,“我师傅师娘走之前,最放心不下我,怕我乱跑吃亏,很后悔没督促我好好学习,生怕我出门大字不识一个,被人坑骗。现在好了,裴宿,我们两个有一个认字就行了。” 裴宿来了兴趣,意外挑眉笑着,“我娘给我看了你的契书,字看着还不错啊,大字不识是不是夸大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这样说话。”盛惊来歪着脑袋笑道,“裴宿,你好瘦啊,抱着都是骨头,一点肉都没有。等下酒宴,多吃些,我就坐在你旁边,有什么事我若是顾不着,一定要跟我讲,知不知道?” 酒宴是黄老头和黄瀛安排的,等盛惊来跟裴宿姗姗来迟时,酒席中已经坐了很多人。盛惊来跟在裴宿身边,抬眸随意扫了眼,除了黄瀛和黄老头,黄家还有些陌生人也在。 盛惊来敷衍的胳膊跟主座的黄老头假笑,“前辈莫要怪罪,刚才耽搁久了,来迟了。” 黄老头也是性情中人,性格豪迈,自然不会跟小辈计较,大手一挥笑着让他们快快坐下。倒是台下几个黄家小辈不满。 盛惊来也不在意,仔细着带着裴宿坐在张逐润身侧。 等裴宿坐在软榻上后,盛惊来便挥挥手让旁边准备伺候的女婢下去,自己勾着瓷瓶给裴宿倒了杯茶。 “黄家在本地是有名的,黄老头的子孙大都有个一官半职,加上他曾经混过江湖,虽然现在隐退,但总归也有名头,朝廷对黄家还是挺不错的。”盛惊来笑着跟裴宿道,“黄老头看着挺热情,就是不知道底下办事的对我们怎样了。尝尝罢,我不认识茶,闻着倒是不错。” 裴宿听话的端起茶盏闻了闻,“该是不错的。” 盛惊来托着腮看着裴宿轻轻抿了口,红润的唇瓣沾了水渍,看着娇嫩的紧。 “如何?” 裴宿弯着眼睛笑出来,“很不错的茶。” 盛惊来便放下心来。 现在太阳不过刚下山,天已经黑了下来,外面冷风袭来,屋内灯火通明。 黄老头亲自吩咐,黄瀛自然不敢怠慢,下了血本准备这次酒宴。他坐在黄老头下位,扫了眼台下众人,目光落在盛惊来身上,顿了顿才移开视线。 “大家都不要客气,该吃吃该喝喝!”黄老头举杯爽朗的笑着,“除了我几个儿女孙辈是官场的,老是拉着腔调惹人厌烦,其他都是江湖人士啊,咱们不讲那些虚的!今夜不醉不归啊!来!二虎兄!逐润兄!” 他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烈酒,张逐润和孙二虎也连忙起身应和着笑着喝酒。 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盛惊来端着酒杯遥遥跟黄老头碰杯,笑着喝了两口就放下来。 “盛惊来,你态度好点啊行不行。” 盛惊来刚想转头跟裴宿说说话,就被张逐润一把抓住。 趁着黄老头跟黄瀛讲话,咬牙切齿的跟盛惊来低声道,“本来今日就来迟了,你还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 张逐润恨铁不成钢。 “黄老头剑法一绝,我不管你之前师门如何,黄老头既然肯教你他的功法,你就要好好的捧着他,知不知道?!技多不压身,况且黄老头的剑法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肯外传,这次多亏了你的名声和我跟孙二虎的引荐,能为你博得黄氏剑法的门路,你不要太傲慢!” 十多年前,黄老头是江湖闻名的剑客,一套黄氏剑法闻名武林,就连当时x问仙策榜上有名之人都对黄石剑法赞不绝口,可惜黄老头不外传,加上他本身资质不算特别好,黄氏剑法一直没有人能够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如今黄老头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有隐隐约约要松口的迹象,他们可得好好把握。 盛惊来听到剑法的时候才勉强分了些眼神给张逐润,等她听完张逐润苦口婆心的话,淡淡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张逐润,你看着比我还激动。”盛惊来嗤笑,“你放心罢,我的剑法内力,就算没有黄氏,也照样能杀穿武林,杀到西域。黄氏剑法学不学无所谓,若他真的有心传下来,自然会抓住我,若他无意,谁又能强求?” 她抬眸扫了眼对面,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我查过了,黄老头这些年来不是没有暗中寻找有天赋的剑客,估摸着他早就有心思传承剑法了,若非族中没有合他心意之人,他又怎么可能舍近求远?”盛惊来道,“而且,这都找了多少年了还没找到,江湖中剑道虽说入门之人数不胜数,但是冒出头的又有几人?他找不到人,又活不了多久,你猜猜,他会不会愿意放走我?” 盛惊来轻咳两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润润喉,抽空看了眼裴宿的情况,接着跟张逐润分析。 “除非他想剑法绝迹于世,否则,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我,尽管我傲慢自负,轻狂无礼。” 张逐润听完她的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盛惊来说的话不无道理,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张逐润还是心头一震。 “盛惊来,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没大没小啊……”张逐润缓过神来,喃喃道,“得亏我们是朋友,若是换做旁人,你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盛惊来戏谑的笑了笑,靠着软榻。 “我还有个事情要问问你。” 张逐润迟钝点头,“你说……” 盛惊来眯眯眼,笑出声来。 “对面那女的一直往这看,你说她几个意思啊?” 徒然提到别人,张逐润勉强清醒些,下意识看向对面。 对面都是黄家人,他们二人座位对面确实坐着个姑娘,一身红裙,张扬又美艳,往上一看,长的也挺漂亮,此时此刻,正吃着酒笑着往这边看。 张逐润顺着那姑娘的眼神又一路看回来。 最终目光定在正侧过身跟吴雪说说笑笑的裴宿身上。 张逐润一个激灵,大惊失色。 “对面那人,你认识吗?” 偏偏盛惊来一脸笑吟吟的在一旁逼问他。 张逐润顿时醒酒,感到冷汗直出。 他当然认识了。 对面那人是黄老头的孙女,黄瀛之女黄胥。如今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当年黄胥出生,他跟孙二虎还抱过呢……——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我把你们忘记了…… 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从今天开始一定日更起来,可以原谅我吗[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62章 交锋,约定,柔情 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逐润,张逐润被她看着,露骨的危机逼近,吓的张逐润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的勉强扯出笑来。 “认、认识啊……” “她是、是黄家孙辈最出色的姑娘,与你、与你一样是个剑客,一直跟着黄老头学习剑术,但、但奈何天赋不高,黄老头一直没有将黄氏剑法传给她……”张逐润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害怕,说到最后没了声,他干笑两声,“叫黄胥,与裴宿差不多年纪。” 盛惊来轻笑两声,让张逐润摸不出她什么意思,再想跟盛惊来劝导,却见盛惊来直接无视他,侧过头去找裴宿说话了。 张逐润内心警铃大作,生怕盛惊来为了裴宿再做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现在在黄家,在旁人的地盘,孤立无援,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你们聊的这么开心啊?”盛惊来笑着看裴宿和吴雪,“我们只在昀州城停留十日,听黄家人说,昀州城这两日雪就会停了,天气开始回暖,倒是比淮州城那边好些。昀州城内有什么有名的地儿我也不清楚,你们想不想出去逛逛?” 吴雪喝的有些醉了,脸色酡红,听了盛惊来的话娇笑出声,“盛惊来,你这话明明是说给我们两个人听着,眼神却单单看着裴宿是什么意思?” 裴宿抿着唇轻轻笑着,有些羞赧的意味。 “吴雪,你醉的不轻。” 吴雪托着腮,眼神略显迷离,红唇勾着,目光落在盛惊来那张凛冽如风雪的脸上。 “去完西域是要去南疆的,你们倒是新奇,我那是羊入虎口,知道吗?本来就是背着长老和阿娘出来替兄报仇,仇没报,先灰溜溜的回家了。唉,我真的要趁着不多的时日,好好享受享受了。”吴雪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别看她了,醉的不省人事,一身酒气。”盛惊来抬手捏着裴宿的下巴迫使他看过来,轻笑着漫不经心道,“别沾了一身酒气,到时候半夜难受,裴少爷,你身体娇贵的很啊。” 盛惊来的动作有些越界,在旁人看来,是男女之间不该有的暧昧。 “盛小友啊,今夜酒席吃的怎么样啊?” 盛惊来还没跟裴宿说完话,一道浑厚谦和的声音蓦然打断他们。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移到盛惊来和跟她不清不楚的裴宿身上,刚才热闹欢笑的气氛也沉寂下来。 盛惊来感受到裴宿似乎被吓到,瑟缩了下身体,抬眸看去,脸色也略显苍白。他似乎不大习惯这么多冰冷多样的目光,身体都有些僵硬。 盛惊来没说什么,旁若无人的靠近裴宿,顶着众人目光替他拢了拢厚实的鹤氅,低声跟他说了两句话才分些注意给出声的黄瀛。 “黄大人用心准备的酒宴,自然不是寻常酒宴可以比拟,对于我们江湖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吃食。”盛惊来勾着懒散的笑看着黄瀛道,“黄大人,多谢款待了。” 一道难以忽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盛惊来,盛惊来感受到了,也清楚是谁,但是她没有理睬,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张逐润,只一眼就让张逐润瑟瑟发抖。 “对面可是前段时间淮州城风光无两的问仙策魁首盛惊来盛女侠?” 对面坐在台阶下首座的少女黄胥突然出声询问,带着细微的情绪。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正是在下。” 黄胥也笑眯眯的看着盛惊来,丝毫不畏惧,“好巧,我名黄胥,盛女侠可有听过我的名号?” “听友人提起过。” 黄胥挑了挑眉,看了眼张逐润,张逐润跟她笑了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受我爷爷的教诲,我从小就对剑术颇为喜爱,这次盛女侠前来,其实我在家中也是很期待的。”黄胥眯眯眼道,“听闻盛女侠剑术了得,师门神秘,不知道盛女侠是否愿意与我过两招,也给我指点指点?” 火药味浓厚,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黄家那边的小辈无不是讥讽嘲笑的看着盛惊来,期待她的反应,也对这传说中神秘强大但是年轻的剑客的剑法抱有窥探意味。 主座上,黄老头咂摸着不对味,微微蹙眉,不大高兴的看着黄胥,“小胥啊,怎么还是这样没大没小,盛小友是我特意叮嘱两位老友带来的,对待客人,要有礼貌啊!” 盛惊来抬手随意挥了挥,轻笑着扬声道,“老前辈,年轻人爱比试,是很正常的啊,既然黄姑娘对在下的剑法格外感兴趣,那我自然不能扫了黄姑娘的兴致,对不对?” 她嘴角的笑,让其他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讥讽嘲弄,看的人心里不舒服。 “正好,今日吃好喝好,明日风雪小些,在黄家练武场比划比划啊。”黄胥也不甘示弱道,“我自幼被爷爷拴在身边,怕我乱跑没准我闯荡江湖,既然盛女侠年纪轻轻就一剑荡清武林,正好也叫我这闺阁中人见识见识,如今武林,是何模样!” 她一番话说出来,对面黄家小辈明显被点燃激情斗志,纷纷赞同支持她,更有人浑水摸鱼扬声喊话盛惊来,也要跟她比试,一较高下。 黄老头不大高兴的蹙眉看了眼黄瀛,但是黄瀛却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笑着欣慰点头。 “爹啊,你看看,如今小辈都这样斗志昂扬,这是好事啊,有了他们,x江湖才不至于死寂,是不是?”黄瀛赶紧凑到黄老头身边解释,“正是这群热血少年,才能让死寂的武林焕发生机啊!我虽身在朝堂,但是如今武林是何情况,也是略有耳闻的。爹,咱们就先让他们玩玩罢?” 盛惊来没有什么异议,黄老头想问问张逐润和孙二虎的意见,但张逐润只是一脸惨白,恍惚不在状态,孙二虎坐在末尾跟祝鱼交头接耳,讨论的火热,也没注意到黄老头的迟疑。 “那便这样说定了。”黄胥抬了抬下巴,不经意扫过裴宿几人,扬声道,“对了,盛女侠,你的这群朋友看着倒是面生,不介绍介绍吗?” 盛惊来与裴宿的位置很近很近,听到黄胥的话,她挑眉轻笑着,侧头看了眼抿唇紧张的裴宿,当众伸手抓着裴宿僵硬的微凉的手。 “可以啊。”盛惊来笑着懒懒道,“这位是淮州城裴家小少爷裴宿,也是我未婚夫,身体不大好,各位见谅。” 盛惊来无视对面黄胥吃惊不悦的脸色,继续介绍。 “那位叫吴雪,南疆来的,擅长医术蛊术,有兴趣的可以与她讨教。” “那位叫祝鱼,锁雀楼三当家的,武功了得,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对剑法这么激情四射,若打不过我,可以找他挑战挑战。”盛惊来笑着道。 “盛女侠年纪轻轻,心思不在武林复兴上,还情情爱爱拉扯不清吗?” 不知是谁,阴阳怪气的在角落出声。 盛惊来也不恼,抓着裴宿的手为他暖暖,头都没抬,说话还带着笑。 “武林复兴不在我一人啊,这位少爷,你若实在忧心武林未来,大可以身作则,走出家门投入苦海啊。”盛惊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问仙策魁首都是不明不白当上的,若实在咬牙切齿恨我不上心,你上啊。” “你——” 三言两语,极尽嘲讽戏谑,不出所料,对面人立刻脸红脖子粗。 张逐润一脸死气。 裴宿缩了缩手指,有些担心盛惊来这样夹枪带棒。 “盛姑娘……”他抿唇,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担忧,拉了拉盛惊来的手,声音轻轻的,“盛姑娘,这里是黄家,我们……我们这样张狂,实在不稳妥……” 这里到底是黄家地盘,裴宿一行人中,张逐润和孙二虎跟黄老头是故友,祝鱼身份特殊,其他三人,可都没什么依靠。 盛惊来此人说话讥讽,做事张狂,实在难以与这些说官话的人打交流。 裴宿怕她吃亏。 “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事……”裴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鼻尖也是,脸色倒是白生生的,也许是因为还是冷的缘故。 盛惊来垂眸看他,突然很想出手替他暖暖那张温吞漂亮的脸。 第一次见面,他因为这张脸对裴宿撩拨调戏,再次见面,也是这张魂牵梦萦的脸让她学会掩饰自己的恶劣。 “好。”盛惊来突然示弱的垂下脑袋,低低的笑着点点头,“都听你的,裴宿。” 她抓着裴宿的手,笑的无奈又真挚。 “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很认真的听。”盛惊来道,“黄家的演武场有内场,不过还是冷的,你明日想看看我吗?” 裴宿笑着点头。 “好。”盛惊来心满意足的收敛锋芒和尖刺,低低笑着道,“我叫他们准备充足,明日定要在你面前,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风采。” 她转过头,不管黄家小辈和其他人,眼神落在主座黄老头身上时,眼底柔情消失不见,只留下冰冷和讥讽。 “黄老前辈,今夜多谢招待啊,我未婚夫身体实在病弱,酒席吃的有些乏了。”盛惊来笑着道,“我要带他去休息了,你们莫要因为我扰了兴致,好吃好喝啊!” 黄老头听到台阶,赶紧顺着往下走。 “这有什么!江湖人不拘小节,既然裴公子身体不好困乏了,那盛小友先带着下去休息罢!门口有小厮女婢带着你们回厢房!盛小友啊,那便明日与我好好说说话罢!”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压下眼底的嘲弄,扶着裴宿离开。数道目光跟着离开,最后被一道门狠狠隔绝——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63章 温存,嘲弄,传承 刚到房间,盛惊来就拉着裴宿的胳膊将他一把扯到怀中。 裴宿被她的动作吓到,呆愣愣的被她拉进怀中时才反应过来,慢半拍的回抱住她。 裴宿的声音又轻又柔和,“怎么了,盛姑娘?” 盛惊来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脑袋埋在裴宿颈侧,闻到裴宿身上浅浅的药香味,警觉一天的大脑也得到了休息。 “我就说,跟官场人打交道烦得要死。”盛惊来抱怨,“之前跟京都那群老狐狸说话,弯弯绕绕,笑里藏刀,实在惹人生厌,没曾想到这里居然还能遇到这种事。” 盛惊来最讨厌旁人说话拐弯抹角,明明一句话说清楚的事情,总要用许多许多晦涩难懂的话题来引导。她闯荡江湖向来随心所欲,直爽洒脱,遇到这种人这种事,她只会烦的想要杀人。 好在身边现在多了几位能规劝她莽撞行径的人。 盛惊来放松完了,慢慢松开紧紧锢着裴宿的胳膊,垂眸借着浅浅烛火看他。 “明日若身体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刚才说的话都不过脑子,每次都只能说完再细细琢磨。”她伸手捏了捏裴宿的脸颊,轻笑着道,“裴少爷身体太差,我害怕没等到你我成婚,就被我折腾的痛苦难耐。内场虽说有炭火,但终归是武夫训练的地儿,能好到哪去?我让祝鱼和吴雪跟着你。” “不要勉强自己,我的风采,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去看,知道吗?” 裴宿心底划过潺潺暖流,眼睛亮亮的看着盛惊来,笑着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裴宿声音也带着浅浅笑意。 此方小意温存,酒席便凝滞尴尬。 张逐润颤抖着手端起酒盏喝了口,咂摸着嘴里浓郁辛辣的酒味,在心底感概这酒没有自己心里苦。 历尽千辛万苦将盛惊来引荐给黄老头,心里抱着最纯粹干净善良无私的想法希望盛惊来能够在剑道一路昂扬,却未曾料想到此女性格诡异,行事张狂,实在难以信任。 刚一露面,就惹了这么多麻烦。 唯一庆幸的是,黄老头是江湖出身,并不在意这些小打小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心高气豪,心比天高啊!”黄老头坐在主座上扶着胡须感慨,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样也不错,现如今江湖死寂,正需要盛小友这样性格脾性之人搅动风云啊!” 话里行间都是对盛惊来的欣赏和期许。 张逐润暗暗松了口气,扯出笑来连连点头,“对啊,老友你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想当年,你我和二虎兄结盟走天涯时,江湖尚且英雄辈出,现如今时过境迁,再看江湖,倒是让人心生不忍。” 孙二虎坐在角落正跟祝鱼分析盛惊来刚才所言所行中的不妥和激进,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注意一下子从畅聊中分出来。 “你二人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孙二虎浑厚的嗓音响起,“老友啊,你不能老是跟逐润这议论我,我不过是为你们多多考虑事情,你们便这样不领情。” 张逐润跟黄老头对视一眼,开怀大笑起来。 吴雪翻了个白眼,大马金刀的坐在软榻上,手中抓着几颗葡萄玩弄,葡萄汁水顺着她葱白的手指话落,粘腻甜酸的味道蔓延开来,她随手扔掉,侧眸瞥了眼祝鱼。 “你跟孙二虎唠完了?” 祝鱼笑得真开心,蓦然听到吴雪的声音,他眨了眨眼,点点头。 “以前对盛女侠心怀敬畏,没想到跟孙大侠聊完,倒是发现了盛女侠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感慨,“到底是年轻气盛,做事也带着少年人的气性。” 吴雪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嗤笑出声。 “孙二虎说的鬼话,也就你信了。”吴雪道,“劝你别惹盛惊来,知道吗?” 祝鱼一脸无辜。 “我没惹盛女侠啊,是对面黄大小姐先惹她的好不好?”祝鱼看了眼对面黄胥,“你看看,那姑娘眼睛都能喷出火星子了,虽说离得远,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黄姑娘不知道怎么跟她族中手足议论盛女侠呢!” 吴雪也看了过去。 黄胥正扯着身后几个看着年纪相x仿的公子哥儿说话,红唇一张就停不下来,脸上明晃晃的恶意,时不时都往这边看几眼,又突然爆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吴雪又翻了个白眼,心底无语至极。 “一群蠢货。” 她实在不屑于跟这种档次的小孩玩闹,凭借她对盛惊来的了解,盛惊来没当场杀人,都是看在裴宿的面子上。 她又想到初见盛惊来的时候,与现在一对比,就忍不住的恍惚发现盛惊来脾气居然真的收敛很多了。 起码不会一蹙眉一啧声,就玄微剑起,人头落地了。 “这不需要你担心,一群自以为是的小屁孩,明日被盛惊来收拾一顿就好了。”吴雪不在意的摆摆手,“对了祝鱼,这两日你跟我在昀州城多逛逛,买些东西,路上要用。” 马车一楼太过简陋,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若要改善,势必要抓住每次停靠的机会。 祝鱼点点头。 “……那盛惊来也就嘴里说着那么厉害,真比试比试,说不定还没有我厉害呢!” “哈哈哈哈……” 又是一顿哄笑嘲弄,面红耳赤笑着的几位少年少女丝毫不顾及礼数,对着刚才盛惊来的一言一行过度解读,夸张模仿,最后以搞笑的姿态演绎惹的别人嘲笑。 黄胥刚才被盛惊来“未婚夫”三个字带来的不悦和冲击也勉强散了些,脸色也比刚才要缓和一点。 “哎呀我的黄胥女侠,不要这样不高兴了好不好?” 见黄胥脸色还没有好到哪去,身侧的庶妹立刻勾着她的脖子贴上去,笑着闹她,“还别说,盛惊来身侧的小公子倒是生的唇红齿白,漂亮的紧,也难怪刚才吃酒说笑的时候,我们黄女侠这样魂不守舍。” 话题对象从盛惊来换成裴宿,这一群人的注意显然又被吸引过来。 “对啊对啊,那小子看着娘们唧唧的,身体也差,跟个白斩鸡一样……” 少年话没说完被黄胥打了下。 “臭小子,说话好听点行不行?这么粗鲁,小心以后找不着姑娘!”黄胥瞪着眼笑着看他。 那少年疼得哎呦叫了两声才笑着停下来,“黄胥,那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人家?要我说,昀州城虽说比不上淮州城富饶繁华,但是昀州城的美男不是任你挑选吗?这么多年,怎么就偏偏看上个有主的?” 他这话说的不大好听,黄胥嘴角的笑立刻拉下来。 “什么叫有主的?只凭着盛惊来一个人的说辞就能断定他们的关系吗?”黄胥蹙眉冷哼,“再说了,我已经派人去淮州城查过了,裴家本来是首屈一指的富商,自从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罗氏叛国案后,裴家家道中落,家中实在难以负担裴宿的身体,才将他托付给盛惊来罢了。” 黄胥冷笑,“不过是个奴役,还蹬鼻子上脸,趁着主家不在,欺负病弱的小少爷。她盛惊来不过是裴家的一条狗,听着裴家老爷的话替裴家办事罢了,说的那样清高,真是好笑。” “是啊是啊。”旁边立刻有人应和,“还勾搭上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跟祖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腆着脸上来攀亲戚,真是好笑!偏偏祖父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真被她问仙策魁首的噱头吸引到了,还想着传授黄氏剑法!” 提到黄氏剑法,黄胥的脸色更加难看。 说出来也可笑,黄氏剑法这么多年来,黄老头宝贝的要死,连在他院中长大的黄胥都不肯传授,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在江湖中寻找有天赋之剑客,找不到又开始寄希望于盛惊来。 明明最该继承黄氏剑法的,是她黄胥才对。 黄胥握紧手中的酒盏,恨得咬牙切齿,从鼻腔中哼出来,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反正明日就能见识见识盛惊来的身手如何,我们也不着急。”黄胥道“祖父年纪大了,分辨不清好坏,我们做小辈的自然要好好保护好传家的剑法,可不能让剑法落在外人手中。” 一群人又义愤填膺的纷纷点头应下,坐在首座的黄瀛朝这边看了几眼,听不清小辈在聊什么,但他直觉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黄瀛兀自叹气。 他膝下儿女也不少,但是黄胥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原因无他,黄胥的资质在一众儿女中算得上最好的,从小被黄老头带在身边教导,与黄老头也算是最亲近的。 他对着女儿有亏欠,也有真心实意的爱怜。所以大多数时间,只要黄胥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黄瀛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替她善后。 一夜轻雪停,次日一早,盛惊来伸着懒腰起床,看着厢房门口正在扫雪的小厮,随口问了一句,“昨夜酒席到什么时辰结束啊?” “将近子时。” 盛惊来点点头,抓着玄微离开厢房。 黄家到现在还是寂静无声,只有寥寥几个仆人在打扫家中落雪。盛惊来在黄家逛了逛,发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脚步一转,拐进了演武场。 黄家演武场分内外场,内场是在棚中,有炭火软沙,较为舒适。外场就是天寒地冻的空旷地带。 盛惊来到的时候,外场已经能看到几个身影了。 走近一看,竟然是黄老头和黄胥几人。 盛惊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轻笑出声。 黄老头一把年纪还能睡两三个时辰就来练剑,实属不易,黄胥那几个也是,看着娇生惯养,没想到还能吃的了苦——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不要这么拖沓的写剧情了[心碎] 第64章 出门,变故,探情 裴宿晨早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很亮了,等女婢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完,祝鱼跟吴雪在门口正好吵闹完。 “裴宿,今早天太冷了,盛惊来又变了主意,说什么不忍心见你受凉,便没有喊你起来。”祝鱼抢在吴雪前面把话先说明白了,吴雪白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现在被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带着找黄老头探寻黄氏剑法的事情,叫我二人先看着你,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裴宿敛下眉眼,轻轻叹息,轻笑着道,“真是麻烦吴姑娘和祝公子了,不过我目前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实在不需要两个人寸步不离的看着。” 裴宿以前在裴家的时候就很乖很安静,一个人呆在偏院呆了十几年,也没有出过岔子,若非盛惊来实在太紧张他,裴宿一人在房间里,出不了什么事。而且,祝鱼和吴雪与他年纪相仿,好不容易从枯燥赶路途中有个城镇落脚,被拘泥于一个病秧子身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实在太憋了。 “听闻昀州城内有许多有名的糕点铺子,以前在淮州城的时候便很想尝尝,其中东南街角的梨花酥最是香甜可口,不知道祝公子和吴姑娘是否愿意替我前去看看?”裴宿温声道,“而且,二位也清楚,我身体差,尤其是冬日,格外嗜睡,今早本来就是因为跟盛姑娘有约定,一直心里惦记着,故而早早起来,没成想还是没赶上。” 裴宿遗憾的叹了口气,“虽然洗漱完用过早膳,但还是精神不济,本打算等看完盛姑娘比试后睡个回笼觉,没想到迟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水,那双清冽干净的眼睛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替他平添几分纯洁懵懂。 这正合二人心意,祝鱼和吴雪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欣喜。 不过还是吴雪有点理智,欣喜过后就微微蹙眉。 “我二人又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张逐润和孙二虎都不在身边,若是我们再离开,偌大的黄家,不是处处都是危机吗?不行,这样盛惊来会宰了我们的!” 她义正言辞,说的情真意切。 裴宿叹气笑着摇摇头,“吴姑娘怕是太草木皆兵了,这里是黄家,且不说黄老先生跟张大侠二人有交情,黄家待我们客气热情,再说了,我一个病弱的普通人,在淮州城也鲜少见人,能得罪谁?” “吴姑娘,莫要推辞了,这次在昀州城停留时间不长,再往后走,可就鲜少能有停脚的地方了,不趁着这两日好好逛逛,以后可来不及后悔。” “而且,我真的乏了,待会儿就回屋小憩,祝公子和吴姑娘守着我也是无聊,又不能说话扰我,实在无趣,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出门,也顺道帮我买梨花酥来。” 裴宿的声音x如同温和潺潺的溪流,平缓的划过祝鱼和吴雪的心头,让人听着浑身舒畅。 吴雪还在犹豫,祝鱼也开始纠结。 裴宿劝了好久才让两人终于下决定,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笑了笑,跟二人道别后转身回屋里。 屋内炉火充足,温暖舒适,裴宿脱下刚穿好的披风,到暖榻上找了本书开始看。 其实这些日子,经过盛惊来的悉心照料,裴宿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但他实在不愿意麻烦太多人,能自己扛着就自己扛着了。 裴宿现在脑袋清醒的很,抓着书的手指修长漂亮,指尖泛白,微微发冷,明显是因为身体差导致的。 他看了片刻,放下书蜷缩着手指,无奈移到床榻边的火炉旁暖暖身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裴宿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笃笃笃的敲响房门,下手比较重,把裴宿吓的一愣,反应好半天才匆匆起身去开门。 外头实在太冷,裴宿将守在门口冻的瑟瑟发抖的女婢也打发了,周围安静下来,他也放松下来。 他以为今日没谁能来寻他了。 毕竟盛惊来从来都是直接开门进来,鲜少这样有礼貌的敲敲门示意。 门一打开,看清来人后,裴宿一愣,有些意外。 “黄姑娘?” 黄胥眯眯眼笑着,一身红衣劲装,看着朝气蓬勃,格外有精气神。 “裴公子记得我?”她似乎有些高兴,眉眼间洋洋得意都藏不住,“昨夜酒宴那么嘈杂,没想到裴少爷还记得我啊。” 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昨夜几个同龄人,黄胥庶妹在一旁娇笑,“阿姐这样亮眼,合该所有人都注意到阿姐才对!” 旁边的少年也调笑,“不过是记着你的名字,便这样不值钱的笑,黄胥,你何时这么容易羞赧了?哎呦裴少爷,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不要被黄胥这样子骗了!想当年,她拿着——啊——” 少年话未说完,黄胥一脚踹过去,少年没在意被踹个正着,呲牙咧嘴的夸张叫出来。 裴宿被吓了一跳,修长的睫羽轻轻颤着,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外头风寒,他也畏寒,就这片刻功夫,脸上血色尽失,唇色也苍白,整个人看着病弱的很。 等黄胥跟几个好友闹完,转头一看,裴宿的模样吓了他们一跳。 “裴少爷,你怎么看着脸色这么苍白?!”少年惊呼。 黄胥也收敛笑容,微微蹙眉,“裴公子身体差,想必是这冷风太萧瑟,吹的裴公子不舒服了。” 裴宿勉强扯出笑来,感受到指尖冷的没知觉,轻轻安慰,“我没什么事,黄姑娘,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黄胥有些担心的看了眼裴宿的脸色,犹豫半晌才开口,“裴公子,可否方便我们进去聊聊?我看裴公子脸色……实在可怕。” 裴宿愣了半天才绕过来,松开僵硬的手指,侧过身去,冲着几人歉意的笑笑,“实在抱歉,我……我刚才有些不舒服,没顾及到这些,让你们见笑了。” 几人连忙进屋,最后一人替裴宿把门关上。 裴宿脸色煞白,身侧几人身上带来的寒气叫他有些吃不消。 等他缓慢移动到暖榻上坐下时,黄胥几人早就又开始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裴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生意的?”黄胥身侧的一位少女支着下巴看裴宿,笑着道,“我猜是当官儿的罢?裴公子温润如玉,书生气实在浓厚。” 裴宿缓了缓才摇摇头,老实交代,“家中不曾有人入仕,裴家都是从商之辈。” “那裴公子家中姊妹手足多不多?” “家中只有我和兄长。” 黄胥庶妹有些意外,“裴公子在家中不觉得闷吗?同辈之人这样少,裴家热闹吗?” 黄家小辈众多,每日叽叽喳喳闹着,把整个黄家都闹出来人气儿。 “裴公子可曾读过什么书?” “些许史籍和三两闲书罢了。”他低眉顺眼道。 几乎是黄胥身边的朋友问一个,裴宿就老老实实回答一个,不曾隐瞒,不曾闪烁其词。 好在他们问的没有很隐私,裴宿松了口气。 黄胥一直没说话,一双眼睛定定的盯着裴宿,眼神实在炽热,看的裴宿想要躲闪。 裴宿低下脑袋,露出光洁孱弱的后颈。 等那几人意犹未尽的闭了嘴,裴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黄胥就突然开口,冷不丁的又吓裴宿一跳。 “裴少爷,你跟盛惊来……是什么关系?”黄胥摩挲着虎口,眯着眼看着裴宿问。 裴宿一怔。 “是……朋友。”裴宿抿着唇轻轻道,“我身体差,家中怕我寻药途中受难,将我托付给盛姑娘,希望她路上能帮着我些……” 裴宿不敢说的太过火……他跟盛惊来如今关系虽说明了的差不多,但是到底男未婚女未嫁,太过亲近,不合礼法。 黄胥跟身侧少年对视一眼,一副“如我所料”的得意。 “昨日盛惊来那样张狂,我还以为她跟裴公子……罢了不说了,毕竟在外总要有个虚名保命。” 黄胥假模假样的转了个话题。 “对了,裴公子,你们打算在昀州城停留多久?” 裴宿想了想,“十日左右罢。” 黄胥皱了皱眉。 这么短。 “昀州城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虽说比不上淮州城的繁华富饶,但比新州城却是强多了罢?” 裴宿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赶紧摇摇头解释,“黄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找药,存留的药实在不多,我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所以这次只是暂时停留,下次若有机会,定然会好好在昀州城逛一逛的。” “不知道方不方便问问,裴少爷患了什么病啊?京都和淮州城那边没有药吗?” 黄胥旁边的少年撑着脑袋好奇的问,“我听大伯说,淮州城最为繁华富饶,物件丰富多样,难道淮州城内那么多路过的商客手中,都没有裴少爷需要的药吗?” 裴宿摇摇头。 “我这身体打娘胎出来便是如此病弱,幼年更甚,不过随着年龄增长,药吃的多了,有所缓解罢了。”他轻轻道,“体内病状太多,饶是京都御医来看,也毫无头绪。不过好在,前段时间有了治病的药方,有了方向罢了。药材珍贵稀缺,京都跟淮州城也少之又少,迫不得已才一路向西找药材。” 这都不是什么秘密,即便告诉黄胥,也没什么。 黄胥颇为遗憾的点点头,“裴少爷莫要太伤心,既然有了头绪,终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裴宿浅浅的笑了笑,“多谢黄姑娘。” 黄胥被裴宿突然的笑容搞的一愣,怔怔的看着裴宿弯弯的眉眼,有些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用电脑码字后效率暴跌堪比csgo… 老婆们我不是故意忘记还要码字的呜呜呜[求你了][求你了]从今天起我一定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求求你了] 第65章 黄氏,当年,传承 等黄胥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跟着庶妹几人离开偏房。 “黄胥啊黄胥,你看看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不过对你笑笑就这样魂不守舍,丢死人了!”少年嘲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今早刚输给盛惊来,还敢趁着盛惊来不在找裴宿,不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吗?我看盛惊来可是挺宝贝他呢。” 今早黄老头带着几个小辈在演武场训练,几人跟盛惊来打了不过半个时辰就通通败下阵来,不至于狼狈,但总归不好受。反观盛惊来,笑眯眯的,格外欠揍。 黄老头不顾他们几人不好看的脸色,乐呵呵的夸赞盛惊来年轻有为,拉着盛惊来畅聊。 他们也是离开的时候走到偏房才想起来裴宿还在里面。 黄胥听了这话,又想起来晨早比试的时候,盛惊来猫捉耗子的挑衅,嘴角的笑淡了淡。 “我倒是看不出她剑法来路,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的剑术。”黄胥微微蹙眉,“黄氏习剑已有上百年,祖父虽然不肯传授黄氏剑法,但是传授的其他剑法也并不逊色啊……” 黄胥意识到盛惊来当真比自己剑法了得内力深厚的时候,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照这样看来,祖父岂不是有想法将黄氏剑法传给盛惊来吗?!” 此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多了几分犹疑和x凝重。 “黄胥,你也知道,这些年来,祖父死活不肯将剑法传给其他人,我们原先都不以为意,认为祖父既然将你带在身边,肯定是认定剑法会传给你……”那人迟疑片刻,“黄胥啊,别怪我多嘴,黄氏剑法,不传给黄氏子弟,那岂不是……唉,我看祖父现在对盛惊来如此喜爱,怕不是要把剑法传给外人?” “这怎么能行?!”黄胥庶妹立刻不高兴叫出来,“剑法怎么可能传给盛惊来那个乡野冒出来的村姑?若阿姐不能得到传承,那剑法还不如毁掉呢!” “注意言辞!”黄胥蹙眉低声呵斥,“无论剑法传给谁,都不可能在祖父这辈断掉,黄氏剑法如今最紧要的是发扬光大!” 庶妹被黄胥的脸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脑袋,虽然没继续反驳,但还是一脸不服气。 几个小辈叽叽喳喳又说了很久,最后实在讨论不出来什么,到了饭点,自动散开。 暖阁中,翠竹摇曳,流水潺潺,茶香四溢,笑语连连。 张逐润和孙二虎坐在黄老头两侧,三人有说有笑的吃酒吃肉,四方小桌上,除却盛惊来一脸漠然,倒还算其乐融融。 “老兄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这酒量倒是一点没退啊!”张逐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夸赞他,“阔别多年,再见时,看着老兄子孙满堂,红光满面,倒真是羡煞旁人呐!” 孙二虎喝的脸颊微红,也嘿嘿傻笑,“是啊是啊,看看我跟张逐润就不一样了,在外混迹流浪多年,到头来,媳妇都没娶上,不仅如此,还要跟着盛惊来这个小屁孩西行寻药,唉,人生不幸!” 盛惊来抿了口茶水,淡淡的掀起眼皮瞥了眼孙二虎,没说什么。 “我昨日看裴小友的脸色,确实如两位贤弟所说,苍白病弱,只希望裴小友早早痊愈,也好免了病痛折磨。” 黄老头扶着胡须感叹,“既要往西,自然是凶险无比啊,你们一行人除却两位贤弟和盛小友,看着倒没有能打的了,若遇危险,实在难以顾全。” 张逐润笑着放下酒盏,顺着黄老头的话应和无奈,“确实如此,盛惊来虽说剑法看着还过得去,但是毕竟年轻,内力再强能强的到哪儿?不过是年轻气盛,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罢了!唉,这孩子可怜的紧,自小被师傅师娘拉扯长大,学的都是些普通的剑法,应对强敌难免棘手……可你也知道,我跟孙二虎也是有心无力,唉……” 孙二虎被张逐润瞪了眼,酒醒了几分,赶紧点头,“对啊对啊,今早盛惊来比试的时候,想必老兄也看出来了,除了躲着,她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了,若非最后几个小辈耐性不够,哪里轮得到盛惊来将人打倒?” 两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致力于将盛惊来说成个身世可怜自尊心强但见识浅薄的小可怜。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将茶盏推开,瘫坐在座椅上,手腕支着脸颊,百无聊赖的看孙二虎两人说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黄老头才乐呵呵的摇摇头,“你们两个不懂剑在这跟我瞎掰扯什么呢,我看你们两个老糊涂了罢?” 黄老头觉得好笑,特别是想到张逐润两人一脸殷勤的谄媚他时。 “我竟然不知道两位贤弟这样为人善良了,盛小友今早虽然出手不多,但剑术娴熟,内力深厚,我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本就对盛惊来格外关注,两人都是剑客,怎么可能让旁人轻易看出来剑法来路? “盛小友略显沉默,是乏困了吗?” 黄老头不给张逐润和孙二虎机会,话题一转,直直的侧过头看着盛惊来问。 盛惊来一顿,老实摇头。 “无碍。” 不过是有些烦躁,听着几人叽叽喳喳,烦扰的很。而且将裴宿交付给吴雪和祝鱼,盛惊来是不大放心的。 “今早盛小友与我几位孙辈比试,老夫本想着借此看看盛小友功法来历,深浅多少,没想到盛小友并不看中,逗逗几个孩子便没了兴致……看不到盛小友的身手,老夫实在觉得遗憾。” 盛惊来挑了挑眉,轻笑出声,“黄老先生似乎对于我的剑术十分在乎?” 黄老头摩挲着衣角,笑呵呵道,“剑客对于剑总是敏锐的。” “我年纪大了,现如今很少有时间去练剑,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不过我有个请求,不知道盛小友能否替老夫解惑?” “什么疑惑?”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看过去。 “江湖这些年来愈发沉寂,京都动乱,外敌觊觎,我年纪大了,又无权无势,看着实在心急,不免时常想到二十年前的江湖。”黄老头摸了摸胡须笑道,“二十年前,武林热闹繁华,那时候老夫也年轻气盛,凭着祖传的剑法,心比天高,一心想要闯出名头来。盛小友想必也清楚,江湖侠士若想扬名立万,自然是问仙策大比为捷径。” “那年的问仙策,当真是英雄云集,如过江之鲤啊!老夫天赋一般,但胜在黄氏剑法精妙绝伦,凭着多年勤苦习剑,倒也勉勉强强在问仙策名列前茅,就连当时的问仙策魁首,虽说剑术了得,但是论剑法也无法与黄氏剑法相提并论的。就在我以为,黄氏剑法之无懈可击当评为武林剑道之最时,一无名少女横空出世,一把冷剑,斩尽武林喧嚣,其剑法诡谲精妙,内力浑厚沉稳,实在是我此生都未曾见过的……” 黄老头混浊的声音缓慢传来,孙二虎和张逐润也晃神片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当年武林光景。 黄老头低低的笑着叹息,“老夫这人,只靠着勤能补拙的念头练剑,当年观那姑娘与问仙策魁首比试,场面震撼到如梦街万人空巷,淮州城内百姓都挤破头的争相凑热闹……只看完那一场,老夫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两人都是剑客,天才少年少女,衣袂飘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招一式,收放自如,身影如鬼魅游夜,变化莫测……” “那姑娘的剑法,老夫终其一生都在研究琢磨,故而今早看到盛小友逗够小辈,随手一剑的出招时,不免恍惚。” 孙二虎和张逐润听到黄老头的话,由一头雾水到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你你你个臭老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张逐润吓的说话都哆嗦,“当年那两人后来不是销声匿迹了吗?昙花一现的人你个死老头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盛惊来、盛惊来不是经常说她有师傅师娘吗……”孙二虎脸色苍白的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的看向一脸平静的盛惊来,“怎、怎么那么碰巧,当年问仙策两位榜首也恰好……” 盛惊来将两人狼狈模样尽收眼底,懒懒的笑出声来,坐直身体大方承认,“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我师傅师娘的威风,黄老先生记性不错啊。” “我这一身本领,自然都是我师傅师娘传授,老先生也不要听孙二虎张逐润两人乱说话,黄氏剑法既然冠名黄氏,自然还是要留给黄氏子弟啊。” 黄老头喟叹一声,“真真是世事无常啊,当年还未来得及与你师傅师娘比试,就听到两人离开淮州城的消息,本以为还能再见面,却没想到后来连消息都未曾传来过……盛小友,我观你内力浑厚,但是我倒看不出深浅……” 盛惊来没有那个心思隐瞒。 “师傅师娘后来出了事,临走前把内力传给我了。” 孙二虎一脸悲痛。 “节哀……” 张逐润也捶胸顿足。 盛惊来一脸莫名其妙,“有病啊?我师傅师娘只是又离开了,不是死了。” 孙二虎:“……” 孙二虎抹抹眼泪,默默转过身去。 “当年两位榜首都是不可多得的奇才,竟然能舍弃一身内力……唉,老夫并非局中人,不能过多评价。”黄老头摇摇头,“盛小友,黄氏剑法是我这些年来唯一放心不下的东西,我总怕找不到天赋异禀之人传承,怕这样精妙的剑法无法发挥出它真正威猛,故而一直在等待。我知道盛小友既然已经习得真正精妙剑法,看不上黄氏剑法了,但是,盛小友,我还是想问问,若我肯倾囊相授,将黄氏剑法详细剖析,不知道盛小友是否愿意赏脸看看?”—— 作者x有话说:我明天课少还更新,死都不会坑的……我下本一定要存稿30w再开文……30w简直就是我的劫难,上本也是到了30w就开始断断续续的更新,开始懈怠懒散……我哭了 第66章 又病,传承,计谋 竹叶落雪,一只野猫跳进雪堆。 话落,张逐润和孙二虎皆是一愣,两人不自觉的坐直身体,眼底带上些审视和忌惮。 黄氏剑法精妙绝伦,黄老头这么挑明心意,倒叫他们怀疑是否有炸了。 茶香袅袅,轻纱飘飘,外头雪停天亮。 气氛变得凝重沉寂。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 “黄老先生,我这人野惯了,就算是我师傅师娘在的时候,也不喜欢跟着剑谱循规蹈矩,我师傅师娘留给我的剑法啊心法啊,我都闲的无聊翻翻看,这一身剑术想必你也能看出来,跟当年师傅师娘的身法略有不同。若黄氏剑法传给我,我倒是惶恐,怕不能将其精髓传承下去了。” 盛惊来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黄老先生,剑法并非只能传天资聪颖之人,莫要拘泥,放开眼,既然是黄氏传承多年的剑谱,还是留给黄氏子弟的好。” 她对于旁人珍藏的东西没什么兴趣,黄氏剑法若给她,不过是让她的剑术更精进,但是现在,目前,她没什么心思去学,也没必要学。 黄家那几个小辈眼巴巴的盯着剑谱,她这个外人要是抢先拿到手,不得被几人记恨? 虽说她盛惊来不怕惹事,但是现在裴宿身体还没好,借宿在黄家,还是老实些稳妥。 “盛小友……”黄老头被她一番话说的有些惊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逐润和孙二虎心急的一直瞪着盛惊来被盛惊来云淡风轻的忽略。 “时间不早了,黄老先生,我还要去看看裴宿身体如何,您也早些休息,天寒地冻,小心着凉。” 她笑着跟黄老头点头示意,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起身离开,走的倒是洒脱。 孙二虎和张逐润跟黄老头面面相觑,最后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满地碎琼乱玉,盛惊来长靴踩在上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女婢领着她到裴宿房间门口时,盛惊来顿了顿。 “吴雪和祝鱼,他们二人呢?” 女婢行了个礼。 “回盛女侠,吴姑娘和祝公子晨早被裴公子打发出门了。” 盛惊来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今早可有人来过?” 女婢摇摇头。 盛惊来推门而入的时候,裴宿刚从床榻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脑袋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哑着嗓子喊盛惊来。 “盛姑娘来的这么早。” 盛惊来等身上寒气散去才大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盛惊来老是这样没分寸,裴宿最开始还苦口婆心劝她,后来发现她不仅死性不改,家中也没人能奈何的了她,久而久之也习惯盛惊来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盛惊来敏锐察觉到裴宿不对劲,放轻声音。 “吃过药了吗?怎么感觉你脸色不大好,夜里受凉发烧了吗?”她说着就抬手贴上裴宿的额头。 盛惊来浑身都散发着炽热,由内而外的内力将她炽烤着,相反,裴宿就不如她,尽管屋内炭火烧得旺盛,他也还是手脚发冷,下意识的朝着盛惊来贴过去。 “吃过药了。”裴宿乖乖回答,“夜里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晨早起来的时候折腾久了,不碍事的。” 他没跟盛惊来说黄胥一行人的事情。盛惊来的脾气他也算了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因为他跟黄氏闹得不好看。 “有点起烧了。”盛惊来脸色微沉,“黄氏的女婢伺候的还没有小琴好,早知道把小琴也带来了。” 她有些懊恼,替裴宿掖了掖被角,眉眼间的心疼难以掩饰。 裴宿不由得弯着眼笑起来,声音温和轻柔,“不过是小病小痛,哪里值得盛姑娘这样紧张。” 盛惊来还是不高兴。 “早上让吴雪和祝鱼来看着你,你怎么让他们出去了?疯玩这么久都不知道回来。” 迁怒于旁人。 裴宿笑着摇摇头,“是我叫他们出去的,上午还是有些乏累,多睡了片刻,想着吴姑娘和祝公子到底年轻,不能老是这样让人家拘谨,出门逛逛也不错,而且我听闻这边的糕点很有名,叫他们顺路给我带些回来罢了。” 盛惊来憋了一肚子火,心知肚明裴宿在维护他们,对着裴宿这眉眼苍白的模样却说不出一句重话,最后憋了半天才垂下脑袋。 “有你护着他们,倒显得我咄咄逼人了。”盛惊来道,“我说不过你。” 裴宿握着她的手,轻轻笑着,“我也护着盛姑娘的。” 三言两语抚平盛惊来心头躁意,裴宿被盛惊来拉进怀中,听到盛惊来有力的心跳声,安心不少。 “我等下叫女婢给你煎药,吃过药之后没什么事的话就跟我呆着。本来还想着带你出门,谁知道你身体这么差。”盛惊来发泄道,“换个衣裳都能病倒,娇气的很。” “哪有。”裴宿小声嘟囔,抬眸看着盛惊来的侧脸,认真道,“等我吃过药,身体好些,盛姑娘也可以带我出门的。” 盛惊来冷哼。 “等你身体好了,马车都开出昀州城二里地了。” 裴宿瘪了瘪嘴,病恹恹的缩进盛惊来怀中哦了一声。 寒梅枝头积雪落,青嫩的花骨朵摇曳生姿。 黄胥练的身上出了汗才收剑停手,旁边的庶妹黄元元立刻凑上前给她擦汗。 “阿姐的剑术又精进了。”黄元元娇笑道,“我看阿姐的剑比前几日又快了些,进步这样神速。” 旁边的少年不满意的挤到她们之间,“黄元元,你怎么没看出来我剑法又进步了?整日就知道跟在黄胥屁股后面!跟屁虫!” 黄元元立刻变了嘴脸跟少年吵起来,“我阿姐就是比你天赋异禀勤劳能干!黄格你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 黄胥笑着拉开黄元元和黄格,手中香帕柔软的触感让她想到裴宿那双温吞的眼,恍惚片刻才回过神。 “你们两个每次一碰面就吵架,下次跟爹说一声,必须要把你们两个分开。”黄胥开玩笑道,“黄格,到时候给你爹揍一顿可别怨我们元元啊。” 黄元元听见黄胥护着她,得意的抱胸挑衅黄格。 黄格幽怨的瞪了眼黄胥,却也知道无济于事,半晌后才泄了气。 “好了好了,我下次不贫嘴就是了。” “祖父跟那两个骗子都聊多久了,阿姐,我看盛惊来好像一直都没有回来。”黄元元道,“我派人守在偏房,小厮跟我讲,盛惊来是快午时才回去的,我记得晨早她该是早早就离开了才是。” 提到盛惊来,黄胥跟黄格对视一眼,慢慢冷静下来。 “刘管家等会就来,看看刘管家怎么说。”黄胥不轻不重道。 黄元元有些意外,“刘管家?” 黄胥点点头。 刘管家是黄老头身边的老管家了,平日只跟在黄老头身边,地位还是比较高的。 黄格没想到黄胥还有这层眼线。 几人没心情聊下去,吩咐着身侧女婢准备午膳。 不过午膳还没吃上,刘管家就匆匆赶来。 黄胥三人立刻起身。 “刘叔,您来了。”黄胥赶紧让他坐下来歇歇,黄格也给他倒杯茶。 刘管家摆摆手,胡须上落雪慢慢融化,一身寒气风尘仆仆。 “大小姐。”刘管家表情严肃,“大小姐务必要重视这位盛女侠了。” 此话一出,现场三人都是脸色一变。 “此话怎讲?” 刘管家叹了口气,“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大好使,也许听不真切,大小姐莫要见怪。” “晨早的时候,老爷子果真如大小姐所料,与两位故友以及盛女侠一同去暖阁吃茶说话,老奴离得远,只能模糊听到,老爷子希望能将黄氏剑法传给盛女侠。” 黄胥身体猛地一僵,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怎么可能?”黄格蹙眉不悦,“那盛惊来又不是黄家人,况且爷爷又没有跟她过招,又不知道她的来路,如何能放心将剑法传出去?” 刘管家欲言又止的看着久久回不过神的黄胥,叹气道,“信不信自然由小姐公子们决断,老奴不过受大小姐所托传个口信,既然话已带到,老奴就不多呆了,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黄元元回过神,赶紧挤出笑来把刘管家送走,等她回来,就看到黄胥魂不守舍的坐在暖榻上。 她咬着牙走上前,抓住黄胥的手。 “阿姐,你忍心这样将苦x苦等待十多年的剑法放走吗?”黄元元蹲下身来,看着黄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阿姐,凭什么盛惊来这么好命?你不是喜欢裴宿吗?你不是想要剑法吗?阿姐你甘心把这两样东西拱手让给旁人吗?!” 黄胥咬紧牙,攥紧拳头。 她当然不肯,当然不愿意。 无论是经年累月觊觎的剑法还是一见钟情倾心的裴宿,哪一个都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可这两样,盛惊来竟然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手,她怎么能心甘情愿? “祖父已经下定决心了。” 过了很久,黄胥才慢慢松开手,手心因为用力,掐痕明显。 黄元元一看还有可能,赶忙道,“祖父年纪大了,说出来的话偶尔老糊涂记不清,或者说,只要盛惊来出了意外,祖父还能这样倚重盛惊来吗?阿姐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黄格似乎明白了黄元元话里的意思,犹豫片刻,也跟着一起劝。 “黄胥,黄氏剑法,无论给谁,都不能给一个外人。” “我有什么办法?!”黄胥皱着眉甩开黄格的手。 “阿姐。”黄元元声音温柔,“阿姐,在元元心里,只有阿姐才配得上黄氏剑法,才配得上黄氏家主的位置。阿姐,元元有个办法能帮阿姐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黄元元轻笑出声,“我知道阿姐不屑于耍小聪明,这件事可以交给我跟表哥一起做。” 黄元元抬头看着黄格。 “表哥,你说是吗?”——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找到我的好基友啦,我基友是个很勤劳的小宝宝,我们会每天一起码字的[墨镜] 第67章 夜聚,传授,陶冶 入夜,冷风穿堂过,烛火轻摇曳。 盛惊来亲眼看着裴宿睡下,又在他床前呆了一刻钟,添了些炭火才离开。 偏房的烛火台滴落红蜡,室内几人懒散四落,倒也安静。 盛惊来推门进去时,四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聚着做什么?”盛惊来随口道。 祝鱼跟吴雪率先起身。 “当然是等你了。”吴雪道,“怪我跟祝鱼今日没注意,害的裴宿又病倒了,抱歉。” 祝鱼满脸愧疚,“裴宿身体还好吗?真是对不住,早知道这样,我就算死也不会出门了。” 盛惊来嗤笑出声,绕过他们两个坐下,“裴宿又不怪你们,我再找茬没意思。祝鱼单纯就算了,吴雪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幼稚了?” “别罚站了,我又没架子,跟我拘谨什么?” 听她语气里的随意,吴雪分辨半晌才松了口气,确定盛惊来真没有为了裴宿找他们麻烦的意味才松懈下来,拍了拍祝鱼的后背,到盛惊来身侧坐下。 “你脾气倒是收敛不少。”张逐润感叹,“有裴宿这朵解语花陪在身边,我看以后盛惊来这见人就砍的性子也能改改了。” 盛惊来无语,“别把我说的跟杀人犯一样,我什么时候这么无理取闹了?今日若非你们两个牵线,哪至于让我被绊住脚?” 孙二虎叹气,苦口婆心,“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丫头,你太不知好歹了。” 他们本来就不知道盛惊来的来历,只知道这她孑然一身,自负疏狂,怕她被人算计,怕她被人伤害,只能绞尽脑汁的为她找资源,到头来,没想到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三言两语跟不认识的黄老头交代个干干净净。 孙二虎郁闷极了。 早知盛惊来的两位师傅是当年角逐问仙策魁首的那两人,他跟张逐润哪里需要这么操心? 盛惊来眼底笑意浅浅。 “对了,黄老头托我问问你,若你有空,给黄氏小辈传授传授剑术。”张逐润道,“也不让你传授什么你师傅留给你的秘诀,随便教教,领悟全靠他们自己。” 盛惊来没多想便同意了。 “这是自然,借住在旁人家里,哪有拒绝的道理。”她淡淡道,“再留几日便要出发了,我今夜来找你们,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从昀州城到西域的路线图,我草草画完了,你们可以来看看。” 她从腰间掏出来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几人立刻凑上前来,祝鱼端着烛台照亮。 盛惊来画的很简略,路线也偏僻,几乎跟官道毫无交集,张逐润睁大眼仔细看。 “盛惊来……你长这么大走过正道吗……”张逐润惊呆了。 “平常出门你爬墙,进别人家里你上梁就算了,现在赶路也走犄角旮旯,盛惊来,你这人到底脑子怎么想的?” 盛惊来:“……” 上面的路线是盛惊来下山后四处溜达发觉的小路,虽说偏僻,但胜在近且路线短,有她护驾,裴宿路上不可能出意外。 “……有什么问题吗?”盛惊来理直气壮道,“这路线是我当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我走过的,我熟悉得很!” 她不是启楚人,没有通关文牒,走官道人家不让,只能东奔西走,四处摸索,不过游山玩水,好歹到了启楚。 “从这条路走,确实能节省不少时间,虽说路上时常有山匪拦路,但有你们几人在,我想着确实是稳妥的路。” 沉默许久的吴雪终于认出来了。 “我当时就是在这遇到盛惊来的。”吴雪指着昀州城外约莫三十里路的小山道,“当时被山匪抓着,还是盛惊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祝鱼意外,“盛女侠这样好心吗?” 盛惊来:“……” “祝鱼。”盛惊来看着他嗤笑出声,“你感觉吴雪这几个,哪个能护得住你?” 祝鱼吓的闭上了嘴。 “别欺负小孩了。”张逐润拍了拍盛惊来的肩膀,点点头,“既然如此,便按照你的意思走,反正我们几人舍命陪君子,无论如何是不能跟你们分开的。” 盛惊来看了一圈,见几人都没有异议,继续道,“既如此,你们看看地图熟悉熟悉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吴雪,她该了解一些的,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早你们随意,我去演武场找姓黄的。” 盛惊来放在平常是不会揽下来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不过为了裴宿,总在一直无意识的改变。 张逐润最后看了眼盛惊来一身单薄的衣裳推门出去,高高束起的头发也散发着懒散不羁的意味。 外头飘起小雪,寒夜漫漫,亭台冰封。 次日一早,盛惊来看着裴宿洗漱吃药用膳后才勉强放下心来离开。 黄胥黄格几人早就被黄老头敲打过一遍,现在几人满脸不情不愿的跟在黄老头身边,见到盛惊来,都不大欢迎。 盛惊来无视几人的脸色,跟黄老头自然的打了个招呼,“黄老先生。” 黄老头笑呵呵,“盛小友昨夜休息的很好啊,果然是年轻啊。” “裴小友身体如何了?我听府上女婢说一整日都没出门。” “有点起烧,没敢让他出门,吃了药就让他在房中休息休息。” 盛惊来拎着玄微,挽了个剑花,随意看去,“我师傅教我的很多,这么多年来也都记得不大清了,若教的不好,黄老先生多多包容。” 黄格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不想教就不教,说的冠冕堂皇。” 黄老头重重敲了敲拐杖,不悦蹙眉,“你们几个技不如人,就乖乖跟着盛小友好好学学!都差不多的年纪,哪里至于这样蠢笨?我看就是我平日对你们太宽容,才叫你们以为自己剑术高超了!” 等批评完几个小辈,黄老头面色缓和些,“盛小友,见笑了,这几个孩子打小在我身边,养的刁蛮任性些了。” 盛惊来只嗤笑一声,摇摇头,不甚在意。 “有心气是好事,我的心气比他们只多不少,自然不会介怀。” “黄老先生对我们多有照拂,晚辈感激不尽,这几日定会尽心尽力,不教您失望。”她懒懒的笑着道,“既如此,让他们拿上剑跟我过两招试试底罢。” 青炉点火,青烟腾起,屋内摇曳着烛光,满地温热。 裴宿今日身体没好利索,盛惊来不允许他出门,喊来吴雪祝鱼两人陪着他解解闷。 长而浓黑的发被他随手拨弄在一侧,墨翠发带松松散散的捆着,眉眼有些气色,处处被盛惊来养的透出娇贵。 “裴宿,我看你脸色倒是好了很多。”祝鱼凑到裴宿身侧弯着腰仔细看了看,满意点点头,“我就说,我大哥拿出来压箱底的药,自然能让你身体好转。” 裴宿抿唇浅浅的笑着,“还真是多谢锁雀楼几位肯施手相助了,裴某感激x不尽。” 吴雪翻了个白眼,瘫坐在座椅上轻嗤,“裴宿,你跟他这么有礼貌做什么?锁雀楼敢不给吗?祝鱼也就只敢在你面前这样得意,要是盛惊来在,你看他敢说什么吗?” 祝鱼鼓着腮帮子生气的瞪吴雪。 裴宿一噎,无奈笑笑,“盛姑娘行事确实有些不妥,年轻气盛罢了,以后说不定就改掉了。” 盛惊来何止是年轻气盛,简直是张狂倨傲睥睨天下! 祝鱼恶狠狠的想。 “对了裴宿。”祝鱼突然想到什么,“你昨日怎么突然病了?盛惊来说你晨早换衣裳的时候没注意,但是昨日我跟吴雪在的时候,看你脸色也不错啊?” 裴宿一愣。 “……昨日……”裴宿抿抿唇,有些迟疑,“昨日是后来黄姑娘几人来,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吹了下风,我怕盛姑娘迁怒,没跟她讲。” 他叹了口气,“盛姑娘对我实在太紧张了,有时候,我都感觉不好意思,一些琐事也麻烦她,还不如不告诉她,免得她为我担心。” 祝鱼认同,“就是,盛惊来把你当宝贝疙瘩一样,风不让吹雨不让淋,唉,不像我,年纪轻轻就被几个兄长扔出来历练。” “黄家那几个人?黄胥吗?”吴雪想了片刻才想起来那人名字。 裴宿点点头。 吴雪蹙眉,“他们几人来找你做什么?闲的没事干吗?” 她可是明明白白记得晚宴上黄胥看裴宿的眼神。 “也没做什么,可能有些好奇,说的话也不着调。”裴宿敛眉轻笑,“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毕竟是黄家,张大侠二人既然放心,我们也该放松才对。” 在旁人家做客还紧绷精神,未免不礼貌。 吴雪心里有些怪异,但感觉裴宿说的话也不错。总不能因为黄胥对裴宿有兴趣,就闹得太难看。 她微微舒展眉毛,语气也缓和下来。 “这倒也是,不过裴宿,我可好心跟你说啊,这件事只能有一次,绝对不能有第二次,还有,不能让盛惊来发现,不然别说黄胥,你也等着吃不了兜着走罢。” “盛惊来脾性火爆,一点就炸,你乖乖听她话,小心些别惹她,命根子还在她手里呢。”吴雪轻笑,“这几日我跟祝鱼也不去旁的地方了,这附近也没什么好看的,每日陪着裴少爷看书聊天也不错。” “麻烦你们了。”裴宿浅笑着点点头。 “这有什么麻烦的?能陪在你身边陶冶情操,对我们两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吴雪翻了个白眼,继续窝在座椅上看书,裴宿也忍不住笑起来。 淡淡的药香弥漫着,浅浅摇曳—— 作者有话说:写完黄家就去西域[哈哈大笑] 第68章 洽谈,缠绵,暴露 盛惊来教黄胥几人一教就是好几日,不知怎么的,这几人除了第一日对她多有怨言,第二日居然就能变个脸,笑嘻嘻的缠着她一直问问问。 这几日盛惊来被他们烦的不行,鲜少有空闲时间,每次去看裴宿的时候,裴宿大多数时间都在休息,盛惊来不想打扰他,加上自己也被缠的有些累,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熬到黄老头对盛惊来教导成果满意点头,盛惊来一个头两个大的赶紧功成身退。 进屋后猛灌了两盏茶,盛惊来一身寒气没有消散,好不容易缓过来,终于能放松了。 张逐润开着扇子半遮住脸,上下打量盛惊来的狼狈,有些迟疑,“不过是让你教习剑术,有这么累吗?” “我没把他们都杀了算我脾气好。”盛惊来瘫坐在座椅上,玄微放在面前,散发着森森寒气,她一脸倦怠烦躁,“一群蠢货,真不知道黄老头是怎么能忍得住不杀人的。” 孙二虎叹气劝导,“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暴脾气,丫头,你说话好听些,别叫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盛惊来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一脸无语,“我对你们说话已经够好听了,孙二虎,你别没事找事。” 她刚来寒光院对郑开渠才叫真正的不客气,整日看着牙痒痒,恨不得将那虚伪狡猾的贱狗一剑一剑痛死,折磨死。 “裴宿身体如何了?” 张逐润不想让孙二虎三样两语又叫盛惊来不高兴,赶紧转移话题。 盛惊来一顿。 “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不过还不能大意,我估摸着快到西域的时候,应该能出门走走了。”盛惊来抿唇轻声道,“到那时候,应该是初夏时节,天气也好,他不至于病倒。” 裴宿这段时间很乖很听话,盛惊来说什么他做什么,懂事的不叫盛惊来操心。 他一直都这样温吞和煦如浅浅初阳,盛惊来慢慢的去抓,却被温暖裹挟。 “后日启程,一路向西基本没什么停脚的地方了,张逐润,你多照看着祝鱼,别叫他出什么意外,毕竟是锁雀楼的人,出事了不好交代。”盛惊来淡淡道。 她休息够了,拍拍屁股起身,玄微也不拿,大喇喇的扔在桌上。 “我去看看裴宿,跟他说说话,你们随意啊。” 说罢便迫不及待推门出去,上赶着心急的样子叫张逐润没忍住笑出声来。 也只有在裴宿的事情上,盛惊来像个正常人,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 他们几人的房间挨得很近,盛惊来跑两步就到了裴宿房门口,推门而入的时候,茶香扑面而来。 裴宿坐在暖榻上,正垂眸认真烹茶,听到动静一愣,下意识抬头看过来,正好撞上盛惊来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宿抿着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盛惊来直白的眼神看的有些拘谨。 “盛姑娘。”他声音清浅,也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带着微微的哑,“好久不见啊。” 盛惊来感受到额角的碎发上,碎雪被炉火炙烤融化成水,将碎发打湿,顺着额角粘在脸上,潮湿粘腻。 她嘴巴动了动,眼神死死地锁在裴宿身上,看的眼睛发热。 “是啊,好久不见了。”盛惊来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却是微微发涩的。 她抬脚朝着裴宿走过去,站在裴宿面前,居高临下。裴宿就那样乖乖的仰着头看她,眉眼带笑,病弱温柔,瘦而长的脖颈隐约可见跳动的脉搏和血管。 盛惊来抬手抚上裴宿的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叫她下意识的捏住。裴宿没有躲闪,反而温顺的蹭了蹭盛惊来粗糙的手心。 盛惊来被他蹭的心口发热。 “烹茶的茶香飘到外头,把我勾来了。”盛惊来咧开嘴笑着,“裴宿,这几日太忙,见不到你,实在难受。” 她说话直白,听的裴宿脸一红,赶忙移开视线,说话都不利索,又低又轻,“盛、盛姑娘真是……太轻浮了。” 盛惊来把裴宿的埋怨当调情,心里更柔软的笑着,她慢慢蹲下身来,从俯视变成仰视,可身上的强势从来没变过。 “我粗人一个,哪有你说话那样文邹邹的,只不过顺着心,怎么就轻浮了?苍天可鉴,我对你的心意,哪里轻浮啊?”盛惊来握着他温热的手低低的笑,“我恨不得将裴少爷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叫旁人再也不敢觊觎窥伺,再也不敢染指靠近,只叫我一个人看,一个人碰。” 裴宿指尖发烫,想要抽回手,轻轻挣扎下,却被盛惊来用些力的握紧。 裴宿看着她的脸。 盛惊来嘴角依旧挂着懒散随和的笑容,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如同危险的漩涡,一不留神就能丧命其中。 裴宿没由来的心慌,很快的眨了几下眼便红着耳垂移开。 “……盛姑娘累了吗?我刚煮了茶,要不要尝一尝?” 盛惊来捏着他的指尖把玩,低低的笑出声来,意味不明的叫裴宿羞的抬不起头。 她本意不是来闹裴宿的,也不叫他多羞赧,看着差不多了就起身松开裴宿。 “专程赶来吃你一口茶,看来赶上好时候了。”盛惊来手肘抵着桌案,撑着下巴懒懒的看裴宿给她倒茶。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蔓延着水汽,盛惊来透过朦胧水雾看到裴宿那双温吞的眼。 这样缱绻柔和,面对无理取闹的,张狂自负的盛惊来,总低低的叹气,然后义无反顾的包容盛惊来的一切不堪。 盛惊来在心底喟叹沉溺。 “笃笃笃——” 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缠绵悱恻。 盛惊来轻啧一声。 “进。” 女婢低眉顺眼的推门进来,站在盛惊来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盛姑娘,裴公子,我家x大小姐今夜在**设宴,希望两位能出席。” “黄胥?”盛惊来微微蹙眉,说话的语气都冷了下来,“设宴请我们做什么?” 女婢低下头,“大小姐说,裴公子是她私认为的好友,大小姐这人对朋友一向很珍视,希望能在裴公子离开前最后聚一聚。自然,这几日大小姐也将盛姑娘的付出看在眼底,打心底想要感谢盛姑娘这几日都教导,故而希望两位能一起出席。” 盛惊来不耐烦的蹙眉,张嘴刚要拒绝,就感受到衣摆被人轻轻扯了扯。 她一顿,转过头看去。 裴宿抿着唇,一双眼含着水看她,微微摇摇头。 盛惊来挑眉,来了兴致。 “你想去?” 裴宿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盛姑娘,这几日一直待在房中,我……我有些乏闷,想出门走走了。”裴宿道,“而且,既然是感谢盛姑娘,若是盛姑娘今晚无事,去吃顿饭,交个朋友,也是挺不错的打算。” 裴宿打心眼里希望盛惊来能够广交朋友,能够改一改自负狂妄,不至于以后被江湖唾骂排挤。 “裴宿,你想要我去吗?”盛惊来凑近裴宿,眉眼带笑,“你知道的,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很少能拒绝,但是,总要给我些甜头啊,不然总一味付出,是很累的。” 她笑眯眯的勾着裴宿垂在身侧的手指玩,撩起一阵酥痒,裴宿下意识蜷缩手指,却将盛惊来握的更紧。 女婢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僵硬着身体不敢出声。 裴宿好像刚回过神,脸颊立刻变红,慌里慌张的想要推开盛惊来,却被盛惊来不轻不重一个眼神制止住。 裴宿目光哀求。 盛惊来不为所动,笑着歪歪脑袋,“你的诚意呢?” “我……” 裴宿被她调戏的都要急哭了。 他这样温吞的人,怎么敢在外人面前放浪形骸。盛惊来越是激他,他就越是狼狈瑟缩。 “你看看你,求求我的话都不愿意说。”盛惊来见差不多了,轻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是舍命作陪的,偶尔闹闹你,你就这样不知所措,真是……” 她轻笑出声,“别哭了,看你哭我又要舍不得,你既然想去,我自然跟着。” “回去跟他们说,今夜晚宴,我跟裴宿会到场。”盛惊来侧眸瞥了眼女婢淡淡道。 女婢得了令,吓得一身冷汗,赶紧谨小慎微的从屋内退出去,悄无声息。 陌生的气息从盛惊来的领域退出去,盛惊来才光明正大的抓着裴宿的手摩挲。 “裴宿,你太腼腆木讷了。”她一双黑漆漆的眼一瞬不眨的盯着他,“你现在是我的了,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不想着怎么讨好我,怎么能安稳活下去呢?” “你该庆幸我对你实在爱的疯狂,没了你可能是要失了理智的,不然,你现在不会安安稳稳的坐在这,是该被我抓着锁在床上,这辈子也离不开我了。” 她把想过无数次的念头说出来,看到裴宿茫然无措的神情,心里诡异的满足感叫她舒适喟叹。 “今夜晚宴,我跟你一起去,也叫那些人看清楚,你是谁的人。断了念想,再来垂涎,我总要用些手段的。” 盛惊来松开裴宿起身,状似无奈的叹气。 “你说,怎么那么多人都觊觎你呢?明明我已经尽全力让他们看出来你是谁的所有物了,可他们总这样不肯相信,非要死皮赖脸凑上来。我也是慈悲,还这样纵容你在他们面前晃悠,给你自由。” 裴宿听着盛惊来的话,微微睁大眼睛,眼底逐渐漫上些许恐惧和陌生。 盛惊来想,裴宿该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残忍病态的。 可是爱不就是这样吗?爱一个人,就该跟他抵死缠绵,至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盛惊来是坏女人[哦哦哦]嗯嗯嗯期待火葬场中 今天有点迟到了不好意思老婆们,以后每天不出意外都是35点,35点不发可能要晚一点了,当天不更新会请假的[求求你了] 第69章 挡酒,醉酒,弃剑 直到盛惊来走远了,裴宿才愣愣的反应过来,大口大口的呼吸,仔细感受才发现后背也激起一层冷汗。 怎么回事…… 盛惊来对他总是懒散随和、细心周到的,他知道,盛惊来偶尔对其他人是毒舌烦躁的,可她至少本性不坏,只不过言行粗鄙些,叫外人觉得不容易接近罢了。 可是刚才,盛惊来说那番话,虽说眉眼含笑,但裴宿还是直觉不对劲。 像是借着玩笑话,慢慢吐露内心,被她那双带着冰冷底色的眼睛盯着,裴宿第一次感受到被缠绕窒息的紧张。 盛惊来今日……心情不好吗? 裴宿的手发颤,手心沁出冷汗,连带着脸色都苍白几分。 他咬着下唇,心头留着后怕,还有不可磨灭忽略的对盛惊来的担心。 从相识到现在,一直都是盛惊来关心他照顾他体桖理解他,裴宿并非神经大条之辈,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也一直希望能找个机会报答她。 盛惊来对他的恩情,他就算把自己搭进去,这辈子也还不清了,可还不清不代表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他不能只躲在盛惊来身后当菟丝花的。 裴宿眸光颤着,长睫微敛,遮掩住眼底几分流转的心绪。 深冬的白日总是过得很快,敞亮的光线打在身上还是冰冷刺骨,日落西头,夜幕降临,寒风裹挟着黑暗和落寞呼啸而来。 裴宿跟盛惊来早早便到场,趁着天还没太冷的时候。 屋内炉火是旺盛充足的,尤其是盛惊来和裴宿的位置,黄胥特意安排小厮仔细布置。 等了片刻,黄家几个小辈也陆陆续续到来。 除了黄胥黄格黄元元之外,还有几个盛惊来一起教过的黄氏旁系,以及没见过面的庶出。 灯火通明,笙歌起舞,晚宴上一片祥和热闹。 黄元元一身粉衣,衬得她更加清秀温婉。黄胥还未说什么,她倒先是起身举起酒盏走向盛惊来。 周围吵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盛惊来敏锐觉察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懒懒的瘫坐在暖榻上,掀起眼皮,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黄元元身上。 “盛姐姐。”黄元元笑着柔柔喊她,“盛姐姐,多谢姐姐这几日对几位兄长和我阿姐的照顾,元元心里很感激,特意央求阿姐办这场晚宴,以答谢盛姐姐,也希望跟裴少爷交个朋友。” 她举杯,眸光含情的看着盛惊来,欲说还休倒是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软。 盛惊来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没理她,侧头看了眼旁边坐的内敛乖顺的裴宿。 “看来裴少爷还挺受欢迎啊。”盛惊来说的意味不明。 裴宿脸一热,抿着唇没说什么。 黄元元目光落在裴宿身上,看着他发红的耳垂,顿了顿,轻笑着又换了个方向,刚准备凑到裴宿身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冰冷而迅疾的剑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到她面前。 黄元元的手下意识的颤抖,酒盏中溅出来几滴酒水,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等她仔细看去,才发现是盛惊来抓着玄微的剑鞘,散着冰冷气息的剑鞘横在她跟裴宿身边,凛冽隐匿的杀意微微显露,不肯叫她再靠近一分。 黄元元脸色惨白,心头涌上后怕。 “盛姑娘……”裴宿显然也被盛惊来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见黄元元脸色不好,有些担心的轻轻喊了下盛惊来。 “盛、盛姐姐?”黄元元抓紧酒盏,勉强扯出来笑,“我不过是想跟裴少爷碰个杯,交个朋友,姐姐莫要紧张。我没什么恶意,这里是黄家啊……” 楚楚可怜的模样叫身后黄胥看着微微蹙眉。 黄格气不过冲上去,“喂,盛惊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在黄家我们还能把你们怎么样吗?!你不要总这样一惊一乍跟防贼一样!元元是好心想跟裴少爷喝一杯,你这样跟元元做什么坏事一样!” 黄格拉着黄元元的胳膊要走,一脸愤懑,“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元元别跟她解释了!” 黄元元泪光盈盈的看了眼裴宿,盛惊来依旧脸色淡淡,毫无表示。 裴宿眼见着气氛变得焦灼凝重,想劝劝盛惊来,可是又不想叫盛惊来落了面子,这边不能劝,那边又要走,裴宿情急之下叫住黄元元。 “黄姑娘!”裴宿急急的喊住黄元元,“抱歉,盛姑娘只是太紧张我了,并非有意这样对待你们的,也怪我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是我的问题。” 他端起桌上女婢温好的酒,“这x几日也多谢几位的照看,裴某亦很高兴能跟几位当朋友。” 黄元元理了理被黄格拽乱的衣裳,瞥了眼黄格,脸上又恢复那副温软的笑,“这有什么,裴少爷不必自责。唉,表哥也真是的,咋咋呼呼的,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她挣开黄格,笑着举着酒杯,“既如此,请。” 酒盏内酒水不算少,黄元元一饮而尽。 裴宿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酒香,略微刺鼻,他抿着唇,颤着睫羽抬手要喝。 “笨蛋。”盛惊来低低的叹了口气,玄微收起,头也没抬的从裴宿手中抢过酒盏,代他喝掉。 “他身体不好,不能饮酒,黄姑娘和几位的好意,他心领了,这杯酒,我代他喝。” 盛惊来懒懒的声音响起,随着酒盏砸在桌面上,酒水再落的声音,盛惊来掀起眼皮,“黄姑娘,还是少喝些酒罢,对身体不好,这杯我敬你。” 满上的酒被盛惊来一饮而尽。 黄胥轻咳一声。 “盛女侠不愧是混迹江湖的好汉,说话不拖泥带水,喝酒也洒脱。元元,回来罢,裴少爷身体不好就别喝了,来人,将裴少爷桌上酒水换下去。” 黄元元被黄格扶着回去坐下,刚才凝重的氛围也渐渐消散,小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重新热络起来。 “盛姑娘……”裴宿小声喊她,“多谢盛姑娘替我挡酒了。” 酒水太刺激,在裴家的时候,家里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允许谁给他碰的,在外面,裴宿其实不想太矫情。 盛惊来侧头看他,眼底漆黑一片,过了很久,才轻轻嗤笑。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要你喝酒。” 盛惊来似乎是刚喝过酒的缘故,嗓音嘶哑,低沉悦耳,连带着话都沾染三分放荡不羁。 裴宿一愣,觉得盛惊来说话显露几分本性来,不知道今日谁又触她霉头了。 “盛姑娘,人家也许只是好心呢?”裴宿抿着唇道,“不用太担心我的。” 盛惊来被他的话逗笑,“我不担心你,不为你着想,你就该从我身边跑了。外头那么多人觊觎你,你还总这样勾引。裴宿,你想离开我吗?” 裴宿看着盛惊来带着侵略性的眉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会一下子想到这里呢?盛姑娘,你、你是不是喝醉了?”裴宿轻轻试探着问,“我怎么感觉盛姑娘现在……不是很清醒?” 盛惊来漆黑的瞳孔里压抑着狂风暴雨,表面的宁静摇摇欲坠。她曲着膝,右手抓着玄微,盯着裴宿看了几秒,一脸不耐的摇了摇脑袋,不明白自己刚才发什么疯。 “……有些头晕,可能有些醉了。”盛惊来后知后觉头脑发昏发沉,轻啧一声,握紧剑鞘的手松了几分力气,“这酒真是……烈得很,刚开始喝喝不出来,后劲儿倒不小……幸好你没喝。” 裴宿赶紧倒几杯水递到盛惊来嘴边,满脸担忧,“盛姑娘快喝些水罢,不然回去是要头疼的。” 盛惊来就着裴宿的手喝了两口水,想法也混沌揉乱,嘈杂着不知道哪个是该藏起来,哪个是该表露出来。 “头疼也能……” 她嘟囔两句,说完自己又咧嘴笑了出来。 裴宿没听清,下意识凑近,“盛姑娘,你说什么?” 裴宿身上的药香仿佛是浸润在他的血肉里,揉在骨头里,丝丝缕缕的从肌肤中飘散进盛惊来的鼻腔中。 盛惊来迟钝的眨了眨眼,往前动了动,嘴唇擦过裴宿的脸颊,激起一阵颤栗。 裴宿几乎是下意识的僵硬身体。 盛惊来的呼吸炽热喷洒在裴宿脸侧,缱绻柔和的缠绕在他身边。 顿了顿,盛惊来垂下眼睑,看到他红透的耳垂和蔓延着红的脖颈,低低的笑着。 “裴宿,你真该被我——” 话未说完,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两人之间暧昧氛围。 盛惊来脑袋乱的理不清,耳朵也不大好使了,直到裴宿开始慌乱的拽她,盛惊来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黑衣刺客已经杀进堂中,女婢小厮四下尖叫逃跑,黄胥几人已经警惕拔剑对敌,黄元元脸色惨白的被黄格护在身后,身体软成一滩烂泥。 裴宿这边人少,黑衣刺客显然很快也注意到。 “裴宿!小心!”黄胥一脚踹开迎面而来的刺客,转头瞥见盛惊来身后悄无声息靠近举刀欲砍的蒙面人,心下一惊,瞪大眼喊,“小心身后!” 刀锋落下,迅疾而带着决绝的力度。 盛惊来手一松一紧,半个身体搭在裴宿身上,垂着脑袋,脸上终于浮现出醉酒后的酡红,碎发遮掩住她的神情。 带着薄茧的手虚虚抓住玄微剑柄,剑鞘没了束缚,砰的一声落下。 盛惊来堪堪侧过身躲开那一刀。 桌案上酒菜瓷碟被一刀劈碎四溅,刺客见偷袭一击不成,刀锋一转,穷追不舍追赶上。 盛惊来提着千斤重的玄微,鼻腔出来的气都带着酒味。 砰的一声,玄微与铁刀碰撞,力道之大震的盛惊来虎口发麻,酒也醒了几分。 她咬着牙,额角沁出些汗,用了劲与刺客拉开距离,带着裴宿后退好几步。 等她站稳,气息已然不稳。再看黄胥那边,更是自身难保,根本分不出来精力顾及到他们。 “盛惊来!受死罢!” 刀客露出的眼里满是狠戾畅快,“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说罢,提着刀又冲着盛惊来飞步而来,气势昂扬,浑厚的内力有如排山倒海,盛惊来看着只觉得棘手。 她用力将舌尖咬破,疼痛和血腥味勉强维持几分清醒。 玄微冰冷,可她现在却有心无力使不出它真正威猛,手边裴宿也无人托付,只能护在身边,让本就手脚乏力的盛惊来更加焦头烂额。 她不敢冲上去跟刀客打,只能守在裴宿身边防守。 脚尖轻点矮小桌案,借着劲儿冲着盛惊来大刀阔斧劈砍下来,盛惊来将内力引到玄微剑身,借着甩的力势狠狠地将刀客甩出去,内力的锋芒凝聚成实质,盛惊来一个没注意,被划伤脸颊,血立刻顺着滑落。 盛惊来喉咙间涌上一口血腥,眼底也带着冰冷戾气和血丝,烦躁不耐闷上心头,她被血腥味熏的更加头脑乱糟糟,顺着刀客失势乘胜追击,轻功点起,一道迅疾的身影追了过去,冰寒的剑与铁刀缠斗起来,打得如火如荼。 盛惊来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虽说手脚力气使不上来,内力也仿佛被压制着,脑袋晕乎乎的,实力削弱了,跟刀客竟然也能打的不相上下,畅意起来。 她打的忘我,打的身心浸入。 “盛惊来!” 一声惊呼响起,是裴宿的声音。 玄微直直的刺入刀客心口,血立刻被玄微的冰冷凝结,一点都没有溅出来,她喘着粗气,慢了半拍。 盛惊来意识飘散。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裴宿这样紧张焦灼,不顾礼数的大声嘶喊。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怎么没有替裴宿解决好? 盛惊来颤着手想要拔出来玄微,可是与血凝在一起的剑,此刻重如千斤。 她喘着粗气,喉间的血压不住,从嘴角流了出来。 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浅浅的药香将她包围,温热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撞上她,抱住她。 那两条莲藕般白嫩的胳膊平日软绵绵的,此刻化作藤蔓缠绕着她的腰身。 盛惊来听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也听到身后人痛苦的闷哼。 那一刻,世界都跟着安静窒息,盛惊来的酒彻底醒了。 一道利箭划破长空,将刺客穿心而过,一箭毙命,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是张逐润带人匆匆赶来。 盛惊来没力气拔玄微了,她瞪大眼,脸上的血渍没擦干净,愣愣的低下头,看那双惨白的手。 “盛姑娘……” 身后人轻轻喊了她一句,仿佛呼吸都要消散一样。 盛惊来被自己的这个可怕的想法惊到,赶紧抓着裴宿的胳膊小心将他接在怀中。 剑伤在腹部,裴宿今日浅青衣裳被刺破,血被渲染扩散,现在还汩汩往外冒,盛惊来的眼蒙上一层血色,几乎是浑身发冷的颤着手捂住伤口。 “裴宿……裴宿!” 怀中少年嘴角鲜血刺眼,他颤巍巍抬手想要摸摸盛惊来,可是实在没力气,只是指尖动了动,就昏死过去,连呼吸都停滞。 漫天飞雪,满地狼藉,满屋嘈杂—— 作者有话说:有基友一起码字果然能写起来了[哈哈大笑]老婆们我将日更起来[求求你了] 我哭了我看到评论区好像可以用emoji和颜文字,昨天用了一下没想到还是问好[心碎] 第70章 x濒死,质问,忏悔 耳边嘈杂的声音盛惊来已经听不见了,只看着刺眼的血,呼吸都跟着凝滞。 张逐润带人赶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替盛惊来挡刀的裴宿,刀刃那样厚而锋利,直直的刺入裴宿瘦削的腰身。 他心都跟着一紧。 “留活口!别叫他们死了!”张逐润喊了一声,“想自杀的把他们下巴卸掉!全部抓到前院等我审问!” 他吩咐完立刻跑向盛惊来那边。 “盛惊来!” 张逐润咬着牙喊了一声。 盛惊来如梦初醒,因为害怕,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她抱着裴宿,愣愣的砸下温热的泪。 “裴宿……裴宿……” 盛惊来抬袖抹了把眼泪,低低的喊他两句,见他没动静,怀中人又实在冰冷,她的心也跟着冷下来。 “喊吴雪,张逐润,去把吴雪喊过来!” 对,对,找大夫,找名医,裴宿不能死,裴宿不能死。 盛惊来拦腰把裴宿抱起来疾步往偏远走去,红着眼朝着张逐润喊,“去把吴雪喊来!昀州城所有大夫都喊来!” 酒宴狼藉一片,黄胥看着满地的血,酒也醒了三分。她抓紧剑,回头看了眼毫发无损的黄元元和黄格,莫名的心慌。 “张大侠!” 眼看张逐润要跟着走,黄胥顾不上收拾残局,赶紧跑上前喊住他。 “张大侠,裴宿的伤……会死吗?”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脸上还残留着飞溅的血渍。 天寒地冻,血腥弥漫。 张逐润着急忙慌,焦头烂额,“自求多福罢!” 他走得极快,脚下生风,快出后院的时候甚至跑起来。 整个黄家都变得乱糟糟的,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偏房一批又一批的大夫穿梭其中,昀州城也因此由寂寥变得热闹。 黄元元还尚且在醉酒之中,黄格扶着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浓郁的血腥味笼罩着裴宿的房间,气氛凝重,人人紧张不安。 盛惊来抓着裴宿的手,眼下乌青,眼中血丝蔓延,俨然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裴宿的上衣褪去,裸露的肌肤雪白如玉,细腻柔软唯有腹部伤口,狰狞可怕,打破了平衡。 血堪堪止住,盛惊来眼前血雾朦胧,她看到裴宿腹部伤口上,血肉混杂的往外翻,几乎看不到呼吸起伏。 血水一盆又一盆的端出去,偏房内外围满了满头大汗的大夫和黄家几位,无一不是对里面的情况紧张好奇。 盛惊来的意识随着天边泛起鱼肚白而渐渐清醒过来,她蹲在裴宿床边,抓着裴宿的手不要命的给他输送内力调理经络气息,就算脸色发白额角冒汗也不肯停下来。 她的心乱糟糟的,压抑绝望迫不及待的将她笼罩吞没,盛惊来第一次这样痛苦狼狈。看着裴宿修长的睫羽垂落,仿佛蝴蝶断命,徒留美丽,毫无生气。 吴雪跟着盛惊来也忙了一夜,此刻站在裴宿床边,不敢说一句话。 她怎么都没想到,平平无奇的一个冷月夜,在张逐润孙二虎挚友之家,在盛惊来在身边的情况下,裴宿被人砍了一刀。 她头有些发昏,背轻轻靠着床柱,只不断猜测着盛惊来该会如何发疯。 这件事肯定是不能善罢甘休的,若裴宿没事,总要找出来行刺背后是谁指使,若裴宿真的…… 那便更加棘手…… 盛惊来惯会牵连无辜。 若裴宿真的出了事,黄家遭殃,昀州城也要跟着遭殃。 盛惊来本来就被京都那群政客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淮州城也惹得一身腥,若再在昀州城闹出什么乱子,届时他们未必不能集三方之力捉拿盛惊来。 盛惊来不能出事啊,盛惊来若出事,他们要怎么办?她兄长之事要怎么解决? 吴雪心里烦躁,干脆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屋内炉火充足,热的她出了些汗,出门冷风一吹,凉快下来后就是刺骨的冰冷。 “查出来了吗?”吴雪蹙眉问张逐润,“黄家为何会让刺客闯进来?护卫干什么吃的?” 她冷下脸来质问,周身气质褪去温柔娇俏,叫人看着有些陌生。 黄老头跟黄瀛在张逐润身边,满脸沧桑,黄老头更是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看着更加清瘦疲老。 浑浊的眼闪烁着光点,黄老头嘴唇发紫的嗫嚅两下,嗓音干涩沙哑,“怪我……都怪我……” 张逐润抿着唇,脸色有些为难。 吴雪盯着张逐润,张逐润却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她只能又看黄老头,以为他能说出来个所以然,结果这老头只是一个劲儿的忏悔,吴雪心下不耐烦,又给了黄瀛一个眼神,更是无用。 她低低的骂了句脏话,“你们一个两个发什么疯?屁话说不出来一个是吗?!张逐润,你这是几个意思?裴宿现在在里面生死不明,不过是要你找到真凶罢了,这么难吗?!” 她隐约猜测到真凶该是熟悉之人,甚至就是黄氏之人。以至于张逐润这样吞吞吐吐,黄老头一把老骨头也要出来谢罪。 张逐润心里矛盾,不想再伤害老友,也不想叫裴宿平白受委屈,可是这件事情,他无论怎么做都要让其中一方不如意。 最后还是黄瀛沉声回答吴雪。 “已经审问出来了,是江湖小门派的刺客,拿钱办事,跟黄氏小辈里应外合躲了护卫巡查进来行刺的。”黄瀛道,“此事在黄家,黄家必然会给个交代。” “是谁?”吴雪冷着眼看过去。 黄瀛背脊冒汗,攥着拳头,半晌才狼狈开口,“是……是元元和旁系黄格,两人对盛女侠心生不满,所以借着酒宴将人引过去……” “盛惊来武功高强,如何会被几个低劣的刺客伤到?”吴雪不耐烦道,“你们给盛惊来下药了吗?还是说对盛惊来做了什么手脚?” 她不相信对付这几个小门小派的无名之辈,盛惊来会打不过,甚至能让裴宿受伤。 黄瀛脸色变得更难看,张了张嘴,最后有气无力低下头,声音也沉了下来,“是元元和黄格……酒席的酒水有问题……” 他们给盛惊来喝的不是普通的酒,是昀州城最烈的酒。初尝不过淡淡,越往后酒劲越大,过饮者大都手脚乏力,头脑昏沉迟钝,醉饮过后睡个三五日不成问题。 吴雪脸色立刻阴沉起来,眉头紧锁的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你们黄家想死吗?” “你们疯了吗?” “灌醉盛惊来,然后杀了盛惊来?!” “黄家并无恶意,我们也并不知晓此事!这些事都是家中小辈私下为之,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绝对不能牵连黄家! 黄瀛嘴唇颤抖着解释,“是元元…和黄格,是他们两人看不惯盛女侠为人处世,想、想给她个教训,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吴姑娘,若要追责,还请、请盛女侠莫要牵连……” 吴雪被气笑了,“不要牵连?我看你也明白盛惊来多疯多狂,既如此为何不规劝家中小辈?” “你以为我们几个,谁能劝的动盛惊来?我告诉你,能叫盛惊来停手的那个,被你们请来的刺客伤到昏迷不醒。”吴雪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大步与他们擦肩而走。 黄瀛听了此话,彻底慌了神,他求助的看向张逐润,却看到张逐润一脸无奈的点点头,他绝望的腿一软,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造孽啊……造孽啊!” 满天轻雪飞扬,丝丝缕缕冰冷的光线撒进来,盛惊来身上酒气消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裳也凌乱脏污,她跪坐在裴宿床前,失了魂,落了魄。 裴宿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几十个大夫一遍遍的跟她保证,只要他能挺得住,只要他三日后还能呼吸,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活下来……”盛惊来握着裴宿的手,低低的呢喃两句,笑着笑着,眼泪就跟着落下来。 “裴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窝囊太自负了?”她额头抵着裴宿温热的手哭着,“我怎么能这样狂妄,以为无论如何都能护得住你,怎么就非要贪杯,非要维护那可笑的情谊?” 好不容易,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裴宿的身体一日日的好起来,当头一棒,叫盛惊来措手不及,打碎了她所有美好的幻想。 裴宿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居然是活下来。 “我好后悔……x”盛惊来咬着牙忏悔,“我早该明白,好脸色不能在多变人心中得到什么,我就该来的第一日用剑立威,用血立势,叫他们都惧怕我,都不敢耍小心思……” 她的温良,换来的只有裴宿的痛苦。 盛惊来咬着牙,喉咙里血腥味更重。 “裴宿,你不要睡了好不好?等你醒了,我们就走,再也不要在这里停留了,我们去西域,去南疆,去治你的病,去看你一直向往的山河,我陪你……我能陪你……” “我不要剑谱,也不要武林第一了,什么京都王女,什么纸醉金迷,我统统都不要了……我带你回家,我带你远走高飞……” 她哭的泣不成声,只卑微的恳求裴宿能醒过来,能不要抛弃她。 千难万险,她当过眼云烟,千军万马,她笑不堪一击,如今,只裴宿微乎其微的呼吸,竟然能叫狂妄自负的盛惊来力竭声嘶。 屋内人潮褪去,安静中只有盛惊来的忏悔不断响起,随着烛台红蜡砸落。 盛惊来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给他们脸了,以至于他们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以为是什么无名小卒,都能随意挑衅了?—— 作者有话说:还好写完了…嗯老婆们就这样溺爱这个小小姜[哦哦哦]《 》 70-80 第71章 断臂,杀孽,西行 前院围满护卫,从昨夜刺杀开始就乱糟糟的,黄老头和黄瀛大半夜被惊醒,跟着张逐润几人心急火燎到现在。 祝鱼铁剑架在黄格脖颈上,毫不客气的把他绑在脚边,“动什么动?!给我老老实实的!” 孙二虎呼出一口寒气,从刺客嘴里掏出来大致真相,抓着最后一人的头发狠狠地砸在地上,刺客立刻惨叫一声。孙二虎手劲儿大,看着没怎么用力,等刺客再抬头,额角已经被砸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随手将刺客扔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踹了一脚,将人踹的昏倒过去也没给眼神,起身看向刚来前院的吴雪。 “裴宿怎么样了?”孙二虎道。 吴雪蹙眉扫了眼被护卫抓住的刺客和牵扯进来的黄氏族人,没什么好气,“我看过了,刺客刀剑上亏没人动手脚,伤口有些深,不在要害,给他上了药,但是你也知道,裴宿身体孱弱,能不能撑得过去,还不能确定。” 她只觉得头疼,“这段时间好吃好喝供着,药也不曾差他一分,凭我的感觉,是能醒过来的,但是盛惊来听不进去。” 一想到盛惊来空洞的眼神,吴雪就忍不住的咬牙切齿。 “盛惊来现在还在自责没保护好裴宿,但是孙二虎,你也该知道她什么性格。”吴雪道,“她势必要报复的,与黄家,你跟张逐润要有个了断了。” 孙二虎也觉得棘手,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跟张逐润着急忙慌的就来替她善后,不教旁人经手。” 几人都是一夜未眠,惨白的日光照下来,俱是满脸疲态,紧绷着精神。 “这个就是主谋?” 吴雪三两步走到祝鱼身侧,冷冷的垂眸打量着狼狈的黄格。 祝鱼点点头,“这里面就他跟黄元元地位比较高,黄家的小姐公子,其他都是些臭鱼烂虾,不过听凭差遣罢了。黄元元醉到现在还没醒酒呢。” 吴雪眯了眯眼,粗鲁的掐着黄格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 黄格被孙二虎和祝鱼盘问折磨一晚上,已经是精疲筋尽,只剩下少年傲骨不肯屈,被吴雪轻蔑对待也一脸不服气。 吴雪冷笑一声,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跟盛惊来有什么仇怨吗?我记得是没有的罢?黄格,你跟我说实话,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吴雪逼问,“你不知道盛惊来的厉害,难道今日阵仗也看不出来轻重吗?看看你们黄氏家主,看看你祖父,黄格,我告诉你,说实话,我可以免你一死,你若实在不肯说,就去阎王那里表忠诚罢。” 黄格死死地瞪着一双眼看吴雪,嘴唇冻的发紫,只咬着牙挣脱吴雪,“做梦!” 吴雪捻了捻手指上的余温,怔愣片刻才挑眉轻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从腰间掏出来丝帕擦了擦手,看了眼祝鱼,“先断他右手,等盛惊来吩咐。” 天下剑客,十之有九为右手剑,黄格也不例外。 吴雪说出来这句话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黄格不可置信瞪大眼,祝鱼也微微一愣,转而点点头,提着剑把目光放在黄格身上,透着冷,跟寒光院的人一模一样。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黄氏子弟!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要碰我!” 黄格见周围护卫站着不动,对祝鱼吴雪的话无动于衷,终于开始慌了。他双手双脚被捆绑着动弹不得,只能无助焦急的往后蠕动,一身锦府被蹭的脏污。 “我要见祖父!我要见我爹!我是黄氏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叫我爹把你们赶出去!我让我爹杀了你们!滚开啊——” “啊!!!” 祝鱼没有理会黄格的挣扎,提剑干净利落的斩下他的右臂,温热的血飞溅出来,惨叫声响彻前院,凄厉绵延。 身侧昏倒在地的黄元元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手脚冻的没知觉,悠悠睁眼。三两滴鲜血溅在她脸上,如同盛开的血莲绽放摇曳。 黄元元立刻清醒过来,尖叫一声。 前院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闻讯赶来的黄老头几人进来就看到这血腥惊悚的一面。 “元元!” 黄瀛睁大眼喊了一声。 张逐润看了眼祝鱼几人,见他们三人都是脸色淡淡,心底腾起的慌乱也逐渐平复。 是了,他们既然已经打算与盛惊来同行,自然要立场明确,不能拖泥带水,两头为难了。 张逐润咳嗽两声,虽说心里天平已然倾斜,但是毕竟旧友在侧,还是收敛些好。 他状似无意的瞥了眼黄老头,发现他果然形容枯槁,满脸死气。张逐润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给吴雪使了个眼色。 吴雪拉着祝鱼悄眯眯退到孙二虎身边。 黄瀛冲上前检查完黄元元的情况,确定黄元元只是受惊才转过身看黄格。 黄格已然昏死过去,血顺着伤口流了一地。 “老友啊。”张逐润咂了咂嘴,心底琢磨了一番才谨慎开口,“你……你节哀顺便罢……盛惊来行事作风,我曾多次与你讲过,这次若受伤的是她不是裴宿,或许我能给你求求情,盛惊来兴许还能笑嘻嘻的揭过去。但是你也能看出来,裴宿是她心尖尖捧着的,谁也动不得碰不得……唉……” 张逐润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想叫一向正直善良的老友年近花甲还遭受这样的痛苦。 黄老头拄着拐杖的手细微的颤抖,苍凉眼神也藏不住悲哀,他重重的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闭上眼,老泪纵横。 “老夫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黄老头哽咽道,“只有一事相求,望张兄务必帮帮我……” 张逐润如蒙大赦,“老兄请讲!我定然全力帮你啊!” 摇曳的竹林覆满轻雪,冷风簌簌雪坠落,满地碎琼乱玉。 盛惊来枯坐在裴宿床榻前,从白天到黑夜,没人敢进去打扰她,只吴雪雷打不动的进去送药。 盛惊来实在傍晚的时候昏倒的,她本来就喝了太多酒,醉的头脑不清醒,没休息好也滴水未进,又经历剧烈情绪起伏,悲痛过度,终于撑不住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下来,酒气混杂着血腥味的污臭也被洗干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手垂落在身侧。 一个人枯坐到月上枝头,盛惊来终于动了动手指,沉默的抬眸起身换衣裳。 她想明白了,想的透彻了。 怪她太良善,怪她太礼貌,才叫他们能轻而易举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玄微被洗干净收进剑鞘放在桌上,盛惊来束完发,舔了舔干涩的唇,手轻轻握着玄微剑鞘,站了很久才低低叹气。 “裴宿,你看看,人善被人欺啊。”她想到裴宿,眼眶一热,鼻尖酸涩,险些又要哭。 堪堪止住心头悲楚,盛惊来自嘲的笑笑,没再说什么,抓着剑出了门。 门外雪已经停了,门前积雪被扫干净,清出来一条石路,蜿蜒远去,两侧竹林青白相间,冷风寂寥,天地也寂寥。 此夜,黄家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惨叫声、哀嚎声、哭闹声不绝于x耳,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兵荒马乱。 唯有偏房,安静祥和,无人叨扰。 次日一早,盛惊来离开黄家,一人一剑一马,从昀州城杀回淮州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头大开杀戒,屠尽山门,路过之人无不震撼惧怕。 傍晚,人还未到黄家,就见街道两侧一路素幔飘摇,孝灯延绵,纸钱四处随着冷风飞,三两张掠过盛惊来脸侧的伤疤,她面无表情,悠悠骑着马路过。 黄家已然颓废,门口挂着白麻孝帘,素色蟠杆,门口小厮利落换上白麻衣裳,一脸死气。 见盛惊来骑马回来,守门小厮吓的赶紧往家里跑,边跑还边喊“杀人魔来了”。 盛惊来没理他们,拿着剑一路在黄家人或怨恨或惧怕的目光下回到偏房。 她身上浓郁的血腥味昭示她干了什么不言而喻,回房间洗了个澡,把身上的寒气和血味洗干净才去看裴宿。 吴雪几人都在裴宿房中,听到动静,几人都看了过来。 “裴宿已经安全了,刚刚醒了片刻,又睡下了,莫要担心。”吴雪轻声道,“身体养着,吃些补药,总能恢复好……” 盛惊来顿了顿,点点头。 “黄家怎么说?”盛惊来嗓音嘶哑干涩。 张逐润叹气,“黄家小辈,出类拔萃的不过黄胥黄格几人,你杀了个干净,连黄老头身侧的管家都不放过,更不要说那些护卫小厮女婢……二百一十七人,黄家拢共不过五百人……黄老头晕了,黄瀛也算是怕了你了,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必定恨我们……” 谁劝都没用,盛惊来昨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俨然魔怔执拗。她也不折磨谁,几乎是一剑毙命,不留喘息。 “那便今夜离开。”盛惊来淡淡道,“一个时辰后,收拾东西离开。” 祝鱼瞥了眼睡觉了的脸色,又小心跟孙二虎对视一眼,两人暗通款曲眉目传情,很快互明心意。 “那我跟孙大哥先去收拾东西了。”祝鱼乖乖跟盛惊来请示。 孙二虎拉着祝鱼逃也似的离开这凝重沉寂的房间。 “我去给裴宿准备药材,顺便列个单子,让锁雀楼的人送来。一路向西,鲜少有停脚的时候,有备无患。” 吴雪也离开后,盛惊来坐在张逐润身侧,沉默的盯着地上暗红毯子。 “盛惊来,你这两日,戾气太重。”张逐润忍不住道,“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些?我总觉得……” 他跟盛惊来对上眼,被她冷冷的看着,话突然没了音—— 作者有话说:小裴以后小腹留疤好涩……我哭了 第72章 滥情,密谈,转变 昨日,张逐润本来是要阻止盛惊来大开杀戒的。 黄老头是他有生死之交的好友,虽说后辈作恶,但他总要给老友一个面子,给彼此留条后路。 以后盛惊来势必是需要带着裴宿回来的,既然在启楚,就不需要交恶过深。 俗话说得好,今日留情,来日好见。 黄老头要求不多许是知道是黄家的过错,只低声求着张逐润放过黄胥。虽说此事确实是因为黄胥而起,但从始至终,黄胥都未曾参与过他们的谋划。 盛惊来听不进去,她杀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丧命于玄微剑下,满地鲜血淋漓,绵延不断。 “张逐润,是你滥施仁恩,才心有不忍。”盛惊来哑着声音淡淡道,“不必再劝我,我已经明白要如何做,才能护着他一路平安向西了,你们启楚人还是太良善温和,与我道不同。” “你什么意思?”张逐润不理解。 盛惊来却别过脸去看床榻上睡着的裴宿,微微摇摇头,不想再跟张逐润解释了。 她什么意思? 盛惊来想,还是该沿用刚下山入世时的行事作风,还是该叫玄微开刃见血,才能在诡谲人心中独善其身,才能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中立威。 她本是浮萍剑客,随波逐流,形单影只,一条命以前毫无价值,现在有了裴宿,能换来他一颗真心,盛惊来自然是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出剑清前路的。 盛惊来将张逐润送走,缓步走到床榻前,长睫敛下,沉默的看着裴宿恬静的睡颜。 虽然脱离生命危险,但裴宿是实打实的受了惊,受了伤。脸色苍白,唇也毫无血色,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还活着。 盛惊来慢慢蹲下来,目光落在裴宿干涩的唇上,很久很久才低低的跟他道歉。 “裴宿,对不起。” 盛惊来以前以为,十多年前,启楚江湖鼎盛时期,先后两位问仙策魁首倾尽所能将内力传给她,加上多年剑术心法传授,以及神剑玄微加持,她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畅游人世间才对。 可是,盛惊来还是太高估自己,太狂妄自大了,她没体验过人世疾苦,没体会过人心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低低的笑着,喉腔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些怪异,落在寂静的屋内,无人回应。 她小心翼翼的连着被褥一起将半睡半昏的裴宿抱起来,外头吴雪几人已经干净利落的收拾好行囊,马车笨拙的开进偏房,盛惊来一出门,雪还没飘落,就一头钻进去,将裴宿安顿下来。 黄家的人都躲起来看着他们,没人敢上前制止,也没人敢说一句挽留的话。 直到马车开出黄家,孙二虎才姗姗来迟,喘着粗气将盛惊来从马车中叫下来。 “黄老头醒了,跟黄瀛在书房,听了我们要离开的消息,黄老头想见见你,有些话想和你说。” 今夜飘着小雪,盛惊来穿的单薄,额前碎发被冷风吹动,腰间玄微剑鞘已经凝上一层霜,微微反光发亮。 盛惊来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抬脚绕过孙二虎,三两步踏上黄家门前的台阶,躲在门内的小厮见她靠近,吓的赶紧躲起来。 盛惊来没理会一路上对她躲避如瘟疫的男男女女,不太熟练的找到书房闪身进去。 屋内是温暖昏暗的,烛台上,烛火摇曳闪烁,红蜡滴落凝固。 黄老头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脸色疲惫苍老,比十日前更加枯萎。身侧的黄瀛也好不到哪去,短短几日,额角鬓发多了一抹银。 见到盛惊来,黄瀛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的颤抖着身体,恐惧害怕。 “老先生,您找我。”盛惊来站的有些远,淡淡道,“多谢这几日照料,我们不想再叨扰下去,本想着悄无声息离开,也好不尴尬,没想到老先生醒了。” 黄老头一双眼睛混浊而带着深沉的审视,经年的权势叫他看着不怒自威。 “盛小友。” 摧枯拉朽的嗓音疲态骤现。 “以剑证道,当真能寻得你心所求吗?” 盛惊来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蹙眉。 “不说我了,反正你又不熟悉,便说说你师傅罢。”黄老头看着盛惊来,几乎毫不费力就能透过她找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人的身影。 “你师傅年轻时,与我交往不多,他一跃成为问仙策魁首的时候,也曾有无数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以剑证道,是否为你心中所求?那时候他狂妄自大,与你一般目中无人,一把不算太好的剑在他手里将价值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很笃定很笃定的点头。” 黄老头顿了顿。 “那时候你师母还未曾崭露头角,但我想,同样的问题,若问她,也该是这个回答。盛惊来,就因此,我见你第一眼,就隐约觉得熟悉,见你出剑,才发觉有故人之姿。” 他自嘲的笑笑。 “原来是故人之徒。” 盛惊来抿着唇没说什么。 “我本以为,他们两个心比天高的天之骄子,该一生一世在剑道一路渐行渐远,参悟终生,未曾想过,他们看对了眼,竟然能义无反顾的抛弃俗世一切,隐居山林至今。” 黄老头想到往事,恍惚片刻,攥紧拳头,带着迟到多年的不甘心。 “他们风光霁月,乐善好施,自然朋友众多,决定离开那日,我们去送行,故友中有人满心愤懑,有人为之遗憾。我也不理解,明明都曾大言不惭要一生为剑而活,可到头来,竟然弃剑而行,背信大道。情爱当真能有如此可怕的功效吗?” 黄老头松了松手,皮肤皱巴巴的纹路如同过往云烟延绵曲折,从十多年前不肯消散,追随至今。 “我看你,与你师傅师娘也无二样,不x过未免不遗憾,没能看到你心无旁骛一心出剑的风采。”黄老头道,“我虽然与裴家少爷没有太多交流,但从张兄几位的口中也能窥探一二,知晓他温润如玉,和善有礼,自然与你所行杀戮之道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盛惊来不耐烦的打断他,冷冷道,“我与裴宿如何,与你无关。” 黄老头一愣,颤着身体低低的笑着,“你看,小孩子藏不住事,这样在意旁人言语……罢了,老夫刚经历丧子之痛,说再多话也难缓解。” “盛惊来,这两日,我能看得出来,你心里崇尚杀戮,相较于被人同化,你更爱用剑教人做事。你这人,注定该踽踽独行于世,孤独终老,尸山血海闯荡其中。” 他盯着盛惊来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叫人心惊胆战。 “你与裴宿,本就是两路人,为何非要因为自己的情爱,就固执的将人困在身侧?” 砰的一声,黄瀛被吓了一跳。 盛惊来脸色阴沉的抽出玄微,一剑将临近的书架一劈两半,上面书籍竹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找死。”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焦灼,黄瀛警惕的盯着盛惊来手中的剑,即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一点不显露出来。 “你何苦折磨彼此呢?”黄老头似乎看不出来盛惊来的怒火,低低的叹气,“待他发觉你的残忍暴戾,你觉得,裴宿那样温和的人,还能一遍遍的容忍你吗?” 待他发觉你的残忍暴戾,你觉得,裴宿那样温和的人,还能一遍遍的容忍你吗? 行路漫漫,长夜寂寥。 盛惊来坐在前面驱车前行,满脑子都是黄老头的这句话。 马车前面的长椅上,盛惊来感受到另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她没回头,任由吴雪裹着衣裳坐在她身侧。 “大半夜一人驱车,冷不冷?困不困?累不累?你刚杀完人,连夜赶来,觉都没睡好,这么折磨自己干什么?还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呢。”吴雪叹气。 “裴宿的身体没什么的大碍,养养身体就行,这次伤了当个教训,你也别太难过自责。” 盛惊来抱着玄微,目光落在远处重叠的山隘中。 “我该更警惕的,我该更认真的。” 裴宿本不应该在有她的情况下这样痛苦。 吴雪见她内心还耿耿于怀,张了张嘴,又觉得盛惊来仿佛又变成刚见面的模样,不过周身那股子傲慢轻佻没了,只剩下无边的深沉冰冷。 “谁也没想到啊……”吴雪安慰道,“别怕,等到了西域都该入夏了,赶路好几个月,到时候裴宿肯定身体比现在好很多……” 盛惊来没理会吴雪罕见的笨拙的安慰,侧眸看她,“裴宿的伤会留疤吗?” “……盛惊来你知道的,伤口不浅,很大概率会留疤。” 盛惊来点点头,又沉默的看前路。 吴雪想跟她说说话,不希望盛惊来变得这样沉闷,但是绞尽脑汁找了话题,都被盛惊来冰冷的态度打碎。 最后吴雪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回去睡觉了。 一夜平安。 次日一早,张逐润跟孙二虎接替盛惊来,盛惊来先去看了眼裴宿,发现他还在昏睡,在裴宿房间坐了片刻才下楼休息。 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小楼几人也都发现了盛惊来的变化。 裴宿身体被裴家和盛惊来养的娇气太多,这几日大都在睡着,极少时间清醒也气血不足,吃了药吃了饭又昏昏欲睡。 盛惊来每次都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也不乱动,就看着裴宿清醒,又看着他睡下。等旁人离开,自己再凑上去守着他。 盛惊来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更加狠戾冷漠。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盛惊来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说:小盛黑化中ing 老婆们我发现晋江评论区好像可以用emoji和颜文字了,但是作话好像还不能用[心碎] 第73章 清醒,袒露,西域 裴宿约莫是在十几日之后才慢慢清醒的,彼时小楼行至荒凉山野,雪已经不下了,但是举目望去,仍旧荒芜苍凉,人烟稀少。 盛惊来扶着裴宿坐起来,抓着枕头垫着背,接过吴雪递来的温水,一点点的喂给裴宿。 干涩的唇瓣好歹湿润,裴宿更加清瘦,看着弱不禁风。 “盛姑娘。”裴宿的嗓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他目光浅浅的落在盛惊来身上,“我们是在赶路吗?” 盛惊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手帕替裴宿擦擦嘴角的水渍,点点头。 “已经离开昀州城快半个月了。” “裴宿,你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鱼被孙二虎这个大块头挤在后面,怎么努力都钻不过去,蹦了两下被张逐润笑眯眯的打了下头,他疼的捂着脑袋,不甘心的扬声喊。 吴雪几人都在屋内,本就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也更有人气。 裴宿弯眸浅笑,“我无大碍,多谢几位关心了。” 吴雪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裴宿的气色,辩识半晌才松口气。 “看来补药确实不错,吃完药脸色红润许多。”她掩唇笑着,揶揄道,“你最该感谢的可不是我们,我们哪有你床榻上这个关心你啊。” 这几日最放心不下裴宿的莫过于盛惊来了,同样的,变化最大的也是她。 以往在寒光院,在淮州城,盛惊来仗着自己内力浑厚剑术高超天赋异禀,练剑也吊儿郎当不正经,现如今每日除了刻苦练剑就是守着裴宿。 比以前沉默寡言许多。 吴雪明白,是因为盛惊来心里压着事,宛若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年纪轻轻,肩膀上担着千斤万鼎重的责任,偏偏她心思难琢磨,嘴比剑硬。 裴宿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唇轻轻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沉默的盯着裴宿。 “……多谢盛姑娘这几日的悉心照料了。” 张逐润折扇一开,眉眼含笑。 “哎呀,盛惊来,赶路半月,虽说龟速前行,但好歹也算是舟车劳顿了,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跟孙二虎可要好好休息啊。” 张逐润肘击吴雪。 吴雪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咳咳咳!是啊!”吴雪反应过来赶忙道,“对啊盛惊来,我跟祝鱼这性格都要憋死了,现在行至深山老林,我跟祝鱼可得好好进山探索探索!等晚上看我们几个猎些野味来啊!” 说罢,吴雪转身窜去扯着祝鱼的胳膊就往下走,祝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拉走,他大喊两声,不明所以。 “啊?!要去哪里啊?!喂吴雪你别扯我衣裳啊——” 孙二虎默默冲着裴宿咧开嘴笑着,算是对裴宿醒来的慰问。 等屋内几人走的差不多了,盛惊来才轻轻拉着裴宿的手。 她垂着眼,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都跟放松下来。 裴宿的视线温柔缱绻的落在盛惊来低垂的眼睫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盛惊来尖尖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一时间,屋内变的安静,只剩下炭火是不是的噼里啪啦。 许久,还是盛惊来先打破寂静。 她把脑袋垂的更低,仿佛一只犯了错的狗,整个人蔫巴下来。 “抱歉,黄家的事情都怪我……”盛惊来的语气低低的,“怪我贪杯,怪我大意,才叫你因为我受了伤……刺客本来的目标就是我,是我连累你了……” 若她没有喝那杯酒,没有逞那个能,没为一时畅意抛却裴宿,也许裴宿就不会受伤。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心中后悔的情绪如同裴宿没醒来的日夜般填满她的脑袋。 裴宿的手被她包裹着,温暖的触感不断传来,裴宿动了动,又被盛惊来下意识的握紧。 裴宿没有挣扎着收回来,只是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抚上盛惊来的脸颊,轻轻道“瘦了好多。” 盛惊来蹭了蹭裴宿的手心,低低的笑着,略显苦涩,“你又何尝不是。” 盛惊来鲜少露出来这种无奈失落的情绪,裴宿看着有些新奇,没忍住笑出声来。 “笨蛋。”他笑着道。 “我们两个这样比谁更惨做什么?既然我没什么事,盛姑娘不是该高兴吗?”裴宿笑着道,“黄家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不用太过自责的,盛姑娘。” “那只是个意外。”裴宿轻轻安慰。 “你不该给我挡刀的。” 裴宿笑了,眉眼弯弯。 “我喜欢你,怎么忍心看你受伤呢?” 盛惊来身体一僵,愣愣的抬x起头看着裴宿。 裴宿眉眼带笑,修长的睫羽犹如展翅的蝴蝶,头发垂落身侧,平添几分温婉。 “盛姑娘喜欢我,所以为我千里迢迢赶赴淮州城,为我抛弃江湖快意恩仇,为我甘做笼中鸟,甚至背负骂名,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 裴宿细细的数着盛惊来为他做的事情,说着说着,又因为幸福而想笑。 “爱是彼此奔赴,并非谁一意孤行的付出,那未免太累了,盛惊来,纵然你有千万热情,也总有一日得在毫无回应中消磨殆尽。”他温柔的捧着盛惊来的脸道,“我不想叫你这样,也不忍心看你难过受伤。盛姑娘,因为我喜欢你呀,所以才会为你担心,才会在看到有人偷袭你的时候下意识冲上去。” 裴宿轻轻亲了亲盛惊来的鼻尖,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你不要出事呀。”裴宿轻轻道,“笨蛋,只允许你为我付出,不允许我为你受伤吗?你怎么这样独。裁专制?” 盛惊来很快的眨了几下眼,心神理智还飘忽不定,勉强能理解裴宿的意思。 这是裴宿第一次,羞赧却大胆的跟她表明心意,跟她吐露情话。 盛惊来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不真实,仿佛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转不过来。 过了很久,盛惊来脸上的惊愕才被笑取代。她轻轻避开裴宿的伤口回抱住他,开玩笑道,“因为我是皇室之人啊,我爹独。裁,我娘也独。裁,我祖上都是如此啊。” 裴宿被她的话逗笑,“我爹娘还不知道我竟然与皇室牵扯呢。” “等身体好了就回去跟他们讲。” 提到裴父裴母,裴宿不免有些想念,他随口感叹,“也不知道现在爹娘和哥哥怎么样了,这么久不见,心底总是放心不下。” 盛惊来嘴角的笑容一僵,抓着裴宿的手又紧了紧才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这也正常,毕竟我们裴少爷以前在淮州城可是爹娘的乖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第一次离家远行,自然心里害怕。”她笑着大手一挥,“不过路上有我做伴,裴少爷还是不要冷落的好啊。” 裴宿笑的停不下来,盛惊来也被他感染,看着裴宿,嘴角不自觉的跟着上扬。 屋内香炉袅袅,药香弥漫,温馨美好。 屋外,吴雪裹着厚厚的鹤氅,冷风吹的脸生疼,她气喘吁吁的扯着嗓子冲着撒欢跑到山林深处的三人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淑女形象。 祝鱼年轻灵活,抓着剑小腿跑的飞快冲到最前面,足尖轻点轻功运起,在光秃秃的树林中如鱼得水,不过几息便截在野猪前,刚想一剑毙命时,一道更加迅疾的飞扇闪过来,祝鱼一躲,野猪又跑开了。 祝鱼跟着破口大骂张逐润。 孙二虎跑的喘息极重,扛着刀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一把拽住张逐润的后衣领,让跑的正欢的张逐润险些窒息。 张逐润也跟着破口大骂。 林中飞鸟惊走,天色渐深,几人伶牙俐齿酣畅淋漓大吵好几架,孙二虎劝完这个劝那个,最后被吵得头疼,也笨拙加入,不多时灰溜溜回小楼。 小楼灯火通明,孙二虎进去时,一楼没有盛惊来的身影,他呼出一口寒气,瞥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才听到二楼传来的欢声笑语。 该是极幸福快乐的。 孙二虎心放了下来,也一身轻松,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暖身体。 喝完灭灯睡觉,丝毫不顾及在外流浪没回来的三人。 月明星稀,鸟雀四起,远处山峦重叠,晚间雾气缭绕,绰约飘渺。 深山之中,小楼停泊片刻。 一路西行,小楼几人一路游山玩水,惬意逍遥,从山里走到沟里,又从沟里走到村里,最后又进山。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一睁眼就是山沟了,按照盛惊来的地图走,他们都要怀疑东西南北如何分辨了。 四个月后,临近西域时,小楼终于从山里走出来,遇见了一座小县城。 虽然看着荒凉破败,城墙斑驳,四周风沙弥漫,人烟稀疏,但好歹,他们终于摸到西域一角了。 四个月隐居山沟,吴雪翘着二郎腿终于松口气,咧嘴笑着跟身侧同样驱车的祝鱼道,“再在山里走两日,我都要返祖归宗了。” 她早已忘却礼数,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放。 祝鱼挺激动的,“我大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了,到了西域,我就能跟锁雀楼联系了!幸亏锁雀楼遍布天下,哈哈哈!我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小楼越来越靠近县城,远远看着,门口几个士兵懒懒散散的查着通行证,进出的百姓也少得可怜。 裴宿的伤已经好了,小腹经过盛惊来不死心的敷药,最终很遗憾还是留了道浅浅的疤。这四个月来,裴宿的身体也一日日的好起来,到现在,他已经能跟着几人一起出门玩笑了。 盛惊来替裴宿披了披风,带着他下了二楼。 裴宿一身浅绿衣裳,眉眼弯弯,看着温和内敛。盛惊来站在他身后,面色淡淡,倒是比之前沉稳许多。 “进城歇息两日罢。”张逐润看着地图道,“玩两日,往西南行一日,就到浴火之池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基友太勤劳了,今天已经写了7k了,晚上说无聊又要写……啊啊啊我也要写我哭了[心碎][心碎]我明天要写1w[愤怒][愤怒]这对比显得我太拖延了[愤怒][愤怒] (嗯有喜欢看现言的老婆可以去收藏我基友的文,《不冻港》by冷青燃,基友是个很乖很可爱的小宝宝[可怜]) 第74章 无忧,管家,等你 进城后,张逐润几人还未商量好落脚处,就见街拐角处远远来了一行人,左顾右盼,在看到他们身后行走的小楼后眼前一亮,朝着他们走过来拦下他们。 为首的男人目光掠过几人,在盛惊来和祝鱼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刚要伸手跟盛惊来握手时,旁边的祝鱼兴高采烈的挤开吴雪抓住男人的手摇晃。 “是令狐大哥吗?我是启楚锁雀楼三当家的啊!” 令狐德一愣,赶紧大笑点点头,“是啊是啊,在下令狐德,乃是西域锁雀楼管事,杨兄半月前传信来,特意叫我们好好招待招待几位!长途跋涉不远万里赶来,辛苦了!” “这座小城名为忘忧城,虽然偏僻荒凉些,但好歹民风淳朴,百姓和善。几位,舟车劳顿,在下已经跟城主说好,城主那边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下榻的地方了,还请几位随某移步城主府,好好饱餐一顿啊!” 盛惊来垂着眼盯着裴宿飘飞的发绳,顿了顿才抬手,胳膊轻轻搭在裴宿肩膀上,抬眼看去。 张逐润也在打量着令狐德,一时间几人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祝鱼眨了眨眼,赶紧笑扯着孙二虎的衣裳给令狐德介绍,“令狐大哥,这几位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个,这个叫孙二虎,那个叫张逐润,这个叫吴雪,还有那边两个,乖的叫裴宿,拿剑的那个叫盛惊来!” “喂,这位是西域锁雀楼大管家令狐德,哼哼,要不是我大哥替我们休书一封,我们现在肯定还在为落脚吃食发愁呢!” 祝鱼因为自己有些用处而洋洋自得。 “这忘忧城一看就知道不怎样,放眼望去街巷人烟稀少,房屋也破旧,随便找酒馆吃饭肯定是粗茶淡饭,你们一个两个胃口刁钻得很,那能吃得惯睡得下?哼,还不快快谢谢我大哥?” 吴雪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抱着胸装作听不见。 裴宿侧头看了眼盛惊来,盛惊来没说话,他便也不张嘴,怕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哈哈哈,还要多谢杨楼主的细心周到啊。”最后还是张逐润赶紧出来暖场,“唉,我听闻西域锁雀楼在主城罢?从主城赶来无忧城,路途也挺遥远的啊,真是麻烦令狐管家了!” 令狐德见好歹有人搭理自己,赶紧跟着笑哈哈,两人寒暄两句,气氛也热络起来。 趁热打铁,令狐德赶紧带着几人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我们几人都是启楚人士,对西域并不了解,这两日还希望令狐先生能为我们多多解惑才是。”盛惊来抱着剑漫不经心道。 令狐德赶紧点点头应下,“那是自然!几位远道而来,我作为东道主,哪有不招待的意思?这位盛姑娘是剑客罢?” 盛惊来点点头,边走边道,“不过无名剑客,会挥两下剑罢了,行走在外,唬住有心之人就行。” 身侧的裴x宿有些惊讶的侧头看着盛惊来,盛惊来似有所感的看过去,在裴宿新奇带笑的目光下勾唇掐了下他的脸颊。 裴宿一怔,脸颊微微泛红,抬手揉了揉,低下脑袋乖乖走路。 前面的令狐德也不在意,又转头跟吴雪搭话。 “我看这位姑娘打扮也不想启楚人啊,倒有几分南疆味道。” 吴雪挑眉轻笑,“令狐管家好眼色啊。” 吴雪身上的瓶瓶罐罐挂着,里面不是蛊虫就是毒,走起路来,瓷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格外悦耳。 令狐德摆手笑着,“锁雀楼与天下诸国同生,自然眼线遍布,见识广阔!” “听闻南疆医毒皆是一绝,巫族人更是出神入化,不过他们一向神秘,行踪不定,真是遗憾啊。”令狐德感慨。 吴雪笑眯眯没说话。 令狐德仿佛天生就巧舌如簧,健谈热情,转头又跟张逐润孙二虎聊上。 暖风拂面,绿芽出现,初春的花草带着朝气蓬勃的生机摇曳,桥头柳枝拂过水面,泛起涟漪。 令狐德聊完一周,就剩下盛惊来身侧的裴宿没搭话,刚想转头笑着跟裴宿聊两句,还没来得及张嘴,一道凛冽冰冷的目光伴随着极快的剑朝他袭来。 令狐德心下一惊赶紧后退两步,等站定才看清,刚才是不过是盛惊来手中长剑的剑鞘,呈保护姿态横亘在裴宿身前。 变故突生,在场几人也都没反应过来。 “盛姑娘。” 裴宿抬手握住盛惊来的手腕,冲着盛惊来微微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听着跟撒娇一样。 “不要太紧张。” 盛惊来紧紧握着剑鞘,跟裴宿对视两秒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抱剑的姿势。 “抱歉。”裴宿跟令狐德歉意的笑笑,“到了陌生地界,盛姑娘有些过于担心了,她并非有意的,希望先生莫要介意。” 令狐德干笑两声,手脚发软的摇摇头,“没事没事,正常,哈哈哈,这、这盛姑、盛女侠出手挺快啊,真是,吓我一跳呢。” 他不敢再惹盛惊来,紧走两步跟上祝鱼,继续跟这个三当家的聊天。 城主府跟无忧城倒是挺相称,看着也朴实无华,不过跟无忧城的破败瓦房比较,倒也算是矮子里面挑将军。 盛惊来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无忧城就是如此,因为坐落沙洲之中,环境恶劣,粮食低产,百姓吃不上饭,王把这边的税一降再降也没办法,跑了很多人。” 令狐德一直注意着盛惊来,赶紧解释。 “不过几位不在无忧城多呆,等往西南走,繁华着呢!” 城主府中总算有些绿,跟着小厮一路往里走,院落中还能看到下人细心打理。 “老城主,好久不见啊!”令狐德一见到无忧城城主,又热情上前嘘寒问暖。 裴宿对令狐德的外向好客感到惊讶。 “这几位就是我带来的客人,年轻人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我呢,跟着在这儿住两日,给他们说清楚些就离开,不多叨扰您!” 老城主年纪大了,满头华发,笑呵呵的摆摆手,“无忧城许久没有客人了,既然来了,老夫自然好好招待,不会委屈你令狐管家带来的贵客!” 两人旁若无人畅聊片刻,最后还是因为老城主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才依依不舍的分离。 “老城主已经吩咐下人做好午膳了,来,各位跟我走!” 盛惊来紧绷着半日的精神,吃完饭回到卧房看清里面陈设,终于松懈下来。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的放下剑给自己灌了几口凉茶。 午膳算不上多好,但好在裴宿能吃的下来,房间盛惊来也仔仔细细检查过,炭火上乘,安神香清浅,屋子朝阳,光线也好。 能看得出来主人家确实用心了。 但是这不代表盛惊来可以因此大意。 她在房间没呆多久就出了门,翻墙找到祝鱼。 “你感觉那个令狐德说话有几分可信?”盛惊来开门见山道。 祝鱼一脸懵,“你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西域人,虽说隶属于锁雀楼,但我还是不放心。”盛惊来淡淡道,“毕竟锁雀楼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儿,总不能看在你哥的面子上,对我们掏心掏肺罢?你哥许了他什么好处?” 祝鱼鼓了鼓腮帮子。 “哪有那么多好处?盛惊来,你这人心思真复杂阴暗,江湖,就是天下的江湖,天下武林侠客一家亲啊!大家就不能是侠肝义胆热情坦率吗?令狐德就不能是心怀大义对我们尽心尽力吗?哼!” 盛惊来脸色冷了下来。 祝鱼赶忙道,“哎呦我也不知道啊,我哥平时神神叨叨的你也知道,他不可能跟我说他那些破烂交易啊!” 盛惊来:“……” “罢了,不过停留几日,你去把他打发了,跟他说我们自己逛逛就行。”盛惊来道,“这两日警惕些,别叫人暗中盯上了,西域人生地不熟,容易出事。” 祝鱼点头如捣蒜。 盛惊来跟他交代完,转头进了裴宿的房间。 自从黄家之后,盛惊来不敢叫裴宿一个人呆着了,无论何时,总要有人陪在裴宿身边,无论裴宿怎么拒绝都不管用。 张逐润见盛惊来进来,折扇一开,“看看,说曹操曹操到,我就说她不会叫你等太久罢?” 盛惊来笑了笑,目光落在一脸无辜的裴宿身上。 “怎么?听张逐润的意思,你们刚才聊到我了?在等我吗?” 裴宿脸颊微红的移开眼。 张逐润大笑,“对啊,刚才裴宿看外头天儿好,想让我跟他一起出门逛逛,我刚跟祝鱼约好出门耍,再带着裴宿,怕粗心大意顾及不到他,到时候出了事,我哪负担得起?哪里承受的了你盛惊来的怒火?所以我叫他等等你啊,我说你肯定快来了,叫他别着急啊。” 盛惊来晃到裴宿面前,抱着胸勾唇笑着,居高临下的挡住裴宿面前光线,笑眯眯问,“哦?是吗?” 裴宿耳尖红红的,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欺负人了。”张逐润失笑。 盛惊来随手摸摸裴宿的脸颊,感受到裴宿好歹有些肉了,笑了笑,掐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 “我欺负你了?”盛惊来挑眉轻笑,恶劣纨绔。 裴宿跟她眨眨眼,眼底有些祈求和羞赧。 裴宿一向很羞于在外跟盛惊来过分暧昧亲昵。 盛惊来漆黑的瞳孔盯着裴宿嘟着的唇,笑容淡了淡,到底没舍得再欺负,只是发泄的胡乱揉了几下裴宿的脸才放过他。 裴宿红着脸给自己揉揉。 盛惊来也失笑,“这么娇气?我都没用力就红了?” “不知道是疼的红了还是羞的红了。”张逐润调笑—— 作者有话说:蟹蟹糖包超话管理人老婆的打赏,爱你呀[哈哈大笑] 今天是平平无奇的一章哈哈哈,我的行文节奏真的该提提了[可怜]下本写啥捏好难抉择 第75章 调戏,偶遇,意外 无忧城多为平房瓦楼,外头看去墙漆脱落,斑驳老旧,街巷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莫名透着股平淡安宁的意味。 裴宿的身体这四个月来被补药浸养,身体虽说还没好全,但起码不会像在淮州城那般弱柳扶风,见不得风雨。 他的身体也被盛惊来养的愈发出挑,脸颊长出些软肉,一笑起来就让人看着心软。 杨柳依依,日光明耀。 “我看这无忧城也没什么好玩的。”盛惊来目光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令狐德说的也没错,这偏远小镇倒是荒凉破败,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裴宿轻笑着摇摇头,“盛姑娘怕是想念淮州城的繁华热闹了,我倒是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小城,倒也不错。与爱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逛逛街,吃茶听曲儿,饮酒作诗,好不惬意。”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裴宿,你要跟我住在这里,起码我得当城主才能养的好你啊。” 裴宿没跟她之前,是江南有名富商裴家的掌上明珠,衣食住行哪样不是顶顶好的。就算为了治病跟她远离家乡,一路上,盛惊来也是细心呵护,不曾在吃穿用度上短他分毫。 就连杨鸣窦也曾传信来跟她抱怨,说他们一行人西行不过半年,倒是花费了他锁雀楼两三年的银钱,真真是亏本买卖。 裴宿抿唇,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也并非只能如此娇养……”裴宿小声辩驳。 盛惊来戏谑的勾唇,抬着胳膊揽住裴宿清瘦的x肩膀,带着他朝着稍微有些人气儿的食肆去。 “得了罢,裴少爷别为难我了,磕着碰着,回淮州城可是要被你爹娘骂死的。我又并非没本事,哪里需要你来干活?好好当你的贵公子,我能养的起。” 店小二见两人衣着精致气度不凡,谄媚的凑上前带着盛惊来二人找位置坐下。 “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盛惊来抬眸扫了眼挂着的木牌,想了片刻,点了几道裴宿平日能下咽的便不再继续。 “无忧城实在荒凉,连食肆都没什么花样,翻来覆去这几样,淮州城的客栈食肆都看不上眼拿到明面上,今日好不容易裴少爷有兴致出来,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盛惊来支着下巴笑着安慰,“跟着我这个穷剑客吃两口穷饭罢,等去浴火之池,请你吃顿好的。” 裴宿被她说话逗笑,眼中带着细碎的笑,漂亮又吸引人。 他温和浅笑道,“盛姑娘不要这样恭维我了,我并非挑三拣四之人,亦没多少忌口,盛姑娘调侃我,好似我娇蛮任性般。” “我倒是希望你娇蛮任性些,能多跟我撒撒娇,抱怨抱怨。” 裴宿脸颊发烫,眨了眨眼,有些慌乱的端起茶盏喝了口。 两人吃过饭后便继续沿着老街随意走下去。街道两侧商贩也不多,许是因为现在正直初春,许多人都顾着家中两亩地,指望这片荒芜沙地能长出几粒粮食饱腹。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婆婆守着小摊子吆喝着,裴宿看了几眼,都是拿抽出新芽的柳条或者树枝编成手链草环,廉价又简易。 盛惊来最终在某个摊子停下脚步,拉着裴宿的手腕伸出去。 “老婆婆,帮他弄个手链,漂亮些。”盛惊来懒懒道,“有什么花啊草啊的,都用上。” 裴宿身上的衣裳布料都是锁雀楼千里万里送来的好料子,做出来的衣裳也漂亮,穿在裴宿身上,真真是美人出水芙蓉,锦上添花。盛惊来更不用说,常年习剑,一身凛冽杀伐的气势难以遮掩。 摊主一看,眼前一亮,心下明了是个有钱人家的人,赶紧热络的给裴宿编织。 裴宿还有些愣。 “我看这一路都是这些小玩意儿,想必是无忧城的特色了,既是特色,又不值多少钱,买两个玩玩,说不定能哄你开心呢。” 盛惊来从身后搂着裴宿的腰,贴得有些近,裴宿微微侧头就能碰到盛惊来的下巴。炽热的呼吸喷洒,裴宿有些僵硬,不敢动了。 不过好在柳条编的很快,等老婆婆刚松手,裴宿就红着脸从盛惊来怀中退去,咬着唇有些懊恼。 盛惊来仿佛看不到裴宿的羞赧紧张,面色如常的付了钱,自然的拉着裴宿的手往下走。 裴宿微微睁大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半天才想起来挣扎。结果可想而知,盛惊来头都没回,把撒娇的某人抓紧了。 “跟好我啊。” 盛惊来本想着带着裴宿在无忧城随意逛逛,最后累了再打道回府,叫裴宿多晒晒太阳,不至于身体跟不上补药。 可是无忧城真的又小又窄。 盛惊来脸上浅浅的笑在看到令狐德的时候垮掉。 令狐德笑吟吟的跟盛惊来身后的裴宿打招呼,“裴公子,又见面了。” 裴宿腼腆的跟他笑笑,“令狐先生,好巧。” 盛惊来脸黑的能滴出水来,她死死地瞪着令狐德,仿佛这样能把人吓走一样,可惜毫无作用。 令狐德无视盛惊来的排斥阴冷,笑着不知死活凑上去,“盛姑娘跟裴公子对无忧城不熟罢?既如此,怎么还单独出门?唉,没有喊上城主府的人陪着吗?” 盛惊来依旧阴沉着脸。 裴宿似乎感受到盛惊来有些不高兴,怕两人之间打起来,赶紧拍了拍盛惊来的手背,笑着揽住她的胳膊摇摇头,“多谢令狐先生好心意了,我跟盛姑娘没叨扰城主府的人,只想着出门随意看看罢了。” “那正好我们碰上了,不如叫我给两位带路,看看无忧城的风土人情?” 裴宿有些迟疑的看了眼盛惊来。 盛惊来握紧玄微,冷笑出声,“好啊,我到要看看主城令狐管家,怎么带我们两个启楚人逛无忧城。” 令狐德:“……” “……前面围了好多人,看着挺热闹的,要不一同去看看?”令狐德试探提议。 盛惊来没说话,拉着裴宿的手就大步往那边走。 确实如同令狐德所说,桥头围着不少人,盛惊来估摸着这条街的人都好奇的凑着了。 吵吵嚷嚷的混着哭闹斥吵声,嘈杂的议论愈来愈大,盛惊来带着裴宿站在人群后面。 “大爷,这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围着啊?” 令狐德从后面匆匆跟上来,赶紧替盛惊来二人问问情况。 前头伸头探脑的大爷回过头,见三人气质不凡,解释道,“没啥事儿,就村口刘瞎子死了,穷的没钱买棺材,身边就一个女儿,在前面卖身换钱呢!” 令狐德挠挠头,“这不是隔三差五就有的事情吗?怎么今儿个围着这么多人?” 大爷摆摆手,“还不是那刘瞎子的女儿出落的俊啊!被张赖皮看上,死活不肯跟人走,正在前面拉扯呢!唉,这闺女也是可怜,张赖皮就是我们城里的恶霸刺头,整日无所事事,就知道寻花问柳,早晚死了也没人知道!” 三人了解完事情真相,令狐德赶紧笑着谢谢大爷。 盛惊来看了眼令狐德,想拉着裴宿离开。 “盛惊来,你不是江湖剑客吗?我记得启楚人都挺乐善好施、正义凛然罢?”令狐德有些好奇,“你不去救救那姑娘吗?” 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看他,“你有病罢?” 她看着像这么闲的人吗?看着像会伸以援手的人吗? 令狐德被骂了一通,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但目光落在盛惊来手中的玄微上,心底又有些打怵,最后还是心底骂骂咧咧,脸上挠头装傻。 “这种事情惹上身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轻则被纠缠,重则倾家荡产人财尽失。”盛惊来看裴宿还有些不忍,赶紧小声凑到裴宿耳边给他解释,“我们又不能把她带走,今日救了她跟那泼皮无赖结下梁子,明日我们走了她怎么活?人各有命,富贵在天。速走速走。” 盛惊来才不傻呢,这令狐德莫名其妙出现,一出现就带着他们往这是非之地来,没有鬼才怪。 盛惊来一心只想摆脱这诡异的圈套,抓着裴宿的手腕就要离开。 还没走两步,身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呼,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大侠救命啊——” 春风暖暖,柳枝摇曳,湖面泛起涟漪,青石小路上烟尘四起。 盛惊来耳尖微动,眼睛还没看过去就已经出剑动身,凛冽寒冷的一道剑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 裴宿被盛惊来单手抱紧,脑袋埋进盛惊来的颈侧,被盛惊来碎发拂过额角,有些痒。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又种种砸落。 盛惊来眉眼泛着冷,剑鞘直直的插入那欲扑过来的男人的腹部,刚才不管不顾冲上来的白衣少女被盛惊来一脚踹飞,眼下昏死过去。 这一番变故发生的极快,连令狐德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周遭立刻寂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盛惊来身上,逐渐带上恐惧害怕。 “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被吓的定格的众人立刻一哄而散的四下逃窜起来。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将玄微拔出来,噗呲一声,鲜血跟着迸溅,三两滴落在盛惊来的手背上。 “低劣的手段在我面前用,我不管你受谁指使,都不要想好过了。”盛惊来冷冷道。 令狐德后知后觉的开始慌乱,手心沁出冷汗,看着这样陌生的盛惊来,下意识后退一步——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啦[哈哈大笑] 老婆们你们更新晋江了吗?新版有翻倍营养液,还有书的页面也改了,我还有点不熟悉呢[可怜]而且我的背景好像出问题了,不知道是不是bug[心碎] 第76章 争吵,旧痛,朝凤 盛惊来半天的好心情被这出戏搞坏了,裴宿显然也吓得不轻,脸色苍白,顿时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盛惊来冷着脸拉着裴宿离开,令狐德看了看张赖皮和那昏过去的姑娘,一时半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x后到底是害怕出了什么乱子,只能吩咐手下将人送到医馆看着。 盛惊来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叫裴宿有些不安,他轻轻挣扎下,从盛惊来手中逃离。 盛惊来站住脚,淡淡的回头看他,“怎么了?是我走的太快了吗?” 裴宿看清,盛惊来脸颊蹭到的血痕,以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刀疤。刀剑鲜血叫盛惊来看着更加冷血无情。 裴宿咬着唇,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 “盛姑娘,他、他们还活着吗?” 盛惊来的力气和内力都并非常人能匹敌的,裴宿不知道盛惊来随手一剑,人还能不能活下来。 “没死。” 裴宿紧绷着身体,没发现自己面对盛惊来,连说话都微微发抖,“那他们会有事吗?” 盛惊来显然也察觉到,她顿了顿,掀起眼皮,“裴宿,你在怕我吗?” “……有事吗?” 盛惊来:“养个三五月罢。” 她说这话很轻松随意,仿佛那不是谁的生死,而是花开花落般自然的事情。裴宿微微睁大眼,对盛惊来的冷漠感到害怕。 “盛姑娘……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郁了,我不喜欢。”裴宿微微后退一步。 “我可以回去洗洗。” “这次可以洗掉,下次可以洗掉,难道以后,你每杀一次人,都要跟我这样讲吗?”裴宿咬着唇问,“盛姑娘,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伤了他们?” 盛惊来攥紧拳头。 “裴宿,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她还是后怕,这四个多月的每个日夜,看到裴宿恬静的笑,温婉的眉眼,都会控制不住的害怕,害怕若是裴宿真的被人杀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允许任何能对裴宿造成伤害的人存在,任何人都不可以。 裴宿看着盛惊来垂落的长睫和带血的剑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当他想要再发泄,却发现对盛惊来这样不忍心了。 裴宿又开始心疼盛惊来了。 他抿着唇,微微上前一步,放轻声音,“盛姑娘,你太一惊一乍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谁能害我?” “我知道这个世道乱,但是盛姑娘,人性本善,你不该对所有人都夹枪带棒,刀剑相向。他们不过手无寸铁的村民,又与我们不相识,你这样随意打杀,太激进了。” 盛惊来低低的笑着,“裴宿,能害你的人多了去了,我若傻傻的等着他们出了手,漏了意图,那才是蠢。” 盛惊来在心底喟叹。 裴宿是善良温和、天真纯洁到不知死活的,他被娇养着,是温室娇艳欲滴的孱弱花儿,不懂人世疾苦,不懂人心险恶,只用最大的宽容来对待每一个人,包括盛惊来。 若是之前在淮州城在昀州城,盛惊来定然是不可能跟裴宿说清楚自己内心的阴暗想法的,裴宿有退路,一旦有退路,一旦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真正的盛惊来,他就可能害怕退缩。 那她盛惊来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盛惊来一路藏着掖着,偶尔透露一点点,看着裴宿因为她的恶劣怔愣,心底说不出的快意。 现在,千万里外,裴宿孤立无援了。 盛惊来再也再也不能忍下去了。 盛惊来抬脚走到裴宿面前,见裴宿被她气势压迫的又要后退,不耐烦轻啧一声,掐着他脸颊将他禁锢住。 “又要往那儿跑?” 盛惊来淡淡道,“裴宿,乱世之中,你除了我,还能依附谁?” 裴宿挣扎两下,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陌生的盛惊来对他讥讽的笑笑。 “要不是我对你有意思,你觉得我能这样整日为你担惊受怕吗?你觉得一个那两个村民配我出手吗?若非是你,我又怎么可能这样战战兢兢?”盛惊来道,“你太孱弱了,好像我轻轻一掐。” 盛惊来将手移到裴宿细长纤瘦的脖颈,轻轻握着,感受裴宿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 “你就没了。” 一阵风,一阵雨,就能将盛惊来心心念念的裴宿带走,盛惊来必须日日夜夜打起精神,必须千万提防着所有意外。 她看着裴宿瞳孔逐渐缩着,心里又一软,放轻手劲儿,一低头,在裴宿眼角亲了亲,忍不住的怜爱。 “我太害怕了。” 盛惊来松开手,裴宿立刻后退好几步跟盛惊来拉开距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第一次认识盛惊来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盛惊来大大方方的任他看。 “你怕我吗?”盛惊来笑着问。 裴宿没说话,轻轻咬着下唇,后退一步。 盛惊来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艳阳天,春风吹,两人之间,安静窒息。 “盛姑娘。” 过了片刻,裴宿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黄家的事情自责?” 裴宿在被人伤了一刀之后昏倒,之后黄家发生的事情,他也听祝鱼说了。行路的前十几日,他因为受伤,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但每次睁眼,他都能看到盛惊来雷打不动的守在他身边,沉默的,安静的,带着冰冷底色的。 裴宿是发现盛惊来变了很多的,她能敛下自己的锋芒,能不再自负狂傲,但同样的,她变得更加不安,更加心乱。 她开始知道明白害怕的情绪是什么感觉,也开始明白痛苦和崩溃给她带来的绝望。 这仅仅是因为,她爱上了自己。 裴宿有时也会自己偷偷的想,要是没有自己,盛惊来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患得患失,是不是会一直耀眼张狂下去。 可他同样的也割舍不掉盛惊来了。 他也不想松手了。 裴宿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 盛惊来就那样不远不近的跟在裴宿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却摆脱不掉。 目送裴宿回房间,盛惊来找来祝鱼看着,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没有勇气敲门。 她低低的叹了口气,决定给彼此缓一缓的空闲,转身去找令狐德了。 医馆破破烂烂,床榻上躺着今日闹事的一男一女,都昏迷没醒。 盛惊来抱着剑,掀起眼皮看向令狐德,眼底泛着冷。 “说说罢,你想要什么死法?” 令狐德额角沁出冷汗,干笑两声,腿脚发软的扶住床沿,“女侠这是什么意思?” 盛惊来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可能也就裴宿单纯认为今日这出不过一场意外。 “杨鸣窦没告诉你我多恶名远扬吗?” 令狐德咽了咽口水,在盛惊来马上要拔剑砍人的时候急忙解释。 “事关裴家入狱一事,我也是受杨楼主所托,若非此事重大,我……” “你说什么?”盛惊来眉眼冷了下来。 令狐德吓的赶紧全盘托出,一脸欲哭无泪,“盛惊来,我也知道你年轻气盛,聪慧缜密,但你要知道百密一疏啊!你已经年纪小,做事怎么可能天衣无缝?” “你做的那些腌臜事,被杨楼主发现有漏网之鱼,锁雀楼想暗中杀了,但却发现暗中有股势力阻挠,保护那人一路逃往西域。人进了西域的地儿,自然该我们管,可是那人一路竟逃进了浴火之池地界,我们进不去啊!” 盛惊来脸色难看起来。 “所以你设计今日这出,逼我们离开忘忧城?” “我这是好心啊,我想要你快点去浴火之池将那人杀了!”令狐德大喊,“那毕竟跟你息息相关,我们是闲操萝卜淡操心,你可不能怨我啊!” “你——”盛惊来咬牙切齿。 “我实在没办法了,杨楼主叫我不要宣扬,怕让你知道他将此事告诉我你会生气,只叫我寻个法子把你们赶过去,我才出此下策啊!” 盛惊来目光沉沉。 她想杀了令狐德泄愤,但此事确实兹事体大,不能出差错。若她的性子还是刚离开淮州城的自负狂妄,在杨鸣窦心里,她确实可能因为此事发火。 “我听闻浴火之池是朝凤族的地盘?浴火之池向来神秘,就算是在启楚锁雀楼,杨鸣窦也没找出来太有用的消息,既然在西域,想必你知道的定然不少,说说罢。” 盛惊来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能叫那逃出来的人将此事告诉裴宿,更不能叫裴宿有一点点的耳闻。 令狐德见盛惊来虽面色不虞,但好歹没动杀心,迟疑片刻才将浴火之池的事情告诉她。 “浴火之池中的鸠蠕是何等神药,我不说盛女侠也该知道,你们也正是因此前来。” “废话。”盛惊来冷冷道。 令狐德嘿嘿赔笑。 “浴火之x池是朝凤族地盘,从百年前就是如此,朝凤族向来神秘,世世代代守护着浴火之池,就连主城的王室都敬让三分,其中辛秘,锁雀楼目前还没有消息。鸠蠕既然是神药,自然有很多人觊觎,朝凤族并不排斥外人进入,也大大方方的让他们去浴火之池。但是古往今来,所有企图偷窃鸠蠕的人,都死在浴火之池中,成为神药鸠蠕的养料了。” 盛惊来微微蹙眉。 “没人知道缘故,就算有人侥幸从浴火之池中逃出来,朝凤族也不会叫他们活着离开的。” 令狐德提醒,“朝凤族与外界消息不大通,你若是想叫裴少爷这辈子都不知道此事,该早早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我有点卡文了,哭哭哭… 我将加快节奏写… 感谢如见青山老婆的捉虫,爱你呀[哈哈大笑] 第77章 愤懑,欺骗,漏网 盛惊来回到城主府的时候,脸色差劲,整个人周身气压极低,路过的小厮都不太敢她霉头。 回到小院,盛惊来将伺候的女婢全部挥退,站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的有些急,多余的茶水顺着嘴角滑落,隐匿进衣裳中。 盛惊来喘着粗气,眼中泛着红,咬了咬牙,心头怒气难消,一脚踹开身侧的木凳。木凳不堪一击,被盛惊来踹的散架。 她叉着腰,气的牙痒痒。 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来搞她?是谁这么关注她,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 盛惊来想了半晌,只觉得目眦欲裂,头疼难受。 她之前行事实在张扬狂傲,目中无人,别说淮州城,自下山以来,一路游荡,一路拱火惹一屁股债,盛惊来的仇家都已经到了数不胜数的地步了。 她羞恼的攥紧拳头,头一次对自己的年轻气盛感到烦扰。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除了给裴宿拿到浴火之池鸠蠕的所有权之外,就是杀了那条漏网之鱼了。 本来还想着在无忧城好好休息休息,毕竟一路奔波,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势必是疲惫倦怠的。 毕竟都是朋友,盛惊来也并非草木,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得的。 盛惊来逐渐冷静下来。 吴雪几人不必多说,他们跟着盛惊来到现在,大都是不会过分过问盛惊来的决策的。 主要是裴宿。 盛惊来刚跟裴宿小吵一架,裴宿现在说不定还在因为她随意打杀、蔑视生命气恼呢。 盛惊来觉得烦躁。 她本来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无情之人,自出生起就是以杀证道,以剑证道,千难万险,千恩万谢,在她面前都轻如鸿毛,都只能被她一笑置之。 既然决定要以后一生都跟裴宿抵死缠绵,那她的全部,裴宿都该知道了解的。裴宿不该害怕她,不该畏惧她。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眯了眯眼。 她本想着一点点的跟裴宿透露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结果还没下什么重手,裴宿就生气退缩,令狐德就给她添堵。 盛惊来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泄了气,把玄微往桌上一扔,盯着玄微剑鞘末端的血迹,牙酸的冷笑。 她想好了。 茶香漫漫,青衣挺拔谦和如翠竹成林。 盛惊来翻了墙进了裴宿的院落,刚站起身就看到半敞着的窗台旁,裴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面前烹了一壶茶,袅袅青烟腾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烟雨朦胧,美人飘渺。 盛惊来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不自然的低声咳嗽两声,若无其事的走到檐廊下,脚步微沉,带出些动静。 结果窗台旁的那人动也没动,依旧垂眸敛目,安静盯着白雾,如同水墨丹青般沉敛淡雅。 盛惊来握了握手,又轻轻松开。 她走到窗台旁外,挡住裴宿面前的光线。 “裴宿。” 裴宿这才慢吞吞的抬眸侧头看去。 盛惊来动了动嘴唇,两人无声对视许久后,盛惊来才像是泄了气般的垂下脑袋,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抱歉啊裴宿,今日之事是我太过一惊一乍了,我不该当街伤人,也不该对你那样粗鲁,我的错……我后来反省了很久,也觉得自己太莽撞应激,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她说的诚恳认真,忐忑中带着紧张,仿佛真的成了青涩剑客,对着心爱的人忏悔,眼中不自觉的透露出期待被原谅的光彩。 “……” 裴宿抿唇。 “盛姑娘,你当真这么想吗?” 他目光澄澈干净,轻轻落在盛惊来身上,只看着盛惊来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来不一样的痕迹。 盛惊来被他这眼神看的心底冒火,舔了舔唇,咧嘴笑着,“当然了,裴宿,我想了很久的,我确实太莽撞了,你不要怪我好吗?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我太害怕有人像在黄家那样趁我不注意伤害你了,怪我太草木皆兵……你原谅我罢,好不好?” 盛惊来适时漏出几分落寞与悔恨。 她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好像今日种种作为,是被逼迫而为。 盛惊来低下头,想笑又只能憋在心里。 果不其然,对面迟迟没有声音,等盛惊来低头低的脖子都僵硬了,裴宿的声音才轻轻飘落。 裴宿是纯洁善良、温和柔软的,尤其是对盛惊来,总有无限的耐心温柔为她保留,这次也不会例外。 “盛姑娘……这并不怪你……”裴宿于心不忍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今日那番话也不过是在气头上,我、我不当真,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盛惊来毕竟是为了他才变得这么紧绷……裴宿其实最没用立场去斥责她…… 盛惊来勾勾唇,表面却仍懊恼的跟裴宿保证。 “你放心罢,那对男女我已经找了医师帮他们疗伤,也给了一笔不斐的补偿,足够他们安稳余生了。” “……那便好。” 盛惊来又虚伪的跟裴宿说了很多,她巧舌如簧,越说下去,裴宿就越是相信,越是蹙眉心疼,最后的最后,盛惊来说的口干舌燥,顺走了裴宿一口茶,心满意足还装作依依不舍的离开。 离开前扒着裴宿的窗台,“裴宿,我看这无忧城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不如我们明日就赶路去浴火之池罢?我今日向令狐德打听过了,浴火之池神秘莫测,麻烦棘手,我们还是趁早去,深入了解了解再做打算的好。” 她既然开口,裴宿肯定是不会拒绝质疑的,只轻轻点了点头。 盛惊来咧嘴笑了出来,临走的时候好心情的摸了摸裴宿的脑袋,把人弄的呆呆傻傻的才满意离开。 刚出了院门,盛惊来嘴角那抹幸福满足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听了这么久墙角,还不现身,等死吗?”盛惊来冷冷道。 一阵窸窸窣窣,两道身影从翠林中走出来,赫然是张逐润和孙二虎。 盛惊来斜睨他们一眼,淡淡道,“既然都听了,也省得我跟你们说了,明日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罢。” 张逐润折扇半掩面,眯眯眼,眼底带着探究,“盛惊来,你这样花言巧语骗他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张逐润两人都是实打实见识过盛惊来的狠戾阴暗的,也知道这人年轻,倔的很,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刚才那一番话,自然叫他们不能信服。 提到此事,盛惊来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烦躁的啧了一声,也不避讳在两人面前说出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反正最严重的那部分,他们已经知道了。 “裴家入狱一事,我本以为知情之人都已经被处死了,没想到今日令狐德给我带来杨鸣窦的话,说有条漏网之鱼,他们本想着杀了灭口,没想到暗中遭到某个势力的阻挠,一路护送着那贱狗往西来,竟比我们快一步进入浴火之池。” 盛惊来一说起来这件事,脸色就不自觉的阴沉下来。 “这件事情谁都可以知道,唯独裴宿不可以。”盛惊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闷。 “我们要出发去浴火之池,明日就动身,一方面是因为那人,另一方面,令狐德跟我讲浴火之池神秘莫测,就连锁雀楼知晓的消息也少之又少,我们该早早去做打算才是。” 孙二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盛惊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盛惊来烦躁的不行。 “有话就说!” 孙二虎:“丫头,不要嫌我啰嗦,你撒一个慌,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拆了东墙补西墙,早晚有一日,东西两墙都会崩塌……你这样骗裴宿,等哪日他知道真相x,裴宿就算是泥菩萨也该有脾气了,到那时候,你该如何挽回?” “他不会知道的。”盛惊来冷冷道。 她不会允许裴宿知道这件事,不会叫裴宿逃离自己的身边,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能紧紧的把他困在身边,死也不会放手。 张逐润看着盛惊来难看的脸色,嘴里的话过了好几遍也没有说出来,只低低的叹气,摇摇头应下,“既如此,我们便去跟祝鱼两人说说了。你总不能这样一直骗他,终有一日要叫他知道你的性格,不然以后,隔着面皮,总归相处不好受。” 盛惊来无力摆摆手。 “我自然知道……他现在太脆弱,我不能逼得太紧。”盛惊来道,“慢慢来,这两日是我心急了。” 三人聊完分成两拨离开,张逐润和孙二虎跟祝鱼吴雪简单说了几句,隐去很多消息,只说要赶路。幸好两个小孩在无忧城也觉得无聊,没察觉到什么就接受了。 盛惊来则又去了趟医馆,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中透着冷。 临走的时候,盛惊来留了一袋钱给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姑娘感激的泪眼朦胧,给盛惊来磕头道谢,发誓拿着这笔钱再也不会出现才踉跄急切离开。 盛惊来站在医馆门口,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医师忽略不理,目光落在河畔垂柳,不知道在想什么。 令狐德就是这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侧。 “浴火之池中,朝凤族族长,该是叫玄月的。”令狐德道,“这自然是前几年的消息了,不知道玄月现如今还活着吗。” “玄氏一族世世代代都是朝凤族族长,听闻他们天生神力,受神女庇佑,族人都长寿安康,幸福快乐。” “你若想快些拿下浴火之池,可以从玄氏入手。”—— 作者有话说:终于憋出来了,嗯嗯嗯追逃准备火葬场准备[哈哈大笑] 第78章 吩咐,探路,诡异 盛惊来深知此事重大,没过多在无忧城停留,第二次便告别老城主,带着一行人向西南而行。 “一路向西南走,入眼全是黄沙大漠,热风杀面,不用管天地辽远,行路艰险,只管往前走。” “直到看到一抹刺眼的绿,不用怀疑,那并非海市蜃楼,而是真正的浴火之池。” 祝鱼慷慨激昂的抱着令狐德给的情报大声朗读出来。 外头都是风沙,入春的西域大漠炽热的风拂面,叫人心底躁意四起。 小楼缓步前行,一楼中,裴宿青衣素颜,安静坐着吃茶,吴雪坐在他旁边,低头摆弄着身上的瓶瓶罐罐。盛惊来、张逐润、孙二虎三人则坐在外头驱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句。 “……听你的意思,浴火之池还挺神神叨叨的。” 盛惊来简单把令狐德透露给她的消息说给几人听,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几句。 张逐润啧啧称奇,“启楚都少见这种顽固迷信的地儿,帝王专权,不肯叫旁人分走半分,民间除却佛教道教苟且偷生便再无其他,就算是佛道两教,也断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 “以前没怎么在意,没想到西域居然还能看中推崇这种鬼神之事。” 张逐润觉得稀奇。 盛惊来坐在长窗台上,懒懒散散的抱着剑,目光落在远处越来越近的绿。 “玄氏一族世世代代守护浴火之池,族长更是传女不传男……” 孙二虎沉吟片刻,“确实奇怪,我昨日跟无忧城上的人打听过,他们都不了解浴火之池,只传闻听说过,而且,外头也没延续宗族香火传女不传男的怪异之事。” “玄月。” 盛惊来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几遍,微微蹙起的眉慢慢抚平。 她漫不经心道,“既然怪异,便去一探究竟罢,反正我们要的是鸠蠕和那条贱狗,其他的事情,若你们有兴趣,顺道看看也行。” 孙二虎挪到盛惊来对面,在窗台尝试坐下,发现窗台稳固,又不放心的试探几次才坐下来。 “朝凤族……这名字也充斥着怪异,但也与浴火之池宗族传承遥相呼应了。”孙二虎道,“盛惊来,令狐德说,古往今来,那么多前赴后继觊觎鸠蠕的人都葬身浴火之池,鸠蠕乃世间罕有之灵药,贪婪之人必定不少,就算这些人武功内力参差不一,但总归有那么一两个出挑的,浴火之池到底有什么,能叫这些英雄豪杰丧命?” 浴火之池隐匿荒漠之中,向来为世人所不知,就连锁雀楼这种天下机关都找不到多少消息,他们到底如何与外世联系? 张逐润眯眯眼,“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偏偏浴火之池林木高大葱郁,紧紧闭塞裹挟朝凤族,这如何都难以解释清楚啊。” “解释不清便不要钻牛角尖琢磨了,反正我们要到了,进去一探究竟不就行了?” 盛惊来从窗台上跳下来,甩了甩头发,三两步跳到裴宿身边,将玄微塞在他怀里。 “越来越燥热了,我看你脸有些烫,抱着玄微,清凉些。”盛惊来在他耳边低低道。 玄微剑体冰冷,盛惊来给它配了个剑鞘,虽说不能完全遮掩玄微寒冷,但泄露出来的冷气也足够降温。 裴宿冲着盛惊来温和笑了笑,抱紧玄微,没有拒绝。 祝鱼不满,“盛惊来,你太偏心了罢?怎么有这种好东西不给我们,只给裴宿?我虽然不是你的谁,但我也想要!” 祝鱼说的蛮横无理还理不直气也壮,跟盛惊来混熟后,也清楚盛惊来虽然表面狂妄自负,但对他这种亲近之人,往往懒得理会。 果不其然,盛惊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想要什么?想死啊?” 祝鱼气冲冲的哼了一声,在盛惊来变脸之前立刻窜出去,躲在孙二虎庞大的身躯后面冲着盛惊来做鬼脸。 “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啊。”吴雪抱着杯茶,感慨摇头,“盛惊来,你好歹想想我啊,我一届弱女子,又没有内力傍身,你忍心看我吃苦?” 话是这样说,可看向吴雪,就能看到她眼底细碎的笑和轻松的神色。 盛惊来还没来得及翻白眼,身侧人便先一步动作。 裴宿将玄微递出去,笑得内敛谦和,“到时我疏忽了,忘记吴姑娘也燥热难耐,抱歉。玄微性寒,恰可以疏解荒漠暑气,吴姑娘,若不介意,与我一同避避暑罢?” 盛惊来:“……” 盛惊来脸色难看,把玄微一把塞回裴宿怀里。 “笨蛋。”盛惊来低低的骂了一句,“你知道心疼她怎么不知道心疼我?” 吴雪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盛惊来,你是小孩子吗?这都要争?”吴雪嘲笑。 盛惊来没说话,只抓着裴宿的手腕执拗看他。 裴宿反应过来,也不由得失笑,摸了摸盛惊来的脸,伸手替她抚平皱眉,轻轻笑着道,“盛姑娘,你不是有内力傍身吗?吴姑娘柔弱女子,与我这副病弱身体不相上下,你不能光心疼我,忽略吴姑娘啊?” 裴宿是她心上人,但吴雪也是她同生共死这么久的知心好友。 盛惊来也明白裴宿话里的意思,脸色又变了好几遍,最后在两人调笑的目光下,不情不愿的松开裴宿的手腕,低低的嘟囔两句,谁也没听清。 “到了浴火之池,盛惊来再这么紧张,早晚被人气的打包扔出来。”吴雪抱着膝盖嘲笑。 盛惊来跟吴雪翻了个白眼。 “我要去看看前面情况,快到浴火之池了,你跟好吴雪,莫要走丢了。”盛惊来碰了碰裴宿的脸颊,认真叮嘱,“浴火之池的情况我们都不大清楚,我肯定没多少心思顾及到你,你要多加小心,陌生的人不要说话,陌生的东西不要碰,陌生的地方更不准去,知不知道?” 裴宿笑着点点头,很乖很听话。 “我知道的。” “我要跟张逐润去探探底,你看好祝鱼,别叫他那头蠢猪到处惹事。”盛惊来转头又跟吴雪交代。 吴雪懒懒的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浴火之池外,是高耸入云、青翠葱郁的常青树林,树林很密,小楼进不去,只能止步于此。 青绿和黄沙形成清晰分明的分界线,看着仿佛天生如此。 张逐润叫吴雪三人先在楼上带着,盛惊来跟孙二虎则轻装上阵,警惕的踏入树林之中。 满地落叶青草,落了又冒,生生不息。 盛惊来目光落在地上青苔遍布的凸起上,脚步停了下来。 孙二虎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跟盛惊来对了个眼神,将砍刀抽出来,小心翼翼的划破青苔,将那东西挑出来。 “是人的头骨,看着死了不少年。”孙二虎严肃道。 盛x惊来跟孙二虎抬眼看过去,前面地上凸起不断,甚至有的似乎才死了不久,尸体都还没来得及腐烂太多。 盛惊来这才迟钝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回头看去。 来路亦是如此,不过该是人的四肢,凸起不算太大。 “孙二虎,你走到现在,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难受吗?”盛惊来立刻问。 孙二虎皱着眉,仔细感受下身体变化,摇了摇头,粗声道,“没什么感觉……” 盛惊来眉头皱得更狠。 “那这密林中是有什么机关亦或是猛兽吗?这么多人竟然都丧命于此?” 既然密林没有毒瘴,那这些人都因为什么死的? “……再往里看看,看看能不能出了密林再说。”孙二虎思索片刻道,“既然有人能进去得到鸠蠕并全身而退,就说明这小小密林算不得什么,说不定有什么有毒的蛇虫出没,将人咬伤也不一定。不过我们有吴丫头,想必能安全过去。” 盛惊来点点头,不再多说,足尖轻点,轻功运起,打算速战速决。 两个时辰后,张逐润跟盛惊来匆匆从密林中出来。 吴雪几人等在一楼,从窗台看到两人身影,立刻起身出门上前。 “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有什么危险吗?”吴雪率先急切的问。 盛惊来摇摇头。 “密林中有尸体,不知死因,但看着基本都死了好几十年了,我跟孙二虎把里面检查了个遍,没发现什么猛兽或者机关,该是可以进去的。” 孙二虎走到吴雪面前,“吴丫头,你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蛇虫蛊虫的痕迹?” 吴雪以为他出事了,大惊失色,赶紧翻来覆去给孙二虎细致检查一遍,确定好几遍孙二虎并无受伤才松了口气。 “行了,别说蛇虫,连个蜘蛛都没有。” 盛惊来眉头紧锁。 “是有什么事困扰吗?” 裴宿注意到盛惊来仍然心事重重,疑云遍布,只轻轻开口,“密林有何奇怪之处吗?” 盛惊来点点头。 “到处都很诡异,且不说这两地泾渭分明,就说密林里,地上青苔都能长出来,湿气浓郁,如何都挥散不去。而且越往里走,尸骸越多,大都是散架的四肢头骨,不知是人为还是什么。” “里面既然没有蚊虫毒蛇,也没有洪水猛兽,那有没有什么人出没?比如朝凤族的人?”祝鱼思索半日还是没想明白,“总不可能那些人是累死的罢?这确实有些怪异了。” 盛惊来揉了揉眉心,“我跟张逐润穿过密林往里走,本以为里面就是朝凤族的领地,没成想还有条河,河两岸有些远,而且很深,低头看不到底,没有摆渡很难安全过去,我不知道朝凤族是否会过河去清理那些杂碎。” “令狐德说,朝凤族热情好客,可是来者都是觊觎鸠蠕的居心叵测之人,他们又为何要热情招待?” “既然热情好客,为何河上没有船只来回,为什么密林没有路亦没有指引?” 此话一出,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周末要补课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一直在哭啊啊啊啊啊 嗯嗯周末日万计划泡汤[心碎] 第79章 朝凤,热情,传承 “难道……浴火之池并非如传闻所言那样?”祝鱼迟疑问。 盛惊来摇摇头。 “浴火之池虽然神秘凶险,但既然鸠蠕能从浴火之池中流入外界,就说明肯定有人活着出去过。”盛惊来顿了顿,“也可能是朝凤族的人跟西域王室有交易,总而言之,既然有传闻在外,自然不是无懈可击,现在在这胡乱猜测没什么用,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张逐润赞同道,“盛惊来说的对,总要进去看看真相,才能知道猜测是否准确。小楼我已传信给令狐德,叫他帮我们带回无忧城,届时我们出来,再传信给他们便可。” 几人都没有异议,三两句交代完之后,由盛惊来几人护着不会武功的裴宿和吴雪,无事发生的穿过潮湿阴暗的密林。长河虽说两岸宽而河水深,但好在盛惊来此人轻功造诣极高,不多时几人都安稳过来。 “到了。”孙二虎道。 祝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这就到朝凤族地界了?” 不过是穿了个密林、过了条河,甚至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安全到达无数英雄趋之若鹜的浴火之池了? 吴雪也感觉不可思议。可是越简单,吴雪心头就越是警惕。 “盛惊来,我们过来的未免太轻松了些。”吴雪蹙眉,“会不会有什么埋伏?” “往前走走罢,前面庄稼倒是长的不错,看样子该是丰收的季节,稻麦都比人高了,一眼望去,竟然看不清前路。” 盛惊来没有回答吴雪的情况,朝着前面金黄的麦浪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无论是陷阱还是埋伏,都无所谓了,是生是死,试试就知道了。” 裴宿抓着盛惊来的衣角,莫名的对盛惊来这副样子感到不安。 “还是警觉些好,大家尽量不要受伤。”裴宿温声道。 一行人都小心谨慎、警惕四周,不敢有懈怠。 从河岸边到麦田旁,越走越近,众人才看清楚怪异生长到比人还高的稻麦有多可怕。颗粒饱满、金黄璀璨,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成熟的糜烂。 盛惊来伸手扯下来两粒,揉搓两下,微微蹙眉,又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冲着众人摇摇头。 几人松了口气。 “这麦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的这么来劲?”祝鱼一脸惊奇。 麦田该是占地面积挺大的,盛惊来只隐隐约约听见麦田对面传过来模糊的声音,想仔细听的时候又捕捉不到。 “朝凤族的人应该都是在对面。” “那我们快点过去罢!我看天都要暗了,早些过去打探情况,看看今夜是风餐露宿还是被收留。”祝鱼迫不及待。 盛惊来点点头,抓紧裴宿的手,玄微剑鞘剥开密而高大的稻麦,几人艰难在麦田穿梭。 一刻钟后—— “玄—阳—哥—哥—来客人啦——” 稚嫩的童声嘹亮清脆,盛惊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半大的孩童光着上半身向远处喊叫。 “你看这小孩,太不知羞了!”祝鱼小声跟吴雪蛐蛐道,“看来朝凤族人该是跟西域人一样的蛮人才对。” 吴雪翻了个白眼。 天色愈晚,彩霞满天,青云几缕。连成片的茅草房被孱弱的藤蔓顽强的缠绕着,一眼望去,黄绿交织,诡异至极。 那幼童喊了几句,嗓子疼起来,捂着嗓子大声咳嗽两声,又转头看向盛惊来一行人,眼睛亮晶晶的,纯粹干净。 “你们好!我叫玄尘,尘埃的尘!” 玄尘的叫喊很快迎来了不少人,盛惊来没理会玄尘,倒是旁边的裴宿不嫌弃玄尘幼稚脏污,蹲下身来跟玄尘弯弯眼眸,笑的温和谦谦。 “玄尘怎么一个人在这边玩?天都要黑了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玄尘看到裴宿也很高兴,吸了吸鼻子,摸了把脸上的污渍,笑得傻兮兮的,“漂亮哥哥别害怕!天再完浴火之池也不会有坏狗狗来吓唬我们的!神女会庇佑我们!” 裴宿眸光微滞,捕捉到一丝怪异。 盛惊来摸着裴宿的脑袋,确保裴宿还在她能碰得到的地方。 “起来罢,有人要来了。”盛惊来轻声细语拉着裴宿站起来。 祝鱼立刻凑上去逗弄玄尘。 “你刚听他说了吗?”裴宿被盛惊来抓着手腕,低低道,“神女?” 盛惊来轻轻点头,“该是这边信奉的神邸,习俗不同,静观其变。” 裴宿点点头,目光落在盛惊来手上的玄微,看了两眼才揉了揉心口移开视线。 光线较暗,盛惊来眯了眯眼,模糊看去,只看到似乎是一个大人领着一群小屁孩匆匆赶来。 等那些人靠近,盛惊来本来淡漠审视的目光一顿,转而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了?” 裴宿显然也注意到盛惊来突然变了的脸色,只来得及轻轻问了句,还没等到盛惊来的回答,就听到远处传来喊声。 “臭小子谁叫你跑这么远的!” 裴宿刚想转头去看,还没看清,一只手飞速从身后窜出来,快的只能看到残影,裴宿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盛惊来一把捂住眼睛。 视线一下子变成黑暗,只听到脚步声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祝鱼也没心思逗小孩,吓的赶紧窜到吴雪身边学着盛惊来捂住吴雪的眼睛。 “祝鱼你发什么疯?!” 吴雪还没看清楚就被祝鱼这一番操作吓一跳,紧接着恼羞x成怒破口大骂。 祝鱼只一脸惊恐的看着对面几人,用了些力气,管吴雪怎么拳打脚踢都不肯放手。 “变态啊!”祝鱼喊了一声。 盛惊来眉眼冰冷,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为首的少年也在看着盛惊来,眼睛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其中炽热和探究。 盛惊来心头有些烦躁。 “你才是变态呢!”玄尘见人来了,又听到祝鱼不尊重,气的鼓着腮帮子反驳,“你们这些外乡人怎么都这样?玄阳哥哥穿的是我们朝凤族的传统服饰!你们不认识就算了,每次都要出言讥讽!坏人!” 祝鱼脸憋的通红,看着玄阳,嘴里我我我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怪盛惊来和祝鱼反应这么大,饶是见过世面的张逐润和孙二虎,见到玄阳也有些惊诧。 那人浑身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壮,眉眼硬朗俊美,看着年纪倒是比盛惊来几人大不了几岁。 怪就怪在,他上身半裸着,身上该是狼皮,半披在一肩,从肩头往下垂落到劲瘦的腰,扮露出一半的胸肌和腹肌,野性又张扬。叮铃铛铛的银饰顺着狼皮蜿蜒挂满,裸漏的手臂上肌肉紧实,青筋隐隐约约。 下半身倒是穿的整齐,只是没穿鞋,赤裸的脚上满是泥尘,看着格外有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我对你,很有兴趣。”玄阳咧着嘴对着盛惊来笑。 “朝凤族都是如此,男子上身裸露一半,女子倒是不会,你们刚来,可能不知道,很正常,习惯习惯就好了。”玄阳见他们一脸警惕,主动笑着解释。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叫玄阳,太阳的阳,我娘是朝凤族族长,叫玄月。” 玄月。 盛惊来眯了眯眼,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叫盛惊来,是个愣头青的剑客。”张逐润赶紧挤到前面来笑着跟玄阳打招呼,状似不经意的挡住玄阳看向盛惊来的目光,热情的给他介绍几人名姓。 吴雪气的脸红脖子粗,终于挣脱了祝鱼,气的她给了祝鱼一拳,杏眼圆瞪的又看了眼玄阳。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又不是没见过男的赤身裸体,祝鱼,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别别扭扭的?”吴雪压低声音瞪着祝鱼。 祝鱼满口冤枉。 “我这不是看你一个姑娘怕你尴尬吗?” 还有,吴雪怎么能见到男子赤身裸体?! 祝鱼越想越害怕,惊恐的跳两步躲在孙二虎宽大的身躯后,一阵颤栗的看着吴雪。 吴雪跟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 “我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但不是西域人,初来乍到,本想着一路向西南走去,到主城看看热闹,没想到在荒漠中迷了路,又恰逢看到有树林,本以为是海市蜃楼的虚幻,没抱有多少希冀往这边走,走近一看,竟然真的存在。” 张逐润感叹,“天色渐晚,我们一行人粮草也所剩不多,在荒漠中徒步前行,肯定不可,于是想进来看看有没有人。” 玄阳了然,“原来不是西域人,那你们是哪里的?” “启楚和南疆。” 玄阳哦了一声,又看向捂着裴宿眼睛的盛惊来,跟她傻笑两声,招招手。 “你不要捂着他眼睛了,又不能一直这样,他会难受的。” 盛惊来脸色依旧不好看。 裴宿听了很多话,也知道是这边有话语权的人来了,但是盛惊来没说话没动手,裴宿也就乖乖的等在盛惊来身边。 “盛姑娘,怎么了?”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沉默片刻。 “他……他们穿的太暴露了,我怕看着你受不了。”盛惊来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泄了气的在裴宿耳边低低道。 裴宿与他们不同,他们行走江湖,见到的奇人异事多的是,就算玄阳浑身赤裸都能面无表情。可是裴宿不一样,盛惊来怕他看了害怕。 裴宿听了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呢?跟这位公子所说,总归盛姑娘不能一直捂着我的眼睛,会很累的。” 盛惊来不情不愿的慢慢松开手。 裴宿眨了眨眼,有些不大适应眼前的光线,盛惊来在旁边看着,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裴宿好了很多。 “我们只想着在这借住几日,不会过多叨扰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意下如何?”张逐润趁热打铁道,“放心罢,我们不会白吃白喝的!我看你们这麦田都熟透了,想必是到了收割的时候,我们几个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有的是力气!我们可以帮你们一起收麦子!” 玄阳挠挠头笑着,“这倒不用,来者皆是客,我们朝凤族向来热情好客,怎么能让客人受累?别说借住几日,就算是十天半个月都可以。” “天色不早了,你们跟我来罢,我带你们去见见我娘。” 盛惊来跟张逐润换了个眼神,一行人被一群小孩簇拥着跟上。一路上小孩吵吵嚷嚷的,路过屋舍,人倒是不少,一眼看去,倒真是如玄阳所说,衣着别致。许是因为常年劳作的缘故,男的女的都是小麦色皮肤,看着格外健康自由,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见到陌生人还主动好奇的打招呼,盛惊来警惕一路,一点恶意都没感觉到。 玄阳带他们到了尽里头的屋子,进了小院,盛惊来借着朦胧的光线打量着小屋。依旧藤蔓缠绕,灯火摇曳不肯透露。 里面似乎在谈事情,盛惊来沉默着仔细去听,只隐约听到“祭祀”“神女”之类的字眼,神神叨叨的,怪异至极。 玄阳显然没意识到里面人在谈什么机密的事情,一脸兴冲冲的推门进去。声响很大,惊动里面的人,谈论声也戛然而止。 “娘!有客人来了!”玄阳兴冲冲的跑到为首的女人身旁笑道,“不是西域人,是启楚和南疆来的,在荒漠中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浴火之池。他们好可怜,我们让他们住下来罢?” 玄月一听,眉头微微蹙起,狐疑的看了眼玄阳热情过头的模样,又把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看去,在看到吴雪的时候一顿,不多时转了转眼珠子,笑了起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我哪有驱赶的道理?玄阳,你安排好几位住下便可,看看几位伯伯婶婶家还有没有空房间。” “娘现在在商量着祭祀典礼的事情,你莫要打扰了,好好招待招待几位!” 说完,玄月有些歉意的看向众人,“十日后就是我们朝凤族的祭祀大典,真是对不起诸位了,祭祀大典是我族历来都重视的盛典,实在不能疏忽大意,这两日我还要跟几位长老商量商量具体事宜,不能带着几位了解我朝凤族的山水人情,只能叫我这儿子带你们了。” 张逐润赶紧惶恐抱拳笑着,“原是我们叨扰,族长莫要自责。我们都是粗人,哪里需要悉心招待,能吃能喝就行!既然族长还有事,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 玄阳又跟玄月撒娇片刻才笑嘻嘻的离开,带着几人找地方住。 “我娘他们都很重视祭祀,每年都这样紧张,唉,你们来的赶巧了,不然在以前,我娘肯定要主动招待你们的!”玄阳边走边跟盛惊来手脚笔画,兴高采烈,“没事的,等到了祭祀大典的时候,更热闹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东南玄交叔叔做的菜花饼,还有玄星婶婶做的甜汤!” 盛惊来被张逐润暗地里戳了几下,只能扯出来假笑敷衍两句,“是吗?我听玄尘说神女,是要给什么神女祭祀吗?” 玄阳有些不满的瞪了眼盛惊来,认真道,“你不能这样语气怠慢的对神女,要心怀敬畏,神女才会保佑我们。” 盛惊来:“……” “……讲讲?” 玄阳笑得更开心。 “浴火之池就是神女留给我们的庇护所,你看看外头的树林,这里的麦田,还有荒漠中的长河,是不是很奇怪?” 一提到神女,玄阳显然骄傲起来。 “西域跟南疆虽说不是很近,但是这其中还是有些渊源呢!传说中,神女本该在南疆一带附近,后来出神山,救乱世,来到启楚。古时候启楚很强大,浴火之池当时还是启楚的领地!神女在这里留下浴火之池庇佑被鬼怪折磨的百姓,百姓感恩神女,年年岁岁守着浴火之池,千百年来,沧海桑田,依旧不放弃。哈哈哈,没错,我们祖上就是神女救下来的百姓!” 玄阳得意洋洋,“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感觉神女很悲悯苍x生、博爱世人?” 盛惊来内心无语,很想说她不信神佛。 旁边的裴宿看了眼盛惊来臭臭的脸色,轻笑出声,温和道,“听玄阳公子这样讲,这位神女还真是慈爱良善呢。” 玄阳看了眼裴宿,又看了眼盛惊来,感觉奇怪,却又说不清楚哪里奇怪,只能挠挠头傻笑。 “是罢?我们神女非常灵验!” 几人走走停停,村中有住所的人家都分散开来,安顿完吴雪祝鱼张逐润,玄阳又敲了一户人家的门,“玄寸叔!快开门!有客人来了!” 他敲了好半天,里面的人才慢吞吞的打开茅屋门。 是个高大的、看着挺严肃的男人。 “玄寸叔,婶子在家吗?快收拾出来一间房,有客人来住!” 玄寸看了眼玄阳身后的三人,目光落在盛惊来身上,淡淡道,“那女的能住,其他两个你带走罢。” 盛惊来刚警惕的想抓裴宿的手。 “你玄星婶婶那有两间房。” 盛惊来沉默尴尬放手。 是了,她虽然跟裴宿两情相悦,但至少在外头还没多少人知道,跟裴宿住在一起,裴宿会很羞赧。 而且她此行前来,主要也是为了鸠蠕,不能跟裴宿耽搁太多时间。 盛惊来忍痛将裴宿推到孙二虎身边,一脸沉重的拍拍孙二虎手臂,“照顾好他。” 孙二虎也一脸严肃,“放心罢。” 玄寸看了眼玄阳,又道,“你娘说了,快到祭祀了,你不要乱跑,明日开始我要跟着你,免得你四处撒欢,找不到人。” 正要带着裴宿和孙二虎离开的玄阳立刻转头生气,“我才没有乱跑!我在跟玄尘几人玩呢!” 玄寸没理他,只看了眼盛惊来,语气缓和许多,“进来罢,妻子在收拾了。” 盛惊来道了谢,转头看了眼被玄阳气冲冲带走的裴宿,直到看不见了才进门。 一夜好梦,月光明朗。 次日一早,祝鱼跟吴雪一路打打闹闹,到了玄星家门口时,才发现盛惊来已经早早的找到了裴宿。 “你们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了吗?”张逐润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问。 天不算早,玄星出门割麦子去了,现在正值收获季节,族中很多青壮年都下了地,只有少数人在家。 “这里人还挺好的。”吴雪评价道。 盛惊来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昨夜将裴宿托付给孙二虎,她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他们讨论祭祀,热火朝天。”盛惊来淡淡道。 孙二虎:“谁知道鸠蠕在哪里?” 众人摇摇头。 祝鱼泄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找?连个方向都没有。” 在外看看不出来,进了浴火之池,盛惊来几人才体会到这里的怪异。不仅仅是比人高的麦,还有有序孱弱的藤蔓,一模一样的房屋,走着走着就回到原点的路。 “鸠蠕我不知道,关于朝凤族族长之事,不知有没有用,倒是听了两句。”裴宿突然轻轻出声。 盛惊来挑眉,浅浅的笑了,“果然还是裴宿看着面善,没煞气,他们都愿意亲近你。” 昨日玄寸的妻子看到盛惊来,虽说欢迎,但也害怕,就连今早出门,他们看到自己手上的剑也躲起来。 “说来听听。”吴雪来了兴趣。 裴宿沉吟片刻才道,“如来此之前锁雀楼给的消息那样,朝凤族族长之位确实传女不传男。我听村中孩童说,朝凤族下一任组长,由玄阳公子所选,选中之人成为新一任族长。” 他娓娓道来,“玄阳公子年近二十,这几日,玄月族长不仅仅在为祭祀忙碌,还在族中挑选族长继承人。” “族长继承人有机会跟着玄月一同去真正的浴火之池。”裴宿语气平和,说出来的话却惊人,“我猜,鸠蠕便在浴火之池中。” “真正的浴火之池?”张逐润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这片地,并不叫浴火之池。”盛惊来接过话,低声分析,“锁雀楼给的消息是,鸠蠕在浴火之池中,所以我们下意识以为朝凤族所在的地方就是浴火之池,其实不是。” “浴火之池,或许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个水池。” 裴宿点点头。 “我看了,麦田外的那条河很深,蜿蜒曲折到远处,似乎看不到尽头。水是活的,沿着河走,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的浴火之池。” 浴火之池,朝凤,神女。 凤凰浴火而生,此处无火,自然是水。 鸠蠕乃是朝凤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宝物,自然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几人面色各异,沉默思索片刻。 还是祝鱼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亮的看向裴宿,不吝啬夸赞,“我就说啊,还是读书人的脑子好使,我们还没来两日就推测出鸠蠕下落,裴宿,你真是聪慧过人!” 吴雪也笑着,“那是自然,要是指望你,猴年马月都找不到。” 眼看着两人又要呛声,孙二虎赶紧头疼的把他们两个拉开。 “你二人命里犯冲罢?怎么一碰到一起就吵架?” 吴雪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祝鱼也气的牙痒痒,小声嘟囔着骂吴雪。 裴宿抿唇浅笑着,感觉格外舒适。 “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盛惊来凑到裴宿身边似笑非笑,“裴少爷看着不像商户之子,倒像是京都书院先生嘴里赞不绝口的书生。” 裴宿腼腆的跟她笑笑。 “我更不忍心你跟我吃苦了。”盛惊来低低喟叹,“等拿下浴火之池,我们就去南疆巫族找大夫,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回家。” 万贯家财,金银珠宝,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她统统都要掠夺,都要堆砌在裴宿身边,叫他一辈子高枕无忧,自由幸福。 几人又讨论片刻,盛惊来一旦知道可能的结果,就坐不住,她吩咐着吴雪祝鱼守着裴宿,跟孙二虎张逐润计划着分道扬镳沿河走。 “你跟孙二虎往那边,我跟你们反方向而行,一直到看到鸠蠕为止。”盛惊来道,“不要轻举妄动,看到记住位置,探探周围有没有埋伏陷阱就回来。” 孙二虎张逐润点点头。 “我们三人就坐在这里等着你们,不要让我们等太久啊。”祝鱼喊。 朝凤族的天地都跟外界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这里风轻云淡,天朗气清,草木旺盛,裴宿坐在小院门口,吹着柔和温暖的风,只觉得浑身舒畅,骨头都跟着酥软。 祝鱼坐在裴宿身侧,好奇的看着裴宿眯着眼晒太阳的享受模样,“裴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听盛惊来的话?” 盛惊来专制独裁,不可理喻,还总喜欢耍无赖,仗着自己剑术高超就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说喜欢裴宿,却处处管制,若是换成祝鱼,早憋屈死了。 吴雪不满,“祝鱼,你发什么疯?人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宿慢慢睁开眼,清浅温和的眼眸动了动,侧头对着吴雪笑了笑,“没事的吴姑娘,祝公子好奇也是很正常的。” “盛姑娘对我很好,从不害我。我娘说,听她的话,我能过得更好。”裴宿笑着对祝鱼解释。 “我大哥也说听她的话能过的好。”祝鱼嘟囔着,“我就感觉在盛惊来身边憋屈,她太自大了。” “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盛惊来的啊?我大哥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她被追杀的时候,那时候她那么狼狈,想必脸也花的难看,你发现她的窘境,没被她威胁吗?” 盛惊来向来对外装模作样,强势伪装,还从未有人见识过盛惊来被追杀的狼狈,她也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平白脏污她的名声。 裴宿被祝鱼的话一下子拉回去年第一次跟盛惊来见面的时候,他恍惚片刻,仿佛又看到那双带着讥讽的、似笑非笑的眼睛。 好半晌,裴宿才垂眸浅笑。 “她……她夸我漂亮,就缠上我了。” 祝鱼大跌眼镜。 “啊?!那盛惊来对你是见色起意啊!” 吴雪气急败坏,“那叫一见钟情!”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打起来,最后摩拳擦掌的时候才顾及裴宿还在,放了几句狠话就不甘心的泄气。 “我都听说了,盛惊来在裴家给你做侍卫的时候,狂的要死,整日在外跟人家剑拔弩张,我当时听了,都感觉她是不是跟你有仇,非要给裴家惹一身腥。” 裴宿弯弯眼眸轻声轻语,“盛姑娘把我保护的很好。” 不仅仅是很好。 他那段时间,从没感受到过往裴家树敌招来的刺客,不必因此叫自己害怕,叫爹娘自责。也从来没有x感受到孤独寂寞,悲伤忧愁。 因为有盛惊来,因为她闯了进来。 裴宿到现在,也偶尔会恍惚,感觉这一切不可思议到是一场梦,他醒了,睁开眼,就还是裴家雕花暗沉的床顶,是死寂无声的小院,是苦涩的药,是悲伤的泪。 幸好有盛惊来,幸好有她。 她强大,乐观,张扬,自信,比天还狂,比地还傲,一身剑骨斩武林混浊,驱江南阴云。 裴父曾跟他感慨盛惊来。 “她非池中游鱼,终有一日要跃龙门。” 而裴宿呢? 他是个病秧子,是个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必死之人。他要一辈子困在裴家四方小院,困在床榻上,困在病痛折磨和亲人伤泪中郁郁而终。 他是池中游鱼,茫然踟蹰,孱弱渺小。 所以裴宿是幸福幸运的,他能与盛惊来在一起,能与盛惊来两情相悦,是被上天眷顾的。 是天道怜悯他,是神祇赐福他。 他该感恩天地万物,感恩生灵苍生。 祝鱼酸的牙疼。 “好了好了,真不知道你们沉溺在情情爱爱的人怎么这么高兴,连盛惊来都是如此。”祝鱼鼓着脸,“像我这样,我就不会如此,我以后是一定要用剑,叫我大哥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样斩杀武林毒瘤、清一片净土的!” 吴雪冷嗤,“你大哥想必当年也是这样说,现在孩子都抱了俩。” 祝鱼:“……” “吴—雪——” 水流平缓,绵延不绝,河岸两侧的青草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盛惊来脚步极快,只留残影,顺着河流一路西行,也不顾周围飞逝而过的房屋草树。 她少说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这条环绕着朝凤族的河流的汇合处。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远处,凝重又深沉。 那是一片大而阴暗的泉。 泉水后面,是茂盛高耸的老树,合抱着扭曲的盘亘攀附在一起,树枝垂落在泉水中,褪了色,从青绿变成淡淡的蓝紫。 泉水地势较低,被笨拙而粗劣的巨石围着,盛惊来走近些,看清楚泉水中的情形。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心底有股一样的炽热。 是鸠蠕。 鸠蠕是水生植物,根系长在水里,白生生的又细又长,像蛆虫一样有着节点的凹痕,上面却普通平常,粗略看去,像是安静的水草披散着摇曳。 盛惊来的目光贪婪的扫视着大片的鸠蠕,无意识摩挲下手中玄微剑鞘,心下明了,这些鸠蠕足够裴宿治好身体了。 她咧嘴笑了出来,后退几步,心下轻松,感觉自己已经解决完一件大事,对着四周的环境打量起来。 既然前赴后继的江湖侠客都葬身于此,盛惊来自然该明白,暗处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阴暗,能趁着他们贪恋鸠蠕的时候,将他们一击毙命。 但是叫盛惊来失望了,她看了又看,在四周逛了几遍都没有找到机关埋伏。 她又有些疑虑,感觉鸠蠕这种宝物,为何在偏僻荒凉的地方,还没人看管。 盛惊来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不再多想,后退几步打算离开。 “这位姑娘是玄阳昨日带来的客人吗?”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叫盛惊来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 盛惊来转过头看去,是玄月。 “族长。”盛惊来镇静的打了声招呼,“不小心走错了,不好意思。” 蹩脚的理由,可是玄月并没有拆穿,只是笑着朝着盛惊来走,最后在盛惊来身边站住,目光落在满池鸠蠕上,低低叹了口气。 “姑娘,这是我族圣物鸠蠕,也许你该听说过,也许你就是为了它而来,这并不重要。”玄月的声音温柔平静,“鸠蠕是神女赐予我们的圣物,是神女残存在世间的象征,朝凤族世世代代守护着,已经有千百年之久了。” “这期间,不乏有外界之人心里惦记着,前赴后继的赶来,前赴后继的死去。” 她指着泉水,好心提醒,“昨日忙,忘记跟你们讲了,想必玄阳粗枝大条也没跟你们提醒。这水,就是浴火之池,触之必死。所有觊觎鸠蠕的人,都死在浴火之池中,成为鸠蠕的养料了。” 盛惊来侧眸看去,“族长为何要提醒我们?难道不怕我们对鸠蠕下手?” 玄月笑着摇摇头,“姑娘,非我族之人,是不可能拿到鸠蠕的,我提醒你们,不过是觉得合眼缘罢了。” “十日后祭典就是在这,若你们感兴趣,可以一同来参加祭拜,求神女庇佑。” 风气树动,垂落身侧的发轻轻摇晃着,满池春水波澜点点。 两人并排站着,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又转头问,“朝凤族除了我们,可还有其他客人?” 玄月一愣,随即摇摇头。 “族中并未发现有人来。” 麦田中,朝凤族男子赤着上半身,举着镰刀扎根其中,汗水洒落,划过黝黑的皮肤没入土地,身后麦垛不断叠加。 玄阳正跟着玄寸在角落割麦子,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惊呼。 玄寸眉眼一凛,在玄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冲了过去。 他们位置有些远,动静又不大,没有叫旁人听见。 “发生什么事了?!”玄阳匆匆赶过去时,就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脏了的馍馍坐在地上哭,玄寸将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压在身下,一脸冰冷。 玄阳赶紧蹲下来哄小女孩。 “别怕别怕!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哥哥给你做主!” 小女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玄阳、玄阳哥哥,他抢我馍馍……他扑过来把我馍馍撞掉了,还、还把我撞到了呜呜呜……好痛啊啊……” 玄阳赶紧心疼的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给她顺气,低声哄着,“别怕别怕,哥哥给你做主,哥哥给你做主啊。” 说罢,阴沉着脸看向玄寸身下的男人。 那男人狼狈至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呜呜说不出清晰的话来,已然是疯癫入魔的状态。 “是个疯子。”玄寸狠戾道,“外来的。” 玄阳显然也不高兴,“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玄寸叔,别放过他,肯定是什么坏人,一来就欺负小孩。” 玄寸嗯了一声。 他扶着小女孩要离开,身后的玄寸也三下五除二将男人捆起来,咬着牙给了那人两巴掌。 男人似乎被触碰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瞪大眼睛浑身颤抖颤栗,嘴里喃喃自语,乱七八糟。 玄阳刚要走。 “……不是我……救救我妹妹……盛惊来……裴家……盛惊来谋划的……” 玄阳身体猛地一顿。 玄寸也微微蹙眉。 “玄寸叔。”玄阳看着地上狼狈的人,大脑促使他说话,“先把他关起来,我有事要问他。” 玄寸眸光微暗,粗声粗气点点头。 两人意识到这件事并非寻常,悄无声息的带着疯癫的男人离开。 盛惊来回到玄星门口时,天边霞云遍布,漂亮绚丽。 孙二虎和张逐润已经回来了,看到盛惊来,跟她摇摇头。 “沿河走,我跟二虎兄走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就先回来了。” 盛惊来了然点点头。 “吴雪呢?” 祝鱼:“刚才族长来了,把吴雪带走了。” 盛惊来一顿,微微蹙眉,复而舒展。 她是沿河鲁莽的走,想必玄月抄了近道,至于为什么找吴雪,盛惊来没好奇,打算等吴雪回来问问。 “我找到鸠蠕在哪里了。”盛惊来道,“十日后祭典,在浴火之池。” 张逐润有些诧异,“光明正大的祭祀?不怕我们作乱?” 盛惊来目光落在裴宿身上,平静的将玄月与她的对话说出来。 好半晌,众人还在恍惚之中。 “这玄月……看着也不简单啊……”张逐润喃喃道。 “玄月族长既然什么笃定,想必浴火之池的池水肯定能杀人,我们要小心了。”裴宿抿唇忧虑道,“只有朝凤族人知道……可是鸠蠕是他们的圣物,又怎么可能将取的鸠蠕的秘密告诉我们?” 这又是个难题。 他们看着热情好客,但真的涉及鸠蠕,只会比谁都警觉。 盛惊来懒懒的抱着剑,垂眸淡淡道,“是啊,只有朝凤族人知晓。” “裴宿不是说了吗?玄月族长正在为玄阳挑选能接替族长之位的姑娘呢。” 裴宿身体一僵,直愣愣的看向盛惊来—— 作者有话说:昨天家里出了事没更,有点忙,不好意思[可怜]今天特地更1w弥补,请原谅我[求求你了] 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灵感脑洞,老实人女主×漂亮狐狸精男主,勤劳善良老实人女主跟漂亮柔弱狐狸精男主相识,男主就柔若无骨,x整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光鲜亮丽勾引女主,嗯嗯嗯变故变故变故换地方,然后狐狸精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加粘着女主,因为女主善良有坏男人坏女人跟她做对,碍于情面女主不理会,小狐狸精就装柔弱给女主吹枕边风叫女主惩罚……依旧饲养员和小猫。女主就有权有势有能力[哦哦哦] 但是我也好想开江妄那本,黑化女主表面温和带笑其实背地里对男主病态占有欲,带着可爱小系统,男主炸毛傲娇小狗,依旧漂亮花瓶,被女主强取豪夺,因为误会让女主黑化……嗯嗯嗯他逃她追+火葬场+墙纸爱美味美味。 其实我也很想开隔壁的奇幻,无情道师尊那个,主要是因为女主我非常喜欢,清冷淡漠,但是之前经历过浓厚的爱恨情仇,满级大佬故地重游……女主人设遭遇我狠狠打磨过…… 我好纠结好犹豫好可怕[化了] 第80章 入局,试探,大胆 盛惊来在朝凤族内随意逛逛,目光落在总是缠绕着稻草房屋的藤蔓上,顿了顿。 藤蔓纤细而绵延,上面绿叶叶片也小,翠绿摇曳,顺着茅草不断遮掩着金黄的本色,却因为太过孱弱而弄巧成拙,金绿参半。 盛惊来看了几眼便移开,继续顺着街道走,偶尔遇到几个妇人孩童,他们还心情很好的跟盛惊来这个陌生人打招呼。 她走了片刻才找到昨夜玄阳带他们去的院子。该是玄月的房屋,看着与其他的屋舍略有不同。 她抱着剑在门口等了等,不多时,里面传来声音,玄月笑着跟吴雪走出来,似乎在聊什么,总归吴雪不大感兴趣,只僵硬的赔笑。 余光瞥见盛惊来,吴雪松了口气,三言两语跟玄月告别,匆匆跑出小院奔向盛惊来。 “看你们聊的这么热切,我都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盛惊来靠着藤蔓,掀起眼皮看向吴雪,调笑道,“看来玄月挺喜欢你啊,说不定下任族长就落在我们吴雪身上了。” “你们聊什么,这么久?” 吴雪翻了个白眼,抱着胸道,“跟我套近乎呢,说什么朝凤族和南疆都曾是神女所经之地,两地之人该是亲近些比较好。又拉着我说了很多朝凤族和玄阳的事情,听得我都烦了。” 盛惊来轻笑着,把刚才几人讨论的事情给吴雪大概说了一遍。 “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以身入局,假意与玄阳走近些,好套取其中辛秘,又怕玄月疑心太重,出了岔子,没想到你这边倒是意外之喜。” 吴雪挑眉,“所以你叫我以身入局?” 盛惊来耸耸肩,“裴宿若看到我与旁人走的近,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委屈。我总不能叫他吃苦。” 吴雪气笑了,“合着我就能吃苦了?” 盛惊来笑着拍拍吴雪的肩膀,低低叹息,“天命弄人啊,谁叫玄月看上了你?你看的清局势,玄月比玄阳有权力的多。” 吴雪:“……” 这倒是事实。朝凤族族长之位向来传女不传男,她要给玄阳挑她看得上眼的姑娘来继承,那么再怎么宠爱的玄阳,不过是下下任族长出生的血脉给予者。 确保日后,族长血脉依旧留存。 吴雪沉吟片刻才泄了气,点点头,“罢了罢了,谁叫你盛惊来是我好友?我这一趟本也是舍命陪君子,现在这事儿又不用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哪有理由拒绝?” 事情便这样敲定,盛惊来眉眼露出些许笑意,轻松了很多。 “既如此,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祭典还有不到十日,这十日必须好好把握,否则时间过了,又不知道有什么变故会发生。” 吴雪摆摆手,将耳边碎发别在耳后,“这是自然,我出手,你就放心罢。” 艳阳高悬,光影交叠,满眼春意。 孙二虎心里还是感激朝凤族收留他们,尽管他们强调不需要帮忙,孙二虎还是执拗的跟着他们屁股后面下地割麦了。 张逐润看着突然出现的玄阳,有些意外的挑眉,朝着他笑了笑,“玄阳公子这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玄阳点点头。 “你跟盛惊来,是好朋友罢?我看你们一起来的,她跟你看着关系倒是挺不错的。”玄阳傻笑着挠挠头。 张逐润不动声色的打量玄阳片刻,轻咳一声,笑着点头,“我与盛惊来确实是玩的不错的朋友。请问玄阳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玄阳抿唇,黝黑的脸上泛着可疑的、微乎其微的酡红,平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突然变的扭捏作态起来。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我看盛惊来跟那个小白脸看着关系挺亲密的……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此话一出,张逐润心底的猜想也慢慢落实。 玄阳这人心思单纯,傻里傻气,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跟江南京都那群老狐狸不同,纯朴到愚蠢。从他看到盛惊来的那一刻,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了,说两句话也总眼睛亮亮的看着盛惊来,像狗一样跟盛惊来摇尾巴。 他的心思,太明了清楚了。 他对盛惊来有意思。 张逐润勾了勾唇,“我自然知道啊。” “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裴宿,他身体不好,治病需要的药材太多了,不得已才带他远走他乡。盛惊来怜惜裴宿,不忍心见他受委屈吃苦,常常对他细心周到,无微不至。他们早就约定好了,等裴宿身体一好,就回启楚,三媒六聘,喜结连理。” 张逐润盯着玄阳,他每说一句,玄阳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玄阳都被他说的怔愣茫然。 张逐润想到裴宿温婉内敛的笑,停了停,又补充道,“盛惊来对裴宿格外喜爱,两人之间的感情,非常人可以破坏。” “……原是如此。” 在张逐润戏谑带笑的目光下,玄阳脸色惨白一笑,身体踉踉跄跄的离开,狼狈慌乱。 张逐润低笑出声,心情愈发的好,哼着小曲离开。 三媒六聘,喜结连理。 格外喜爱,情比金坚。 玄阳匆匆逃离,脑海里被张逐润这两句话充斥着,大脑一时间宕机,茫然无措的扶着墙,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玄阳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结果发现,这人已经心有所属了。 玄阳不可避免的想到昨夜见面时,盛惊来眉眼冰冷凛冽,手中握剑,剑体寒冰缠绕,身姿高挑,真真是一把锋芒难掩的宝剑。 而她的另一只手,另一条胳膊,圈揽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手捂着那人的眼睛,只露出他嫣红的唇和尖尖的下巴,肤若凝脂,雪白滑腻。 玄阳想不明白,为什么盛惊来这样的人会喜欢裴宿?裴宿说的好听是病弱小白脸,空有美貌一无是处,说得不好听,就是个病秧子,是个白斩鸡。 他到底为什么能站在盛惊来那样自由热烈的人身旁? 盛惊来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个男人味十足的、能有实力与她并肩而行的人吗? 玄阳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四起,微微颤抖。 阴影将他笼罩着,玄阳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许久过后,他才僵硬着身体慢慢站直,目光落在蜿蜒的小路上,沉默半晌,抬脚走去。 一路花草馥郁芬芳,春秋纠缠,天地颠倒。 玄阳到玄星院子门口时,远远瞧见裴宿身侧就一个带剑少年,两人不知道在说笑什么,那少年手舞足蹈,引的裴宿总掩唇轻笑,看着文邹邹的,好不利落。 玄阳咬咬牙,勉强将那些让他恐慌的阴暗想法压下去,深呼吸好几次才调整好心态,抬脚走进去。 “玄阳公子?” 裴宿跟祝鱼都有些惊讶,看到玄阳过来赶紧起身迎接。 “玄阳公子来,是有什么事吗?”祝鱼率先凑上去问。 玄阳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的又看向裴宿。 裴宿不明所以,一双眼睛懵懂纯粹,仿佛清水洗净的明台,一尘不染,皎洁如月。 玄阳抿唇。 “是来看看两位公子的。”他别扭道,“我有话想跟他说,你能先离开一下吗?” 祝鱼跟裴宿又是一愣,祝鱼回头看了看茫然的裴宿,又转过头看向玄阳,发现他确实是认真的,赶紧炸毛摆摆手。 “不行不行!当然不可以!我可是受了盛惊来的命令不能离开裴宿一步的!玄阳公子,我不能离开他!你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为何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玄阳真真是净会给他添乱!盛惊来x这样宝贝裴宿,能为了裴宿剑杀黄家半数人。现在吴雪不在,若裴宿出了什么意外,锁雀楼哪有人够她杀的?! 玄阳没想到祝鱼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 裴宿赶紧抓住祝鱼的胳膊,跟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太紧张激动。 裴宿歉意的跟玄阳笑笑,“抱歉了玄阳公子,祝公子……祝公子也是受命而为,他年纪小,经不得吓,莫要让他这样慌乱了。” “我与公子,并没有什么交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祝公子并非外人,嘴也严实,不会向外泄露,若玄阳公子能接受,便现在说罢。” 祝鱼在一旁狠狠地点头。 盛惊来委以重任与他,祝鱼无论自愿亦或是被迫,都要严谨认真的完成,更何况事关裴宿,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对。 玄阳眼见支走祝鱼无望,张了张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眼一闭,低低的快速问了出来。 “裴宿,我想问问你,你是、是因为什么跟盛惊来走这么远的?你不是身体不好吗?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养病,反而要远赴千里之外?你爹娘不担心吗?” 他嘴巴一张一合,一次性将心底的疑虑都问了出来。 “……” 祝鱼跟裴宿一脸愣,茫然的看了眼对方,从对方眼中看出来疑惑不解。 不过裴宿向来会察言观色,见玄阳已经有些窘态,轻咳两声,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赶紧给他解答,免得他尴尬。 “我身体孱弱,家乡那边的大夫都治不好,偶然听闻外邦有世外高人能救我一命,便动了心思。又恰逢家中出事,盛姑娘出手救下裴家,我爹娘很感激她,她便提出来,要带着我一同寻医问药。” 裴宿声音温和轻柔,潺潺如清澈溪流,流过人心头,抚平躁意和无措。 玄阳听了,愣神好久没反应过来,等裴宿担忧的蹙眉伸手在他眼前晃荡的时候,他才猛地回神,反应格外激动的后退好几步。 他红着脸看着裴宿,很大声的跟裴宿道谢,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 祝鱼:“?” “……他疯了罢?”祝鱼不满的小声嘟囔。 他轻哼一声,转头殷切的把裴宿转了一圈,凑上去问他有没有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和老实人已经占据我的大脑了… 我哭了怎么这么多等着写的。 狐狸精老实人的脑洞我一定要全文存稿再发[吃瓜]《 》 80-90 第81章 池水,邀约,暴露 盛惊来依旧敲定计划。既然玄月喜欢吴雪,那鸠蠕获取的办法便由吴雪来得到,她趁着还没到祭祀,尽量多了解了解朝凤族的辛秘和浴火之池的怪异。 日影摇曳,满地青绿,与身后高大金黄的麦田形成诡异的对比。 盛惊来蹲在河畔,目光落在细微波澜的河面上,眯了眯眼,发现这河确实深不见底。 盛惊来随手薅了几根草扔进去,怪异的是,草轻飘飘的落进河里,却没有漂浮,反而渐渐被水吞噬,沉了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盛惊来心一沉。 她转身去麦田又拔了半人长的麦秆,抓着麦秆一头,慢慢将另一头送进水中。 没入水面的麦秆被水的颜色覆盖遮掩,盛惊来的眼神盯着麦秆水面交接处,停了几秒钟才抓起来麦秆。 刚才没入水中的部分,消失不见。 盛惊来蹙着眉,仔细观察截面。 截面平常的像是被人随手折断,丝毫看不出来被腐蚀的痕迹。可是盛惊来心里门清,这水确实如同玄月所说那样危险。 这水,到底是什么来历? 盛惊来向来不信鬼神,玄阳说的那些神女赐福之事,盛惊来一个字都不信,只内心嗤笑他们迷信痴傻。 她自己实在想不明白,索性直接起身,沿着河又要去浴火之池看看情况。 这两日在朝凤族,盛惊来不是没有胡乱逛逛,意图按照记忆中沿河走的方向找浴火之池,可每次都在那些一模一样的茅草屋中打转,走了两日,绕了好几次,盛惊来就烦的放弃了。 随着祭祀典礼的迫近,浴火之池周围也开始有朝凤族人来装饰布置。 盛惊来到的时候,他们正将割下来的麦垛一点点的扎起来,巨石周围被金灿灿的麦垛覆盖,有的不小心调入池水中,也无人在意,反而笑呵呵的说什么“当做养料”。 盛惊来坐在房顶上,眼神在池水中安静的鸠蠕上流连片刻才起身离开。 她不敢贸然出现,实在怕打草惊蛇。 回到玄星的院落,盛惊来看到裴宿和孙二虎已经帮着玄星做好了饭,三人围着小院里的木桌,笑的很开心幸福。 盛惊来站在角落看了很久,直到裴宿吃完饭回屋,天色昏暗,麦田里的人陆陆续续准备回家时,她才抱着玄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无声无息的离开。 吴雪这两日也跟玄月关系越来越近。吴雪本来就会伪装,小脸白净漂亮,笑起来两个梨涡更是显得她天真无邪。她知晓南疆医蛊之术,聪颖过人,将玄月哄的更加开心。 玄月时常叫玄寸抓过来玄阳,看着两个尴尬的小辈,眼里没有无奈,只有激动兴奋。 正是因为玄月的热切,玄寸的辅助,直到祭典前两日,盛惊来都很少被玄阳缠上。 不过老话说的好,曹操说到就到。 又一次巡视浴火之池毫无发现后,盛惊来本想着原路返回,去找张逐润和孙二虎问问有没有关于那逃到浴火之池的贱人的下落,半路却遇到了玄阳。 盛惊来眼中几不可察的闪过一丝不耐烦。 “玄阳公子,有什么事情吗?”盛惊来侧过身看去,眉眼淡淡。 玄阳拦住盛惊来,却在触及盛惊来冷淡的眼神后心生退缩。 他又有些后悔。 这几日他不是没想过,盛惊来也许只是太照顾裴宿,太细心太周到,才叫旁人误以为他们关系亲密。他自欺欺人的想,盛惊来若是了解了他,是不是就能移情别恋? 可是玄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以前自信开朗,一到盛惊来面前,就什么都忘了,连直视盛惊来眼睛的勇气都逐渐消失。 “盛惊来,后日祭典,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去?”玄阳扭扭捏捏提出邀请,“我娘是族长,到时候祭祀,我肯定是要站在前面的,你跟我一起,站的越靠前,神女越偏爱。我知道你一直担心裴宿的身体,你、你可以向神女祈求,只要心里虔诚,神女一定会答应的!” 他一门心思的迫切的想要邀请盛惊来,没注意到身侧玄寸不大高兴的目光。 盛惊来也不感兴趣,扯了扯敷衍的笑,毫不留情的拒绝,“抱歉啊玄阳公子,我身为剑客,身上杀孽太重,怕脏了神女的赐福,只想等着祭祀那日,守着裴宿一起在后头看看就行,多谢邀请啊。” 玄阳一急,见盛惊来要走,还想说什么,就被玄寸一把拉住。 “玄寸叔,你干什么?!”玄阳想挣脱,却被玄寸紧紧攥着手腕不松。 玄阳叫了两声,盛惊来装作听不见,大步离开。 直到盛惊来的身影消失不见,玄阳才一脸恼怒的甩开玄寸,“玄寸叔!你干什么啊?!我还有话跟盛惊来说你阻挠我做什么?!” 玄寸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能要点脸,不至于被人拒绝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凑上去。” “你——” “我是想跟你说,前几日抓来的那个疯子醒了。我找了些药喂给他,但还是疯疯癫癫的,应该跟盛惊来几人认识。” 那人被玄寸藏在隐蔽的破房子中,好几日昏迷不醒,发着高烧,受了惊,玄阳想知道他口中关于盛惊来的事情,所以吩咐着玄寸留他一命。 玄阳瞪了几眼玄寸,才不情不愿道,“那去问问罢,问完就把那人都浴火之池中给鸠蠕当养料!” 玄寸没说话,带着玄阳东拐西拐,最终在一处破败草房前停下。 玄寸将堵着的草垛一开,玄阳跟着进去,看见那人依旧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浑身脏污,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颤抖。 “他身上很多伤,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玄寸沉声道。 玄寸走上前,抓着男人脏污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疼痛迟钝的传来,男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嗓音如同摧枯拉朽的腐树般嘶哑难听。 “叫什么名字?”玄寸狠戾问。 男人睁大眼,可双眼无神,显然已经瞎了。 这句话似乎有很多人问过他,凭着肌肉记忆,男人张嘴啊啊半晌,玄寸凑上去仔细听才听出来。 “罗…光…审…” 玄寸低低的重复。 “x他叫罗光审。” 手上的力气松了松,玄寸蹲下身体,身上的银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冷冷的掐着男人的脖颈。 “把你知道关于裴宿、盛惊来的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的说出来,包括他们的来历、来这的动机。” 罗光审抬起空洞的双眼,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开始尖叫颤栗起来。 月上枝头,碎星闪烁,朝凤族的风洋溢着浅浅的春意。 玄寸面无表情的将罗光审的尸体丢进浴火之池,任由浴火之池吞噬。 玄阳还处于怔愣恍惚的情况。 “如此,你还喜欢她吗?”玄寸问。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实在恶毒狠戾,不可深交。否则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咬你一口。 玄阳沉默了。 “我看她第一眼就看出来,她身上煞气太浓,想必骨子里就是个以杀证道的无情之人。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样阴狠,为了得到裴宿,甚至不惜——” “玄寸叔。”玄阳突然出声打断,他慢慢抬头,抿了抿唇,“后日是祭典,这两日族中事务繁忙,你不要跟着我了,去给我娘帮忙罢。” 玄寸不悦蹙眉。 “玄阳,你难不成还放不下盛惊来?” 玄阳没否认,只是沉默的低下头。 玄寸恨铁不成钢,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玄阳,她那样的人,来到朝凤族就是为了鸠蠕!你不要被她利用了!难不成你想让她用同样的法子杀害你同族之人吗?!” 以罗家为引,诱裴家入套,最后在裴宿绝望之际,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她倒是好事坏事都做了,好人坏人都当了,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玄寸叔……”玄阳脸色苍白。 “玄阳,你是朝凤族下任族长的生父,也是玄月的儿子,你该明白,神女不会允许那样罪恶的人污染这片净土。”玄寸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我没有叫你把她赶出去,已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后面玄寸说了什么,玄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低着头,头脑发懵,茫然绝望。 直到玄寸一个人离开很久之后,玄阳才如行尸走肉般的在朝凤族游荡。 他不知道为什么像着了魔一样喜欢上盛惊来……他只知道,看到盛惊来的第一眼,就再难抑制这种情感了。玄阳从来没见过盛惊来这样凛冽利落的人,她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剑,是一场满天纷飞的雪。玄阳都很向往。 走着走着,玄阳茫然抬头,竟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玄星院门口。 屋内烛火摇曳,显然人还没有睡下。 不多时,门开了,里面走出来弓腰驼背的玄星和帮着玄星抱着脏衣服的孙二虎。 玄阳盯着他们,看到他们慢慢朝着院落角的低矮茅屋走去…… 鬼使神差的,玄阳咽了咽口水,魔怔的推开了玄星的篱笆门。注意着孙二虎那边的动静,趁着月黑风高,身影一闪而过,进了屋内。 油灯下,只坐着眉眼温和缱绻的裴宿。听到动静,他下意识抬头,身侧垂落的发光亮柔软,一双杏眼懵懂纯粹,干净清澈,仿佛温水浸润的青玉。 玄阳不可抑制的恶毒猜测,若是裴宿知道事情真相,还会喜欢盛惊来吗?还能原谅盛惊来吗? “玄阳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裴宿仍旧温和的弯着眼眸问。 当然有事了。 第82章 癫狂,痛苦,昏倒 “裴宿,你说你喜欢盛惊来,是不是有部分缘故是因为,盛惊来在罗家之案救裴家于水火之中?”玄阳舔了舔干涩的唇,嘶哑着嗓子问。 他无不恶劣的猜测,裴宿对盛惊来,不过是因为救命之恩当应以身相许,所以才对盛惊来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他不能叫盛惊来对裴宿死心,不能叫两情相悦之人离散。这是违背神女慈悲良善的赐福的,但是他走投无路了,他实在不想放过盛惊来,不想叫她离开。 他现在告诉裴宿事实,其实是对裴宿好。裴宿若一辈子被困在盛惊来的虚假谎言中,若他们结亲之后,事情暴露,那裴宿岂不是会更难过?玄阳只不过想叫裴宿早些看清睡觉了的真面目罢了……他这算是助人为乐,是帮助裴宿脱离苦海…… 裴宿微微怔住,不明白为什么玄阳会知道此事。 他抿了抿唇,“玄阳公子,天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玄阳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遮掩住裴宿面前的光线,阴影将裴宿清瘦的身体覆盖着,显得裴宿弱小孱弱。 “裴宿。”玄阳哑着嗓子喊,“你这样天真无邪的人,我实在不忍心见你难过。” 他忍不住的咧嘴笑了,也觉得自己说话,实在虚伪作呕。 “你知道吗?我这两日抓着个疯子,费了些时间问出来些许辛秘事情,关于你,关于盛惊来,关于罗裴两家牵扯的案子。” 裴宿握紧衣角,没由来的心慌。 他不知道玄阳突然提起来这件事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从玄阳的嘴里吐露出来,将一无所知的裴宿吞噬。 “那人说,他叫罗光审。” 罗光审,罗氏嫡长公子,风光霁月,为人良善。 裴宿曾在露无寺中偶遇对方。 桃花落雨,馥郁芬芳,他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赏花说笑,见到裴宿,也没有官二代的鄙夷,只笑着与他拱手道歉。 裴宿颤了下眼睫,脆弱如展翅蝴蝶。 “你知道吗?其实在见到梁渺的第一眼,盛惊来就知道她是敌国暗探了。”玄阳低低笑道,“她不仅知道梁渺身份,也知道梁渺与罗家的勾结,但她不在意,也没有理会,只冷眼旁观,坐等暴露,好讥讽嘲弄这荒唐乱世。” “可她后来,竟然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你了,她离不开你了。” 玄阳咽下心中苦涩,咬着牙继续道,“她太喜欢你了,以至于你不在她身边,她就烦躁不耐。她太喜欢你了,以至于心里扭曲阴暗,渴望你能一辈子、时时刻刻在她身畔,一睁眼看到的是她,闭上眼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所以,若要你抛弃裴家,若要裴家主动将你献出来,只有一个法子。” 玄阳语速越来越快,说的也越来越乱,几乎是心底的快意迫切的催促他言明真相,好看裴宿崩溃绝望的窘迫。 “她联合京都高官,一点点的引诱梁渺和罗家,亲眼看着他们落入圈套,为了不叫旁人起疑心,假借西域寻药的由头离开,在角落坐观全局,等你求助。” “别说了……” 裴宿脸色苍白,嘴唇血色尽失,瞳孔缩着,整个人身体微微颤抖,泛着病态的孱弱可怜。 他连制止的声音都是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能碎掉。 玄阳只觉得满心快意,满心舒畅。裴宿不让说,他偏偏要说。 “后来,她终于得到消息,快马扬鞭回城,只手通天的救了你,救下裴家。你对她情根深种,你爹娘也对她感激道谢。她摇身一变,葱冷血无情的坏种,变成了裴家感恩戴德的圣人。而你,就是因为你,裴家才遭遇这些,你却被蒙在鼓里,日日对着仇人吐露爱意,好不好笑?” 玄阳眼里冒着红血丝,已经进入癫狂的状态,他死死地盯着裴宿的柔弱可悲模样,终于忍不住快意大笑起来。 “裴宿,你怎么能喜欢她?你怎么对得起你爹娘?哈哈哈……”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在外帮忙的孙二虎终于被这声响吸引,感觉不大对劲,匆匆在身上擦了擦手就疾步赶回去。 “你在这干什么?谁叫你进来的?!”孙二虎看到疯癫大笑的玄阳,眉头狠狠的拧着,不明所以问,“玄阳公子,天不早了,你来找裴宿,有什么事情吗?” 玄阳收了笑,擦了擦眼角冒出来的泪,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身后明显状态濒临崩溃的裴宿,摇了摇头。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孙大侠,我还有事还跟我娘说,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后日祭典再见啊。” 玄阳说着要从孙二虎身侧离开。 “站住。”孙二虎伸出胳膊,沉声拦住玄阳。 他的目光放在裴宿身上,看着裴宿颤栗的身体,直觉觉得他们之间肯定说了什么事。而且这件事,对裴宿打击很大很大。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你可以去问裴宿。”玄阳收敛了笑,侧眸看了眼孙二虎,“这里是朝凤族,是浴火之池,你想对我动手吗?” “……” 气氛突然变的剑拔弩张起来,孙x二虎一双带着血气的眼死死地盯着玄阳,压迫感十足。玄阳毕竟年轻,又刚干了亏心事,难免心虚害怕,咽了咽口水,挺胸叫自己不在气势上输掉。 对峙片刻,孙二虎放下胳膊,敛下眉眼,声音低沉,“玄阳公子先离开罢,若裴宿有什么事,我自然会找族长要个说法。” 玄阳匆匆逃离。 油灯摇曳,那抹青绿也跟着摇摇欲坠,变得弱小脆弱。他咬着下唇,睁大眼,眼中空洞悲戚,仿佛狂风暴雨呼啸而过,一叶孤舟无依无靠。 孙二虎眉头皱得更狠,走两步上前,吐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严肃。 “裴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吓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裴宿紧紧抓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状态中反应过来,只茫然无措的盯着孙二虎。 孙二虎蹲下身来,跟裴宿平视着,看着裴宿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蓄着泪,仿佛溪流潺潺浸润着玉,雾里看花,不过如此。 孙二虎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怎、怎么了裴宿?怎么突然哭了?谁欺负你了?”孙二虎手忙脚乱的赶紧给裴宿找手帕擦眼泪,接过手帕还没找到,就看到裴宿似乎是崩溃的捂着脸低低呜咽起来。 他的哭声稚嫩青涩,声音很小,只从嗓子里转了几圈才舍得出来,仿佛是怕被人厌弃,努力的叫哭泣声不那么扰人,却未曾料到,这样更让人容易心生怜悯。 裴宿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哭的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绝望,薄肩也跟着轻微颤抖着,眼泪落入掌心,滚烫炽热。 可是裴宿的心却冰冷刺骨,千疮百孔了。 孙二虎的声音变得焦急慌乱,可是裴宿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只是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他想告诉自己,玄阳今日异常的举措,不过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来编造谎言欺骗他的,这些话都是荒谬的,不可信的,裴宿不该因为这三言两语的扭曲事实就选择怀疑盛惊来。 他本来该这样想的,他本来该对盛惊来毫无保留的信任的。 可是他张了张嘴,从玄阳口中说出来的盛惊来陌生又熟悉,唤醒了很久很久以前,最开始的盛惊来的眉眼。 他无力的清楚,那就是盛惊来的性格,那些事也是盛惊来能做出来的。盛惊来并非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洒脱自由。 她也有阴暗恶劣的一面。 裴宿第一次见,被吓了一跳,可是也曾在心底无数次告诉自己,人都如此,并非人人都能表里如一。 可是她没想到,盛惊来竟然能为了得到他,对裴家下手,利用裴家。 裴家……裴家…… 裴家一夜之间锒铛入狱,他爹娘和兄长更是无辜卷入,裴家上下,被拉下高台,死里逃生后,还在感谢罪魁祸首。 而他,居然还跟这人言笑晏晏,真心相付,动了感情。 裴宿浑身冰冷,那些往日被盛惊来一点点治愈的琐碎伤口,在此刻,微乎其微的切口如开闸洪水般破裂,汹涌冲破皮囊。真相是一把浸润着盐水的利刃,在他每个伤口狠狠捅进去,无视他的痛苦,在血肉中翻搅深入,直至血肉模糊,溃烂腐朽。 意识朦胧之际,裴宿脑海里还是只有那么一个想法。 盛惊来,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要设计陷害裴家,为什么要让裴家入狱,为什么又假意救裴家,为什么还要叫他父母感恩戴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辈子? 难道仅仅是因为,盛惊来喜欢他吗? 裴宿满心荒凉悲哀。 那这份爱,这份喜欢,所要他承受的代价,未免太大太沉重了。 裴宿光是知道,就花光了所有力气,所有勇气。 玄星院中一片兵荒马乱。 繁星点点,残月半隐,夜幕辽阔沉寂,几缕青云飘过,掩盖着冷白的月光,飘渺透着几分明。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孙二虎慌乱极了,玄星赶来看到昏倒的裴宿也吓了一跳,这边的动静很快让吴雪几人赶来,见到裴宿满脸泪痕,都吓得不得了。 盛惊来匆匆赶来,只见众人围在床榻前,吴雪还在把脉。 听到动静,众人转头一看,见来人是她,让开些位置好叫盛惊来过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哭了,哭的很难过,孙二虎还没来得及问就晕过去了。”张逐润脸色凝重道—— 作者有话说:vb:晋江姜献 上一个号死活想不起来密码,所以换了个号[化了]欢迎来找我玩[可怜] 第83章 抗拒,坦白,痛苦 盛惊来感觉嗓子有些干涩,走近两步,垂着眼看裴宿苍白的脸色。 很久很久,她才伸出手蹭了蹭裴宿的脸颊。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盛惊来沙哑道。 吴雪迟疑片刻。 “三四个时辰就行。” 祝鱼不满,“盛惊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裴宿为什么哭到晕厥!这几日你们捧着玄阳玄月,可别忘了来浴火之池是为了谁!昨夜要不是孙大哥发现的及时,还不知道那玄阳要对裴宿做什么呢!我不管,你现在就去玄阳那里讨个公道!不然我自己去!” 裴宿平日良善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谦和温婉。虽说他们才在一起相处不到一年,但是祝鱼是实打实的喜欢跟裴宿在一起。 他不准有人欺负裴宿。 “我在这守着他,等他醒了,问问发生什么了。”盛惊来低低道,“有什么事,都等祭典之后再说。” “既然是为了裴宿,便不要因小失大。玄阳不会跑,想什么时候教训,都可以,但是鸠蠕的秘密,不能错过了。” 她坐在床榻边,沉默的握着裴宿微凉的手,握着放在嘴边吹气。 “你们先出去罢,这件事不要声张,我来处理。” 吴雪和张逐润对视几眼,点了点头。 “盛惊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罢,也不过多打扰他们,拉着暴跳如雷的祝鱼离开玄星这里。 等人都走完了,盛惊来才亲了亲裴宿的指尖,低低苦涩的笑,“裴宿,到底要我怎样,才能护你平安?” 她叫孙二虎看着,居然还能出事。 盛惊来知道孙二虎武功高强、心思细腻,才放心将裴宿交给他,可是她怎么都想不到,伤害裴宿的不是刀剑,而是玄阳的话。 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能叫裴宿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盛惊来满心烦躁不耐,却无处发泄,只能惩罚似的咬了咬裴宿的指尖。 临近祭典,朝凤族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祭祀的热闹气氛逐渐弥漫发酵,街上一看,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除了小楼几人,垂头丧气、沉默寡言。 盛惊来就守在裴宿身侧,硬生生坐了三个多时辰,才看到裴宿修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盛惊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因为哭过,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一张泛着病态的苍白的脸终于动了动。 裴宿慢慢睁开了眼,目光涣散茫然,好似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 “裴宿?”盛惊来忍不住轻轻喊了声。 裴宿抿着唇,眼神慢慢移到盛惊来身上,不带情感的,沉默安静的。 他没说什么,挣扎着要坐起身。 盛惊来心一紧,赶紧扶着裴宿的胳膊帮他。可是刚碰到裴宿,就被他沉默的甩开。 裴宿身体自幼病弱,力气也不大,但是盛惊来还是被甩的一愣。 裴宿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到满脸潮红,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缓过来。 裴宿看着盛惊来怔愣的站起来,与他对上眼神。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说话,只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想要从彼此漂亮的眉眼中找寻真正的自我。 “盛惊来。” 裴宿嗓音沙哑。 他为数不多喊盛惊来大名的时候,都是格外重要的时候。可是盛惊来心里明白,现在的裴宿不会笑着说喜欢她。 盛惊来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她敛下眉眼。 “我不想跟你绕弯子了。”裴宿轻轻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想跟我解释吗?” 裴宿看着盛惊来熟悉的模样,痛苦绝望和缠绵过往交织着,他深陷其中,不断被淹没窒息。 他有很多想要问盛惊来的,可是说出来,自己却比她先有答案。 “你知道了。” 盛惊来陈述道。 裴宿苍凉一笑,眼眶一下子红了。 “玄阳公子昨夜来找我,x说他抓着名外来的疯子,叫罗光审。” 盛惊来握紧拳头。 裴宿咬着唇,忍着哽咽,倔强的任由眼泪积蓄,“盛惊来,罗少爷如今,不该随着罗家被流放吗?” “罗家牵扯通敌叛国案,不是被押送岭南吗?” “罗少爷为什么跟玄阳指认,是你操纵一切?” “为什么他说,相较于罗大人和梁渺,你才是幕后纵观全局之人?” 盛惊来被裴宿带着哭腔的质问砸的头脑乱糟糟的,她沉默着,慢慢掀起眼皮看去。 “裴宿,你不相信我吗?” 张开沉重的嘴,盛惊来沙哑着吐出话来,隐晦的看着裴宿。 裴宿却笑了。 “盛惊来,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闭上眼,眼泪顺着泪痕滑落汇合在他尖尖的下巴,然后滴落隐匿。 “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想相信你吗?”他哽咽道,“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相信旁人三言两语污蔑你?可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才、我才知道,他说的话,定然都是事实……” 裴家上下入狱时的慌乱恐惧、牢狱中罗光审护着罗光竹、为他忙的焦头烂额的吴雪…… 他的痛苦,他们的痛苦,都化作冰冷的蛇,紧紧盘绕在他颈侧,随着他去想、去痛,不断收紧,让他窒息。 “我现在想,那时候真的很多地方都不明不白,叫我疑惑。可我实在太害怕了,太害怕了……” 他低低的哭着。 “我太怕爹娘和兄长死掉,太害怕对我体贴照顾的仆从死掉,太害怕为我四处奔走的吴雪难过,所以我一直茫然绝望,以至于看到了你,就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只哭着找你,求你救救我。你在我心底的模样实在是太伟岸了,强大、轻狂、不可一世……你能救得了我,你可以为我折腰,所以我把一切都丢给你,不敢再碰这些叫我痛苦难过的事情。” 为什么盛惊来一走,早不暴露晚不暴露的梁渺选择嫁祸裴家一走了之;为什么赶赴西域的盛惊来能不管文牒来去自如…… 叫裴宿怀疑的地方有很多,可他从没去仔细想过。 这件事情给他带来的打击太大太可怕了,他不敢去想,也因为对盛惊来的信任不愿意去想。 “盛惊来,你就这样对我,是吗?” 裴宿哭着质问。 “我不爱你吗?我那时候不喜欢你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 盛惊来攥紧的拳头终于松了,手心因为用力,掐出来点点红痕。 她沉默半晌,破坏破摔的咧嘴笑了。 “我说是谁,原来是罗光审。若早知他命这么硬,我早该见他叨扰你的第一次,就杀了他。” “我找了这条贱狗这么久,始终没有眉目,到没想到,是玄阳先抓着,眼巴巴的将消息送过来。” 盛惊来阴沉的盯着裴宿。 “也好,你知道了也好,省的我整日绞尽脑汁的想着瞒着你,瞒你一辈子。” 她彻底不再遮掩自我,连说的话都开始扭曲阴暗起来。 “裴宿,我真后悔遇到你这么晚,我真后悔这一路过来,那么多贱人贱事贱狗来抢掠你的注意,而我却为了你心里的完美的我,一次次的忍让妥协。” 她早该明白的。 盛惊来这人天生凉薄傲慢,既执剑,便该用剑来斩断前路荆棘阻挠。 她该屠了罗家,屠了裴家,屠了潘家以及黄家。杀了所有觊觎裴宿诋毁裴宿抢夺裴宿的一切存在。 盛惊来有能力给裴宿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宠爱、幸福。 可她没有那么做。 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裴宿不喜欢这样。 裴宿不喜欢她肆意虐杀,不喜欢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欺凌弱小。 他渴望盛惊来能改变,能通情达理、以和为善。 裴宿是天真干净的,他只在圣贤书上听说过乱世的可怕,却从来不知,人心隔肚皮,叵测变化。 盛惊来猜不透人心,也不想自己受伤。那唯一的办法,便是杀出一条路来,杀出一条通天路,杀出一条求爱路。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裴宿,我只是让事情发生得更快,发生的更稳妥。梁渺并非我安排,罗家也并非我牵线搭桥,你要怪我,可我有什么错?梁渺早晚有一日会暴露,届时她是否有心拉裴家入水,还要看她有没有良心。你觉得她一个敌国暗探,能有什么好心?” 盛惊来上前试图替裴宿擦眼泪。 “别碰我!” 裴宿却应激的一巴掌拍来盛惊来,瞪大眼睛往后瑟缩。 盛惊来的手僵硬在半空,盛惊来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裴宿警戒防备的模样刺痛了她。 “裴宿。”盛惊来冷声喊,“你身体不好,不要乱折腾。听话,过来擦干眼泪,好好休息休息。等我们得到鸠蠕,去了南疆,把你身体治好,那时候你若是还恨我,我们再说。” 裴宿抓着衣角,抗拒的姿态与盛惊来面对面,整个人哭的可怜兮兮,却倔强的不肯低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劣势,对上盛惊来,毫无胜算。 但他不想再跟盛惊来同行了。 “你让我去死罢。”裴宿闭上眼,轻轻笑着道,“这一路,你为了我,杀了太多人,惹了太多事,我想,他们咒骂你,其实错了。” 裴宿没看到,盛惊来骤然阴冷的眼神和紧握的拳头,手背青筋暴起,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都是因为我,都怪我,若非是我,你也不会变得这样偏执。”裴宿自暴自弃道,“我不想治病了,你让我去死罢,反正你也知道,我自幼身体孱弱,活不了多久。” 他不想叫盛惊来再执迷不悟了—— 作者有话说:新预收已经开啦,目前名字还没想好,就叫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在说,欢迎老婆们收藏呀[哈哈大笑] 第84章 刺痛,热吻,哀求 盛惊来挑眉,舌尖顶了顶腮帮,被他这句话气的想笑。 事实上,盛惊来确实没忍住气笑出声,“裴宿,你告诉我,你现在想死?” “我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付出多少你知道吗?去京都求皇帝,替他赴北决战;与潘家交恶、杀了潘家老首辅;招惹锁雀楼,替你求得良药;收敛脾性,放弃江湖快意守着你。现在更是因为你背井离乡,一路贴身保护,嘘寒问暖,替你寻医问药,斩断阻挠。” “我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你,事事以你为主,替你着想,你现在告诉我你想死?那我这一年多的努力算什么?笑话吗?” 盛惊来真是气的头脑发昏,口不择言。 “我告诉你,你想得倒美。”她咬着牙冷冷道,“你现在这条命还能由你做主吗?裴宿,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想必也清楚。你以为到现在,你的这条命算你的吗?你爹娘将你托付给我,行至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你孤立无援,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你?” 盛惊来微微上前弯着腰,伸手掐着裴宿的脸颊迫使他仰起头来,嘴里吐出的话带着阴冷。 “你这条命是我的,我说活着,你就不能死,知道吗?你现在没有反悔退缩的路能走,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能让我对你情根深种,自己又因为这些破事想着全身而退。” 盛惊来嗤笑,用了些力掐着裴宿,看着裴宿脸颊陷入的软肉微微泛着红。 “简直痴心妄想。”她伸手拍了拍裴宿的脸颊,轻蔑讥讽,“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不要妄想奢求了,与其幻想,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该怎么讨好我,才能让我接着护着你。” 裴宿眼眶的泪炽热,顺着眼角话落,他呜呜两声挣扎,却被盛惊来更加用力的扯住。 裴宿只觉得脸颊被盛惊来掐的生疼,想要挣脱又挣脱不开,情急之下,艰难的张开嘴狠狠地咬在盛惊来虎口处。 “嘶——” 盛惊来大意没反应过来,叫裴宿咬个正着,她下意识的痛出声来,松了松手。 裴宿立刻往后躲,浑身颤栗,惊恐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低头看了看虎口的伤口。 裴宿用的力气不算大也不算小,盛惊来看到,虎口那排整齐的齿痕和冒出来的血,混杂着裴宿的津液,丝丝痛意传来,勉强叫她头脑清醒些。 “盛惊来,你放过我罢……” 裴宿痛苦的祈求。 盛惊来身体一僵。 裴宿没注意,只顾着将脑袋埋进x膝盖中,抱着腿不断啜泣。 “我们在一起,怎么会这样折磨对方呢?爱如果是两情相悦,又为什么有这么多痛苦?如果我们在一起,给彼此带来的只有痛苦和眼泪,那还不如分开。” “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你把我看做累赘,也是应该的……” 裴宿没注意盛惊来阴沉冰冷的脸色。 “我们给彼此带来那么多身不由己和痛彻心扉,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相爱本来就是个错误,你我本来就不契合。你用虚伪和谎言来引诱我,我却不能给你任何有价值的回报,连真正的你都不了解……” “别说了。”盛惊来冷冷打断。 “是因为你也知道,我们理应分开吗?” “我让你闭嘴!”盛惊来狠狠蹙眉。 裴宿却苍凉一笑。 “……你放过我好不好?” 盛惊来只觉得胸口怒火中烧,满脑子都是怒火愤懑和痛苦烦躁。 裴宿太多愁善感,裴宿的眼泪太悲伤刺痛。每一个都让盛惊来气不打一出来。 放过他?凭什么? 为了裴宿,盛惊来付出的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 她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出来,惹了一身腥,杀了一身血,在京都亦或是淮州城昀州城新州城,都恶名昭著、名声扫地了。 她的江湖侠客梦也破碎了,即使她不在乎。 “裴宿,你做梦。” 盛惊来冷笑着上前抓着裴宿的衣领将人连拖带拽的拉到身前,不管不顾裴宿狼狈模样,气的浑身血液发冷。 盛惊来的掐着裴宿的脖颈咬牙冷笑,“你做梦,想离开我?裴宿你是疯了吗?你凭什么觉得三两句哀求的话,能叫我放过你?” “这一路你吃的喝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亲力亲为布置的?光凭一个裴家能这样为你付出吗?倾家荡产连药都买不到啊,你欠我这么多,拿什么还?你要现在的裴家拿什么还?” “是,是我搞垮了裴家,可是裴宿,就算十个裴家,卖房卖地都还不起,你这两三句话是金贵吗?能抵消我对你的真心?” 盛惊来口不择言,冷嘲热讽,看着裴宿痛苦的眼泪和神情,心中更加烦闷,呼吸粗重急促。 “你想跟我划清界限,跟我两不相欠,可是你是不是没想过,你根本还不起啊。我又不在乎这些,从来都没有打算要你还,你为什么要与我清算?”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掺杂过半分假意,你要相信我啊。是,我承认,我利用梁渺和罗家来得到你,可是若没有我,裴家也不可能平安无事,除非梁渺有良心,你难道指望敌国暗探有良心吗?裴家只会万劫不复!你不要痴心妄想!” 盛惊来微微用些力气。 “你现在唯一能报答我的,就是老老实实跟着我,等我得到鸠蠕,等我带你去南疆,等我治好你的身体,然后跟我在一起。你唯一能献出的,只有你自己。你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喜欢的是什么,我做这一切,策划这一些,又是为了谁。” 盛惊来贴着裴宿的脸,看着他逐渐因为缺氧而潮红的脸,片刻过后才低低的病态的笑着。 “你该将自己献祭给我,也只能把自己送给我,才能偿还这一切。我什么都不要,金钱、权势、亲情、友情,我都能摒弃,唯独你,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你不要忤逆我,好不好?” 盛惊来看着裴宿微微上翻的眼白,终于大发慈悲的松开手。裴宿还没来得及大口大口的呼吸,眼前一暗,盛惊来那张锋利青涩的脸就不断放大。 盛惊来炽热的唇狠狠地贴了上来,用力的撕咬着裴宿的唇瓣,趁着裴宿张嘴呼吸的间隙,灵巧的舌尖顺着唇齿交接的地方钻进去,带着不可抗拒的侵略性逼迫着裴宿与她缠绵。 裴宿呼吸不上来,只能费力痛苦的从盛惊来嘴中汲取稀薄的空气,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被盛惊来渡气。 盛惊来勾着裴宿的舌尖,肆无忌惮的占有横扫裴宿的唇齿。裴宿太过稚嫩笨拙,在盛惊来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只能被迫任由盛惊来索取。 她像一头凶狠饥饿的饿狼,吞吃着裴宿的舌头还要与他交换津液,裴宿满脸通红。 盛惊来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裴宿后脑勺上不叫他退缩半分,另一只手掐着裴宿的脖颈不松手。 裴宿两只手抵在盛惊来胸前不断的挣扎着。 盛惊来毫不在意,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的抵抗压制住。 她含着裴宿的唇瓣,那双唇也是微微发凉,如潺潺溪流濯涤的玉,柔软甜腻,叫盛惊来愈发上头,撕咬着缠绵着,爱不释手。 裴宿的大脑缓慢的反应过来,满脸绯红的推搡着盛惊来,在盛惊来探出舌头又要进来的时候狠狠地咬上去。 “嘶——” 盛惊来眉头一皱,舌尖一阵钝痛。 裴宿趁着这个时候,拼尽全力的推开盛惊来,胸口上下起伏,狠狠地甩了盛惊来一巴掌。 “混蛋……” 裴宿的唇被盛惊来吮吸的微微发肿,嫣红而泛着水光,如同娇艳欲滴的花儿,上面两人接吻的相连的津液断在裴宿唇上,色。情。欲气。 盛惊来抬手,指尖蹭了蹭下唇,看了眼上面的血迹后,不甚在意的勾唇笑着。 “裴宿,打我这样死皮赖脸的,这个力气,我会以为你在跟我调情。” 盛惊来目不转睛盯着裴宿看,心中越看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在凑上去跟裴宿亲个昏天黑地、干柴烈火才是。 可是现在不行。 盛惊来遗憾敛下眉眼。 她的理智终于在愤怒破防和热吻后回归。 现在与裴宿缠绵亲昵,还不是时候。 “你乖乖的,不要再惹我了。” 刚刚热吻过的嗓音带着散不去的欲气,微微低沉沙哑。 “你好好冷静冷静,我刚才说的话,虽然是气头上的气话,但也不无道理,裴宿,你读这么多年书,该学会看清形势才对。”盛惊来后退一步,给裴宿一个安全的距离。 “这两日,你好好在房中呆着,不要想着去死,知道吗?” “你放心罢,寻死的机会,我不会给你。你若真的敢死,我就能让你爹娘和兄长陪你一起赴黄泉。” 裴宿浑身僵硬,怔愣抬头。 “所以你听话些,知道吗?”盛惊来轻轻道。 裴宿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陌生的、逐渐死寂的眼神看着她。 盛惊来被他呆愣的看着,莫名有些不安。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缕缕温暖明媚,打在两人身上,却驱散不了冰冷僵硬的气氛。 盛惊来知道,裴宿也许恨她,也许现在对她所有的信任都消失殆尽,但她不能再坐下来安抚裴宿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乖一点,等等我罢。” 最后,盛惊来都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先低下头,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跟裴宿道。 乖一点,等等她,等她得到鸠蠕,等她不再为他的孱弱担惊受怕。 到时候,盛惊来才能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跟他解释,跟他求饶,跟他道歉。 盛惊来转过身要离开。 “盛惊来,你还要用杀戮,杀遍朝凤族,得到鸠蠕吗?” 裴宿的声音轻轻传来,却叫盛惊来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裴宿才听到盛惊来的回答。 “你不喜欢,我不会了。” 说罢,两人之间又没了对话。 盛惊来等了片刻,才僵硬着身体离开这间屋子。 院落中,吴雪几人听到开门的动静后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吴雪皱着眉问,“玄阳到底跟裴宿说什么了,裴宿这么大反应?” 盛惊来随意跟张逐润和孙二虎对了个眼神,没回答吴雪这个问题。 “明日祭典,祝鱼,你不要去了,在门口守着裴宿,最好能进去守在裴宿身边,死死地看着他,一点闪失都不能留。”盛惊来淡淡道,“你跟他平日关系最好,我的话他不听,你去试试。” “吴雪,你继续跟玄月打好关系,明日祭典,尽量旁敲侧击打探鸠蠕得到的办法,软的不行来硬的,看看蛊虫对她有没有用。” “张逐润和孙二虎跟着我一起行动,到时候负责抓获朝凤族的刺头,不叫他们反抗躁动。” “明日就是祭典,他们定然松懈,届时便是我们行动的最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能有任何闪失,知道吗?” 她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滴水不漏。吴雪几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点头应下。 祝鱼看着盛惊来,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盛惊来,你嘴巴怎么红红的?”祝鱼瞪大眼疑惑。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x盛惊来唇瓣上。 孙二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片刻,一脸欲言又止,尴尬怪异。 盛惊来瞥了眼祝鱼,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没什么,有些上火罢了。许是水土不服,总觉得呆在这里不舒服,也许离开就好了,不必大惊小怪。”—— 作者有话说:给我写美了[哦哦哦]亲亲亲亲亲[撒花] 所有人把99打在公屏上,不要问我原因! 老婆们推推新预收《寒雨歇》[哈哈大笑] 第85章 反省,痛哭,选择 裴宿被囚禁了。 他很迟缓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盛惊来不愿意放过他,早在他意料之中。跟着盛惊来这么久,裴宿多多少少对她的执拗还是有些了解的,这次痛苦的祈求,本就没有抱有多少希望。 他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眼睛红红的,看着可怜兮兮。他颤颤的伸出手整理被盛惊来拽的皱皱巴巴的衣裳,很久才抚平褶皱。 裴宿从床榻上起来,眼前一黑,踉跄两步,赶紧靠着墙缓缓。 也许是因为哭的太久亦或是情绪波动太大,裴宿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气血亏空、手足乏力。 裴宿低低的自嘲笑了笑。 是了,他这样孱弱的废物,盛惊来只凶了两下,他便受不住了。 他确实很像盛惊来的累赘,拖着盛惊来,叫她负重前行,叫她遭受太多风雪摧折。 他伸手推了推窗户,想看看外面现如今什么时辰了,可是用了些力气,却发现雕花窗户却纹丝不动。 他愣了愣。 “你想看看外面的光景吗?盛惊来临走的时候叫人从外头抵着窗户,怕你逃走。” 祝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的裴宿身体一僵。 “祝公子……”裴宿脸色苍白,抿了抿唇,无力瘫坐在床脚,沉默片刻,低低的笑着,“我并非想逃走,不过是有些闷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颓废破碎,祝鱼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试探性的朝着裴宿走了两步,发现裴宿并没有排斥亦或者警惕,才大着胆子一步步的靠近他。 “裴宿,你……你现在还好吗?”祝鱼最后停在裴宿面前几步远,给裴宿留了个安全的距离,担心问,“你脸色很差……” 裴宿掩着唇轻轻咳嗽两声,摇了摇头,“并无大碍,不过是老毛病,有劳祝公子忧心了。” 祝鱼蹲下来,抱着膝盖观察裴宿的神情,看着他低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心也跟着刺痛。 说实话,若是盛惊来要跟裴宿一别两宽,让祝鱼选择的话,他肯定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裴宿的。 他心里也清楚,吴雪孙二虎和张逐润跟盛惊来四人本来就是寒光院出身。尽管盛惊来不在意,但他们四人之间的默契,祝鱼清楚自己是难以插足的。 相较于总半遮半掩的盛惊来,祝鱼当然更喜欢跟善良温和的裴宿在一起。裴宿是真正将他当做朋友珍视的人,其他几个要么看不起他,要么平日总戏弄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裴宿……”祝鱼瞧见裴宿眼底的红血丝和淡淡的乌青,心疼的要命,但是又不敢贸然问裴宿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叫他痛的昏迷,能叫他跟相恋的盛惊来关系几欲破裂。 “裴宿,我看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现在外头天儿不算早了,要不你休息休息,等吃完饭的时候,我再叫你起来?他们现在都去参加祭典了,朝凤族人少,出去也没什么热闹好看,还是休息休息比较好啊。” 祝鱼轻声细语的劝。 阳光明媚,春意满院。 裴宿抬了抬手,又凝滞在半空,最终沉默片刻,才自嘲的放下来。 “祝公子,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裴宿抱着膝盖,头靠着墙,轻轻的颤着眼睫,泠泠的眼柔弱的看着祝鱼。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祝鱼果然不疑有他,见裴宿这样着急的不行,赶紧迫切询问,“裴宿,你不要遮掩,也不要害怕,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事情只管跟我讲!我一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 裴宿看着祝鱼坚定干净的眉眼,痴痴呆了两秒,想跟他扯出笑来以示感谢,可是嘴角还没扬起来,眼泪就率先滴落。 “谢谢,谢谢……”裴宿轻轻道。 “唉?!不是,裴宿你哭什么啊?!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怎么突然就哭了?!你、你别哭了,快快快,赶紧擦干,你这身体,哪里能这样糟蹋!”祝鱼手忙脚乱的赶紧给裴宿掏出来手帕胡乱的擦眼泪,可是又因为裴宿给他的感受是脆弱的,他动作很轻,生怕将这瓷器般的人碰碎。 紧绷的身体、警惕的精神,在这一刻瞬间松懈倾颓,裴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竟然怎么都忍不住,眼睛一眨,在祝鱼面前就掉了眼泪,叫人平白担心。 他也知道,小楼每一个人都对他很照顾,有盛惊来的缘故,也有其他。 裴宿以前总认为,他们既然相聚于此,便是朋友,不至于掏心掏肺,但至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这也是他对江湖侠客的最初的印象。 江湖儿女,及时行乐,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他以为,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只有官场朝廷那些谨小慎微的高官权贵才有。却未曾想过,她盛惊来是帝王血脉,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当今帝王的血,冰冷刺骨、狠厉决绝。 “祝公子,我求求你了,你让我离开罢……”裴宿崩溃的捂着脸痛苦的哭着,哽咽着祈求祝鱼,“我求你了,我真的很痛苦,我不想……我不想跟他们都下去了……我只是看着盛惊来,就觉得很痛很痛,不仅是身体痛,还有心痛……我看到她,就觉得难过绝望,我想、我想我不该再见她了……” 裴宿咬着下唇,过分清瘦的肩膀哭的颤颤发抖,可怜孤独。 祝鱼的心都要被裴宿哭的软了。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能给裴宿拍着后背顺气,顾忌着盛惊来的吩咐,轻轻问,“为什么?是不是盛惊来做错了什么事情,要你这样难过?” “若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矛盾,一定不要憋着闷着,要讲出来啊,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祝鱼绞尽脑汁的安慰裴宿。 “嗯……盛惊来此人虽然贱是贱了点,平日狂妄自大轻狂自负惹是生非不识好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他足足说了好半天才把盛惊来的缺点一一罗列出来,说的自己都险些要生气才堪堪停住嘴。 “但是盛惊来对你,还是很好的啊,她对你总那么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呢……” 说完,祝鱼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裴宿的脸色,沮丧的发现裴宿并没有任何反应,听了这话,反而哭的更凶更痛苦。 裴宿听着祝鱼的话,心如刀绞。 盛惊来对不起其他人,但唯独对得起裴宿,唯独对裴宿,没有任何亏欠。 是裴宿欠她太多太多,用尽一切都偿还不了,只能痛苦的深陷其中,被爱恨裹挟纠缠,感受窒息的绝望和挣扎的崩溃。 “祝鱼,我、我想离开这里……我不想走下去了……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好不好?你放我离开好不好……”裴宿捂着脸哭出声来,带着哭腔的祈求祝鱼,如同一只啼血的鸟,满身狼藉也要冲破牢笼。 祝鱼慢慢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横亘在盛惊来和裴宿之间,以至于从来温和柔软的裴宿,都能被逼得濒临崩溃。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却能猜到,这件事涉及到裴宿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底线。 “裴宿,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鬼使神差的,祝鱼舔了舔干涩的唇,轻轻问,“你告诉我罢,他们都不跟我讲你为什么这样难过,看着你哭,我也很心疼。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再想想,要不要带你离开,好不好?” 日落西山,霞光连片,火光映天。 盛惊来一脚将试图挣扎爬起来的玄寸踹倒在地,看着他进气多出气少的狼狈模样,才淡淡的给孙二虎一个眼神。 孙二虎上前将玄寸捆好,扔到玄月身侧。 朝凤族有名望有能力的玄氏人都被盛惊来收拾个遍,绑在一起困在浴火之池前,等着盛惊来几人发话。 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嘈杂的揉在一起往盛惊来耳朵里钻,她有些烦的舔了舔后槽牙,忍住拔剑的冲动,抬脚大步走人群过去,精准挑出来几个闹x得最凶的给了几拳,打的那几人鼻青脸肿发不出声音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朝凤族的人叫盛惊来划分两拨,一拨人少,就玄月玄阳那捆着的,另一拨便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看盛惊来几人人少,又没把他们五花大绑,就以为盛惊来几人害怕,闹事闹的太厉害了。 她这几个拳头下去,算是将心中积郁之气散了些,吐出一口浊气,懒懒的掀起眼皮扫视一圈,“谁还想出头?” 一片鸦雀无声。 盛惊来嗤笑出声,抓着玄微走向吴雪。 “还不肯说吗?”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玄阳身上,眼里半分柔情都没有。 吴雪摇了摇头,“这小子嘴硬着呢,刚给他加了几只,看看还能撑多久。” 盛惊来摇了摇头,从吴雪手中拿过来蛊虫木盒,垂眸扫了眼里面蠕动白嫩的虫,随手全都倒在玄阳身上。 蛊虫对人的皮肤格外敏锐,几乎是碰到玄阳裸露的皮肤就开始用尖锐的齿咬破屏障,拼了命的往血肉里钻,玄阳毕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额角青筋暴起,满脸痛苦,终于承受不住,崩溃的嘶喊起来。 玄月眼睁睁的看着玄阳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看着身上蛊虫钻的血窟窿越来越大,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溅到地上,玄阳痛苦的狠狠朝着地面撞击脑门,竟然是想要通过这种自残的方来缓解疼痛。 “不要——”玄月红着眼喊。 “你说不要可不行啊。”盛惊来对这场母子情深的戏码不感兴趣,凉凉道,“玄月,你说鸠蠕跟玄阳,哪个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昨晚失眠,凌晨五点才睡觉,结果八点多就醒了,现在好困…有什么问题明天再修改…晚安[求求你了] 推推新预收《寒雨歇》,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可怜] 第86章 审问,暴露,逃离 盛惊来看了片刻便没了兴致,嗤笑出声,转过身一脚踹在玄阳腹部,她用了不小的力气,玄阳本就因为蛊虫啃食血肉而虚弱,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痛苦哀嚎。 “贱狗。”盛惊来冷笑着,“跟裴宿告密?” 她蹲下身粗暴的抓着玄阳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玄阳,你说你非要犯什么贱?你娘没警告过你,离我远点吗?” “罗光审人在哪?” “嗬嗬……”玄阳嘴唇动了动,可是喉咙已经被血糊住,说不出来话,只能断断续续发出模糊的声响。 眼看盛惊来脸色阴沉下来,身后的玄寸强忍着身上的痛,沉声道,“他死了。” “怎么死的?尸体在哪?”盛惊来扔下来玄阳,面无表情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玄寸,淡淡问,“说清楚啊。” 玄寸咳嗽两声,呼吸声略显粗重。 “抓到他的时候已经疯癫入魔,奄奄一息,问完话就丢进浴火之池了,尸骨无存。” 盛惊来没说话,只冷的目光放在玄寸身上,似乎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半晌,她才低低笑出声来,“他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事情已经暴露,她现在找罗光审,无非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翘出来幕后之人的消息。 但是现在,盛惊来已经隐约有几个怀疑的人了。 吴雪微微蹙眉,“罗光审?” 她仔细想了想,才从回忆角落搜寻到这个模糊不清的人。 “罗家人?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玄寸沉沉的看了眼吴雪。 “有些人,总不愿意放过我,知道你的身份,亦不想放过你啊。”盛惊来感慨,“你说,我帮了潘继至这么大的忙,他怎么就不能对我感恩戴德?” 盛惊来讥讽笑了笑,“养不熟的狗,活不了多久。” 果然,吴雪听到潘继至的名字,眉眼间流露出厌恶,“潘家人向来如此,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这笔账先记着罢,等到后面,跟潘家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去南疆替裴宿寻医问药,替他将一身病治好。 否则,盛惊来也不可能专心跟她去报仇。 “对了,天都要黑了,裴宿和祝鱼两人还没吃饭呢,今日所有朝凤族人都在这里了,他们那边没有吃食。这么久了,可别饿坏了裴宿的身体啊。” 盛惊来微微蜷缩指尖,沉默片刻,才有些不耐烦的轻啧一声,泄了气。 “……吴雪,你先看着他们罢,张逐润和孙二虎看着那边的人,谁先冒头就直接揍一顿,我很快就回来。” 张逐润折扇一开,眯眯眼笑着,“盛惊来,你今日脾气倒是不错,放在以前,刺头都要砍头的啊。” “……他不喜欢。”盛惊来抿唇道。 张逐润笑着没说话。 浴火之池中摇曳着青绿水草,底下鸠蠕细长延绵到深不见底的水中,麦垛燃烧,火光跟水色交接。 “吴雪姑娘……你放过玄阳罢……” 玄阳身上的蛊虫还没出来,他已经疼晕过去,蛊虫却没有停止,依旧在他体内肆虐。 玄月哭的狼狈,低低哀求。 “玄阳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他心地不坏的,你看在这几日朝凤族对你们的照顾,放过他罢……” 吴雪淡淡瞥了眼玄月,笑眯眯的凑上去,“族长啊,我也很好奇,玄阳到底跟裴宿说了什么,不过片刻的谈话,能叫裴宿悲痛欲绝,能叫他们痛不欲生。” “这样罢,你告诉我,我就叫那些蛊虫不再折磨玄阳了,怎么样?” 玄月一脸茫然,痛苦摇头。 “我不知道……” 她这几日一直忙于筹备祭祀,根本没有时间管玄阳,况且平日玄阳从来都是正直善良,她不会担心这个儿子的言行举止是否会惹祸。 吴雪状似无奈的叹气,“那我便没办法帮你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恶狠狠质问,“族长这几日对你不好吗?每日忙中偷闲也要照付你,怕你们无聊,还叫族中之人陪你们解闷,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吗?!” 吴雪挑眉,上下打量了几眼那人,被逗的笑出声来,掩着唇轻轻摇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好人了?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你指望我们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惊讶的捂住嘴,想起来什么似的。 “最善良正直,能为你们求情的人,今日本该一起来的,也许还能在我们这么玄阳的时候制止,不过太遗憾了。”吴雪狡黠的弯着眼,“他被你们嫉妒心冲昏了头的玄阳气的昏倒,醒来跟盛惊来大吵一架,可惜没来啊。” “你们说说,这玄阳也太不懂事了,没看到盛惊来今日脸色不好吗?还凑上去。” 吴雪摇摇头,一副看热闹的戏谑,目光落在玄寸身上,冲着玄寸抬了抬下巴。 “还不说啊?” “……” 玄月突然想到,这几日都是玄寸陪着玄阳的。 她赶紧看向玄寸,哭着催促,“玄寸,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快说啊,玄阳马上不行了!” 玄寸深深地看了眼吴雪,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 张逐润和孙二虎离得有些远了,听不大清楚吴雪那边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只远远的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张逐润云淡风轻感慨,“我很早之前就想过,若这件事败露,盛惊来要面对几人的怒火。” 孙二虎瞥了眼张逐润,闷闷道,“她当初就不该做这件事,虽说裴家没什么事,但是对于裴宿来说,天都能塌。” 幸福美满、富可敌国的家庭破碎,牢狱走一遭,再出来,只剩下形销骨立的亲人,甚至连住处都没有,只被施舍寒光院当做容身之处。 他本来该以为,是裴家自己惹的祸,误带梁渺回来,没有查清梁渺的底细,才招致杀身之祸,不该牵连其他的。 这件事是迟早的事情,可偏偏盛惊来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带走裴宿,想要将他藏起来。 她以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姿态插入这件事,催熟这件事,暗中牵引,掌握全局走向,最后还要惺惺作态,摇身一变,成了裴宿的救世主。 这样一来,事情败露,裴宿自然而来在气头上时,最先注意的是盛惊来的欺骗。 “祝鱼是肯定要生气的,他年轻,心思单纯,一定要谴责盛惊来,然后又不敢跟盛惊来生气,只能一个人偷偷憋着,顶多见了盛惊来不跟她打招呼。”张逐润说着,自己都被幻想出来的祝鱼的反应逗笑,摇摇头,“裴宿我不多说,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的好。至于吴雪啊……” 张逐润恍惚片刻。 孙二虎的声音慢慢传来。 “x吴雪可能已经知道了……” 张逐润笑容一僵。 “我去那边看着,你看着办罢,吴丫头来找你了。” 孙二虎见到吴雪一脸阴沉,连玄月那群人都不管了,大步流星走过来,心底一跳,感觉不太妙,赶紧三两步走过去跟她换位置。 半路跟吴雪碰到一起的时候,吴雪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打的孙二虎皮有些痒。 孙二虎赶紧逃离满身低沉怨气的吴雪。 “……有话好好的。”张逐润收起折扇。 “给我解释解释啊。”吴雪面无表情道。 “你也要跟盛惊来大吵一架吗?”张逐润道,“你也要离开吗?” 吴雪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她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负期一走了之,但是听到玄寸说出来这些瞒着她的事,吴雪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底窜起火回来。 她看着孙二虎和张逐润的模样,自然也看出来他们比自己更早知道。 这不公平啊。 明明都是寒光院出身,为什么四人之中,只单单不告诉她? 张逐润挠挠头,实在无奈,只能老老实实给她解释。 “……” 一番口舌过后,吴雪沉默了。 “盛惊来真是……”吴雪头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盛惊来那时候太偏执沉默,像着了魔一样,满心只有那么一个念头。 得到裴宿。 吴雪都感觉不可思议,暗中查探盛惊来是不是被下咒下蛊了,结果却告诉吴雪,那是盛惊来心底唯一能叫人一眼看出来的喜爱。 吴雪满肚子的怒火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只感觉焦头烂额,实在为盛惊来发愁。 “我本来以为,带你们回巫族,叫长老和我阿娘替裴宿治好身体,盛惊来就能有时间陪我回启楚,为我兄长报仇,可是现在看来,实在棘手啊。” 吴雪叹气。 现在盛惊来跟裴宿闹矛盾,裴宿那么善良真诚的人,对盛惊来付出自己全部的爱和希望,又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背叛和欺骗? 盛惊来又要怎么去道歉,怎么去哄? 吴雪心累。 “话说,盛惊来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又惹裴宿哭了罢?”吴雪感觉奇怪,“那他们吵架,祝鱼怎么不来?他瞎凑什么热闹啊?” 张逐润跟吴雪对视一眼,两人脸色一变,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 “现在谁能去看看?” 张逐润咽了咽口水,“我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在这守着,要么等盛惊来回来,要么等盛惊来带着裴宿和祝鱼回来。” “那你说,祝鱼去哪里了?”吴雪咬着唇问。 张逐润看了看浴火之池,又看了看天,摇摇头,“吴雪,我右眼皮跳的厉害。” 日光明媚,翠林青绿,满池春水摇曳。 盛惊来平静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拿着手中墨迹早已干涸的纸条,握着玄微的手指尖泛白。 她低低的笑着,笑声落在寂静中。 纸条被她随手丢下,轻飘飘的随着温热的风在空中翻滚落地。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话。 字迹清秀,被泪痕打湿过。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与君长诀。” 盛惊来拔出来玄微,垂下眼睑看着凛冽冰冷的剑身,低低的笑着,“裴宿,我还是对你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卓文君《诀别书》 终于写到了…xp即将到达现场……不管了我先爽了[烟花][烟花] 第87章 刺杀,赖皮,当狗 长夜笼罩,风沙满天,空气干燥沉闷,无忧城苍凉坐落,满城寂寥。 城西门口,两道身影踉踉跄跄的进了狭窄的小巷。 呼吸声粗重急促,血腥味不断弥漫,一股不安痛苦的情绪不断侵蚀裴宿的理智。 他满脸泪痕,内疚的扶着祝鱼靠着墙坐下来休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去捂住祝鱼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哭的溃不成军。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祝鱼对不起……” 两人都是满身狼狈,衣裳脏污混乱,脸上灰尘蹭乱。相较于裴宿,显然祝鱼情况更差。 他们好不容易过了长河,却在密林中出了意外。 祝鱼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来的时候明明无事发生,走的时候,密林中却蛇虫蚁鼠蜂拥而至。 若非他轻功尚且看的过去,出剑快而狠厉,几乎都要被排山倒海的虫子吞没。 好不容易离开诡异的密林,两人没有车马,只能徒步离开戈壁荒漠。徒步穿行好几个时辰,眼看着就要进城,突如其来的一批训练有素的黑衣剑客却直直的朝着他们杀来。 彼时二人已经精疲力尽,口干舌燥,面对几个刺客,只觉得内心崩溃。 刺客人数并不多,但是几人之间配合极为默契,几乎是前一个刚被打退,下一个就提剑冲上来。 祝鱼不仅要警惕应对这几个刺客,还要分出些心神保护裴宿。他本来就状态不佳,这样一来,只有被动躲闪的份儿,好在夜黑风高,这几人也不敢搞出来太大动静,祝鱼带着裴宿几乎是仓皇逃进城。 可就算是这样,祝鱼还是不慎被重伤腰腹。 裴宿从怀中着急忙慌的掏出来吴雪给他的药捧到祝鱼面前,他红着眼,哽咽道,“这些、这些都是吴姑娘给我的药,祝鱼,祝鱼你快吃下罢,你不要出事好不好……” 祝鱼舔了舔干涩的唇,张着嘴,等裴宿一股脑的把药都塞进他嘴里后,才卸了力气,背靠着墙,抬起满是血的手蹭了蹭裴宿的脸颊,轻声安抚。 “不要担心啊,吴雪给你的药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药,吃了药就不会有事的,养几日就行。”他咧嘴笑着,“不要哭,也不要内疚,这一切,是盛惊来的错,是我的选择,都跟你没有关系,今夜的刺客也并非只冲着你来的,不要……不要总揽下来所有的错啊。” “我是听了你的话,心甘情愿想要带你脱离苦海的,自然,其中、其中也有我的态度。我没想过,我大哥会这样帮着盛惊来欺骗你……认真说起来,我还要跟你说一声抱歉呢……” 几乎是裴宿说完所有,祝鱼就意识到杨鸣窦说的交易筹码是什么了。 他说呢,怪不得盛惊来这样眼高于顶的人能甘心带上他一起,能对他大哥的要求不排斥。 “你别怕,我们寻辆车马,就回淮州城。”祝鱼感觉气息稍微顺畅些,吴雪的药在体内开始融化慎入。 “我们走官道,我是锁雀楼的三当家的,锁雀楼的眼线遍布启楚,到时候,只要到了启楚城池中,你我就是安全的。” 盛惊来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一人独挑千军万马,更何况,现在的盛惊来,应该还在与朝凤族人厮杀纠缠罢? 祝鱼低低自嘲的笑笑。 他知道,盛惊来为了裴宿,是毫无理智可言的,黄家的事给他留下来很深的印象,也许这辈子,他对盛惊来都是畏惧忌惮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得到裴宿能下这么大一盘棋,平心静气的布置收网,那现在,为了得到鸠蠕,她是不是也能大开杀戒,屠尽朝凤族人抢夺呢? “天色太晚了,祝鱼,你先不要说话了好不好?你一直在流血,我先带你、先带你去找医馆,让大夫给你止血好不好?”裴宿跪坐在祝鱼身侧,哭着道,“我后悔了,是我连累你了……” 他不该牵连祝鱼的…… 祝鱼笑了笑,看着裴宿白净的脸上,自己蹭出来的一抹刺眼的红,眼神慢慢柔和起来。 “我们是好朋友啊,裴宿,我很清醒,能跟你相识,你很好,不要这样内疚啊……” “好了,别哭鼻子了,不是要带我去医馆吗?扶我起来罢……” 裴宿听了赶紧将祝鱼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祝鱼撑着剑借着力,艰难起身,腰腹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大大小小的伤口染红衣裳,已然面目全非。 他跟裴宿俱是眼前一黑。 两人短暂头晕目眩片刻,裴宿才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今夜先不要赶路了,休息休息罢,你这情况,着急赶路,伤口肯定会恶化的……” 祝鱼却摇摇头。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不然等盛惊来找过来,你我都没退路了。” 盛惊来把裴宿看的太紧,这次要不是祝鱼自己心底动摇,裴宿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走。 两人对视一眼,跌跌撞撞朝着医馆走去。 月光洒满青石路,地上滴落的鲜血绵延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两人到了医馆时,果然已经关门了,裴宿内心挣扎纠结片刻,还是上前把门撬开。 “你的伤不能再等到明日了。”裴x宿躲开祝鱼惊诧的目光,垂着修长的睫羽轻轻道,“我常年卧病在床,对药还是有些了解的,你快进去罢,我给你抓药。” 医馆内有两张床,该是这个大夫平日治疗百姓用的,裴宿扶着祝鱼躺在上面后便挑着油灯去给他抓药了。 半个时辰后,裴宿从后院走出来,将新鲜捯饬出来的药递给祝鱼。 “有些急了,无忧城内没什么好的药材可以用,祝公子,你先将就将就罢。” 祝鱼也不挑剔,将药喝完,看着裴宿转身去拿药准备给他上药。 几两碎银安静的放在柜台,冷月的清辉照着,微微反着光。 裴宿好不容易从满墙的柜中摸索到伤药在哪,刚眼前一亮,转身准备给祝鱼上药时,就听见砰的一声,医馆大门被人踹开。 裴宿和祝鱼两人都吓了一跳。 祝鱼精神立刻警惕起来,咬着牙忍着腹部伤口带来的疼痛做起来,手握着剑,掌心冒着冷汗。 裴宿心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馆大门,飞扬的烟尘外,有一道身影,模糊朦胧,看不真切。 裴宿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 “……是谁?” 祝鱼不动声色的问。 那人身影动了动,慢慢从烟尘四起中走进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身形也变得清晰起来。 祝鱼死死地盯着那人,慢慢的松了口气。 不是盛惊来。 裴宿浑身脱力,狼狈的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你……你是这家医馆的大夫吗?”裴宿慢慢走到祝鱼身边,借着油灯的烛火,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轻轻道,“实在抱歉,强行闯入医馆,实在是我的朋友受了重伤,我怕他撑不住了这才不得已撬门进来……” 面前的男人逆着光,脸色沉沉,一双死鱼眼盯着裴宿,眼底情绪晦涩。 裴宿只当他不满自己的无礼,刚想赔笑跟他再次道歉,将损失的银钱给他时,男人却猛然冲过来。 裴宿心一惊,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祝鱼将他往旁边一拽,手中的剑立刻甩了出来,冰冷的剑光反射出男人眼底的阴狠怨毒。 祝鱼的动作很轻,因为重伤未愈,力道不足,刚才又牵扯到伤口,眼下腰腹血肉撕扯,更加疼痛,他咬着牙闷哼一声,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沁出。 “他娘的……” 男人后退好几步,眯着眼满嘴污言秽语,狠狠地瞪了眼祝鱼,骂道,“小兔崽子敢拿剑吓唬你爷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说完就跛着脚大步走上前来,祝鱼撑着身体想要去挥剑,可是剑还没抬起来,就被男人一巴掌甩过去,手中的剑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祝鱼脸颊偏过去,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他嘴角抑制不住的吐出来血,浓郁温热的鲜血慢慢滴落。祝鱼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乏力疲累。 “祝鱼——” 裴宿瞪大眼,赶紧上去查看祝鱼的情况,在看到血的时候,裴宿瞳孔骤缩,颤着手想去替他擦掉。 祝鱼一把抓住裴宿的手将他扯过来,冷冷的看着男人。 “你……是谁……” 男人往地上恶狠狠的吐出一口痰,阴冷的扯着嘴笑。 “娘的,问我是谁?我看你们几个臭小子真是脑子不好使啊?!”男人上前一把扯着裴宿的衣裳,狠狠地将他往身后一摔。 裴宿控制不住的摔倒在地,痛的闷哼一声,手心撑着地,火辣辣的一片疼。 “裴宿!”祝鱼咬着牙喊。 男人却没有给祝鱼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拳砸在祝鱼脸上,将重伤的祝鱼打倒在地,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看着祝鱼捂着肚子痛苦蜷缩的模样,男人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咧嘴笑了起来。 “死小子,还敢吓我?我看你们真是搞不清情况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裴宿身上,上下打量几眼,又在裴宿白生生的脸上停了片刻,不怀好意的笑着走进。 “问我是谁?小郎君,你不认得我吗?” 裴宿看着他狰狞猥琐的模样,心底害怕,撑着身体想要后退,最后退到墙角,不得不绝望的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 “那小娘们怎么不来护着你了?妈的,多管闲事啊,老子买个姑娘都要逞英雄,把我打上了随便给两个子儿就想打发我?想的美!” 他站在裴宿面前,眼神凶狠的看着裴宿。 “老子的伤了这么久,憋了那么久,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赔啊?” 裴宿心底不断告诫自己要镇静要冷静,可是男人不断逼迫的姿态却叫他几欲窒息。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汗臭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慢慢蹲下身,咧着嘴不怀好意的靠近裴宿。 “我看你这小郎君,长的倒是白净漂亮啊,比那卖身葬父的丫头好看多了。” 带着厚厚的茧的粗短手指慢慢落在裴宿身前乱糟糟的衣领上。 “不要……”裴宿几乎是绝望的哭着哀求。 “不要?哈哈哈哈……”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睁大眼睛大笑起来。 “你说不要就不要啊?!小贱蹄子,我给你脸了!” 男人突然脸色一变,瞪大眼睛恶狠狠的扬起手。 眼见着巴掌就要落下来,裴宿吓的闭上了眼,浑身颤抖颤栗。 可是预料的掌风并没有靠近,反而是男人一声痛呼响起,恶臭的味道散去。 “他说不要,你耳朵聋啊。” 一道剑光闪过,裴宿的心下意识跟着提起来。 “啊!!!” 男人痛苦的喊叫声响起,砰的一声砸在病床上,巨大的声响叫裴宿瑟缩着身体。 朗月清冷,一道高挑的身影沐浴着清辉,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医馆。 裴宿心脏砰砰的跳,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恐惧害怕,直直的盯着那几道身影。 是令狐德。 是令狐德。 裴宿睁大眼,刚才仿佛被扼住的喉咙终于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他浑身无力瘫坐着,整个人呆滞着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痛。 令狐德让几名黑衣人去查看祝鱼的情况,自己则走到裴宿身边蹲下来。 “裴公子,你感觉身体如何了?”令狐德关切问,“我看你脸色很差啊。” “……”裴宿的呼吸很轻,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令狐德脸上,愣神两秒钟才张了张嘴,“祝鱼……祝鱼受伤了……” “别担心,锁雀楼会带他离开。”令狐德道,“祝公子是启楚锁雀楼三当家,自你们进城之后,我的眼线就通知我了,莫要害怕。” 令狐德试探的碰了碰裴宿的胳膊,见他只是下意识瑟缩了下,并没有排斥,才放下心来将他慢慢拉起来找地方坐下。 “祝公子身上伤口不少,失血太多昏迷过去了。”黑衣人跟令狐德道,“起码要养着三五个月才能恢复。” 令狐德挥挥手,“以祝公子的生命为主,先将他送到主城锁雀楼疗养,等启楚杨楼主来接人。” 处理完祝鱼的归宿,令狐德将目光放在裴宿身上,温和道,“裴公子,你现在是想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你要帮我吗?”裴宿苍白的唇瓣轻轻张了张,气若游丝,“令狐先生,你是……你是锁雀楼的人,真的能这样放我走吗?” 杨鸣窦跟盛惊来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交易,这意味着锁雀楼跟盛惊来之间的羁绊难以斩断。令狐德这样问他,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看出来裴宿的不信任,令狐德笑着摇摇头,耐心解释,“裴公子,锁雀楼确实跟盛女侠有交易,但是锁雀楼并非只是杨楼主一人之地,别忘了,祝公子也是锁雀楼管事啊。” “我们能为你提供回启楚的车马,也能为你提供阻拦盛惊来追来的刺客,这是应祝楼主的要求。至于能不能逃走,能逃去哪里,能不能安全回启楚,这些未知的事情,结果好坏,都要你自己承担了。” “你想回启楚,还是留在这里,等盛惊来抓你?”令狐德笑吟吟问。 裴宿抓着衣角,灰扑扑的小脸上浮现出茫然无措。 “你……”裴宿张了张嘴,想到盛惊来,沉默片刻又闭上。 令狐德耐心的等着裴宿的回答。 摇曳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火光,裴宿眼底的那抹光亮也跟着摇摆不定。 “……你送我回去罢。”裴宿的声音轻轻落在满地尘灰的青石板小路上。 东方既明,远处山峦叠嶂,青鸟入林。 一辆马车低调的从无忧城一路东行。 裴宿在马车上断断续续的睡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身体乏力,该是又病倒的前兆。 马车一夜未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无忧城,离开西域。 再往前走十几x里路,就到了启楚的地界了。 裴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股不安从离开启楚就一直若有若无的萦绕在他身边,叫他总时常从梦中惊醒,总一身冷汗,心脏剧烈跳动。 要赶紧离开才行。 裴宿咬着唇缩在角落,内心暗暗祈祷。 不能被抓到,不能再跟盛惊来走下去了…… 他咬着手指,不安的压抑着心底复杂痛苦的情愫。 离开她,回家,好好跟家人过幸福的几年,然后病死。 这本来就是裴宿正确的人生轨迹。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一下,车厢内的裴宿吓了一跳。 “抱歉啊公子,刚才有个坑,不好躲开!”车夫扬声喊。 “还有多久到启楚?” 裴宿有些着急的掀起车帘看了眼外面满眼青绿,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 快点跑……快点跑…… 车夫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没有回答裴宿,只是马车依旧在行驶,车轱辘轧过两侧新生的草,带起泥土的腥香和草汁的清苦。 “砰——” 剧烈的动静让马车受了惊,似乎一下子撞到什么东西,车厢摇晃着,裴宿心一惊,下意识被这难以动摇的力量无情带动,整个人撞上车壁。 “怎么了?!”裴宿撑着身体慢慢做起来,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他心底不免有些着急,微微提高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几声鸟鸣划过,外头却依旧寂静无声。 裴宿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下。 下一刻,凛冽冰冷的剑端慢慢挑起来紧闭的车帘,裴宿心一紧。 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外面春光明媚,山野青翠葱郁。 盛惊来面无表情,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为她锋利的轮廓又添几分冰冷。 “去哪?”盛惊来哑着嗓子淡淡问—— 作者有话说:跟基友讨论很久,基友很喜欢寒雨歇这个文案和梗,可能下本言情就开《寒雨歇》啦,喜欢的老婆可以去收藏一下[求求你了] 当然也有可能跟《大佬黑化》一起开,嗯对我会选择其中一本全文存稿,然后再连载更另一本,或者两本都全文存稿一起开[哈哈大笑] 不过目前还是攒攒预收再说[撒花] 第88章 回家,刺痛,强制 一瞬间,裴宿几乎是耳畔听不见任何声音,尖锐的耳鸣叫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盯着盛惊来眉间的血,身体僵硬,血液冰冷倒流。 玄微剑端一横,盛惊来随手挥剑,厚重的车帘如同断线风筝,轻飘飘的坠落,叫更多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打在裴宿身上。 裴宿下意识瑟缩下。 “你想去哪?” 盛惊来眉眼冰冷漠然,杀戮过后留下的血腥味萦绕着她,昭示着裴宿的不安和害怕。 裴宿喉咙动了动,声音细若蚊吟。 “我……我要回家……” “家?”盛惊来微微歪了歪头,听到这个字眼,眼底闪过嘲弄,轻轻咧着嘴笑了,她看着裴宿,“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啊,裴宿,你现在在往哪儿跑?” 裴宿抓紧衣角,“我要回淮州城。” 他垂下眼,抿着唇坚定又说一遍,“我要回淮州城,我要回裴家,我要跟我家人在一起。” 他现在不想应付盛惊来,脑子里的情绪太复杂混乱,像一团缠绕纠缠的线团,怎么理都理不清。 裴宿想短暂的逃避,想慢慢的去想这件事。 他是爱盛惊来的,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摇椅上晒着太阳的裴宿视线随着三月桃花慢慢飘落,一枝桃花擦过他的衣裳,带来一阵春的气息。他抬眸看去,就看到盛惊来站在青瓦上,笑吟吟的背着光看他。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一直在跳,不同于以往的平缓轻慢,而是剧烈的,热情的,迫切的,仿佛想要从他的胸腔中逃离奔向谁。 他不懂,茫然,只当自己该跟盛惊来当朋友,他第一个朋友。 他对盛惊来,付出了很多很多心思。从认识她开始,从分离开始,从重逢开始,他太想跟盛惊来靠近些,再近些了,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小错,裴宿都能用最大的溺爱去宽容。 可是,裴宿以为盛惊来不过是个疏狂自负、毒舌刻薄、占有欲严重的剑客。他知道盛惊来的别扭,知道她讨厌别人靠近自己,知道她爱自己爱到风雪无惧,爱到那样高傲的人,愿意对他俯首称臣。所以盛惊来的话,盛惊来的管控,裴宿几乎不会去抗拒。 裴宿从没想过,盛惊来能因为这份感情,对他家下手。 虽然最后,裴家上下无一人受伤,不过是收了裴家的财产。 不过是叫他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不过是叫他爹娘忍痛把自己送给她。 其实仔细想想,盛惊来除了骗他,做出来的事情对他几乎毫无坏处。 若非是她,裴宿根本认识不到祝鱼这群善良热情的朋友。若非是她,裴宿的身体根本找不着门路医治,是盛惊来给了他新的生命。若非是她,裴家最后的下场也许也跟罗家一样,甚至比罗家还要可怕,满门抄斩罢? 这一路过来,盛惊来对他的好,是纯粹的爱,一丝一毫没有掺杂其他。 裴宿觉得痛苦,觉得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漩涡,在其中挣扎徘徊,却无人回应,崩溃绝望。 盛惊来只是骗了他,盛惊来只是叫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发生,叫他爹娘蒙在鼓里,心甘情愿的把裴宿送给势在必得的盛惊来。 这到底对他、对裴家,有什么坏处吗? 没有,没有。 盛惊来这盘棋下的非常精妙,谁都没有伤害,在这盘棋局中,裴宿不知道与她博弈的另一人是谁,他只知道,只有他在其中被戏耍捉弄,还反过来感激执棋之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他们手下的一颗棋子。 盛惊来唯一对不起的,只有裴宿可有可无的那颗心。 “裴宿。” 盛惊来看着裴宿蓄着眼泪的眼睛,透过泪,她看清裴宿内心的挣扎痛苦和害怕。 盛惊来不得不承认,她看到那抹悲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全身都在叫嚣着让她缴械投降,不要再逼迫下去了。 盛惊来紧紧的握着玄微的剑柄,咬了咬舌尖,细微的疼痛叫自己微微清醒过来。 心软? 开什么玩笑。 她对裴宿心软的后果是什么? 是逃离。 裴宿居然想要离开她。 凭什么?凭什么抛弃她? 盛惊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骗了他,只是骗走他。 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情若真的明码标价,对于裴家来说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她将裴家从株连九族的祸端中救出来,还给了他们收容之处。不仅如此,她还带着身体孱弱的裴二寻医问药,投入不知道多少钱和心思来救他于濒死。 十个裴家都不够的钱,盛惊来全部的心血。 桩桩件件,裴宿想要偿还,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难以脱身的。 盛惊来没要钱,也不要裴家的人为她当牛做马,她要的,只是一个裴宿。 她只要裴宿留在她身边来爱她,这就够了。 盛惊来从记事以来,从未有过什么必求之物,只有裴宿,只是裴宿,她只要开口要了这一个,为什么不可以? 她不可能放过裴宿,不可能将他从身边放走的。 “你爹娘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你还想回哪里去?”盛惊来轻轻道。 “裴宿,你为什么不能乖乖的留在我身边?”盛惊来压着眉问,“以前,有那么多贱人贱事,觊觎你,阻挠我,拆穿我们,我都能忍,我都能去一一铲除,一一解决。明明你也爱我,不是吗?我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讲的吗?” 盛惊来不明白。 她没有杀裴家一人,既然如此,她跟裴宿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撒了一个谎,只是一个谎。 “盛惊来……”裴宿捂着脸低低哭了出来,清瘦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 “你根本不懂,也不理解我的痛苦。在你心里,觉得这件事情无足轻重,觉得这件事瞒着我,是对我好,对吗?” 盛惊来沉默,并没有否认。 “你想跟我一刀两断吗?”盛惊来轻轻问。 一刀两断吗…… 裴宿咬着下唇将呜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热潮湿阴暗中,他很想告诉盛惊来,他的心太软,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可是裴宿,你真的能接受这种欺瞒吗? 裴宿在心底一遍遍的问自己,一遍遍的将血流不止的伤口重复x触碰,痛苦如潮水般蔓延,将裴宿吞噬到窒息。 裴宿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是。” 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裴宿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压在心头的沉闷压抑全都一扫而空,一股无比的轻松慢慢攀爬而来。 “是,盛惊来,我们以后……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你想去哪里,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走了。” 心脏跳动的慢的不可思议,酸涩溢满心头,涌上鼻腔,眼泪试图阻挡他的视线,哽咽妄想封住他的喉咙,好叫他不要说出来这种伤人又伤己的话。 可是裴宿觉得,自己不能逃避这种事情。 “我们一刀两断,再也、再也不要纠缠了……我回家之后,会把欠的钱全都还给你,无论如何……” 裴宿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根本还不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后知后觉盛惊来对他实在视金钱如粪土,砸在他身上的金银财宝数都数不清,结果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能给你,你想要,我也能想办法替你去取。”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盯着裴宿,听着裴宿这些荒诞可笑的话,只觉得心底的怒火烦闷再也难以压抑,她要被裴宿气昏头了。 他要一刀两断,他要永不相见? 开什么玩笑啊? 裴宿到底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凭什么认为几句可怜兮兮的话就能让盛惊来放他离开?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咧着嘴笑的讥讽,她被气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讥讽嘲弄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快到不经过大脑。 “裴宿,你以为你算什么,你这破身体能干什么啊?还我钱?偿还我?你用什么还?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吗?你知道我为你杀过多少人、惹过多少祸吗?” 盛惊来说的话咄咄逼人、毫不留情,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次次的划破裴宿苦心维持的自尊和体面。 “你以为现在,你跟裴家哪个有能力还我钱?哪个有能力跟我了断?啊?裴家除了用你自己献给我,还能拿出来什么啊?”盛惊来压着眉,显得阴沉,道,“现在的裴家,用家徒四壁来说都不为过罢?寒光院住的舒服吗?你回去有什么用啊?寒光院拢共就那几间房,你去了难不成叫你哥打地铺吗?” “你不感觉自己像个累赘吗?你回去给他们添乱做什么啊?且不说现在的裴家,裴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就算是没出事的裴家,掏空家底都还不起啊。” 盛惊来看不见裴宿捂着的脸,但是心里也能猜到,裴宿现在一定是心如死灰、面色苍白如纸的。 她的话太过锋利,与玄微不相上下,一言一语都能伤人心。对准其他人,是盛惊来坚硬的铠甲,能保护她,对准爱的人,是她收不回来的悔恨,只能冷静后痛苦。 她贪恋这一时的快感,被一时的怒火点燃。 不给自己留余地。 盛惊来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告诫自己要冷静。 要冷静,要冷静。 “……” 盛惊来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裴宿,你不是想要还我恩情吗?不是说当牛做马也可以吗?”盛惊来道,“既然我把你当人,你不乐意,那就给我当狗罢。” 盛惊来话落,裴宿的身体猛然僵住。 “我给你爱,给你脸,你都不要啊。” 盛惊来轻轻叹了口气。 “怪我,怪我之前太给你脸了,才叫你这样肆无忌惮的仗着我对你的爱,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这里也有旁人引诱,也有你自己半推半就,我现在都不在意了。” 盛惊来伸出手,一把抓住裴宿的胳膊,感受到裴宿的颤抖,盛惊来的心沉了沉。 “你既然不贪求我的爱,那我们就不谈感情了。”盛惊来死死地盯着裴宿,“当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等哪日我腻了,再放你离开,如何?” 裴宿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哭的梨花带雨,溃不成军。 凌乱的发丝被泪水打湿,粘腻着在脸上胡乱紧贴。他眼眶通红,鼻尖发红,嘴巴也嫣红,白里透着红啊。 色。情又纯欲。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眸光微暗。 “裴宿,我忘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啊。”——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其实最开始写偏了,我当时写的是在医馆来的人不是令狐德是盛惊来,小盛很冷酷无情的跟小裴说“我给你脸了”然后让小裴给她当狗,赶路途中就嗯嗯嗯嗯,但是突然想起来文案再不写真没了,紧急删掉一千多字改回来[化了]没想到这一章居然还能[化了][化了][化了]我哭了我下本一定写这种阴暗风主角[化了]想好了要开《寒雨歇》了[求求你了] 感觉这本能写的比上本短一点哈哈哈(苦涩) 下本一定练练,全文存稿,尽量<40w,我发誓 第89章 发烧,忠告,不解 盛惊来最后还是不顾裴宿的抗拒求饶将他打晕扛起来带走。 骑上了马,盛惊来把裴宿困在身前,不紧不慢的进无忧城。 她来的时候快马扬鞭,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只想着将裴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盛惊来并不是刚刚赶到的。 早在昨夜,裴宿和祝鱼进入医馆的时候,她就已经躲在暗处了。 盛惊来太喜欢裴宿了,但是这样无底线的宠溺纵容,除了让裴宿翅膀变硬,也没什么用处了。 她再给裴宿最后一次机会。 裴宿真的真的,真的太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了。他以为自己能逃的了吗?他以为锁雀楼的帮助能阻挠得了她吗? 裴宿真是天真的可怕。 “……你送我回去罢。” 听到裴宿这句话的时候,盛惊来站在屋顶青瓦上,裹挟着黄沙的风炽热拂过她的脸颊,淡淡的刀疤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她真的气的要疯了。 那一刻,盛惊来不得不承认,她被裴宿一句话搞的方寸大乱,怒火攻心,动了杀了他的念头。 可是真的见到了裴宿,看到他这副狼狈躲闪的模样,盛惊来又下不去手,只能心底憋着一股郁气,窝囊的把他带回去。 黄沙满天,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小楼缓慢前行,任风吹雨打,风沙弥漫,都坚定南下。 裴宿被盛惊来吓到了,回到小楼的时候没有醒,直接起了高烧,这一病,脸色又不可抑制的惨白起来。吴雪忙前忙后的给他煎药,盛惊来在一旁脸色阴沉,气压极低,很不好惹。 偏偏裴宿发烧也不老实,嘴里念念叨叨许多话,兜兜转转还是说着要回家要离开之类的。 盛惊来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脸色更加黑沉。 祝鱼没有跟盛惊来一起回来,孙二虎三人见盛惊来脸色难看,也不敢触她霉头问,只想着等等再等等。 “从西域到南疆,会快一些。”吴雪给裴宿喂完药,眼看着裴宿的脸色慢慢好起来,终于得了空闲。 寒光院四人在一楼围坐。 “大概多久能到?” 吴雪想了想,“最慢三月,最快两月。” “你们放心罢,我已经通知我阿娘和巫族长老们了,定然好好给裴宿看身体,保证叫他进了南疆,健健康康的离开。” 盛惊来眉眼淡淡,似乎提不起太大兴趣。 孙二虎和张逐润对视一眼。 张逐润折扇一开,轻轻咳嗽两声,试探性的看着盛惊来问,“盛惊来,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怎么样啊,是不是担心裴宿的身体了?” 他干笑两声,“哎呀,你不用太紧张,有吴雪在,裴宿的身体不会有事的!你看看你,这两日紧张的觉也不睡,就守在裴宿床边!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关心——” “你搞错了罢?”盛惊来轻轻挑眉看去,“我哪里有紧张他?是他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既然他都不在我,我如何在意又有何用?” 盛惊来轻蔑嗤笑,“他不珍惜,我再糟蹋,你说他能活过这两三个月吗?” 孙二虎心一惊。 “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盛惊来勾出一抹恶劣的笑,“我以前太给他脸了,从现在开始,他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说他想偿还我,跟我两清,既然如此,我不是应该尽情索取,好叫他早日脱离苦海吗?”盛惊来漫不经心道,“你们这么震惊做什么?二x楼隔音比你们想象的要好得多,里面死人了你们都不知道,不会打扰你们的。” 吴雪睁大眼,“盛惊来,你……你是被气疯了吗?” 平日那样珍视爱惜裴宿的人,居然能说出来这种话?!开玩笑罢?! 张逐润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我现在冷静清醒的很。” “吴雪,这件事情与你们无关,不用太在意。他能活得了,我就放过他,他若活不了,那便被我玩弄到死罢。” 盛惊来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似乎浑不在意,仿佛裴宿的生命,在她这里只是一片落叶,翻不起任何浪花。 “你不是最喜欢裴宿吗?怎么舍得这样对他?”孙二虎挠挠头,有些着急,“丫头,这件事我记得不是你的不对吗?你当时还叫我们帮忙瞒着呢!” 当时被撞见,盛惊来明明心虚的要死,还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听到有人逃出来,急得要把人弄死,生怕裴宿发现。怎么裴宿真的发现,她不是道歉求原谅,反而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盛惊来瞥了他一眼。 “我就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不忍心叫他离开我啊。他这次委实触碰到我的底线了,我不给他点惩罚,又怎么能行?” 孙二虎还是有些搞不明白,刚想张嘴再问问,旁边的吴雪瞪眼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这是你们两人的感情问题,我们就算是朋友,毕竟也不好插手。”张逐润放缓语调,“不过盛惊来,我还是要给你几句忠告,不是为了谁,只是我毕竟年长,不忍心见你这样执拗,怕你以后后悔。” 盛惊来懒懒看他。 “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太过火,搞清楚你要的是什么,留三分余地,也许以后,是留给你的最后生机。你今日憋着一股气折磨他,也许明日,后日,总有一日,这股郁气消散,那时候裴宿或许已经伤痕累累,或许已经对你心如死灰,你再后悔,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 张逐润这确实是肺腑之言。他是看着裴宿和盛惊来一路走来的不容易的,一桩桩一件件,张逐润知道,盛惊来一直都在摸索着前行。她脱离尘世太久,久到对启楚的印象太差,总满身锋芒、生死为界,恨不得将所有对她心怀不轨之人杀之后快。 她自信狂妄、毫无人情。 在她的眼里,在她的世界里,人命如草芥,唯有生死,能叫她灰暗的世界出现一抹鲜红炽热。 初生牛犊不怕虎,盛惊来的莽撞、狂傲,总有一日会遭到反噬的。 张逐润为此担心、忧愁。 他该千般万般的庆幸,盛惊来遇到了裴宿,该一遍遍的感谢老天,将裴宿这样良善温和的人送给盛惊来。 与其说是盛惊来不肯放弃裴宿,以一己之力救下裴宿,还不如说,是裴宿将身陷泥泞的盛惊来拉起来。 在张逐润眼中,盛惊来杀戮一生,遇到裴宿这尊活菩萨,是该千恩万谢而非折磨囚困的。 “……张逐润,我不会后悔。”过了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哑着嗓子道。 “可是你为裴宿,后悔害怕过很多次。” 张逐润很认真的一字一句道。 “……” 离开黄沙弥漫的荒漠已经是三日后,春日降临,远处山峦叠嶂,青烟缭绕,近处草绿抽新枝,馥郁芬芳。 小楼中又陷入安静。 吴雪眼看着盛惊来越来越沉默,赶紧尴尬的笑了两声打破尴尬。 “好了好了,盛惊来都多大了,心里肯定有所抉择,张逐润你个死老头就不要瞎掺和了。”吴雪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一脚张逐润,看到张逐润面色猛然一变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转头看盛惊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二人回来了,那祝鱼呢?他没跟着一起来吗?” “没,蠢的要死,被潘继至的人重伤,跑进无忧城时候又被条贱狗咬了一口,现在被令狐德带走治病去了。”盛惊来淡淡道,“估计我们到南疆他才能好起来,我怕他死在半路,杨鸣窦怪我,就没带着,丢去锁雀楼了。” 吴雪顿了顿,又笑,“这也不错,祝鱼娇生惯养的,心思太单纯,确实不适合与我们一路同行。” 孙二虎心里有些不舒服。 “祝鱼还挺良善的。” 起码会帮他干活,当个免费苦力也没心没肺的傻乐。 他就骗不到盛惊来几人。 “良善的下场就是如此。”张逐润凉凉道,“这世道,好人活不久,坏人才能长寿啊,我看盛惊来这个决策不错,祝鱼还是丢给他哥省心些。” 吴雪奇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都不是好人吗?” 张逐润折扇半遮着脸,笑眯眯摇摇头,“我可没有这么说啊。” 两人打打闹闹,气氛终于不那么凝重了。 盛惊来还是眉眼淡淡,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在一楼坐了片刻就起身,打了声招呼,上了二楼。 吴雪跟张逐润孙二虎互相看了几眼。 “少掺和罢。”张逐润好心提醒。 二楼内昏暗安静,安神香青烟袅袅,药的苦涩弥漫着。 盛惊来站在裴宿床前,盯着他昏沉恬静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酸涩,才不适的眨了眨眼。 她慢慢走近些坐在床沿,抬手轻轻碰了碰裴宿的脸颊。 “瘦了。”盛惊来的声音轻轻落下。 “你看,一旦离开我,你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裴宿,老老实实的不行吗?为什么想从我身边逃走?”盛惊来不解,“我对你不好吗?” 那么多的好,难道不能抵消一个坏吗? 盛惊来实在不能搞明白。 她确实有错,可这不是裴宿抛弃她的理由啊。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分开? “你总要为你的逃离付出代价才对啊。”盛惊来理所应当道。 她的目光从裴宿的眉眼往下移。 鼻梁,薄唇,喉结,锁骨,然后里衣半遮半掩,白皙细腻的肌肤敏感的很,盛惊来碰了碰,就泛了红。 盛惊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红,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马上3k营养液啦,等营养液到3k的时候我要加更一章庆祝[哈哈大笑]很幸福呢[撒花] 第90章 红烛罗帐,鬓影厮磨 在盛惊来为数不多的认知里,裴宿像斑驳的春雨,带着泥土的腥香和浅浅的春意,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浅浅暖意砸落。 很多人跟她讲过,裴宿是腐烂的花,是濒临死亡的鸟,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折腾,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也许是仰慕盛惊来的剑客,也许是欣赏她的前辈,也或许是嫉妒她的阴暗小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盛惊来只知道,要拥有裴宿,要让裴宿一直留在她身边。 贫瘠的心中,骄阳炙烤干裂的土地,盛惊来的心漂浮不定,燃烧着无边的烦躁,被这一场春雨,浇的冰冷。 他漂亮、孱弱、温和、宽容。 盛惊来唐突、自负、狂妄、尖锐。 她第一眼就被裴宿吸引到了。 模仿着话本亦或是话剧中的法子追他,给他嘘寒问暖,为他刀山火海,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裴宿居然因为一点点小的错误,就不要她了。 盛惊来实在是太生气了。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裴宿的脖颈,感受到上面血管跳动的生机,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感受。 她常年练剑,手心有大大小小的薄茧,摸着裴宿细腻柔软的皮肤上,才起来的不仅有战栗,还有泛红。 盛惊来轻轻勾着裴宿的衣领往下拉,才看到裴宿锁骨下方的一颗红痣,在一片雪白中显得突兀又色。情。 盛惊来眼热的盯着那颗痣,低低的沙哑的笑出声来。 “裴宿,你到底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呢?” 裴宿这一觉睡得非常不踏实,吴雪的医术高超,他的烧很快就退了,但是由于被盛惊来吓得不轻,意识一直昏昏沉沉,像沧海摇曳的一叶孤舟,无依无靠,沉浮茫然。 他感觉有一条蛇在他身上贴着皮肤游走,黏腻潮湿,像夏夜的薄汗般不舒服。可是又觉得不想,炽热的眼神粘在他身上,灼烧出一片绯红,接触的温度仿佛很快就要擦枪走火,濒临意外边缘。 他想躲,意识昏沉之际难受的蹙着眉,脸颊绯红难耐,扭着身体想要躲开这条蛇的纠缠。可是脖颈却突然被蛇尾紧紧的缠绕禁锢,窒息感扑面而来,蛇尾微微收紧,空气就开始稀薄。 裴宿不得不仰着脖梗艰难的呼吸,红唇微张,探出舌尖,痛苦的呻。吟哼唧。 “难受……难受……”裴宿轻轻的哭诉,嘤咛声带着淡淡的撒娇意x味,身体蹭着床榻上柔软的棉被,发丝凌乱,三两缕落在胸前,黑与白带来的视觉冲击叫蛇尾一顿,紧急撤离。 屋内昏暗,小楼平稳,偶尔三两声莺啼鸟鸣,春风砸在紧闭的窗台上,厚重的帘幕微微晃动。 烛台红蜡尽灭,只能借着透过窗帘的点点微光辩清楚床榻间的荒唐。 地上衣衫混乱,暖香弥漫。 床榻上,两道身影重叠着,轻纱罗帐下,隐隐约约春光乍现,眼前一白,一片暧昧缱绻。 盛惊来衣裳整齐的穿着,玉冠精致,墨发高束,凛冽的轮廓被微光磨平棱角,在一片缱绻旖旎中,垂下的眼睫都带着柔情。 她身下,裴宿衣衫尽褪,不着寸缕。 修长匀称的身体漂亮的不像话,似乎从发丝到寸寸肌肤都是神祇偏爱。 裴宿平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来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就已经让盛惊来神魂颠倒、晕头转向了。 眼下将人扒干净,仔仔细细的贪婪用眼神点点吞噬,盛惊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猩红的眼,已然昭示着她的兴奋激动。 裴宿的身体如他这个人一样美好。 肤如凝脂,纤瘦干净,腰肢的曲线优美,被光影勾勒,纯洁而泛着淡淡微光。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眨眼,怎么都看不够一样的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裴宿脖颈上淡淡的掐痕,几根手指印在上面,红痕明显刺眼,却轻而易举的勾起盛惊来心底隐秘的施。暴欲。 盛惊来咽了咽口水,抓着裴宿的手腕,轻轻克制的在上面烙下一个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裴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该为我奉献了……” 炽热的手从裴宿的肩头慢慢往下抚摸,挑起来的战栗让盛惊来更加亢奋。鼻尖还萦绕着裴宿腕骨的浅香。 盛惊来想,她该彻底包裹着裴宿,彻底跟裴宿融为一体了。 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 茶馆说书的还讲过,贞洁,只能留给终生相守的伴侣。 她救过裴宿的命,作为代价,就是裴宿的贞洁啊。 盛惊来的手慢慢往下探去。 罗帐低垂,轻纱摇曳,烛台红蜡凝固,香薰点燃,袅袅青烟腾起,带起屋内一片旖旎情色。 玉臂被迫勾着脖颈,如水般干净温润的身体贴上不平整的衣裳,喉咙间溢出几声不满委屈的呜咽,紧接着,一声猫儿似的短促尖叫,背脊紧绷,脚趾蜷缩。 热汗淋漓,潮水汹涌,两情缱绻,暗香缠绕。 “……” 次日一早,盛惊来从二楼下来,碰上要上楼给裴宿送药的吴雪,盛惊来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睫,将她拦下来。 “裴宿的药,从今日起,交给我就行,你若无聊,跟他们去玩玩罢。” 吴雪挑着眉,目光落在盛惊来脸上,见她一脸餍足,眉眼间没有昨日的阴郁冰冷,猛地反应过来,僵硬片刻,脸颊爆红。 “臭不要脸……”吴雪低低羞恼的骂了一句,将药一股脑的塞进盛惊来怀中,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 张逐润在驱车,孙二虎看着红着脸气喘吁吁的吴雪,有些奇怪的挠挠头。 “吴丫头,你怎么这么着急?跑这么快,憋的脸通红啊。”孙二虎看了看门户大开的一楼,“盛惊来还没下来吗?饭都要冷了也不吃啊。” 吴雪瞪了他一眼,气恼的跺脚,“吃什么吃!她早该吃撑了!以后都不用给她做饭了!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完,又不顾一脸懵的孙二虎,转头跑开。 张逐润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眯起眼睛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孙二虎,你去看看前面有没有停靠的村落,若是三十里内没有,我们就早早停车吃饭,若是有,就去村落中休息休息!” 孙二虎点了点头,扛着大刀就要离开。正准备继续眯眼睡觉的张逐润吓得惊醒,赶紧叫住了他。 “你疯了罢?赶紧换个!这样去不像是借住,倒像是借命!”张逐润恨铁不成钢,“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孙二虎:“……” 他看了眼自己的爱刀,沉默片刻还是乖乖听话放回一楼,换了把匕首出门。 张逐润无奈叹气。 临近晌午,盛惊来从二楼下来,端着喝完的药和吃剩下的早膳。 张逐润酸溜溜的看了几眼。 都是供给京都高官权贵的膳食,一样放出去,能卖上千金万两都不足为奇。 他不由得心底嫉妒。 他们早上啃饼,盛惊来倒是跟着裴宿蹭了不少好东西吃。 他气的面目扭曲。 “裴宿没吃多少。”盛惊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侧眸瞥了眼外头的天色,“你若实在嘴馋,可以吃干净。” 张逐润更加生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一把年纪倚老卖老似的!我是那么嘴馋的人吗?!我还不——” 张逐润猛地停住了嘴,意识到什么。 “裴宿醒了?” 盛惊来点点头。 “今早吃完药没多久才醒,现在还在楼上呢。”盛惊来从角落拿起来玄微,仔细擦拭剑身,语气散漫。 张逐润飞速看了眼盛惊来的脸色,有些拿不定主意,扭捏片刻才凑到盛惊来身边。 “你真打算跟裴宿这样抵死纠缠吗?” 盛惊来挑了挑眉,轻笑出声,“你不是不掺和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张逐润脸一红,憋着气瞪眼,“我这是关心你们啊!盛惊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盛惊来蹙眉啧了一声,张逐润立刻吓的跳开两步,警惕看她。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我跟他的事情,你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盛惊来淡淡道,“等我玩够了厌烦了,自然就放过他了,你们着急有什么用?我不喜欢丑的。” 张逐润:“……” 张逐润气的头脑发昏,愤愤离开。 盛惊来浅淡的笑在张逐润离开后慢慢消失,她瞥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起身抓着玄微出门练剑。 房间内,微微的腥味弥漫着,床乱的一塌糊涂,床单被扯下来扔到地上,上面一片深色水渍。 摇曳的轻纱内,只有一床暖被,紧紧的包裹着身上红痕遍布的裴宿。 他又在无声的哭,一张小脸上泪痕不断,红着眼眶咬着唇,长睫湿润,一闭眼,泪如断线珠玉砸落在暖被上。 他用暖被徒劳的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适,轻轻颤抖着。 纤瘦的脚踝被一条纯金打造的锁链禁锢,脚环内侧绑着柔软的狐皮,链条延长到床脚,裴宿从床榻上下来,也碰不到房门。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盛惊来真的生了气,下定决心要跟他纠缠到死了。 裴宿缩了缩裸露在外的脚,眼睛和心脏都不断的流泪,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对盛惊来付出了真心和爱,本以为心贴着心,能得到同等重量的真情实意,可是到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居然是弥天大谎。 盛惊来,为什么要这样去对待他的真挚?为什么不能放过彼此?——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3k营养液起码还要两三天,正好周末可以有时间加更,没想到你们这样对我…好吧还是很开心的≥v≤老婆们送的营养液我后台都能看到,蟹蟹老婆们的支持[哈哈大笑]《 》 90-100 第91章 3k营养液加更OvO 房间内安静昏暗,锁链反射的微光落在裴宿眼中,与闪烁的泪遥相呼应。 裴宿颤着手,浑身乏累的擦了擦眼泪,裹紧自己,靠着床角松开紧咬着下唇。 他的唇瓣也是微微肿着,一看就知道被吮咬舔舐很多次。 乌发披散,几缕被泪打湿粘在脸上,勾勒出几分破碎悲寂的情绪。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这道声音落在房间内格外突兀,角落的裴宿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睁眼惊慌看过去。 是盛惊来。 半梦半醒的记忆泥泞不堪的从潮湿的夜涌上心头,裴宿脸色惨白,身体下意识的颤抖起来。 那是裴宿极为害怕的反应。 盛惊来选择无视。 她关了门,面无表情的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盯着瑟缩的裴宿。 他仓皇垂下眼睑,湿润修长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淡淡的乌青被遮掩。 一时间,屋内又恢复安静,两人明明面对着面,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疏离陌生。 “你怕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哑着嗓子突然出声。 裴宿没说话,可是心口却涌上来酸涩,他鼻尖一酸,又哭了出来。 眼泪滴滴砸落x,在不久之前,这是比刀光剑影更叫盛惊来害怕痛苦的东西。可是现在再看,盛惊来居然心底只有浅浅的触动,在之后,就是隐秘的兴奋。 初尝禁果的滋味太销魂上瘾,爱这种东西,沾了情。欲,就仿佛陷入无限的黑暗,只有不断摸索着才能探寻到边缘,沉溺其中,如沉浮水中客,痛苦中欢愉。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 “过来。”她淡声下达命令。 裴宿被盛惊来吓的眼底一片慌乱,胆怯的缩着身体,用仅剩的遮羞布将自己裹挟,不肯丢下最后的自尊体面。 可笑的、可怜的自尊心。 裴宿在抗拒自己。 盛惊来意识到这个问题,脸色冷了下来。 “裴宿,不是想离开吗?不是想偿还我吗?怎么?给你机会都不要啊?”盛惊来冷声嗤笑,“这就是你的回报吗?裴宿,你吃我的喝我的,让你为我做些什么都不乐意吗?” “……盛惊来,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裴宿压抑着哭腔低低哀求。 盛惊来觉得心底一股无名火,她死死地盯着裴宿垂下的脑袋,后颈裸露出来的点点红痕带着情欲气息,一下子就勾起来盛惊来的美好回忆。 “哪样?裴宿,你不能既要又要啊。”盛惊来上前一步,双手撑着床榻,眉眼认真的盯着裴宿,一字一句道,“你现在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我教你做什么,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间屋里,哪儿都不准去。衣裳也不要穿,等我随时来玩你啊。”盛惊来戏谑轻蔑的扯唇笑着,“我给你尊严,你亲手丢掉,都这样了,就不要再哭了,我不会心疼,只会忍不住的想狠狠**你啊。” 盛惊来露骨情色的话吓到裴宿了,他眼睫沾着泪,小鹿般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盛惊来,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怕我啊。”盛惊来轻笑出声,可是眼底的冰冷却叫裴宿下意识的颤抖。 “我说了,我能放过你,等我玩腻了,你就能离开了。”盛惊来道,“裴宿,你最好祈祷,我腻了之前,你不会死在我手里,死在床上。” “我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你这样身体娇嫩病弱,可要小心伺候我啊,不然我不高兴,下手狠了,你不就回不去了吗?” 她的话带着凛冽的寒冷,仿佛冬日纷纷扬扬的苍白风雪,刺骨的寒意划破裴宿的心口,血肉纷飞翻出,止不住的疼绵延全身。 他怔怔的流着泪看着盛惊来,空洞的眼神中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对他一向关怀备至的盛惊来,现在能变成这样。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过来。”盛惊来冷下脸道。 裴宿抱着膝盖,躲闪开盛惊来的目光,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不要……我不要……”他哽咽着拒绝。 他不要跟盛惊来变成那样只有肉。体交易的关系,他不想跟盛惊来没有情爱的发生关系。 盛惊来却误会了裴宿的意思。 她挑眉气笑,“不要?裴宿,你不要跟我做,跟谁做啊?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她抬手抓住裴宿雪白的脚踝狠狠扯着将他拽到身前,看着他用力攥到指尖泛白的被角,讥笑出声,在裴宿惊恐害怕的目光下从裴宿手中将被子粗鲁拽出来扔到地上。 裴宿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倒流,耳畔一阵尖锐的鸣叫。他呆呆的愣愣的看着盛惊来,一瞬间,脸上血色尽失,病态苍白。 盛惊来抬手掐着裴宿的脖颈,懒懒的掀起眼皮,“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非要惹我生气,不好受的只有你啊。” 她将裴宿两只腿分开架在两侧,伸手拍了拍裴宿的脸颊,“你乖一点,说不定我下手就温柔点,不要惹我生气啊,裴宿。” 盛惊来摩挲着裴宿消瘦的脸颊,看着他尖尖的下巴,沉默片刻才移开手。 裴宿慢了半拍的抬手挡着盛惊来,眼眶中盈满眼泪,他哽咽摇摇头,“盛、盛姑娘……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他不想这样……太丢脸太羞耻了…… 盛惊来顺势抓着裴宿的手腕,不顾裴宿猫儿似的抗拒,拉到唇畔轻轻碰了碰,感受到裴宿的颤抖,心下燃起**,勾了勾唇,张嘴轻轻舔咬起来,一双狭长戏谑的眼盯着裴宿。 裴宿脸皮薄,这样清醒的、面对面做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他涨红了脸,哭的梨花带雨,胸口不停缓慢起伏着。 春雨打湿萎靡的桃花,滴滴落,点点红。 盛惊来收紧力气,掐着裴宿的脖颈俯身凑到他面前,声音微沉,不可抗拒。 “裴宿,跟我沉沦罢……” 她姿态强势的撬开裴宿的**,耳畔响起裴宿抗拒的呜咽声,偶尔泄露一丝痛苦掺杂着欢愉的**。 盛惊来像是得了鼓励,低低笑出声来。 “……” 红烛摇曳,烛台蜡泪融化又凝固。 次日一早,盛惊来从吴雪手中接过来药和早膳的时候,楼下啃饼的三人都一脸怪异尴尬。 倒是盛惊来,顶着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和脖颈的抓痕,面色泰然自若的上了楼。 屋内开了窗,透进来刺眼的光亮,地上的床单又多了一条,盛惊来给裴宿洗过身体,依旧没有给他穿衣裳的权利。 裴宿身体太差,昨晚太累,现在还没睡醒,蜷缩着身体裹着暖被,眼眶红红的,看着也乖乖的。 盛惊来放下托盘,坐在暗红地毯上,托着腮盯着裴宿挺翘的鼻尖看。 她沉默很久,才轻轻凑上去亲了亲。 盛惊来舔了舔下唇,在心底低低喟叹。 她趁着裴宿还没睡醒,将地上的一片狼藉赶紧收拾收拾干净,屋内的气味混杂着药的苦涩和熏炉的浅香,带着摄人心魄的玄妙。 盛惊来开窗透透气,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风景,很久很久,才注意到一道很轻的视线。 盛惊来一顿,侧眸看去。 床榻上本来安静睡觉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视线很轻,以至于盛惊来都没意识到。 “醒了就吃药吃饭。”盛惊来冷淡的起身,将药和早膳递给裴宿。 “别妄想我会伺候你,别跟我闹脾气,好好听话才是你该做的事。” “……” 裴宿收回视线,垂下眼睑,慢慢撑着酸痛的胳膊坐起来,眼皮很沉,喉咙很痛。 裴宿浑身疲惫乏力,他想尝试抬起手,却发现连指尖都开始颤抖,因为太过疲累倦怠。 盛惊来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她微微蹙眉,轻啧一声。 “娇气。” 说罢,自己端起来药,随意用汤匙搅动两下,微微弯着腰抵到裴宿的唇。 “张嘴,喝。”盛惊来命令式道。 裴宿沉默片刻,微微侧开脑袋,沾着药的汤匙在裴宿干涩的唇瓣上划过一道水痕。 裴宿在无声的抗拒她。 盛惊来握紧汤匙的手微微发抖,她脸色一下子又阴沉下来。 “裴宿,你在逼我吗?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吗?” “……该做的,不该做的。” 裴宿张开嘴,说话很慢很慢,声音轻而沙哑,沙沙如同落叶,带着秋的萧瑟。 裴宿闭上眼。 “盛惊来,你不是都已经做了吗?” 砰的一声,暗红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盛惊来狠狠地将汤匙砸在地上。 “裴宿,你在怨我吗?”盛惊来阴冷的盯着裴宿的侧脸。 “……我只怪我自己。”裴宿轻轻道。 他只怪自己,怨不得旁人。 “不肯喝药是罢?”盛惊来站直身体,冷笑出声,“我有无数中办法叫你喝,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裴宿沉默着没有回应。 日光刺眼,尘灰飘荡。 盛惊来不知道为什么,裴宿三言两语居然能叫她这样沉不住气,满心怒火愤懑。 她咬着牙,狠狠地攥紧拳头。 裴宿没听到盛惊来的声音,也没睁眼去看盛惊来的反应,只是头脑昏沉,只想好好休息。 突然,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逼近,裴宿的下巴被人狠狠地掐着,他微微一愣,睁开了眼。 盛惊来那张眉眼锋利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嘴唇一软。 一股热流渡了过来。 裴宿呆呆的看着盛惊来,一时间,茫然无措起来。 药的苦涩在嘴里蔓延,盛惊来没理会裴宿的呆愣,继续喝第二口,用自己的方法喂药——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会不会被锁 我真哭了,被锁三次了 被锁第四次,我改 被锁第五次,我再改 被锁第六次,我真哭了 被锁第七次,我崩溃了 又被锁了,第八次,记录 第92章 沉默,担忧,往事 盛惊来就这样x用强迫且不容置喙的方式迫使裴宿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无论裴宿愿意与否,盛惊来仿佛真的不在意了。若裴宿老老实实配合,盛惊来就手段温和,若裴宿抗拒辩驳,盛惊来就只能强制。 她不给裴宿穿衣裳,叫裴宿赤裸着呆在二楼等她,日日夜夜在她身下承欢,链条锁着裴宿的脚踝,禁锢着裴宿曾经渴望还盛惊来的自由。 现在的裴宿也在渴望自由。 两人之间一碰面,气氛就沉默凝滞,盛惊来很少跟裴宿说话,基本上一上二楼就是上床。她玩的花,比裴宿想象的要让他害怕。 他的身上永远都有或深或浅的吻痕和掐痕,特别是腰窝的地方,盛惊来的手仿佛印在了上面,重叠许多,轻重不一。 屋内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情欲的气息,裴宿常常累的后半夜裹着被瑟缩,睡得越来越不安稳。盛惊来又添了几支安神香,却怎么都盖不住缠绵的味道。 他们之间,红线浅淡,从熟悉到陌生,内心清楚痛苦的慢慢背道而驰,仿佛从花草馥郁的初春慢慢倒退到茫茫苍白大雪中,放眼望去,寒冰触目惊心。 裴宿瘦了很多,本来被盛惊来养的丰韵的脸颊也重新消失,下巴尖尖的缩在膝盖里,沉默的看着紧闭的窗台发呆。 他抱着膝,线条优美的小腿上,暧昧痕迹怎么遮都遮不住。 裴宿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他跟盛惊来这样僵持已经快两个月了。 身体不断的贴近深入,紧密相连,可是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再也难以靠近。 他开始害怕看盛惊来的眼睛,怕无意一瞥,从里面看不到曾经炽热的爱恋和怜惜。 他实在不想面对现在这个阴沉不定的盛惊来了,他不想走下去了。 裴宿看着看着,眼眶酸涩,长睫忽闪,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这段时间变得很爱哭,常常发呆的时候掉眼泪,跟盛惊来亲热的时候掉眼泪,就连吃饭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也能哭起来。 盛惊来再也不会对他的眼泪感到手足无措,她只会在床榻之间搞自己的恶趣味,掐着他的脖颈去舔舐裴宿的眼泪,顺着眼泪滑落的痕迹,在他耳畔说一些污秽不堪的话。 那些话叫他难堪痛苦,自尊都在字字句句的伤害中崩塌破碎。 盛惊来热烈含笑的眉眼,盛惊来炽热懒散的语调,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叫裴宿每次想起来,都恍惚很久。 裴宿咬着下唇,饱满红润的唇瓣被他跟盛惊来撕咬的微微发肿,色泽诱人。 裴宿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长睫湿润,将眼里的泪水眨掉。 他将暖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脑袋靠着角落,感受到屋内炽热的温度,昏昏欲睡起来。 梦里,他常常能看到盛惊来表现出最爱他的时候。 梦里,盛惊来不会强迫他,不会逼问他。 “裴宿最近是精神不好吗?感觉每日都在睡觉。”吴雪微微蹙眉,“盛惊来看的严实,不让我们看也就罢了,我记得她之前不是恨不得死在二楼吗?怎么最近一问,就说裴宿在睡觉?” 孙二虎挠挠头,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丫头对裴宿腻了?” 张逐润翻了个白眼,“你没看到盛惊来这几日脸色多差劲吗?她要是烦了裴宿,又怎么可能因为裴宿不舒服?” 张逐润对盛惊来比孙二虎了解的多,盛惊来这人平日看着懒散不羁,狂妄自负,对谁都是吊儿郎当,嘴毒刻薄,无论旁人如何恼羞成怒,破防辱骂,盛惊来都能面不改色,轻松应对。 那是因为在盛惊来心里,那些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亦或是无足轻重的蝼蚁,根本不配她用任何情绪来浪费。 如果她因为某个人,有了喜怒哀乐,有了幸福和痛苦,那才能证明,在她心里,那人的重要。 她会花心思去琢磨,去猜测,去讨好,去留住。 尽管方式可能略显偏执。 “你不是说不管他们小两口的事情了吗?”吴雪挑眉轻笑。 “你这丫头!”张逐润吹胡子瞪眼,“我那不过是应付盛惊来的借口罢了,这也能当真?!你看看他们一个两个不张嘴的样子,不调和能行吗?!” “你看看裴宿最近病弱成什么样子了!” 孙二虎叹气点头。 “我看盛惊来最近脾气也变得很差,话也少了。”吴雪托着腮头疼,“这几日问她话都寡言少语,脸色平静或者阴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她钱呢。” 张逐润深有同感,“我观她这几日练剑,玄微剑气凛冽肃杀,出招狠厉迅疾,俨然一副又精进的模样。不过这招式倒是越来越杀意浓郁了,年轻人这样用剑,不好啊。” 三人围坐在桌前,互相看了几眼,叹气的叹气,愁恼的愁恼。 “咱们得想个办法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啊,不然等到了南疆,等裴宿治好病,盛惊来难不成真能放人走吗?”张逐润苦着脸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她这人嘴里心里没几句真话,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肯定不可能放手啊。到时候不守信用再囚着裴宿,裴宿不难过才怪呢。” 孙二虎一听张逐润分析,也感觉事情紧迫棘手,“是啊,盛惊来那丫头脾气犟,嘴皮子功夫厉害着呢,裴宿那样懂事,怎么说的过她?太吃亏了。” 张逐润:“……” 吴雪:“……”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脑子被气的嗡嗡作响。 吴雪摆了摆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到南疆了,倒是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孙二虎:“是啊,本来以为丫头会顾及裴宿的身体放慢脚程呢,没想到啊……” 吴雪忍着揍人的欲望。 “……盛惊来当时不是还说,若路上没有折磨死裴宿就放他走吗?我感觉裴宿这是非走不行了啊。”张逐润道。 吴雪头痛欲裂,抱着头满心愁苦。 孙二虎看她纠结难受,心一软,赶紧拍拍吴雪的肩膀安慰,“好了好了,吴丫头,不要太紧张了,缘分天注定啊,若他们当真情比金坚,自然不用担心这些小挫折。” 张逐润叹气。 “怕只怕情深缘浅啊。” 他们情深,张逐润自然是看在眼中,但是缘分这种玄乎其神的事情,他们谁都不敢作保,就连盛惊来都潜意识的害怕。 她把裴宿抓的更紧了,恨不得叫裴宿睁眼闭眼都是她,恨不得跟裴宿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她也在害怕啊。 盛惊来或许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手段对裴宿的伤害有多严重,但她找不到出路,也不肯向他们求助,只是将事情憋在心底,不肯露出来一丝丝的惊慌。 她从来都是一个强大、独立、孤独的人。 只是遇到裴宿,只是为了他变得柔软。 一筹莫展之际,吴雪脑袋灵光一闪,突然抬起脑袋,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之大,吓的旁边的张逐润和孙二虎都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吴雪眼底放光,兴奋激动的大笑起来,“我想到劝盛惊来的经典案例了!” 半个时辰后。 “盛惊来,你想不想知道我哥跟潘家小姐的事情?”吴雪拉着刚探路回来的盛惊来,一脸严肃道。 盛惊来淡淡掀起眼皮,眼底淡淡的乌青为她增添一份风雪萧瑟的沉寂。 “不想。”她嗓音微哑,低低拒绝。 吴雪一噎,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盛惊来这段时间瘦了不少,手腕都比之前细了一圈。 “盛惊来,你不是还要替我哥向潘家报仇吗?!” “我会替你杀了潘家那几条狗,但是那些爱恨情仇,我没心思听。”盛惊来说罢就要转身上二楼,吴雪眼疾手快扯住盛惊来的胳膊将她往后拉了几步。 张逐润跟孙二虎怕盛惊来生气,早早跑出去避避风头去了。 盛惊来对吴雪没有防备警戒,任由吴雪将她拉到桌旁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下。 “你要听!”吴雪鼓着腮帮子。 盛惊来:“……” 盛惊来拗不过她,蹙眉轻啧一声,没好气问,“什么爱恨情仇?说快些,我还有事。” 吴雪心底腹诽,能有什么事啊。 不过面上还是笑意吟吟。 “我哥并非是我亲哥,是族中对我挺不错的表哥,后来他离开南疆来到启楚,因为长的太俊美,被当今首辅之女看上。” 提起这位早年夭折的哥哥,吴雪还是有些心伤。 “我哥为人良善,正直热忱,满怀一腔热血,希望能用自己巫族一身本领,救死扶伤,一展雄风。” 吴雪夸张的抹了把眼泪。 “可惜啊,长的太好看,也是种错。”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眼盛惊来,咳嗽两声,接着道,“潘小姐看上了我哥,却又不愿意跟我哥一起浪迹江湖,放弃潘家优渥的小姐生活x,起初还愿意跟我哥装一装,小意温柔,后来见我哥实在不为所动,仍旧死脑筋,人家也不是什么没脾气的泥人,直接把我哥抓走了。” 吴雪叹气摇头,“我哥哪里能屈服?他那样风光霁月之人,自然是要反抗到底的,结果嘛……你也知道,我也是为了我哥的死离开南疆的。” “我哥被那女人折磨致死,潘家折磨人的法子都是启楚明面上不敢放出来的,暗探跟我讲,那女人每一样都用在我哥身上了。” 吴雪提起潘家,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盛惊来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眸光落在门外重峦叠嶂的群山上,过了很久,她才在吴雪催促期待的目光下开口。 “我看你也没有多喜欢这个哥哥啊。” 吴雪:“……” “……我没想听你说这个。”吴雪扶额—— 作者有话说:谢谢老婆们的收藏和营养液,爱你们[哈哈大笑] 明天约好了跟小宝宝一起日万,保底5k,要是能写1w就发5k,写不到1w也发5k嗯对! (嗯嗯我就这样戏弄) 第93章 苦劝,打脸,道歉 盛惊来轻轻弯了弯眼,“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希望我跟裴宿的关系不要这样紧张吗?” “你喜欢现在的相处吗?”吴雪反问。 盛惊来沉默片刻,垂下眼淡淡道,“我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样的方式可以留得住他,不是吗?”盛惊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底气去想,要跟他用什么方式走下去了,我该思索的是,怎么样才能将他留在身边。” 盛惊来一直害怕裴宿知道她撒弥天大谎,她一直都在猜测,猜裴宿知道事情真相后,是选择原谅还是怨恨。 原来是抛弃。 盛惊来以前还狠心的想过,无论是原谅还是怨恨,她都要跟裴宿说清楚自己的初衷,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不想放手的。 她不想放开裴宿的。 可是还没等到她找机会找时间跟裴宿说清楚,裴宿就率先做出来选择。 他心里有怨,也有爱,但是两者掺杂,带给裴宿的是莫大的痛苦。 所以他选择逃避了。 盛惊来彻底坐不住了。 她被裴宿的逃离搞的满心怒火,方寸大乱,满脑子都是把他抓回来,把他困在身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看着裴宿狼狈的模样,挂着泪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告诉盛惊来,裴宿睡在她身侧,是不安稳的。 她已经不能给裴宿带来安全感了。 盛惊来意识到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吴雪不同意,“怎么不重要啊?难不成你真的愿意到了南疆就放走裴宿吗?” 盛惊来淡淡的看了眼吴雪,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吴雪只庆幸他们预料到了盛惊来的想法。 “我不会放手啊。”盛惊来低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台的光线上,“我怎么会放手?” 吴雪立刻凑到盛惊来的身侧,无比认真严肃,“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放手,但是现在,盛惊来,你确定裴宿还愿意原谅你吗?” “他很心软,尤其是对我。”盛惊来侧眸笃定道。 吴雪:“……” 吴雪挠挠头,“你确定?” “算了算了,盛惊来,既然你感觉裴宿对你心软,就要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哄哄他啊,不然到了南疆,你又出尔反尔不放人,裴宿定然会恨你的!” “你想啊,你现在这样对裴宿,他心底肯定难受害怕,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裴宿身体不出问题才怪啊!”吴雪见盛惊来没有反驳,更加激动卖力的给她分析,“你看啊,裴宿之前在淮州城的时候就身子骨差,裴家上下对他不都是碰着护着吗?结果你去年一声不吭的离开,裴宿没几日就传出来大病一场,我去的时候裴家上下都要哭死了,裴母看着裴宿奄奄一息的样子都要给他准备后事了!” 提及去年旧事,盛惊来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裴宿的感情,也不是很明朗那种左右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心烦意乱,事情脱离掌控就借着帝王之事选择了一走了之。 本来以为,她能摆脱那种叫她烦扰的感情,没成想,远在千里之外,脑海里裴宿的眉眼没有模糊,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无处不在。 她那时候才迟钝的意识到,裴宿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是见色起意的过客了。 她那时候,是真的想过,跟裴宿相守一生,恩爱两不疑的。 可是现在,她都做了什么? 盛惊来指尖微微蜷缩,垂下眼睑,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为了得到裴宿,想过灭了裴家满门,甚至事迹败露,对裴宿做了那种事。 爱一辈子不行,那就要恨一辈子。 可是盛惊来从来不是个知道满足的人。如果能恨一辈子,她就能开始觊觎爱一辈子。 她不想要裴宿无视她,不想要被裴宿丢弃。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盛惊来都想要自己的身影永远留在裴宿心里。 “吴雪……”盛惊来眸光微动,“南疆是不是有一种蛊虫,名为情蛊?” 吴雪瞪大眼。 盛惊来自顾自轻轻道,“我偶然听过,南疆巫族情蛊,可让中子母蛊之人相爱相守,无可救药的贪恋彼此,无论是谁都不能叫他们分开亦或是移情别恋……” 吴雪:“……?!” 眼看着盛惊来眼底那股摇摆不定的意图逐渐坚定,吴雪顾不得震惊,大喊一声。 “盛惊来!” 盛惊来住了嘴,抬眸看她,“这样的话,我能留得住他吗?” 吴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盛惊来你真的疯了啊?你知道情蛊这种东西多可怕吗?” 盛惊来没说话。 “情蛊确实如同外界传言,能叫子母蛊之间产生极为强烈的吸引,中蛊之人能短时间的对对方贪恋,但是毕竟是蛊虫啊,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到最后,两人只有被蛊虫吞噬成为蛊虫寄生体的下场!那时候哪里是人在谈情说爱,是两只虫子在繁衍!” 盛惊来沉默了。 “不要想着走捷径!”吴雪警告。 午后日光刺眼,楼外青绿遍野,细水长流,几只鸟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安静很久,盛惊来才疲惫的蹙眉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吴雪,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谁要你心领啊?!”吴雪头疼。 他们要的是小楼风平浪静和谐美好,不是整日沉闷压抑! “我不想要跟裴宿这么僵持着的我只是在怕,怕我一放手,裴宿就消散不见了。”盛惊来轻轻道,“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事情,我不知道罗光审跟玄阳说了多少,也不知道玄阳跟裴宿说了多少,我只怕在裴宿面前说漏了嘴,把其他做的腌臜事情也一并说出来,平白惹他厌恶。” 罗家和裴家那件事,不过是取其中最重要关键的一个,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盛惊来不知道潘家到底告诉罗光审多少。 “你现在这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裴宿的原谅。” 吴雪泄了气,“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啊?” “……我不敢。”盛惊来痛苦的低低自嘲,“我怕裴宿嘴里说出来什么叫我伤心的话,裴宿他对我太好了,我不想听到那些伤人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那你呢?”吴雪逼近一步,“那你对裴宿,有没有说过什么伤心话?” 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盛惊来,乌黑的瞳仁仿佛是清澈尖锐的铜镜,将盛惊来所有的谎言都照了出来。 盛惊来沉默着没否认。 吴雪大惊失色。 “盛惊来,你疯了吗?!”吴雪害怕,“你自己什么嘴你不清楚吗?你说出来的话哑巴了都要张嘴辩驳两句,更不要说裴宿那么温顺良善的人了!” 盛惊来心烦意乱。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反驳,只是徒劳的又闭上嘴,任由吴雪在她身侧上蹿下跳,痛心疾首。 “我若是裴宿,现在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想被你这样的恶人折磨!” 盛惊来:“……” 她没说话,心底也乱糟糟的,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不用吴雪今日恨铁不成钢的开导,盛惊来其实早在第一次作践裴宿的时候就意识到后悔和彷徨的情绪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怎么跟裴宿好好维护弥补,只是害怕的用最差的方式去短暂的留住他,短暂的投身欢愉。 “吴雪,这件事情x,你们不要操心了。”盛惊来慢慢起身,“我知道你们很关心我跟裴宿,只是现在,我还没有确切的把握,裴宿能不能对我……”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二楼紧闭的房门上。 “我要想个法子,能让我在裴宿心底,对他的恩情比对他的伤害还要沉重。” 她的声音慢慢被柔和温暖的春风吹散,顺着进入吴雪的耳中。 吴雪听完只觉得右眼皮一直在跳。 盛惊来慢慢抬脚上了楼梯。 沉闷的声响顺着往上传,吴雪看过去,盛惊来推开了二楼的门,里面昏暗安静,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盛惊来就已经进去关上了门。 窗棂透着光线照进来,吴雪心里也因为他们的事情而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她莫名其妙的又想起来那位表哥惨重的下场。 她其实跟那位哥哥关系并不是很亲近,只不过在巫族的时候,那位哥哥对她常常多有照拂。离开南疆来到启楚,也不过是因为一时兴起的想要给哥哥报仇,蓄谋已久的想要外出闯荡罢了。 可是哥哥的遭遇和死一直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因为这件事,不太敢跟启楚的男人有交集。第一次见到盛惊来的时候,她其实有些害怕的。 可是后来,吴雪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怕这怕那没什么用,要让别人怕她,才是最重要的。 楼上屋内,暗香沉沉。 盛惊来背靠着门,跟床榻上刚睁开眼的裴宿对上眼神。 裴宿眼底一片死寂平静,他裹着被子还维持着靠在角落的姿势,刚才好像在睡觉,不过是盛惊来一点点开门的动静,就叫他如惊弓之鸟般醒来。 屋内安静。 最后,还是盛惊来动了动,抬脚走到床边。 裴宿握紧被角,脸色苍白的看着盛惊来,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下一刻的下场了。 “裴宿。”盛惊来嗓音沙哑的喊。 屋内平静无波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裴宿身体一僵,很久才慢慢的眨了眨酸涩的眼。 “你恨我吗?”盛惊来轻轻道。 她问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下意识握紧的手和忐忑不安的眼神。 裴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盛惊来的那张模糊朦胧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很安静的看着盛惊来,看到盛惊来感觉无处遁形才慢吞吞的垂下眼睑,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最终一句话都没说。 盛惊来却一下子脸色苍白起来。 “裴宿……” “我……” 盛惊来看着裴宿疲惫倦怠的脸色,满腹辩解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她突然浑身无力起来。 “裴宿,你现在,很讨厌我吗?”盛惊来很久很久才艰难的开口,“你是不是不想再看到我了?” 裴宿半睁着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如同脆弱展翅的蝴蝶。他的目光看过来,虽然沉寂,却仍旧带着怎么都湮灭不去的温吞乖顺。 “盛姑娘,我们放过彼此罢。”他眉眼倦怠,却仍旧很轻很轻开口,“我已经看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盛惊来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后背僵硬,下颌绷着,努力叫自己不要一怒之下做出来什么叫自己后悔的事情。 “你玩腻了吗?”裴宿轻轻询问。 盛惊来颤着手不说话。 裴宿自顾自的点点头,浅浅的低笑着,眉眼落寞,“那就是没有了。” “盛姑娘,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啊。”裴宿脑袋轻轻靠在雕花的床头,披散的乌发有一缕垂落身前,半遮住裴宿红痕遍布的脖颈。 裴宿在提醒她,他们之间,盛惊来怒火攻心说的胡话。 “他很心软,尤其是对我。” 这句话仿佛是对盛惊来自信过了头的狠狠地一巴掌,叫她骤然清醒不少。 盛惊来脸色苍白的看着裴宿,“裴宿。” 盛惊来沉重艰难的挣扎着,胸口剧烈起伏好几次才慢慢缓过来。 很久很久之后,盛惊来的声音才轻轻落下,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对不起。” 裴宿身体猛地一僵,暖被中,指尖都开始轻轻颤抖着。 盛惊来说完这句话,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她低低的又嘱托两句,近乎狼狈的逃离窒息的二楼。 裴宿的眼神还追随着盛惊来,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的低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开始湿润。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跟盛惊来纠缠这些事情了。 楼下,盛惊来心脏砰砰乱跳,她抓着门框,喘着粗气,头脑混乱。 张逐润三人蹲在小楼外的树荫下,看着盛惊来狼狈跑出来,在门口不知道干什么,过了很久才抓着剑匆匆出门。 “她怎么了?”张逐润一脸茫然。 孙二虎也稀奇,“往林子里跑,该是去练剑了。我看她在二楼也没呆多久啊。” 吴雪也摸不着头脑了。 “不会又吵架了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次日一早,他们就明白了。 看着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惨青的裴宿,三人瞪大了眼,惊掉了下巴。 “好久不见啊,裴、裴宿。”吴雪结巴道。 裴宿勉强打起精神,弯弯眼眸,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声音轻轻的,好像随时随地要消失一样。 “吴姑娘,好久不见了。” 盛惊来抱着胸站在裴宿身后,掀起眼皮看了眼惶恐镇静的三人,淡淡道,“我这几日有事要忙,你们帮我照顾照顾裴宿罢。” 张逐润挑眉,“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能有什么事?” 盛惊来轻嗤一声,瞥了眼裴宿,漫不经心道,“从这里往北二十里,是我家啊。” 张逐润:“!” 吴雪大惊:“你家?!” 孙二虎也虎躯一震。 裴宿指尖微滞。 “大惊小怪什么,我离家一年多了,山上没人照料,早该荒草丛生了,我就回去收拾收拾,除除草,顺道把之前没看完的心法带来看看,很快回来。” 张逐润一听,赶紧挤开吴雪冲到盛惊来面前,认真赞同的点点头,“是了是了,心法那种东西可不能落下,更何况你师傅师娘那样天赋绝伦之辈留下的剑谱,更不应该埋没在深山老林里!”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她随手不耐烦的挥散殷勤凑上来的三人,拉着裴宿的手,感受到裴宿微微僵硬的身体后,强忍着咬牙切齿的欲望,拉着他推开人往外走。 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花草馥郁的气息带着浓烈的生机扑面而来。 裴宿骤然见了光,下意识闭上眼抬手去遮着,好半晌才慢慢缓过来。 盛惊来已经带他到了树荫下。 裴宿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跟盛惊来回到了还在淮州城的时候。 她好像又在变,从阴冷重新变回来了。 昨晚没有粗暴的对待他,只是搂着他哄着他睡觉,今早起来,还替他换上了衣裳,沉默却细心的拉着他下了楼。 盛惊来,你又想做什么…… 裴宿抿着唇,敛下眼睑,躲开盛惊来炽热安静的眼神。 “裴宿。”盛惊来的手因为激动微微颤抖,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传达。 “我……我这一段时间想了很多事情。” 盛惊来艰难的开了口。 “我很痛苦,也很后悔,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也不该骗你。从前在淮州城的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对启楚的人情世故不明白,为了得到你,不惜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害了裴家,后来不敢叫你知道,所以一直瞒着你……我太喜欢你了,太害怕你知道这件事厌恶我了,以至于叫你蒙在鼓里,叫你这么崩溃……” 盛惊来看着裴宿错愕的神情,努力叫自己表现的更加懊悔真诚。 “我知道你善良宽容,不愿意为难彼此,选择离开,我跟你忏悔,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作践糟蹋你,我这段时间也感觉很崩溃,我、我真的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罢,我说话算话,等你跟我到了南疆,等我找到巫族的大夫治好你,无论你是走是留,我都不强求,都尊重你的意愿。” “我为了从前的不成熟、这两个月的鲁莽,跟你道歉,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盛惊来低下头,有些落寞的意味,语气认真低落。 “裴宿,我会补偿你,也会尊重你,我不求你还能毫无芥蒂的包容我,爱我,我只求你原谅我,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盛一句话演到你流泪。[哦哦哦] 第94章 破碎,疲惫,缘尽 盛惊来很认真的看着裴宿的眼睛,说出来的话直白而显得真挚。 裴宿安静x的看着他,长而翘的眼睫轻轻颤着,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盛惊来青涩的脸颊。 盛惊来顺从的蹭了蹭裴宿微凉如玉的手心,闻到裴宿腕骨清冽的药香,心底喟叹。 裴宿对她,果然还是心软的。 盛惊来稍稍放下心来。 裴宿的眉眼安静温吞,漂亮的眼睛看着盛惊来熟悉的轮廓,将蜷缩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靠近些盛惊来,几乎是捧着她的脸。 “盛姑娘。”裴宿的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盛惊来眼底盛满浅浅的笑,这样暧昧的温存,她想不起来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 “我在。”盛惊来幸福的低下脑袋,配合裴宿摸着她的脸侧。 裴宿又不说话了,脑袋跟盛惊来靠的很近,额头贴着额头,感受到盛惊来肌肤的炽热和鼻息的喷洒交融,就好像自己已经被她包裹着似的。 他轻轻的低叹出声。 “你总这样,说出来的话,叫我不知所措,实在无法回应。”裴宿放缓声音道,“盛姑娘,我已经没办法分辨,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盛惊来的笑容猛地僵硬在脸上。 “你的真诚,你的承诺,我都已经分辨不出真伪了,我不敢再去相信你展现给我的一切了。” “这段时间,我听你的话,也反省很久很久了。我实在穷困潦倒,已经把我能给你的,都给过你了。我的爱,我的身体,我的一切。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裴宿眉眼是深深地倦怠。 盛惊来莫名的感觉一股恐慌占据她的心头,她连忙道。 “你只是给过我,又不是一直叫那些东西属于我啊,裴宿,我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他不清楚吗? 裴宿茫然的眨了眨眼。 他当然清楚啊。 都是因为他,才带给裴家那么大的灾难,都是因为他,才叫那么多人因为他痛苦。 裴宿浅浅的低笑着,跟盛惊来蹭着鼻尖,姿态亲昵暧昧,仿佛是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可是裴宿说出来的话,却让盛惊来如坠冰窖。 “盛姑娘,你给我的带来很多很多从前从未体会过的浓烈的情绪。无论是爱还是痛苦,我都因为你初尝过,它们带给我的,有喜有悲,我都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裴宿的指尖抚摸着盛惊来凛冽的眉骨,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震惊、痛苦、悲伤、愤恨…… 盛惊来的鲜艳浓烈,裴宿疲倦的感觉自己早已把握不住了。 “裴宿……你什么意思?”盛惊来过了很久,才嗓音沙哑的艰难的问。 裴宿轻轻仰着头亲了亲盛惊来的唇角,圣洁而认真,他最后摸了摸盛惊来,轻声道,“盛姑娘,你现在,说话还算话吗?” 盛惊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要沉默应对,却被裴宿坚定执着的盯着,很久很久,她终于败下阵来,失魂落魄的低下脑袋,低低的应了一声。 “自然算的。” “那说好了,等我身体好起来,盛姑娘,你就放过我罢。” 裴宿放下手,盛惊来却下意识的抓住。 交握的手一冷一热,两人都微微怔住。 很快,裴宿率先敛下眉眼,轻轻挣脱盛惊来的禁锢,后退几步,任由刺眼的日光温暖的将他包围着。 “你我之间,情未了,缘已尽。” 裴宿的话顺着暖洋洋的春风飘到阴影下的盛惊来耳畔,温和柔软的仿佛潺潺流水。 “盛姑娘,我不想要你我都沉溺在痛苦和欲望之中,我想,我该回家继续当我的裴家幼子,你也该去追逐自己心中理想。” “不要为了彼此,继续纠缠难受下去。” 盛惊来看着裴宿垂落身侧的发梢,被风吹起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仿佛他们还没有决裂一样。 盛惊来整个人都已经懵了,连裴宿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裴宿的意思是……不要她了?! 盛惊来眼前一黑,踉跄两步,狼狈的差点摔倒,好歹抓住了身旁粗壮的树干,才勉强站住脚。 缓了好久才重新看清楚眼前光景。 盛惊来急促的喘息着,咬着牙握紧拳头,低低骂了出声,狠狠地一拳打在树干上,不复刚才的纯良。 吴雪三人发现,从那日盛惊来跟裴宿莫名其妙的疑似和好之后,更诡异的出现了。 裴宿被盛惊来解除了禁锢,自由出入小楼,不仅如此,他对盛惊来的态度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再温良宽容,而是冷淡的忽略。 盛惊来变得越来越沉默,被裴宿一次次的无声无息的拒绝,也只是任劳任怨的替他处理事情。 她为他煎药送饭,为他添衣煮茶,甚至为了他不再动不动喊打喊杀,一副流氓做派了。 吴雪啧啧称奇,“你们说这盛惊来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改过自新打算跟裴宿好好过日子了?” 张逐润在一旁摇头分析,“你没看到裴宿的态度很冷淡吗?摆明了不想理会盛惊来啊!盛惊来这几日为他鞍前马后,人家连个眼神都么给她!” “我就猜到了这个下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把裴宿当泥人欺负了?哼哼,现在遭到报应了,知道错了才想起来弥补,实在太晚了。”张逐润扼腕叹息,“情深缘浅,不过如此啊。” 孙二虎瞥了眼张逐润,“那还不一定啊,盛丫头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今日哄着,说不定明日就造反了,实在没有信用可言。” 他认真猜测道,“说不定过两日,盛惊来嫌烦了腻了,就又强硬起来呢?” 吴雪感觉孙二虎说得也在理。 她托着腮愁苦叹气。 “你说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不就是撒了个谎吗?裴宿真的至于什么生气吗?” 张逐润一巴掌打在吴雪脑袋上,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跟盛惊来真是一丘之貉!一种货色!照你们两个的法子,裴宿不出半日就窒息逃走了!” 吴雪捂着脑袋一脸炸毛,“那你说要怎么办啊?!我跟盛惊来还能想出来什么办法?!” 她又没喜欢过谁家公子,也没接触多少正常情爱,除了按照自己的想法留住人,实在没有盛惊来那么有精力,还去找参考文献。 三人叽叽喳喳吵闹没完,一颗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声飞了过来。 张逐润心一惊,赶紧展开折扇挡住飞来的石子。 盛惊来站在门口,一脸冰冷沉默的扫视一圈这三人。 吴雪、张逐润和孙二虎下意识的尴尬挠挠头,收敛了张牙舞爪的模样。 “我要离开了,你们照顾照顾裴宿罢。” 盛惊来好几日都没说几句话,一张嘴,嗓音都是带着淡淡的沙哑。 说罢,她侧身让身后的裴宿进来。 张逐润赶紧拉过来裴宿的胳膊让他安全坐下来,谄媚的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再三保证,“你安心离开就行!裴宿这有我们照顾呢!路上慢些,不要着急啊!注意安全!” 盛惊来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眼张逐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安静坐在桌边的裴宿,转身离开。 裴宿抓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去看盛惊来不断远去的背影。 盛惊来前脚刚走,张逐润后脚就笑眯眯的凑到裴宿身边,折扇轻轻摇晃着,神秘兮兮的跟他眨眨眼。 “张大侠,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裴宿被张逐润明里暗里打扰好几次,最后只能无奈叹气,轻轻问。 张逐润哈哈大笑两声,也不嫌尴尬,一脚踹开稳坐如山的孙二虎,挤到裴宿身侧。 “裴宿啊,我看你最近脸色不错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顺心的事情了?” 裴宿浅浅的笑了笑,“张大侠,若有话想问,直接问便可,不必试探我。” 吴雪朝着张逐润翻了个白眼。 “就是啊,张逐润,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裴宿身体不好,这眼看就要晌午了,自然该午休了,你这样占着人家的时间,还扭捏作态,咦——” 吴雪毫不留情的嘲笑讥讽张逐润,被小辈嘲弄,张逐润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是嘴还是硬的。 “我说吴雪啊,我发现你这人特别较真是不是?我告诉你啊……” 眼看着两人又要长篇大论的吵起来,孙二虎看不下去了,两只手一只拎着一人的后脖颈,跟裴宿歉意的点点头,“裴宿啊,真是麻烦你能理会这两个脑子有坑之人了。莫要害怕,先去休息罢,我帮你处理。” 被拎着后脖颈的两人互相看了眼,立刻开始挣扎起来。 “孙!二!虎!” 在裴宿惊诧的目光下,孙二虎认真严肃的跟裴宿点点头示意,然后站起身来,高x大魁梧挺拔的身体遮住裴宿面前的光线。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中,孙二虎伟岸的身影渐渐远去离开,带走的还有破口大骂的张逐润和吴雪。 裴宿愣了很久才缓过来,眨了眨困倦酸涩的眼,起身上楼准备休息休息—— 作者有话说:我真困的要死了,这章写出来完全神游中,困死了困死了,我先睡一觉,明天上午修修再发,可能要大改也可能小改,,,,嗯我先睡觉去了 行,没改,看了一遍还是感觉给自己写美了[哦哦哦]没人发现我们小盛已经开始火葬场了吗,嗯对信心满满道歉惨遭拒绝,后悔了发现老婆心灰意冷了 第95章 忠诚,真诚,坦诚 盛惊来离开不过四五日便回来了,赶上小楼的时候天色昏暗,残阳挂在山头,摇曳出一片彩霞。 裴宿安静地坐在小楼窗台前的摇椅上,眉眼含着浅浅的笑,乌黑干净的瞳仁倒映着溪流潺潺的流淌的风景以及吴雪张逐润的嬉戏玩闹,孙二虎在他身侧给裴宿递了一杯茶水,裴宿偏过头接下来,笑着跟孙二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盛惊来只远远的看到孙二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她不在,这几人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反而更加和谐快乐,无忧无虑。 盛惊来眼神冰冷,手不自觉的攥紧玄微,很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浊气,面上恢复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从远处慢慢走过去。 最先注意到盛惊来的是在河畔争相抓鱼的吴雪,她脸上的笑容一顿,看了眼旁边傻乐的张逐润,抓着手中的鱼一把甩在张逐润的脸上。 张逐润惨叫出声,立刻引起捧着茶说笑的孙二虎和裴宿的注意。 吴雪从河里三两步跳出来,在张逐润发飙之前朝着盛惊来挥手,扬声喊,“盛惊来!快来帮我们抓鱼啊!今晚我们准备吃烤鱼呢!张逐润蠢得要死,抓了半晌了才抓住三两条,都不够孙二虎塞牙缝的!” 张逐润不乐意了,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服气的反驳辩解,“吴雪你这丫头怎么睁眼说瞎话啊?!岸边这几条鱼不都是我辛辛苦苦的摸上来的吗?!你从我手里抢走也就算了,名声也要据为己有吗?!” 吴雪狡黠的嘲笑他,又跟他呛了几句才重新投入溪流之中。 裴宿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抱着孙二虎烹出来的茶水,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直到熟悉的气息逼近,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阴影将他笼罩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裴宿莫名有些紧张,抓紧了衣角,连身侧孙二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 吴雪几人的嬉笑声逐渐远去,两人之间却仍旧是僵持凝滞。 片刻过后,盛惊来动了动,将手中的玄微放在身侧,沉默的坐在孙二虎的位置上。 桌案上,红炉煮茶,浅浅的茶香弥漫着,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一时间,又恢复寂静。 “裴宿,你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感觉有哪里不舒服?”盛惊来沙哑着声音低低想询问。 裴宿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汗,他低着头安静片刻才松开抓着衣角的手,摇了摇头。 “这几日吴姑娘对我的身体多有照顾,孙大侠和张大侠也很关心我,我身体没什么大碍。” 两人干巴巴的对话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春日的晚风暖融融的吹来,撩拨起裴宿身侧的乌发,露出来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面已经变得光洁细腻,没有盛惊来留下的一丝丝痕迹,好像裴宿这个人不再属于她一样。 直直腾起的水雾也被吹散,裴宿熟悉的眉眼又落在盛惊来的眼中。 盛惊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从怀中掏出来一封书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轻轻压着,顿了顿才轻轻推到裴宿那边。 “我在浴火之池的时候,托锁雀楼的人给你父母和兄长报了平安,前两日回家时遇上令狐德,他叫我转交给你。” 裴宿猛地抬起头看过去,不可置信的睁大眼,震惊和欣喜将他砸的懵懵的,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盛惊来不想叫裴宿再因为她感觉无所适从,没再说什么叫他厌烦的话,沉默起身离开。 夕阳渐落,长夜笼罩,惨惨月光洒下来,远处盛惊来手中抓着几条大鱼,眉眼带着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恍惚间,裴宿又以为他们还在淮州城。 他慢吞吞的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书信上,看到上面父亲熟悉的字迹时,心尖泛起浅浅的酸涩。他颤着手拿起来那封家书,珍重而小心翼翼的拆开。 信纸上字字句句都是裴家的关怀和忧心挂念。裴父裴母从盛惊来那里知道了裴宿身体的状况,很欣慰高兴,不住的在信中叫裴宿好好听盛惊来的话,叫他心怀感恩,多多包容盛惊来的坏脾气,也叮咛他注意身体,莫要因为一时的好转就随意糟蹋。裴晟也在裴父裴母满满的挂念中插进来几句,很为他高兴,告诉他等他回来,就带他逛逛京都的花灯节。 裴宿借着浅浅的月光,忍不住的低低垂眸浅笑,笑着笑着,热泪盈满眼眶,温热的泪珠如同通透的琉璃般砸落在白纸黑字的信纸上,幸福和哀伤紧紧交织缠绕着,盘踞在他心头,叫他为情绪左右,心甘情愿。 他想告诉爹娘和兄长,盛惊来并非良善之辈,她心思深,煞气重,裴宿与她相处,实在疲累,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不忍心告诉他们盛惊来的真面目,只是拿着信纸回了二楼,点了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提笔写信。 落笔的瞬间,浅浅的墨迹浸润信纸,裴宿突然顿住,茫然地盯着那笔突兀的痕迹,终于想起来,若是想要传信给远在启楚的裴家,势必需要拜托盛惊来帮忙。 烛火摇曳,暖香清浅,裴宿眸光随着微微晃动,最终还是敛下眉眼,低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半敞着的窗上,听着耳畔传来外头几人隐隐约约的笑闹声,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楼外,长夜漫漫,满天繁星细碎闪烁,篝火旁,孙二虎不断的捣鼓着往上窜的火焰,时不时翻转两下炙烤的鱼。 吴雪单开一个小火堆熬鱼汤,浅浅的香味散开,与孙二虎的烤鱼味道遥相呼应。 张逐润离他们远远的,在河的另一侧,一身长衫被鱼鳞蹭的看不出原状,他脸色冰冷,仿佛已经杀了十年的鱼,手起刀落,拿着孙二虎的砍刀滑稽的刮鱼鳞。 鱼腥味弥漫在河畔,张逐润脸色很黑,幽怨的瞪了眼躲得远远的监工他的盛惊来。 盛惊来背靠着老树,感受月夜微风拂面,瞥了眼张逐润,嗤笑,“鱼是我抓的,让你清理都这么不乐意啊?” “你若能跟孙二虎那样会烤鱼,跟吴雪那样手巧,我也叫你远离这肮脏的地儿,你自己一无是处怪我啊?” 张逐润听后心里受到重创,失魂落魄的继续刮鱼鳞。 初春白日是暖和的,但是入了夜,风怎么吹都微凉,裴宿裹着薄薄的披风出来。 孙二虎抬眼看到裴宿,赶紧起身招呼他过来。 “裴宿啊,这边有火堆,暖和些,你靠近点,不容易感染风寒。”孙二虎跟裴宿咧嘴笑着。 吴雪翻了个白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截胡,拉着裴宿往自己那边拽。 “孙二虎那里火太大了容易出意外,而且烤鱼味道太呛,你还是来我这里安全些!” 裴宿轻笑着顺着吴雪的力道在她身侧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火舌腾起,火光映衬着裴宿柔和缱绻的轮廓,为他的苍白病弱添了几分生机。 盛惊来靠着阴冷的树干,抱着剑,遥遥看着河对面温馨热闹的光景,目光落在裴宿浅浅的笑上,沉默很久,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裴宿这样对她笑了。 盛惊来第一次反省,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山脚的村落,往日熟悉的几户人家见到盛惊来,都热情的招呼她吃饭叙旧。 盛惊来以往都吊儿郎当的进去胡乱捣蛋一番才离开,很少真的留下来蹭饭。 一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们做的饭,二是因为师傅师娘叮嘱过,乱世不易,不要去逼迫x本就难以谋生的村民。 盛惊来迟疑很久,还是进了村。 很多人都在关心她,问她离开这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盛惊来只捡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回答。 她没太在意,当时心不在焉,只有一个老婆婆的话叫她记的比较深。 她问,有没有在外面找到心仪的公子? 村中落后封建,女子到了年纪,总要结婚生子。盛惊来虽然并非村中之人,但好歹她师傅师娘与村民交好,眼下两位恩师不在,他们有不少人替盛惊来担心这个问题。 盛惊来对他们来说,或者对这乱世大多数人来说,是离经叛道、不符常规的。 她不是温良乖顺、柔弱勤勉的。 他们很担心,盛惊来的性格,后半生该如何过下去。 盛惊来当时轻笑着。 能怎么过?不是还有裴宿吗? 一群人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戏,又缠着她絮絮叨叨很多很多,只有待嫁闺中的家中母亲才会嘱咐女儿的要点。 盛惊来很聪明,举一反三,换位思考,沉默很久很久。 他们说。 要忠诚。 要真诚。 要坦诚。 盛惊来一一比照着,却沮丧的发现自己虚伪恶劣、满嘴谎话,骗的裴宿对她大失所望心灰意冷。 本来两三日的路程,盛惊来浑浑噩噩硬生生拖到五日。 她在来的路上,心事重重,回来途中,还是如此。 盛惊来想到第一次见到裴宿的时候,他孱弱病态的身体,温吞乖顺的眉眼,以及真诚胆怯的姿态,都叫她趣味横生。 裴宿忠诚、真诚、坦诚。 裴宿对她,从来都是宽容的,温良的,满怀着喜欢和亲昵的。 裴宿对她,是毫无保留的偏爱。 盛惊来感受到微凉的夜风撩动着额前碎发,发丝轻轻拂过眉眼,带起一阵痒意,在盛惊来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垂下眼睑,神色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小盛失魂落魄焦头烂额中…以为自己对这段感情付出可多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哦哦哦] 第96章 助攻,纯情,落寞 等吴雪和孙二虎做完饭,张逐润把身上鱼腥味浓郁的长衫换下来,从一楼搬出来圆木桌放在朗朗月夜下。 借着火堆和浅浅月光,桌上烤鱼和鱼汤的味道鲜美弥漫。 吴雪很兴奋,笑着招呼远处刚回来的盛惊来和张逐润一同坐过来。 “快来尝尝我跟孙二虎的手艺哪个更好!这鱼汤还是我阿娘在南疆的时候教我的,不知道你们启楚人能不能吃的明白。” 盛惊来看了眼吴雪,没说话,旁边的张逐润眼里放光的从盛惊来身后疾步掠过,在孙二虎身侧一屁股坐下来。 “你若这样讲,我可得好好品鉴啊!孙二虎向来做事心细认真,他的手艺在我心里可是一顶一的好!” “盛惊来!愣着干什么?!快来一起吃饭啊!”张逐润头也不转的笑着喊她。 木桌只剩下裴宿身侧的位置了。 盛惊来顿了顿,抬脚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坐在裴宿身侧。 带过来的阵阵凉风叫裴宿不自觉的瑟缩了下。 盛惊来抿了抿唇,将手中玄微放在另一侧张逐润的身后。 张逐润立刻夹了块烤鱼递给盛惊来,嘴里含糊不清,“你尝尝,哎呀,孙二虎做的饭真是没得说啊……我感觉比万珍楼的饭还要好吃!” 孙二虎有些羞赧的笑着挠挠头,“倒也没有张兄说的那么夸张。” 盛惊来懒懒的笑了一声,“张逐润,你也只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饿死的时候,嘴里才能吐出来好话。” 张逐润不乐意,“盛惊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嘴里能说出来什么好听话似的!” 盛惊来讥讽扯唇,刚想张嘴跟张逐润互相攻击吵架,对面的吴雪只觉得头疼,赶紧出声制止。 “你们两个幼稚不幼稚?整日叽叽喳喳吵什么啊?!”吴雪厉声呵斥,“特别是你张逐润,盛惊来年纪小也就算了,你都多大了还跟小辈斤斤计较!老不要脸!” 张逐润:“?” 裴宿没忍住,掩着唇浅浅的笑了出声,旁边的孙二虎也乐不可支,扬眉叹气,“唉,张逐润,你非要跟这两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吵架,不是一定得吃亏吗?” 张逐润气的满脸通红,恶狠狠的瞪了眼趾高气昂的吴雪和讥笑的盛惊来,愤愤埋头苦吃。 几声鸟鸣响起又远去,耳畔潺潺溪流混合着春风拂过花草树木的簌簌作响,温馨又热闹。 吴雪轻咳两声,“盛惊来啊,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我那么用心熬了一锅鱼汤,鲜的很啊,专门给裴宿做的,里面加了不少药材,你快给他盛两碗尝尝啊。”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过去。 吴雪正跟她挤眉弄眼。 裴宿抿着唇笑着跟吴雪摆摆手,“不用麻烦的,我可以自己动手。” “这鱼汤离你有些远啊,裴宿,你身子骨差,能出来陪我们吹夜风吃夜宵就已经很不错了,可不能叫身体灌了风啊!” “盛惊来皮糙肉厚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你啊!”吴雪痛心疾首,“我已经传信给我阿娘和族中长老说好了,给他们带回来个漂亮听话懂事乖巧的小病患,他们都期待着呢!你可不能半路出事啊!” 说罢,赶紧瞪了眼盛惊来。 “快点啊,这鱼汤就该趁热喝!” “……哦。” 盛惊来沉默片刻,才慢慢端起来裴宿面前的碗,隔着大半个圆桌给裴宿盛了碗汤。 裴宿垂落身侧的手微微捏了捏衣角,垂下眼睑轻轻道,“多谢盛姑娘了。” 盛惊来盯着那碗鱼汤,轻轻垂着脑袋摇摇头,“没事。” 吴雪和张逐润对视一眼。 “鱼汤鲜美,确实该趁热喝。”盛惊来轻轻道,“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我给你夹几块烤鱼罢。放心,孙二虎做的烤鱼味道很清淡,你也可以吃。” 孙二虎挠挠头感觉这样话不大对劲。 裴宿捧着汤碗,一愣,轻轻摇摇头,“晚上我不太想吃太多……怕睡不着……多谢盛姑娘的好意了……” 盛惊来挑鱼刺的筷子一顿。 她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差很差,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不见,又恢复神色如常。 “行,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宿看了眼盛惊来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筋的手背,沉默片刻,没说什么,移开视线,捏着汤匙小幅度的搅动着浓白的鱼汤,轻轻舀起来尝了一口。 “吴姑娘熬的鱼汤确实鲜而不腥,浓醇清香。”裴宿弯弯眼眸轻轻夸赞。 吴雪掩唇娇笑,“那是自然啊,这可是我央求长老教我的,裴宿,你若爱喝,就多喝一点,我可不轻易下厨啊!”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将碗中鱼刺一点点挑出来,筷子捣烂鱼肉,混杂着浅浅一层料汁,散发着浅浅的香气。 她又盛了些鱼汤浇在鱼肉里,轻轻搅拌搅拌,趁着裴宿侧身跟旁边的孙二虎轻声说笑时,状似无意的快速推到裴宿面前。 对面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吴雪笑的合不拢嘴。 等裴宿说笑完,转过身来,咦了一声,有些诧异的看了眼面前的碗。 张逐润哈哈打圆场,“哎呀,裴宿,再喝一碗罢,今晚都没吃饭,晚上小灶可要多吃些,实在怕睡不着觉,就跟我们一起欣赏月色,听我们讲讲趣事也行啊!好不容易放纵一次,不要着急离开啊!” 盛惊来看了眼张逐润,抿唇沉默很久才轻轻开口,“他不想吃,就别吃了。” 盛惊来抬手想要把那碗鱼汤拿回来。 “裴宿晚上从不熬夜太久,以前在裴家如此,后来也没变过。他晚上困的很早,断不可能与你们一起玩闹下去了。为了身体着想,等下还是叫他先去休息罢,以后……以后再找机会吃夜宵罢。” 她尽量面上保持着云淡风轻,可是伸出去的手微微发颤,呼吸也不规律,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 碰到汤碗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轻轻搭在盛惊来的手腕上,微微泛着凉,仿佛一块精雕细琢的青玉。 盛惊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样岂不是扰了大家雅兴?”裴宿看着吴雪几人轻轻笑着,语气温和柔软,“偶尔一次,不是不可。盛姑娘不必担忧我的身体,这段时间的疗愈,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 盛惊来慢慢指尖僵滞在碗壁,眼神粘在裴宿雪白修长的指节上,难以挪动半分。 注意到这一幕的张逐润和裴宿:“……” 张逐润默默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一言难尽的瞥了眼盛惊来痴愣模样。 裴宿面上闪过一丝x不自然,他收回手,有些尴尬的跟身侧的孙二虎笑笑。 张逐润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脚盛惊来。 盛惊来一下子把手收回来,掩饰着轻咳两声,说话略显慌乱,“啊、可以可以,既然裴宿都没意见,我自然不会管太多。” 火舌腾起,摇曳晃动的火光打在盛惊来的脸上,将她脸颊匪夷所思的薄红遮掩住。她目光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在心底懊悔,怪自己刚才实在像个愣头青。 裴宿后半场一直都没有理会盛惊来,盛惊来没太敢打扰裴宿,只跟张逐润守在一旁,偶尔张逐润无聊也抛弃她找孙二虎几人聊天,盛惊来就抱着剑在阴影里注意着裴宿的一颦一笑。 裴宿离开她,好像变得很幸福了。 盛惊来将裴宿含笑的眉眼、上扬的唇角、红光满面的轮廓尽收眼底,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慢慢被他的幸福感染,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一起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虽然说几人都很高兴裴宿能跟他们一起玩乐,但裴宿的身体状况就摆在那里,没有玩多久,裴宿就明显精神不济,昏昏欲睡,三人也没有强求,抓着盛惊来过来,带着裴宿回去休息。 “我自己可以回去,盛姑娘不必送我了。”裴宿进了一楼,转过身揉了揉眼,轻轻垂下脑袋道。 盛惊来看着裴宿的后脖颈,握紧了手,又轻轻松开。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不要害怕了。”盛惊来嗓音微哑,“我带你上楼,把烛台上的蜡烛点起来就离开。” 裴宿心底也明白,再拒绝,实在叫人尴尬。他不知道盛惊来的话目前有几分可信度,只迟疑片刻,才无奈叹气点头。 “那真是麻烦盛姑娘了。” 盛惊来摇摇头,“我欠你的,自然该偿还,你不要觉得有压力。” 两人之间,明明不过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样,疏离礼貌的交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沉默弥漫着,叫好不容易有点温度的气氛冷了下来。 盛惊来带着裴宿沉默上楼,替他将烛台点亮,检查了安神香和炉里的炭火,确保没什么问题,才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也隔绝了鲜艳浓烈的外界色彩。裴宿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烛台红蜡上。 烛芯摇曳着火苗,微微的光亮撑起来一小片的明媚,红蜡滴落,顺着柱身由快到慢,最终凝固在壁上亦或是烛台上。 那上面似乎已经浸润了盛惊来的气息,毕竟只有盛惊来,这么久日复一日的为他点灯灭灯。 盛惊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可是屋内却充斥着一道凛冽冰冷的剑气,杀伐果断的剑中,藏着几分对他的柔软。 裴宿沉默很久很久,才掀开暖被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一面,是他爹娘兄长入狱的惊恐害怕,另一面,是盛惊来含笑的眉眼和明媚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能不能给我投投月石,没有月石开存图了[求求你了] 第97章 巫族,礼物,长夜 半月如流水般逝去。 到了南疆的时候,小楼外已经是烈日高悬,绿草茵茵,成群成片的梧桐树遮掩住刺眼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吴雪早已迫不及待的趴在一楼的窗台,兴高采烈的笑着看楼外愈发熟悉的光景。 “现在已经到了南疆地界了。进了梧桐林,往里面走,十几里路左右就能找到我家的阵眼!”吴雪笑着冲驱车的张逐润喊,“我阿娘跟长老们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到时候我带你们看看南疆巫族的风景有多漂亮啊!” 张逐润看着密林犯了难。 小楼停在梧桐林外。 “这楼开不进去了,停下来罢。” 盛惊来从马车上跳下来,在林外看了几眼,转过身冲着吴雪几人招招手。 “吴雪来带路,其他人下车往里走就行,小楼先留在这,我联系南疆锁雀楼的人来看着。” 吴雪早已经按捺不住,闻言更是抢先跳下车,看着挺拔的梧桐林,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裴宿裴宿!你快过来啊!我阿娘肯定见到你会很喜欢你的!”吴雪招呼裴宿,“我阿娘就喜欢漂亮孩子,当初我表哥就是因为长得漂亮被我阿娘抓到身边培养,喜欢的紧!你这身体都不用我多说,我阿娘一定心疼你受苦,到时候绞尽脑汁也会治好你的!” 裴宿浅浅的弯着眼眸笑着,“那真是多谢吴姑娘了。” 盛惊来瞥了眼裴宿,没说话,抱着剑安静站在一旁。 这半个月来,盛惊来跟裴宿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裴宿觉得很累,不想搭理盛惊来,盛惊来也内心别扭,既想讨裴宿原谅,又怕自己往他面前凑,裴宿会更加厌恶她。 于是只能沉默偷摸的关心他。 也偶尔不小心被裴宿撞见过几次,两人看着彼此,尴尬僵持片刻,默契的移开眼错身分开。 好像陌生人一样。 盛惊来垂下眼睑,摩挲着手中玄微冰冷的剑鞘。 吴雪在最前面率先进入梧桐林,孙二虎和张逐润护着裴宿走在中间,盛惊来断后。 梧桐林中鸟鸣阵阵,花香馥郁,满地青绿,落叶纷飞,意境盎然。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吴雪带着几人找到巫族入口的阵眼,不知道她捣鼓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面前迷蒙眼花缭乱的乱林再走几步,突然柳暗花明起来。 盛惊来没有像张逐润三人那样好奇惊讶的看着周围风景变换,只是垂着脑袋,漫不经心,懒散随性。 “阿娘——” 又走了几步,盛惊来耳畔传来吴雪激动高兴的喊声,操着一口流利的南疆口音,盛惊来没听懂。 她慢慢掀起眼皮。 身披纯白斗篷的十多个人站在对面,身后绿水长流,高山覆青,隐约能看到里面点点白色身影。 吴雪扑到最前面的女人怀里。 那女人低低的笑的慈爱,抬手摸了摸吴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我等你很久了。” 吴雪听到母亲低吟着。 “你给我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孩子,和一个意料不到的惊喜。” 吴雪的母亲喟叹着。 怀中人身体一僵。 “阿娘?” 吴婵已经松开抚摸着吴雪背脊的手,轻轻将她推开两步,目光落在对面四个外人身上。 从张逐润到孙二虎,再到裴宿身上。 吴婵眉眼柔和,上前走两步靠近他们。 她在裴宿面前停下来,与裴宿干净温和的眼睛对上,抬起手爱怜的摸上裴宿的脸颊,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盛惊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冷眼和杀意。 “漂亮的,孩子。”吴婵用蹩脚的启楚话,轻声细语的跟裴宿打招呼,“南疆欢迎你。” “希望,你在这里,能受到,神的庇佑。”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宿的眉心,笑着看裴宿懵懂茫的神色,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放开他,无视孙二虎和张逐润,慢慢走到盛惊来面前。 盛惊来垂眸看她,目光很冷。 “你,不喜欢我。” 吴婵温柔的跟盛惊来陈述道。 盛惊来抱着剑后退一步跟她拉开距离,没解释什么。 她移开眼身,视线落在被几名长老牵制着的吴雪身上。 吴雪的嘴巴被绑上了,她没有反抗,远远的跟盛惊来对上眼神,然后摇摇头,示意她不需要警惕。 “你是,神送来的礼物。”吴婵并未在意盛惊来的冷漠,吃力的用启楚话继续搭讪。 “抱歉啊。”盛惊来眉眼冷淡轻蔑,她不甚在意的扫了眼姿态真挚的吴婵,随意道,“我从不信鬼神。” 吴婵笑了笑,摇摇头。 “我见过,你的师长。” 吴婵轻轻道,“你的,师娘,跟巫族,有过交易。” 盛惊来抓着玄微的手猛然收紧,她目光冷冷的扫射过来,仿佛利剑般凛冽肃杀。 裴宿三人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素不相识的两人居然还能有交集。 “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啊。” 盛惊来看着吴婵许久,才懒懒的笑了出来,“有什么关于我的事情,现在都不着急。我听闻巫族有一隐世神医,不知道神医能不能替我救个人?” “但说无妨。”吴婵笑容温和道。 “我以为吴雪与你讲清楚了。”盛惊来眯眯眼,笑的很懒很随意。 吴婵挑眉轻笑,“她,惹事,我并不在意,她传信为何。” 盛惊来有些意外。 她x没想到吴雪的地位在南疆这么微妙啊。 来之前,她以为吴雪该是和玄阳一样,是巫族继承人亦或者得意子弟之类的,族中应该位高权重才对。 “你对我很感兴趣啊。”盛惊来掀起眼皮道,“还是说你对我的玄微很感兴趣。” 从见面到现在,吴婵的眼睛已经粘在玄微身上了,恨不得打开剑鞘一饱眼福。 “我想,你更想要,现在进巫族。”吴婵轻轻道,“漂亮的孩子,身体很差呢。” 盛惊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她侧眸跟裴宿对上眼神,沉默片刻移开眼身。 “不知道如何称呼?”盛惊来垂下脑袋,声音略显沉闷。 “你叫我,吴姨便可。” 盛惊来实在还是没搞清楚现在南疆是什么情况,但是她这人向来随遇而安,鲜少不安。 孙二虎和张逐润吓的瑟瑟发抖,报团而行,裴宿身侧的人换成了盛惊来。 “南疆很古怪,裴宿,你讨厌我这件事情先缓缓,不要排斥我。等你好了,我会放你离开。”盛惊来抿着唇轻轻在裴宿耳畔解释。 炽热的呼吸喷洒,裴宿大脑一懵,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反应一下子慢了好几拍。 直到盛惊来停下脚步回眸看他,裴宿才略显慌乱的点点头用下来。 “……我、我知道了。” 几人随着一行白袍神秘人往高耸险峻的山林走去,一路上,几乎都是跟他们穿着相似的人,躲在暗处如同阴冷的毒蛇般打量着他们几人。 盛惊来不动声色的挡在裴宿面前,冷冷扫视回去,眼底的戾气叫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吴雪很快也出现了,不过换了身行头。 “我与我阿娘说了,先带裴宿去长夜林找颂哲长老给裴宿医治。”吴雪压低声音,极快的瞥了眼前方的吴婵,“珍椒对于巫族来说,并不是什么珍稀之物,南疆最重要的秘密,都在长夜林里。我未曾进去过,所以我很意外,我阿娘和长老居然叫裴宿去长夜林里。” 长夜林是南疆所有秘密的埋葬之地,吴雪只知道里面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辛秘,只有长老和她阿娘有资格进去,连她都不能再未继任吴婵的位置的时候擅自闯入。 “长夜林是巫族重地,最近两年,巫族的阵眼屡次被破,很多南疆外人闯进来想要一探究竟,这阵子也不太平。”吴雪道,“我阿娘只要裴宿一人进去,我想要你在外面守着,一方面可以最先接到裴宿,另一方面,替巫族挡一挡四处乱冒出来的蝇虫,如何?” 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个长老带走,眼下就只有吴雪、盛惊来、吴婵和裴宿四人。 “长夜林,到了。” 最前面,吴婵脚步停下来,在沉绿密林前停下脚步,棕褐瞳仁盯着遮天蔽日的林叶,低低喟叹,双手合十,闭眸祈祷。 吴雪立刻有样学样。 南疆话生涩陌生,盛惊来没听懂,只隐约觉得又是跟鬼神相关,没想到吴雪也信这些。 “这次只有你进去,我不能跟着了。” 盛惊来三两步走到裴宿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轻轻跟他认真叮嘱,“裴宿,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原谅我,但是我确实是真心诚意的想要弥补对你的伤害。长夜林我未曾进去过,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但是你记住,我一直在外等着你,无论里面凶吉如何,你只要记得,朝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跑,就能找到我。” 盛惊来认认真真的看着裴宿的眼睛。 “你喊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有任何意外,就来找我,知道吗?” 裴宿抿着唇,被盛惊来眼底的担忧紧张晃了眼,愣了片刻才不自然的抿着唇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多谢盛姑娘的好心。” 盛惊来抓着裴宿的手一紧,又慢慢松开。 南疆不仅对裴宿来说是陌生的,对盛惊来亦是如此。 盛惊来对一切陌生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以前孤身一人,她只觉兴奋激动,现如今有了牵挂,她竟然也开始优柔寡断起来。 最后看了眼裴宿,盛惊来轻轻松开裴宿的胳膊,将他往吴婵的方向推了推。 “……去罢,我在这一直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老婆们的月石[抱抱]我开了几个图床,把伏案、风华和第一剑的角色栏换啦[哈哈大笑] 很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投喂,虽然有的老婆在主页投营养液章评不会显示,但是我后台网页版可以看到的[撒花] 第98章 诡异,长夜,恢复 密林摇曳着纠缠交织的枝桠,遮天蔽日,裴宿抓着衣角跟在吴婵身后,盯着地上的青绿苔藓,偶尔凸起来的石头叫他不得不警惕着。 越往里走,裴宿就感觉越发阴冷,可吴婵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背脊挺直,不紧不慢的在前面,不回头,不停留。 裴宿脸色略显苍白,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约莫一刻钟,吴婵终于停了脚步。 裴宿额角已经泛着冷汗,牙关打颤。 可是来不及松懈,在看清楚眼前光景的时候,裴宿下意识瞪大眼睛。 粗壮繁盛的藤蔓沿着四周高大的树木将空出的地方包围着,密不透风,抬眼看天,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根茎,偶尔透下来几道光线,都显得突兀。 空地中央,是一滩青绿的池水,一眼望不到底,幽深神秘。 池水后,林叶前,一尊无脸神像诡异阴冷,被潮湿空气浸润,石像也许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洗礼,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裂痕和青苔,少了几分庄严肃穆。 另一侧,跟吴婵一样一身白袍的男人动了动。 “蝉。”男人低低道,“他身体很差啊。” 吴婵勾勾唇,语气温和无奈,南疆话流利而带着浅浅的悲悯。 “漂亮的孩子,不仅仅是我喜欢。” “朗哥儿,你救救他罢。”吴婵双手合十,低低道,“珍椒并非是什么罕有之物,锁雀楼愿意提供鸠蠕和轻游那些外来的东西,你只要帮他,治好病根便可。” “雪回来了。”吴朗平静道。 吴婵点点头,“我不会放她离开了,巫族这几年不太平。” 吴婵和吴朗的对话,裴宿听不懂,只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藤蔓,感觉眼前景象跟朝凤族昏黄广阔的天又重合,压的他喘不过气,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 对面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裴宿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失。 “真是个,乖孩子啊。”吴婵温和的笑着感叹,“怪不得她,我也会喜欢。” 吴婵笑的温柔,朝着裴宿招了招手,“来罢,朗哥儿,巫族神医,名扬在外,是你,苦苦所寻之人。” 吴朗以前年轻时曾短暂离开过巫族,在南疆瘟疫横行之时,一手医术医死人肉白骨,在南疆留下了不少英雄事迹,叫人传颂。 “那是,神女像。” 吴婵看着裴宿惊恐警觉的眼神,回头看了眼,恍然大悟的解释,“不是说,朝凤族见过了吗?雪竟未曾,告诉过你。” “莫怕啊,神女,庇护苦难者,你这般悲苦可怜,会受其悲悯啊。”吴婵柔柔的安抚他。 可是裴宿听完,只是脸色惨白的又后退一步。 开什么玩笑?南疆西域相隔千里,竟然都供奉同一神祇? 这泉水、这藤蔓、这神像、这痴迷供奉的狂热姿态,竟然同出一辙。 也许是裴宿脸上的害怕和抗拒太过明显,吴婵和吴朗黑眸中渐渐没了笑。 寂静的、昏暗的长夜林中,两道白袍平静的盯着孱弱的裴宿。 “孩子,要听话啊。”吴婵面无表情道。 裴宿只觉得右眼皮乱跳,心底腾起一阵紧张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对面两人,后退两步。 裴宿心底还是放不下心,直觉警告他远离这里,远离他们。 他松开紧攥着的衣角,褶皱丛生的衣角上沾着裴宿薄薄一层冷汗。 跑。 一瞬间,对上吴婵和吴朗冰冷死寂的眼神,裴宿大脑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几乎是刚想到这个念头,裴宿便立刻转过身拔腿就跑。 朝着日升方向一直跑。 裴宿一股脑的闷头朝前冲,呼吸声急促紊乱。 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林,只能隐约窥探到天的三分面容,裴宿依稀寻找到烈阳的位置。 喊她的名字。 “盛惊来!” 裴宿咬着牙大声的喊。 “盛惊来——” 裴宿大脑只剩下盛惊来离别时对他认真叮嘱的模样。 “你喊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少年剑客坚定的话又在耳畔响起x来,像魔咒般缠绕禁锢着裴宿,叫他头脑发热的抓着当成救命稻草。 “盛惊——” 戛然而止的声音,一阵白烟散去,裴宿的身体软绵绵的朝前面倒下来,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 吴朗垂眸看着怀中漂亮的少年,又掀起眼皮看向姗姗来迟的吴婵。 “你这样对他,雪,会生气吗?” “朗哥儿,治好他,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得到祭祀的圣剑。” 吴婵并没有回答吴朗的问题,只是眉眼温柔的劝。 “我知道朗哥儿心地善良,但是朗哥儿,你也知晓最近总有不长眼的人妄图闯进长夜林窥视神女像的秘密,巫族守着神女像这么多年,我不能叫那些臭苍蝇总来扰神女清净啊。” 吴朗沉默片刻,最终垂下眼,没说什么,将裴宿打横抱起来,朝着长夜林中央走去。 盛惊来抱着剑站在长夜林外,心里憋着一口气,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不耐。 吴雪凑到她身侧,笑嘻嘻的仿佛看不到盛惊来的臭脸一样。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信誓旦旦的保证,裴宿会对你心软吗?我看现在裴宿倒是挺不想搭理你啊。” 吴雪幸灾乐祸。 “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挺良善的,对裴宿体贴入微,脾气也收敛许多,虽然不如以前狂妄,但好歹沉稳下来,看着可靠的多了。”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等裴宿身体好了就放他离开吗?要不你求求我,我叫我阿娘和朗哥儿放小药的剂量,叫裴宿的病好的慢一些,你也好有时间好好哄哄人家?”吴雪笑眯眯道。 盛惊来蹙眉啧了一声。 “叫他能多快治好就多快治好,裴宿的身体是打娘胎打出来的孱弱,根骨差,再拖下去,对他不好。我不需要谁为我拖延时间,我会叫他回心转意的。” 盛惊来淡淡道,“你们只需要好好照顾裴宿,尽量叫他身体不留伤害就行,其他事情,不用为我多担心。” 吴雪见盛惊来神色不似作伪,只能耸耸肩放弃这个念头。 “巫族神秘,长夜林里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呢,等裴宿出来好好问问。”吴雪靠在盛惊来身侧,长叹口气,“这次回来,我就不能离开了,潘家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了,我便不陪你们回去了。” 盛惊来顿了顿,侧眸看去。 “怎么了?学乖了,不逃了?” 吴雪笑着给了盛惊来一拳头,没用多少力气,像是挠痒痒。 “我这次真是插翅难逃了,巫族比你想象的要怪异神秘,连我生活在这里十多年,都摸不清楚啊。” 烈日高悬,暖风拂面,盛惊来看见,吴雪垂落身侧的长发随着风飘扬起来,三两缕拍在盛惊来的胳膊上。 “既如此,我自然会帮你啊。”盛惊来笑的漫不经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靠着树干等待着。 天色将晚,盛惊来才听到长夜林里传来些许动静。 她动了动,转身看过去。 吴婵和一白袍男子搀扶着脸色苍白裴宿,走的很慢很慢,从昏暗的树荫下,朝着盛惊来走过来。 盛惊来的目光粘在裴宿身上,只沉默半秒钟,盛惊来果断扔掉玄微大步走上前,从两人手中接过来裴宿,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得以靠在自己的肩头。 盛惊来微微蹙眉,脸色有些难看,冷着眼看向吴婵。 “他怎么回事?”语气冰冷。 吴婵温和的笑了笑,目光从地上的玄微恋恋不舍的移到盛惊来身上。 “朗哥儿给他施了针,佐以巫族的秘法,按照锁雀楼传来的药方,熬药,给他吃下来,眼下,脉络疏通,五感复灵,是吉兆啊。”吴婵道,“不过,他根骨孱弱,第一次疗愈,实在受不住,昏了过去,所以看着脸色苍白,养两日就好。” 盛惊来仍旧怀疑的盯着吴婵。 吴雪有些尴尬,轻咳两声,站在吴婵面前转移了盛惊来的目光。 “裴宿,你现在感觉如何?”吴雪摸摸鼻尖笑着问。 盛惊来抱紧裴宿,垂下脑袋,看着裴宿靠在怀中,又乖又可怜。 他轻咳两声,轻蹙眉尖,弱柳扶风,声音又轻又温吞。 “……盛姑娘,我没事,只是有些受不住……巫族的疗愈之术,实在功效神奇,立竿见影。” 盛惊来没说话,一把抓住裴宿细瘦的腕骨,粗略的摸了把裴宿的脉象,在确定实在有所好转的时候才慢慢放下心来。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很差。”盛惊来放轻声音在裴宿耳畔问,“疗愈很难受吗?” 裴宿茫然的抬头看着盛惊来被她一系列的问题砸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我觉得,巫族的疗愈之术确实成效卓越,只是毕竟初次尝试,有些不适应也很正常。”裴宿呆呆的轻轻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虚弱,盛姑娘,我有些累了。” 盛惊来立刻明白裴宿的意思,头都没抬,低声在还没冷静下来的裴宿耳畔安抚两句,看了眼裴宿倦怠疲累的眉眼,将他打横抱起来。 “吴雪,跟你娘和大夫说声抱歉,裴宿实在困倦,我带他先去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盛惊来却依旧我行我素、霸道横行。根本没有顾及吴雪三人的脸色态度如何,抱着裴宿大步大步的离开。 玄微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什么旷世奇剑,只不过是普通的废铁。 几道贪婪的目光落在玄微清冷的剑鞘上,试图窥探玄微真正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婆们投喂的月石[哈哈大笑]这本写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我感觉还有几万字就能完结啦,谢谢老婆们一路陪伴[抱抱] 第99章 关怀,安排,变故 天边彩霞漫布,残阳欲落,半遮半掩在群山之后。 盛惊来抱着裴宿,眉眼冷冽往外走。 直到离开长夜林地界,裴宿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他还勾着盛惊来的脖颈,一抬眼,就看到盛惊来凛冽如风雪的眉眼。 裴宿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抿了抿唇,轻轻叫住盛惊来。 “盛姑娘,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要不放我下来罢?” 盛惊来充耳不闻,甚至收紧臂弯,将裴宿牢牢的抱在怀里。 裴宿又安静的看了盛惊来几眼,确定盛惊来不会放开他,才低低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收回胳膊,任由盛惊来抱着。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林角落,乱石遍地,陡峭山体上青绿蔓延。 盛惊来将裴宿放在半人高的石块上,没有离开,两只胳膊撑在裴宿身侧,抬眸看着裴宿,很久很久,才仿佛卸了力般的松了口气。 “你没事……”盛惊来近乎庆幸的低低呢喃两句。 裴宿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孱弱破败的模样叫盛惊来警觉担忧了。 “多谢盛姑娘关心,我并无大碍。”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借着昏暗的光线,裴宿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盛惊来模糊的轮廓。 “裴宿。” 盛惊来突然出声。 “你在长夜林里,看到了什么?” 裴宿一愣。 盛惊来抬头,平静的看着他。 “我在外等着,总觉得心底不安稳,怕长夜林里,有叫我害怕的东西。”盛惊来放轻声音,“你在长夜林里有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 裴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刚想张嘴说没有,可是脑袋一想,却发现关于进入长夜林后的一切,居然都想不起来了。 裴宿微怔。 盛惊来敏锐觉察到不对劲,立刻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裴宿张了张嘴,茫然看着盛惊来,过了很久才无措的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盛惊来的手骤然握紧,她死死地盯着裴宿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可是很遗憾,裴宿好像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身体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盛惊来不想叫裴宿为难,转而换了个问题。 裴宿摇摇头,老老实实道,“感觉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盛惊来总算松了口气。 “那就好。” “长夜林里的事情,也或许是因为吴婵不想叫我们这些外人知晓,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你忘却。”盛惊来沉默片刻才轻轻道,“你不用害怕,既然感觉身体好转,那就顺其自然,好好接受吴朗的治疗,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抽时间探探一二。”x 裴宿看着盛惊来,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 “……” 一时间,两人之间又变得沉默,刚才紧张的氛围褪去,现如今,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叫沉默中的人呼吸凝滞,无所适从。 裴宿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行动的白袍上。 白花花的干净脖颈叫盛惊来晃了眼,她不自觉的放开了手,后退两步。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呆太久,我不为难你。”盛惊来轻轻道,“吴雪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住处,我叫张逐润和孙二虎守着你。从明日晨早起,巫族的人会来给你看看脉象,许是要补补身体,亦或者查探有没有遗漏的病处。总之,你这段时间会比较忙,若是觉得太频繁受不了,又不好意思明说,可以……可以跟孙二虎和张逐润说,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裴宿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事情该是盛惊来在他进入长夜林后打点的。 他有些恍惚,想说些什么话,可是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太疏离冷漠了。 裴宿还是觉得,他与盛惊来相逢一场,就算要分别,也不该这样决绝。 对盛惊来,实在不公平。 于是,裴宿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从次日清晨,裴宿刚吃过早膳没多久,一群白袍人就沉默诡异的守在裴宿门口,孙二虎打开房门一看,吓了一大跳。 裴宿忙上前笑着温声请他们进来,拉着孙二虎和惊呆了的张逐润轻轻解释。 “……丫头这是恨不得把巫族的人都拉过来给你看一遍罢?”孙二虎一脸一言难尽。 张逐润也是啧啧称奇,“我看盛惊来对你真是下功夫,明明有神医作保能治好你,却还是如此瞻前顾后的,非要让其他人一遍又一遍的给你望闻问切……” 张逐润无视裴宿复杂落寞的表情,叹了口气,感慨道,“想当年,我为了替盛惊来赶走前来寒光院闹事的江湖地痞,硬生生的替盛惊来挨了三闷棍一声没吭,她倒好,不仅嘲笑我学艺不精,还告诉我寒光院一穷二白,无钱医治……” 裴宿更加内疚复杂。 张逐润拍了拍裴宿的肩膀,将他轻轻往里面推,“走罢,看看这群隐世避居的巫族人怎么给人治病的。平日与虫子打交道,我还以为他们只养虫子呢。” 裴宿一被张逐润推到里屋,一堆白袍人便都齐齐的看向他,眼神示意他过来。 裴宿尴尬的笑了笑,老老实实将白净的腕骨伸过去。 一连好几日,裴宿这边都门庭若市,忙到焦头烂额。巫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沉默,不如吴雪所说那般,但总归良善。每日给裴宿带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有时候还有几条蛊虫混杂其中,吓的裴宿脸色惨白。 不过好在,盛惊来该是吩咐过不准用活物,几条蠕动的蛊虫当场被其他白袍人扔掉,连带着那位带着蛊虫的巫族人也被驱逐出去。 巫族人围着半日,午膳过后休息休息,裴宿就得马不停蹄的被盛惊来送往长夜林找吴朗,等从长夜林出来,依旧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裴宿回了屋,累的头晕眼花,洗漱完倒头就睡。 倒是充实的很。 他的身体状况也飞速好转,盛惊来隔了几日再匆匆看了眼,裴宿的脸颊已经红润起来,连带着以往惯常的咳嗽也渐渐听不到了。 盛惊来这才放下心来。 半月过后。 吴雪带着盛惊来坐在巫族东南的山脚碎石上,看着辽远广阔的云天,笑着往后仰倒,眼底倒映着青山绿水。 玄微安安静静的躺在盛惊来脚边。 “你这样对待裴宿,我看了都感动,裴宿昨夜没痛哭流涕原谅你吗?”吴雪眯眯眼问。 盛惊来侧眸平静的看她一眼。 “吴雪,你现在说话很胆大。” 吴雪轻笑出声,白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抱歉啊,我说错话了。” “按照我阿娘和朗哥儿的疗愈速度,还有你给裴宿找的医师,我看三年都不用,一年之后,裴宿保准健健康康的回老家啊。”吴雪笑道,“到时候,你再灰溜溜的回山里,忙碌两年多,到头来折了不知多少人情,惹了不知多少祸端,浑身上下身无分文,可怜的很啊。” “你不会轻易放过裴宿,我倒是好奇,你想用什么法子留住他呢?”吴雪坐起来,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盛惊来。 盛惊来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山人自有妙计啊。”盛惊来云淡风轻道。 吴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山川寂寥,天地广阔,放眼望去,自由的气息笼罩着巫族,也悄然莅临这位满身杀孽的江湖剑客身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盛惊来便眉眼恹恹的闭了嘴,没了兴致。 吴雪无奈。 “巫族对你来说,能叫你有兴致的也就是裴宿了,这里人都不擅武功剑术,不能陪你酣畅淋漓打架,真是委屈你了。” 盛惊来抓起来地上的玄微,看了眼天,估摸着时间,淡淡道,“是啊,我在巫族简直受尽委屈。” 吴雪笑的合不拢嘴。 “走罢,回去睡大觉了。” 盛惊来已经无聊到睡大觉了。 巫族靠着山,主山崎岖料峭,碎石遍布山脚,青绿老树夹缝生存,千年万年,成为参天大树,阴影覆盖山体,雄伟壮观。山外,放眼望去的碧草蓝天,偶有几只雄鹰掠过天际,长鸣不断。 两人路上随口聊着,盛惊来病恹恹的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吴雪一个人说了很久,突然有些想念祝鱼了。 不过还没来的及跟盛惊来吐槽埋怨她为什么不把半死不活的祝鱼带上时,长夜林方向,几道白袍突然慌乱的跑了出来。 边跑边喊。 “又有贼人来袭!快去长夜林!” 吴雪脸色一变,刚想转头拉盛惊来过去帮忙,一道凛冽迅疾的风呼啸而过,吴雪身上的银铃清脆的响个不停,发丝拍打在脸颊,她下意识闭上眼。 等她再睁眼,盛惊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长夜林外,刀光剑影,哭喊尖叫刺耳,场面混乱至极。 几道黑衣身影手起刀落,将阻拦的白袍毫不留情的或伤或杀,鲜血不断喷涌而出,一片狼藉。 盛惊来抓着玄微,眉眼冰冷,她脸色难看起来,眼底闪过不耐烦,提着剑直接冲了进去。 玄微散发着浓烈的寒气,仿佛在相应盛惊来的厌烦憎恶,凛冽的剑意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杀意,盛惊来的烦躁凝成实质,身影诡谲迅疾,只留下残影几道,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者何人,就已瞪大眼,丧命玄微之下。 噗呲一声,盛惊来没留下一个眼神,将玄微从血肉中拔出来,一脚踹开尸体,迅速杀向下一个。 尸体心口,血肉被玄微的寒气震慑,泛起点点雪白的霜,滴血未流,死状诡异—— 作者有话说:我要是烂尾了你们会骂我还是包容我…我哭了 第100章 弑杀,意外,昏迷 盛惊来终于在杀戮中寻到一丝快感。玄微在手中愈发顺畅,盛惊来的剑法精妙绝伦,配上浑厚的内力,杀的黑衣刺客节节败退,人数急剧减少。 盛惊来杀红了眼,这段时间积攒心头的郁气都狠狠地发泄出来,借着浓烈的血腥味喷涌而出。 盛惊来喘着粗气,脸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她不甚在意的抬袖擦了擦,蹭的脸上血迹更多,又添了几分阴冷嗜杀。 “哪来的杂碎。”她低低的讥笑,看着对面浑身是伤的四五个刺客,懒懒开口,“来之前,没有打听过长夜林外有谁守着吗?” 对面不知道是哪一个,扬声朝着盛惊来喊话,可惜操着一口南疆话,盛惊来听不懂,只觉得聒噪。 “闯了我护着的地方,自然该付出代价啊。”她不耐烦的出声打断那几人,提着剑又冲了上去。 对面几人明显不可能打的过盛惊来,可是眼下局势恶劣,再看盛惊来那副狠戾决绝的模样,他们心底也明白不可能活着离开,只能分散开来,尽可能的牵制盛惊来,抓着周围侥幸存活的白袍巫族人杀。 满地残肢,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有人哭喊,有人逃窜,狼狈的失去了前几日的端庄沉默,爬也要往外爬,尽最大努力寻求一线生机。 生死面前,他事避让。 因为这几人的突然发难,长夜林前有变的乱糟糟一片,盛惊来不得不追着一道道身影杀过去。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来x,盛惊来刚开始没听出来,一剑刺穿妄图逃跑的刺客的脖颈,玄微一横,剑气绽开,盛惊来生生的将刺客脑袋砍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慢半拍的感觉那道声音有些熟悉。 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盛惊来脚步一转,足尖点地,后脚踹在还未倒下的尸体上,借着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长夜林。 盛惊来看到了。 吴婵失声尖叫,吴朗护着她不断的试图往长夜林中跑,两道白袍互相遮掩纠缠。 盛惊来心心念念的那道清瘦的身影,正脸色苍白的站在长夜林外的刺眼日光下,害怕的抓着衣角,浑身发颤。 对面,黑衣刺客似乎发现了这抹不同寻常的青绿身影,刀剑一转方向,朝着裴宿冲了过来。 盛惊来一瞬间想到,他该是怕的腿发软,走不了了。 可惜没人拉他离开。 盛惊来咬着牙,玄微先一步挡在裴宿身前,砰的一声,刀剑碰撞发出的清脆尖锐声响,吓的裴宿身体瑟缩了下。 盛惊来用力一剑将人击退,反手拉着裴宿的手腕将他拽到怀中,侧头冲着要被刺客缠身的吴婵吴朗两人喊。 “朝我靠近!看着裴宿!” 那边的吴朗听到声音,咬着牙躲开一剑劈过来的刺客,拉着吴婵狼狈仓皇的朝着盛惊来方向靠近。 盛惊来将裴宿牢牢的禁锢在怀中,有力的臂膀揽住他的腰身,一剑将吴朗身后追过来的剑劈断,趁着刺客被震的手发麻时,玄微一剑穿心。 盛惊来将裴宿塞到吴朗身边,压着眉略显不耐的警告。 “看好裴宿,若他出事,巫族作陪。” 话音刚落,盛惊来身影便从吴朗身前飞过,身后一声闷哼,重物落地。吴朗转过头,站在盛惊来身后,除却她飘飞的长发,是刺客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抽搐吐血的狼狈模样。 盛惊来的剑又快又狠,本来就心情不佳,再看到裴宿被吓得不轻的时候,那股烦躁劲儿更加难以抑制,全都化作浓烈的杀意充斥在盛惊来心口。 她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有人不长眼去越过她欺负裴宿。 一剑将最后一人刺穿心口时,盛惊来的衣摆已经被地上的血浸湿,沉重的衣摆叫盛惊来的心不断剧烈跳动。她舔了舔唇瓣,踩在刺客身上,轻轻嗤笑出声,拔出来玄微,结束这场闹剧。 玄微的剑身,在耀眼日光下依旧光洁雪亮,折射着刺眼的光束,上面没有留下来一丝血迹,圣洁沉冷。 盛惊来站在长夜林的阴影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畔响彻,她大脑发热,不自觉的摩挲着玄微剑柄,觉得自己疯了,居然还没杀够。 “盛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怯怯的喊住了盛惊来诡异的想法,仿佛一缕浅淡摇曳的光线,逐散盛惊来满心邪祟。 盛惊来突然卸了力,眨了眨眼,不敢转身叫裴宿看到她这副血腥暴力的模样。 “既然无事,便早早离开罢。”盛惊来轻轻道,“长夜林这几日不太平,明日起,我会守着。” 迈开沉重的一脚,盛惊来背对着吴朗三人,一步步的从阴影走到日光下。 “盛姑娘……”裴宿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可是这次,盛惊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身。 她在心底,已经能描摹到裴宿现在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了。 盛惊来知道,裴宿一直不太喜欢她杀戮太重,总怕她因此出事。她也知道,裴宿不喜欢血腥味。 现在,她最要紧的,是回去换下来这身满是血痕的衣裳,洗干净了,再来见裴宿。 盛惊来拖着脚步,慢慢的,慢慢的被刺眼的日光照的无处遁形,身上的血迹斑驳,却几乎不属于她。 呼吸沉重,步伐也沉重。 盛惊来想,现在的裴宿,会不会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身的血,感到畏惧害怕? 盛惊来不知道。 周围幸存的白袍人呜咽声不断响起,有不少人哭着狼狈的爬起来去求吴朗救人。 裴宿站在吴朗身侧,渐渐的有人围过来,大都是扑在吴婵吴朗二人身前,低声恳求祈求,裴宿踉跄两步被挤到一旁,心有余悸。 “啊——” 一声尖叫,打破沉寂的湖面。 比裴宿后退一步更先到来的,是玄微。 噗呲一声,玄微又一次插入血肉。 可是裴宿的眼里,只剩下盛惊来了。 凌乱的碎发半遮半掩那双黑沉死寂的眼,脸上血迹凝滞,平添几分血煞,锋利的轮廓与玄微凛冽的剑意遥相呼应。 白袍上,点点血迹仿佛冬雪落下的红梅,拿着剑的巫族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了眼胸口的剑。 盛惊来将剑拔出来,冷冷的扫向吴婵和吴朗两人,他们已经被吓的呆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盛惊来微微蹙眉,刚想张嘴冷斥两句,那白袍刺客却突然抬手。 一缕白烟从他嘴中吐出来,直直的扑向裴宿口鼻。 “不好!”吴朗反应过来,瞪大眼喊了一声,“小心白烟!” 盛惊来心一惊,一脚将那道身影踹倒在地,可是为时已晚,裴宿已然吸进了些许。 “裴宿!” 盛惊来心底暗骂一声,立刻上前接住昏倒的裴宿。 “裴宿,裴宿!” 盛惊来晃了晃裴宿的身体,可是裴宿却只是轻轻闭上眼,昏死过去。 盛惊来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下,心底一阵恐慌袭来。 “快!快来人给他把脉!”盛惊来咬着牙喊,“所有巫医全部喊过来!立刻!马上!” 长夜林外,比刚才还要剧烈凌乱的意外发生了。 裴宿遇害,昏迷不醒。 那名外来的、一身杀戮气息的女剑客沉了脸,紧张的要命,扬言巫族若是不能叫裴宿醒过来,她就让整个巫族陪葬。 普通巫族人听了只当个笑话,彼此碰见提起来,还笑嘻嘻的觉得这人真是年纪不大,口气倒是狂妄。 巫族几名长老跪坐在裴宿床榻前,低低的为他念经祈福,吴朗神情眼神的坐在裴宿床沿,吴婵和吴雪脸色苍白的站在一侧。 裴宿很安静的躺在床榻上,长而卷翘的睫羽垂落,只有很浅的呼吸喷洒出来,宁静乖巧。 好像死了一样。 盛惊来抓着离了剑鞘的玄微,眉眼是压不住的冰冷黑沉。 “看好了吗?”她哑着嗓子问。 裴宿到现在已经昏迷三日了。 尽管当时事发之后,盛惊来就立刻召来了巫族所有医师替裴宿诊断,吴朗给出来的结论是蛊毒。 这种蛊毒格外怪异,外在的毒素容易清除,可是渗透进神经的毒素却只能靠着中毒者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排出体外。 吴朗说,只能看裴宿自己。 今日,还是这句话。 “看他自己的造化。” 吴朗已经快三日没睡了,盛惊来霸道的让所有人在裴宿没有醒过来之前,全都守着候着,生怕裴宿出一点点意外。 吴朗胡茬冒头眼下乌青,疲惫劳累。 又是一片寂静。 盛惊来手中的玄微散发着凛冽的寒气,除却跪坐在地上的长老嘴里低低的祷告外,没人敢说话。 他们看不懂盛惊来的心思,她面无表情,剑端抵着地面,微微滑动,刺耳尖锐的声音叫在场所有人心蓦然提起来。 可是盛惊来只是擦动玄微,却没说要做什么,没表明要做什么。 最后,是吴雪崩溃的哭了出来。 她伏在吴婵肩头,痛苦的哭着祈求盛惊来,“盛惊来,你这样逼迫他们有什么用?难道你逼我们,裴宿就能醒了吗?” 吴婵轻轻拍了拍吴雪的肩头,抬眼看去,眼底一片悲悯哀伤。 “你一身血煞之气,在长夜林外大开杀戒,神女像圣洁,又如何能忍受的了你这般行径?” “你怪长夜林招惹觊觎者,怪巫族包藏背叛者,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最该怪罪的其实是你自己?” 吴婵留下两行泪来。 “神女慈悲博爱,从不轻易弑杀生灵,你在长夜林外,挑衅神女,天降神罚,实在是罪有应得。不过是可怜的孩子为了你受刑罢了,你就这样是非不分怪罪他人吗?”—— 作者有话说:谁能get到这里的点[求求你了] 感谢老婆们的月石[哈哈大笑]爱你们[抱抱] 这两天好冷我哭了[化了]《 》 100-110 第101章 长夜林中,神女像前 一片死寂,只有吴婵带着悲伤的声音响起,质问着沉默的盛惊来。 吴婵话音落下,盛惊来冷冷的看着她。 “我从来,不信鬼神。” “你不得不信啊。”吴婵道,“盛惊来,你现在看着裴宿,难道还能说自己不相信鬼神吗?” “与其这样逼迫我们,倒不如去长夜林,见神女像,脱去一身血腥,低头忏悔,长跪祈祷。说不定,神女显灵,怜你诚心,便放过无辜之人了。” 砰的一声,现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盛惊来毫无预兆的一剑刺向身侧泥墙,凛冽的剑意和坚硬的剑身毫不留情的刺穿老墙,斑驳的墙身脱落,一剑打破沉寂。 她的眉眼仿佛于风雪中踽踽独行前年万载,凛冽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铁剑拔出来,又叫众人吓了一跳。 盛惊来脸色难看的很,一句话都没说,抓着玄微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儿走,该怎么办,直觉告诉她,盛惊来是该去长夜林的。 她隐约肯定,这件事情跟巫族脱不了干系。 可是就算她知道,又能怎么办? 裴宿现在生死不明。 盛惊来纵然可以用手中玄微杀出来一个公道,但她不敢,她怕巫族真的抱着玉石俱碎的想法,与裴宿同归于尽。 张逐润和孙二虎找到盛惊来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巫族西南角的梧桐林下,玄微安静的放在身侧,寒气从剑鞘中溢出来,周遭的青草都开始蔫巴,裹上寒霜。 “裴宿……怎么样了?”张逐润迟疑片刻,还是低低问出声来,“这两日那边人太多了,你又不肯出来,我跟孙二虎只能干着急。” 不只是吴朗和巫族长老们在裴宿床榻前守了三日,盛惊来亦然如此。 两人一左一右的在盛惊来身侧坐下来。 “丫头,你累吗?”孙二虎细心的发现盛惊来冰冷眉眼下遮掩不住的疲惫劳累,闷闷道,“你若是觉得累了,现在可以睡一觉,我跟张逐润在你身侧看着。” “我们也知道你对裴宿多么重视,现如今他生死未卜,你担心也是情理之中。可是盛惊来,你想要保护他,前提得是你自己好好的。不然等裴宿好起来,你又病倒了,你指望谁能护得住裴宿?除了你自己亲自看着,你还放心谁看着?” 孙二虎的话不无道理。 盛惊来不放心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着裴宿。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她,都有可能伤害裴宿。 只有她自己,只有盛惊来清楚自己的心,是永远不可能背离裴宿的。 盛惊来沉默很久,才颓废的吐出一口浊气,手撑着身后的草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碧蓝天色,黑沉的眼底倒映着云与鸟。 “我很害怕。” 盛惊来的嗓子好像破败的织布机,许是这两日滴水未进,昼夜不眠,鲜少开口,导致她一张嘴,声音嘶哑难听。 “他若身体受伤,我尚且心里有底,能好,亦或是不能好。可是现在,巫族的蛊虫之术,我一窍不通,他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儿,除了浅浅的呼吸,我什么都不能作保。” 盛惊来低低的自嘲笑了笑。 “我这一路作践他,实在痛苦。” 盛惊来佝偻着背脊,向来挺拔笔直的脊柱,风雪都不能摧折,现如今却弯了下来,她双手捂着脸,痛苦的神色泄露些许。 “我对不起他。我本来以为,从淮州城离开,我能跟他两情相悦,恩爱不疑,却未曾料到,本该天衣无缝的事情,还有漏洞。是我的错,是我太年轻,是我当时鬼迷心窍,我后悔了。” “我不该设计陷害裴家,也不该假意欺骗裴宿……我太爱他了,我不能……我不想要他除了我以外,还为谁痛苦分神……我以为我能对他很好,起码比裴家人对他要好千倍万倍,那样他就不会一直惦记着淮州城了。” 盛惊来的脆弱不合时宜的顺着指缝通红的眼眶溢出来。 “可我被他抛弃的事实冲昏了头脑,我知道他不想要我了,我真的很害怕……”盛惊来低低的痛苦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想留下他,可是用错了法子,适得其反。我叫他痛苦,叫他难过,叫他对我心灰意冷,可是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想要他不要厌弃我罢了……” 她没保护好裴宿,甚至屡次伤害欺骗裴宿。 或许最开始,盛惊来就不该带裴宿离开淮州城,离开裴家的温房。也许那样,裴宿就不会受到这么多苦难。 盛惊来以前一直以为,她是裴宿的救世主,带着裴宿脱离苦海。 她没想过,是自己,亲手制造了所有的苦难,再将裴宿一步步的引诱过去。 盛惊来第一次动摇,第一次崩溃痛哭。 “他若真的醒不来了,我也不活了。” 孙二虎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盛惊来有如此想法。 他想劝劝盛惊来,可是话到嘴边,却觉得自己说什么盛惊来都不会听进去。 末了,孙二虎只能无奈叹气。 “罢了,你自己一直都很有想法,我跟张逐润年纪大了,本就有心无力,也不想左右你了。”孙二虎低低道,“盛惊来,其实我挺欣慰的,心底也希望你不要放走裴宿。我跟张逐润,都是希望你能跟裴宿好好的。” 也许吴雪和祝鱼年纪小看不出来,可是他跟张逐润已经人至中年,见识过许多大风大浪,少年的情爱变化,自然都看在眼里,看在心里。 因为裴宿的出现,盛惊来的改变不可谓不大。尽管她自己可能看不出来。 盛惊来学会了沟通,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后悔,学会了停手,学会了理解对方的喜怒哀乐。 尽管现在,这些变化只为了裴宿,只听从于裴宿。 但是孙二虎始终相信,总有一日,盛惊来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从荒山野岭来,带着一身不谙世事的冷漠,不被尘世容纳,却靠着一身剑术杀出来一条路,带着血煞的生路总有一日会塌陷,所以裴宿来了。 盛惊来低着头抹干眼泪,低低的呼出一口气来。 “我还有事,离开一趟,你们帮我看着巫族那些人,莫要叫他们有什么其他动作。” 张逐润迟疑片刻,点点头,“好。” 盛惊来抓着玄微站起身来,眼前一黑,顿了顿,等视线恢复,才慢慢抬脚离开。 白袍圣洁,长夜林中,空气潮湿清冷,满地青绿,枝桠繁盛,遮天蔽日。 点点光斑落在盛惊来微红的眼中,带着她穿过千重山万重水,一步步的进入长夜林。 盎然的藤蔓、碧蓝的池水、悲悯的神女。 盛惊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心思去探究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长夜林内,空无一人。 盛惊来握紧玄微,恍惚片刻才抬脚往前走。 神女像在池水后面,藤蔓疯长,却不敢逾越半分。无脸神像在昏暗的树荫下更加庄严肃穆,盛惊来却也从神像中窥探到了几分悲悯慈爱。 盛惊来几乎是冒犯的仰着头看神女像,一眨不眨的眼睛倒映着这尊屹立千年万载的神像,看的久了,眼眶也开始酸涩。 盛惊来活到现在,自出生起,此身挺拔笔直,血骨如劲松,从未向谁折腰过。 她的膝盖,未曾跪过爹娘,未曾跪过恩师,未曾跪过天地。 她的泪,只在初降尘世时为早已模糊的生母落过。后来,她成了澎湃的江潮冷潭,藏着数不清的泪倾斜给裴宿,渴望用自己的卑微哀戚博他几分怜悯。 盛惊来看着无脸神像,脑海里朦胧的描摹出几分轮廓。 垂落身侧的手脱了力,玄微闷声落地,砸在满地青绿上。 盛惊来整个人几近绝望的卸了力,膝盖一软,直直的狼狈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长夜林寂静无声,只有盛惊来崩溃的哭声低低荡开。她如同一只落水狗,丧家犬,失魂落魄,灰头土脸,心如死灰。 “神女在上……”盛惊来压抑着哭声痛苦开口。 过往的傲慢狂妄全然不见,盛惊来双手颤颤巍巍的合十,低下脑袋,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x “清徽山盛惊来,杀戮一生,残忍暴戾,自知有悖神女圣灵之道,天降神罚,本该报应落身,自不该牵扯旁人……”盛惊来哭着祈求,“裴宿尚且无辜,他不该替我承受错误,不该为我痛不欲生……我与他,不多时便会一别两宽,他与我缘分已尽,与我毫无牵扯,不该连累他啊……” 盛惊来额前碎发凌乱,泪打湿她的一身傲骨,对裴宿的爱叫她学会妥协低头,痛苦祈求。 “神女在上,请给我一次机会罢……若实在神怒难平,有什么事,尽管朝着我来罢……裴宿是无辜的,他平日良善温和,从未伤害过谁,不能这样对他……不能这样对他啊……” 盛惊来哭的溃不成军,泣不成声。 神女像前,盛惊来长跪不起。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盛惊来的心已经破碎不堪,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痛苦悲伤将她淹没,将心墙冲破。 她跪在神女像前,痛哭陈诉自己半生张狂,半生戎马。她的佩剑,此刻在神女像前,也成了犯罪的证据,无处遁形,狼狈不堪。 她一遍遍的求神,一遍遍的磕头,一遍遍的诉说自己的罪状,裴宿的可怜。 她求神女宽恕她,求神女怜悯裴宿。 长夜漫漫,长痛绵绵。 盛惊来忘却巫族,忘却伪装,以最虔诚阴暗的本心捧在神像面前,只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恩赐。 长夜林中,昼夜模糊,盛惊来的泪在这里,几乎要流干流尽——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写的很幼稚很奇怪[可怜]快完结了我有点摇摆不定最后要怎么办才好[爆哭]大家是希望小盛结局真的弃暗投明还是说保留坏蛋的一点点本质呢[求求你了] 第102章 破冰,显灵,未来 她所求的,这昼夜难分的时间里,都只有一个。 放过裴宿。 泪水汹涌澎湃,在盛惊来每个低头的瞬间顺着脸颊落下,她的额头已经脏污一片,狼狈至极。 长夜林中长跪七日后,裴宿醒了。 本就不大的屋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巫族德高望重之辈喜极而泣,围着刚醒来尚且身体虚弱的裴宿折腾来折腾去的事无巨细的把脉询问,确定他确确实实,从里到外都好起来之后,立刻叫人去长夜林寻盛惊来。 盛惊来双腿发麻,脸色麻木,几乎是如行尸走肉般随着巫族人往前走。 屋内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见到盛惊来的身影,都自觉让开一条路。 张逐润跟孙二虎被挤到角落,孙二虎凭着块头大个子高的优势见了盛惊来,侧头跟张逐润点点头。 张逐润立刻推搡着面前的一堆白袍巫族人,小声催促。 “行了行了!快出去罢!屋内都要挤死了还往里塞!他们二人有话要说,你们都出去罢!” 听到此话立刻往外离去的白袍巫医时不时蹭到盛惊来的衣角胳膊,可是她却分不出去一点眼神,只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病弱清瘦的裴宿。 长发披散,白衣胜雪,眉眼间流转着浅浅的温和柔软,看向盛惊来的眼神也带着淡淡的悲悯。 盛惊来不受控制的呆呆的看着他,僵硬而不由自主的朝着裴宿走过去。 “盛姑娘。”裴宿长而卷翘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喊她,“又让你担心了……” 盛惊来眼眶蓦然红了,她膝盖一软,直直的跪在了裴宿床榻前。 裴宿吓了一跳,眼底流出来着急担忧,坐直身体就想要来拉盛惊来起来。 那双微凉如玉般细腻修长的手却被盛惊来一把抓住。 裴宿才发现,盛惊来整个人浑身都因为害怕激动而在颤抖。 “盛姑娘……”裴宿心情复杂,没有甩开,轻轻的又带着安抚的喊了她一句。 手被盛惊来抓着颤抖的贴向脸颊,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的时候,盛惊来炽热的泪随着沉下来的心一同落下。 砸在了裴宿的手上,砸在了裴宿那颗几近温凉的心尖,带着平静心湖都跟着泛起阵阵涟漪。 裴宿指尖微微蜷缩,抚上了盛惊来消瘦许多的脸颊,怜悯的看着盛惊来眼下的乌青、眼底的红血丝。 “我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了……” 盛惊来听见裴宿一如当年的温润声音在抚慰她翻云覆雨的痛苦。 盛惊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失而复得的欣喜感动将她吞没,盛惊来只是死死地看着裴宿,抓着裴宿,生怕他又消失了。 裴宿看着盛惊来如今狼狈模样,心底复杂,看着盛惊来满脸泪痕,鼻尖也开始发酸发涩。 盛惊来对他多么在意,裴宿自然心知肚明。 或许盛惊来伤害过很多人,但是对自己,却总是无微不至、体贴周到。 裴宿没有任何立场斥责盛惊来。 尽管,盛惊来不择手段,满嘴谎话。 “哭什么,我不是已经醒了吗?” 裴宿压下心底的胡思乱想,朝着盛惊来浅浅的弯着眼眸轻笑,“盛姑娘,多谢你,一直不肯放弃我啊……” 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的,是吴朗松了口气,是吴婵卸力几欲瘫倒,是吴雪劫后余生的红着眼眶。 却不见盛惊来的身影。 吴雪告诉他,盛惊来在长夜林。 跪神女像,求天怜他。 裴宿第一个想法就是觉得荒谬可笑,可是转瞬即逝,才又发愣茫然。 盛惊来说,她从不信鬼神。 可是盛惊来这人,嘴里说的话,指不定哪日就消失不见了,就背道而驰了。 裴宿心底,一直都明白盛惊来做什么事是出于什么缘故的,他太过了解盛惊来了。 亦或是说,盛惊来对他鲜少有过隐瞒情绪。 正因如此,裴宿的心才更加内疚复杂,无措酸涩。 劫后余生的喜悦被盛惊来如今卑微的姿态早已冲刷的无影无踪,爱恨纠缠也被裴宿刻意的忘却脑后。 他眼眶湿润,微微弯着腰,双手捧起来盛惊来泪痕遍布的脸,轻轻笑着跟她抵着额头。 “盛惊来,你叫我对你怎么办才好……” 裴宿的眼睛里流转着浅浅的爱怜无奈。 爱和恨,裴宿将自己最浓烈的感情都给了盛惊来,他这样温和的人,也有一日,为了某道身影而心慌意乱,痛苦挣扎。 盛惊来炽热紊乱的呼吸喷洒在裴宿唇齿之间,鼻息交换,彼此身上的气味纠缠着,冲击着,交融着。 盛惊来颤抖着轻轻贴上裴宿的唇角,痛苦的呜咽从嘴里泄露出来几分。 她并没有做什么,仿佛只是为了感受裴宿鲜活的生命,贴了片刻便退了回去。 裴宿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 “神女显灵了……” 盛惊来仰视着裴宿的眉眼,描摹七日的轮廓终于清晰,透过朦胧水雾,盛惊来看清了心底所拜的神祇的真面目。 窗棂透进来的光线刺眼热烈,打在裴宿身上,倒映出他带着神性的缱绻目光。 就这样落在盛惊来身上,只落在盛惊来身上,天长地久,到海枯石烂。 自那日起,盛惊来狼狈卑微的模样被裴宿第一次撞见之后,两人之间本来冰冷死寂的关系,悄无声息的破碎出些许裂痕。 盛惊来这次真的怕了,从裴宿醒过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由她亲自接手来做,事无巨细,瞻前顾后。 盛惊来抽了一日时间,跟吴婵进了长夜林,无人知晓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长夜林外,多出来一道身影。抱着剑,沉着眉眼,每日雷打不动的守着,怀中的铁剑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寒气和杀意,叫人畏惧忌惮。 吴雪和张逐润两人猜测,该是吴婵和盛惊来做了交易,一方守卫长夜林,一方救治裴宿。 吴雪前几日都要被盛惊来那副发了疯的模样吓死了,眼下局势转变,她也终于清闲下来。 孙二虎和张逐润一直都挺清闲的,毕竟现在盛惊来亲自上阵,也没什么地方需要用到他们二人了。 “裴宿这身体,需要多久才能好起来啊?”张逐润吃着嘴里的果子,蹲在树荫下,看着远处悠闲自得的马群,头也不回的问吴雪。 吴雪想了想。 “盛惊来最近抓得紧,巫族那些老顽固不得不拿出来真才实学,又加上朗哥儿和我阿娘的亲力亲为,我觉得……”吴雪动了动脑子,x“一年左右,便能养好身体。” 裴宿打娘胎带出来许许多多的大病小病,加上身子骨本身的孱弱,其实很难根治。不过好在裴家这么多年对他尽心尽力,不至于亏空身体,现在又碰到盛惊来,得了不少神医良药帮扶,弱柳扶风的体质也有所改善了。 吴雪口中的痊愈养好,并非指的是裴宿能跟普通人真的别无二样,只不过,比常人差些,比现在强些,不至于三步一咳,五步一晕。 “那就好。”张逐润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孙二虎蹲在角落逗不知道哪儿跑出来的野猫,吴雪见孙二虎专注,笑着想凑过去把猫抱过来,可是猫见了她却是吓的炸毛,孙二虎幽怨的瞪了眼吴雪,抱着猫安抚着远离他们两步。 吴雪笑眯眯的收了手,“孙二虎,你这样的大块头,难为你这么心思细腻了。” 张逐润也笑,“孙二虎表里不一啊,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要被他吓死了,扛着大砍刀,面无表情,我还以为他要杀我呢。” 孙二虎又幽怨的瞪了眼张逐润。 张逐润跟吴雪笑的前仰后翻。 “唉,对了,我听盛惊来说,你这次留在巫族不跟我们回去了?”张逐润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问。 吴雪点点头,“我本来就是找个借口背着阿娘偷跑出去的,这次不过是为了盛惊来和裴宿才遗憾回来。我阿娘既然知道我回来,自然不可能再次疏忽大意,放我离开。” 孙二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们身后,手中抱着猫,有些诡异却又很和谐。 他有些好奇,“你不是说要跟潘家寻仇吗?” “潘家的仇,自有盛惊来替我报啊。”吴雪掩唇笑着,“我替盛惊来忙活这一路,看着裴宿,护着裴宿,替裴宿找来巫族神医良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叫盛惊来杀了潘家兄妹,简直便宜她了。” 张逐润略显遗憾,“祝鱼回江南了,你也要留在巫族,等回去的路上,岂不是只剩下四个人了?唉,来时候六个人整整齐齐,回去没了两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路上遇到什么大灾大难了。” “那你跟孙二虎呢?”吴雪不甚在意张逐润中年男人的惆怅,“盛惊来日后是要带着裴宿隐居山林的,你们呢?盛惊来总不可能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罢?” 张逐润脸一板,严肃呵斥,“没大没小!” 吴雪无情嘲笑,“别告诉我到时候一分钱没拿到,白白搭进来这两年多的光阴。” 她似乎想到什么。 “对了,还有一屁股债。到时候回到淮州城,盛惊来那些数不胜数的仇家没见到盛惊来,转头一看就剩你们二人,怒火攻心,将对盛惊来的憎恨转移到你们两个一把年纪的身上了。” 孙二虎听不下去了。 “我跟张逐润早有谋划,而且我们在江湖也并非毫无地位,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抱头鼠窜?” 吴雪意外挑眉。 孙二虎梗着脖子道,“我与张逐润都是启楚人,自该为启楚效命。启楚如今朝局动荡,边境不安,我跟他都是粗人,既不能入朝堂,自然是要上战场的!” 张逐润也点点头,“江湖诸多旧友已然在边疆,我们二人陪着盛惊来这两年,学了不少东西,内力武功也精进不少,总不能一直在江南享乐罢?” 他又笑了笑,半开玩笑道,“而且,我跟二虎兄确实如你所说一把年纪了,再在一潭死水的江湖占据高位,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趁着没死,替家国出一份力。” 吴雪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江湖热血之辈如过江之鲤,我相信,大多数初入武林,都是抱着求一个公道、求一份安宁、求一捧功名的心思。” 张逐润折扇一开,又文邹邹的眯着眼笑,“京都那些文人墨客有句诗写得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江湖许多人都认为这句话说的很不错,赶赴边境的时候,能听到军中不少大字不识一个的江湖地痞都满嘴这句。” 吴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很认真的看着张逐润温和坚定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孙二虎,发现他比张逐润还要认真。 恍惚片刻,吴雪才自嘲的笑了笑。 “盛惊来到底什么体质,吸引来的一个两个,都这么……”她说不下去了,只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都那么正义凛然,善良热血。 倒显得她格格不入了——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快到圣诞节啦,好开心,感觉这本12月可以正文完结呢[撒花]老婆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跟我说,我平时吃的很杂,基本都能写[抱抱] 第103章 庆祝,默契,落花 一年,盛惊来几人在巫族呆了一年,裴宿日日受着巫族长老和吴朗的疗愈温养,脸色一日日的红润,身体一日日的挺拔坚韧。 每日喝着不同人送来的黑乎乎的汤药,手臂上细细密密的针痕日夜累积,上面永远涂抹着巫族蛊虫尸灰,味道怪异却又见效迅疾。 巫族上下也慢慢从最开始的轻视玩笑到后面真真正正的重视裴宿。 因为盛惊来在的这一年,巫族长夜林所有因为贪婪觊觎的盗窃者无一例外都死在那把旷世神剑下。 玄微凛冽的寒气犹如巫族背靠着的陡峭高山之巅的风雪,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肃杀,一剑没入血肉,一滴血都未曾飞溅,未曾流淌,全都被玄微的寒气震慑凝滞。 此剑神秘,此人怪异。 晴空朗日,巫族初春的风吹来,带着昏昏欲睡的温暖。最近这段时间,在吴朗一句“身体已基本没有大碍”,结束了裴宿这一年忙碌劳累的病患生活。裴宿也终于舒展眉眼,松了口气,难得清闲下来。 吴雪和张逐润两人高兴的不得了,合计着要在他们离开之前办一场离别兼庆祝的晚宴,只有他们五人。 “我要拿出来我最好的厨艺,叫你们见识见识巫族的盛宴有多美味!”吴雪激动的跃跃欲试。 孙二虎站在一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傻傻的也跟着笑,“托裴宿的福,能吃顿好的了。” 盛惊来拉着裴宿的手腕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三人激动亢奋的讨论,眉眼带笑的轻嗤一声。 “他们好幼稚。” 裴宿眉眼也染上笑意,温声道,“盛姑娘也不遑多让啊。” 盛惊来意外挑眉,“好啊裴宿,你都敢呛我了?” 裴宿没反驳,只是眼含秋水,笑着看她。 盛惊来败下阵来,低着脑袋无奈叹气。 “我拿你没办法啊,你现在跟他们学坏了,净知道欺负我。可怜我为你鞍前马后一年多,日日守在长夜林外,春去夏来,不论烈阳冬雪,你倒好,身体好转了便转头负我。” 裴宿讶然。 “我何时欺负过你了?盛姑娘这话真是倒打一耙。”裴宿佯装生气微微蹙眉道,“我每日吃药看病已然够忙碌了,常常傍晚离开长夜林,还要哄着某个阴郁幽怨的人,哄不好还要被人家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不可怜吗?” 盛惊来大惊失色。 “裴宿,你别欺负我是粗人没文化就这样对我啊。” 阴郁幽怨,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盛惊来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拉下来脸撒娇在裴宿眼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裴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年,变化实在大。 盛惊来看着裴宿笑颜晏晏,仿佛含苞待放的木槿花,温和平淡的姿态中蕴藏着浅浅的美。 盛惊来笑着笑着,心下便愈发轻松。 这一年,她老老实实,从不作妖。为裴宿心力憔悴,吃苦耐劳的守着他,护着他,照顾他,关心他。 就她这样真诚的放下姿态哄人,谁不沦陷在她的讨好中? 事实正如盛惊来所想。 裴宿对她的态度转变,日渐好转,仿佛已经忘却两人一年前几近决裂的誓约。 等他身体一好,便分道扬镳,一别两宽。 盛惊来和裴宿默契的不去提起来这件事。 但是不提,不代表裴宿心底没有这个刺。 盛惊来蠢蠢欲动的舔了舔唇瓣。 她瞥了眼沉浸讨论的吴雪三人,拉着裴宿的手腕就往外走。裴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跟上盛惊来的步伐。 两人没走多久,盛惊来带他在后山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来。 “裴宿。” 盛惊来转过身,眼睛亮亮的看着裴宿,“南疆春日,最是山景盎然多样。这几日我看你正好空闲下来,也知道这一年多你的忙碌,不如趁着还没x离开,我带你跟张逐润孙二虎好好见识见识巫族的春景?” 裴宿一愣,转而思索片刻,笑了笑,“我在江南的时候就听大哥和爹说过,南疆高山春景之美,山脚晚春,山腰初春,山巅末冬……盛姑娘这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盛惊来勾唇,“明日,我来找你,好不好?” 裴宿笑着点点头。 这几日,也或许是他们最后能呆在一起的时光了。 裴宿看着盛惊来明显因为高兴而柔和的眉眼,心底酸涩又夹杂着感慨。 他这一年,想了很多。 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关于他跟盛惊来的点点滴滴,恩爱情仇。 从最开始的痛苦挣扎,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其中艰辛崩溃,裴宿已然不想再去回忆了。 他想的很明白了。 同样的,他希望盛惊来也能明白。 看着眼前人少年意气的模样,裴宿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 盛惊来不再为他们之间的破裂感到痛苦,不再因为自己的冷淡逃避而折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阴郁模样。 这已经很好了。 盛惊来本来就该这样,执剑指苍穹,笑看天地风云变幻,意气风发,狂妄明媚。 次日一早,裴宿刚洗漱完被巫医幽幽的盯着喝完补药,还没来得及跟人家道谢,盛惊来砰的一声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巫医吓了一跳,裴宿赶紧起身挡住腰间带剑的盛惊来。 “怎么来的这么早?” 裴宿对着巫医歉意的笑笑,示意他先行离开。 那白袍巫医又害怕的看了几眼玄微,看了几眼盛惊来,抓着喝干净的药碗仓皇离开。 盛惊来却丝毫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反而裴宿这种几乎投怀送抱的举动更让她高兴。 “我们说好的,今日带你去看美景啊!”盛惊来笑着拉着裴宿的手,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裴宿无奈叹气,想张嘴说她两句,可是看到盛惊来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干净清澈,明亮专注,到了嘴边的沉稳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盛惊来还是小孩心性。 裴宿摇摇头,再次选择溺爱这个愣头青剑客。 “走罢走罢,我拿你没办法了。” 盛惊来笑出声,抓着裴宿的手腕兴冲冲的就往外走。 巫族背靠着的高山险峻而高耸入云,山上草树遍地,尤其春日,生机盎然。 盛惊来到了山脚,不顾裴宿的惊讶抗拒,笑嘻嘻的把人打横抱起,以“轻功卓越去的快”为理由将人抱在怀中进了山。 “山腰处,有一片桃花林?” 满天桃花绚烂飞落,阵阵暖风袭来,裹挟着花的馥郁扑面,顺着裴宿的衣袍将他紧拥着。 桃林开得正盛,摇曳生姿。满地花瓣,震撼又梦幻。 裴宿呆呆的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盛惊来从后面弯着腰凑到裴宿脸侧,少女的轻笑在裴宿耳畔响起,惊醒了裴宿。 “我特意找的,如何?漂亮吗?”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宿耳垂,激起一阵战栗。盛惊来垂着眼睫,看到裴宿吓了一跳,耳垂不自觉的染上绯红。 盛惊来得逞的低笑出声,被反应过来的裴宿恼羞的轻轻推开。 “你别欺负我了……”裴宿抿着唇轻轻道。 盛惊来一脸无辜,“我哪有?” “你看这片桃花林,像不像你我在露无寺那晚看到的?”盛惊来笑着道,“那夜明月皎皎,身侧有美人作伴,眼前有美景作陪,现在想想,真是顺意啊。” 裴宿嗔怒的瞪她一眼。 盛惊来笑嘻嘻的又不要脸的凑上去,懒懒的勾着裴宿的肩膀将他往前带。 “盛惊来,你总这样油嘴滑舌。” 盛惊来笑嘻嘻的伸出手接住三两瓣落花,献宝似的捧到裴宿面前,“博美人一笑,油嘴滑舌不丢人。” 裴宿脸颊滚烫,红着脸不自然躲开盛惊来含着笑的眼神。 “……不是说张大侠他们也要来吗?”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眨了眨眼,“他们临时有事不来了,今日我专门带着你赏花看景不好吗?” 裴宿:“?” 他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奇怪。 “盛姑娘,他们知道此事吗?” 裴宿怀疑盛惊来压根儿就没跟张逐润说这件事。 盛惊来无辜的跟裴宿眨眨眼,又眨眨眼,可怜兮兮的。 裴宿:“……” “拜托,裴宿,这不是你赚到了吗?!”盛惊来见撒娇换到的居然是沉默,一瞬间恼羞成怒,强撑着辩驳,“美景你独赏,美人你独看,还有舞剑也只为你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裴宿看了眼桃花落雨成林。 美景。 看了看玄微。 舞剑。 他沉默片刻,看了眼如今死皮赖脸的盛惊来。 美人。 裴宿:“……”行。 眼看着盛惊来又要闹,裴宿赶紧缴械投降,捂着盛惊来张开的嘴不叫她再说什么深闺怨妇般的话,无奈妥协。 “……有美景美人美剑作陪,我自然乐得其中。” 盛惊来眨了眨眼,亲了亲裴宿的手掌,看到裴宿吓的瞪大眼后退,弯着眼跟他笑。 “玄微跟着我一路出生入死,为江湖武林所忌惮。”盛惊来抬眸笑着道,“他们都知,玄微出鞘,势必要有人丧命。我曾经也以为,玄微这种神剑出鞘,自该平天下不平,杀天下不敢杀,以剑证道,以血定乱世。” 她似喟叹的摇了摇头,“我真败在你手里了。” 她垂下眉眼,看着玄微剑鞘上故人留下的痕迹,银白剑鞘清冷矜贵。 她难得示弱,眉眼柔和下来,摩挲着剑鞘上的刀剑痕迹,轻轻笑了出声。 声音落在裴宿心底,在平静心湖荡起阵阵涟漪,最后不断放大,转变为汹涌澎湃的江潮。 她抓着玄微剑鞘,慢慢的将玄微拔出来。 刺眼的日光照射而来,在玄微冰冷凛冽的剑身上又折射出一道道强烈的光线。 盛惊来的轻笑声如同鼓点敲打在裴宿心尖,裴宿感觉自己的心在发颤。 她掀起眼皮,懒懒的笑着看裴宿,眉眼间是少年独有的恣意狂妄和意气风发。 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盛惊来后退两步,踩在满地花瓣上。 “我师傅当年教了我一招花里胡哨的剑术,临走的时候叮嘱我,这招不准用来杀人,只能用来哄心上人。” 她笑的漫不经心。 “我赶路的时候半途折返回去学了,师傅当年拿来哄我师娘,如今我也该拿出来,哄我的心上人了。” 玄微剑端凝着一层薄薄的剑意,盛惊来抓着剑柄,起势出剑,眉眼一凛,剑端的剑意被顺着剑端甩出去的内力裹挟着以细碎的波浪冲向四周。 气浪来势汹汹,可是却亏空得很,裴宿下意识的闭上眼,脸上只有浅浅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颤着眼睫轻轻睁开眼。 满眼桃花落地如纷飞霜雪,一道飘若惊鸿矫若游龙的身影,手执寒剑,身形诡谲飘逸,一招一式,仿若画中仙、天上月。 长剑挥洒,没了往日凛冽肃杀,只留下情与爱交融孕育而生的心软和示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好开心,萌萌的小盛小裴[猫头] 小盛这个心机,其实根本没打算叫张逐润孙二虎,打的主意就是二人世界讨好小裴[墨镜] 其实我也很想写坏坏的小盛,嗯对后面的剧情都想好了[抱抱]不要心疼小盛,她坏的很呢[愤怒]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嗯对!(我瞎说的) 纯爱老婆点的狼兔番外我会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写,不知道要写兽人世界观还是哨向(我记得好像有精神体的说法来着),还是说直接写玄幻妖族化形类的,老婆们想看哪种呀[撒花] 第104章 旧事,风雪,玄微 盛惊来的剑,随着她这个人的心而变换。她若一心弑杀,玄微便凛冽肃杀,她若有心讨好,玄微便化身飘渺剑意舞动环绕。 桃花落雨,满眼春意盎然,一道身影在其中舞剑,一招一式,没有剑客的狠戾决绝,只有情窦初开的少年的卖弄谄媚。 剑式毕,盛惊来独身立在桃花树下,隔着满天如落雨的桃花看向裴宿。 裴宿俨然已经看呆了,愣愣的站在原地。 盛惊来眉眼带笑,小跑两步走到裴宿身前,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他,“裴宿,你想起来了吗?我带你第一次离经叛道,便是在这样一片桃花林中啊。” 裴宿仿佛被盛惊来一句话惊醒,长睫微微颤着,他眨了眨眼,不自然的躲开盛惊来炽热的眼神,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是啊,第一次,我跟你,罔顾裴家叮嘱,夜半三更,寒露正浓,在露无寺后山逍遥自在了。”裴宿似乎想起来那晚,有些怀念的低低笑了出来,“很久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盛惊来捏了捏剑x柄,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裴宿的神色,轻笑着开口,“我见到这片桃花林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跟你在露无寺的那晚。裴宿,我很高兴,兜兜转转,你我还能在一起。” “我跟吴雪已经说好了,三日之后便启程离开巫族。”盛惊来盯着裴宿,眼神炽热,嘴角含笑,“走罢,山腰初春见识完了,山巅末冬还未曾看过。你以前身体差,江南又不怎么下雪,想必对冬末的雪该是好奇的。” 裴宿也笑,闭口不提三日之后的打算,上前一步,温声道,“既然快要离开了,盛姑娘的提议,我自然该满足。昀州城的雪很美,只可惜那时候我身体差,总不被允许欣赏,这次若真的放弃,只怕回到江南,会留遗憾啊。” 盛惊来弯弯眼,得逞的拉过来裴宿的腕骨,“既如此,那便跟我走罢。” 两人手拉着手,穿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离开的时候带走一片馥郁芬芳的香味。 山巅雪寒,此时约莫正午,烈日当头,清凌凌的光线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微微发凉。 满眼都是霜雪,白茫茫的覆盖着山巅的每一个角落,两人踩在雪中,听见绵绵的雪被踩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宿整个人都要被眼前的景致震撼到,他与盛惊来,两道苍莽天境下格格不入的身影,立于天境和雪地之间,阵阵风雪吹拂而过,带起来裴宿的衣袂也跟着翻飞飘动。 盛惊来从裴宿身后抓住裴宿的肩膀,笑着将他一步步的推入漫天飞雪之中。 裴宿莫名的有些胆怯退缩,他慌乱的抬手抓住盛惊来搭在肩膀的手,回头看她。 “不用怕啊,这山巅,我这一年来过无数次。” 盛惊来的声音清朗而带着安抚作用,听着盛惊来的声音,裴宿慌乱的心竟然也跟着慢慢平和下来。 “这山陡峭高险,那群巫族人格外敬重这座养育他们的高山,敢来的大都死在半路,摔下山脚,尸骨无存。更不要提这山也就美景勾人,没什么好东西,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来。” “也就我,舍得费心费力带某个大病初愈的病患来,讨人家高兴啊。” 盛惊来抬手捏了捏裴宿的脸颊,笑着在裴宿要挣扎的时候率先放开他。 盛惊来指向远处山的最高处,眼底映衬着茫茫苍白大雪,朗声笑道,“哪儿,是落雪栀的生长之处。落雪栀开在山巅寒雪之中,受刺眼的日光和刺骨的寒风滋养而生,启楚罕见,南疆也难寻。” 裴宿抿了抿唇,轻轻道,“我听兄长提起过。” “世人都说落雪栀圣洁漂亮,却鲜少有人见识过它的真面目。裴宿,今日,在这天地之间,我为你去摘一枝,以感谢这么久以来,你对我的包容,好不好?” 盛惊来高高束起的长发被寒风吹动,三两缕拍打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她没动作,只是炽热的盯着裴宿,手中玄微剑端指着落雪栀的方向。 玄微出鞘,通体雪白,天空飘落的雪落在上面,却未曾蒙蔽剑的本色,反而更为它添几分凛冽冰冷。 裴宿看着玄微,第一次由心而生的体会到这把剑的美和烈。 好像,它天生就属于风雪。 盛惊来见他盯着玄微发起了呆,轻笑着挽了个剑花,弯着腰凑到裴面前。 措不及防放大的笑颜带着调戏的意味,裴宿吓的后退好几步。 “玄微是风雪所出的玄铁锻造,它出自凛冽寒雪,自然在霜天雪地中更漂亮。”盛惊来笑着解释,“不过它再漂亮也没我吸引人啊,裴宿。” 裴宿抿了抿唇,不自然的移开目光,“理应是盛姑娘对我多有照拂,我怎么能叫盛姑娘再为我这样……” “我心甘情愿啊。”盛惊来轻笑着,“落雪栀有多美,我也想见识见识,不如借花献佛,讨你欢心。” 砰。 砰。 砰。 裴宿心口剧烈跳动着,他看着被雪地折射出的道道白光勾勒出来的那道身影,那双眼睛,只片刻,便几乎是败下阵来,仓皇避开。 心的欢喜被裴宿死死地压制着,他不自觉的攥紧衣角,颤抖着的睫羽仿佛欲展翅的蝴蝶。 裴宿心底清楚。 盛惊来既然说出来这个话,就说明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说出来,也不过是通知。 无论裴宿答应与否,最后的结局,都会是他无奈被迫应下。 所以,裴宿不想说出来叫盛惊来不想听的话,叫两人好不容易维持和缓的关系重新破碎,也不想在临了之际,闹出来不高兴。 于是,他只是又一次无奈的选择包容盛惊来未脱去的稚气,选择溺爱这个一直陪伴他的少年剑客。 “那还要多谢盛姑娘,带我见识落雪栀的模样了。” 盛惊来眉梢都染上笑意,舔了舔唇瓣,大言不惭的客气,“这有什么,都是心甘情愿所为,还要感谢裴少爷愿意配合了。” 三两句话,又逗的裴宿掩唇轻笑。 盛惊来满意了,再三叮嘱裴宿在这儿老实等着,得了裴宿的应声后便以身驱风,身影迅疾,只留残影,眨眼间便从裴宿身前离开。 裴宿的目光落在那道飘逸洒脱的身影上,没注意自己嘴角浅浅的笑,也没注意身后靠近的人。 “盛惊来是一道风。” 突然响起来的熟悉女声叫裴宿一愣。 吴雪笑着走到裴宿身侧,看着盛惊来碧蓝的身影,感慨道,“不知不觉,我与你们竟然同路而行这么久了。” “吴姑娘。”裴宿略有些惊讶。 “盛惊来真是不厚道啊。”吴雪叹息,“我本以为她会觉得跟你独处很尴尬,总得拉上我们一两个罢?我想进山很久了,可惜没盛惊来那样有本事,总觉得遗憾。” “我昨夜辗转反侧,激动的睡不着觉,心底盘算着若盛惊来拉上张逐润或者孙二虎,我就找借口推脱说他们没空。没想到盛惊来这么厚脸皮,竟然真的谁也不带,跟你一大早就离开了。” 吴雪气的笑出声来,裴宿在一旁有些尴尬了。 “我一路赶过来,山腰春景都没心情看,匆匆忙忙上了山,还是晚了一步啊。” “盛姑娘她……或许是忘记了……”裴宿干巴巴解释。 吴雪嗤笑,“盛惊来就是故意的,裴宿啊,你别替她解释了。” “在她心里,就是你重要,其他什么都如过眼云烟,转头就忘。玄微那种神剑,我起初见到的时候,见盛惊来不离手,还挺欣慰,至少神剑配她,她对玄微还是不错的,后来遇到你,玄微在她眼里也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吴雪遗憾摇摇头。 “玄微最配凛冽风雪,偏偏盛惊来要为你带它入江南,赴西域,真是受苦了。” 裴宿不知道吴雪想要说什么。 “你看玄微,离这么远,居然还能熠熠生辉,好生漂亮啊。”吴雪指着已经成为黑点的盛惊来和闪着细碎耀眼的光的玄微感慨。 裴宿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果真如她所言,第一眼就被玄微吸引去了目光。 “玄微是神器,我娘前两日带我去长夜林中的时候,我看到了关于神女的典籍。” 吴雪的声音随着裹挟冬雪的冷风吹过来,裴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神女出神山之时,身侧只带着一把冬雪锻造而成的寒铁剑。后来于乱世中,救死扶伤,悲悯众生,那把剑几乎未曾嗜血,本该性情温良,不过后来出了意外,剑杀了人,饮了血,被煞气侵蚀,神女怕它祸害尘世,便将它一分为二,留在神山镇守。” 飘渺的传闻,熟悉的神女。 裴宿终于慢慢侧过头看吴雪。 白袍少女少了几分灵动明媚,眼底流转着裴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再后来,有一把剑被人偷了出来,流落世间。” “那人曾来过巫族,不过遗憾的是,我阿娘当时未能留住那人,也未能抓住神剑。” 裴宿的身体猛然一僵。 吴雪笑着转过头,对上裴宿震惊的目光,耸了耸肩,“没错,裴宿,你很聪明啊。” “偷剑之人便是盛惊来师娘,玄微便是神女传闻中的那把神剑的二分之一。” 一瞬间,裴宿感觉浑身冰冷僵硬,他看着吴雪,眼下笑意消失不见,只苍白着脸。 “你害怕我在图谋玄微吗?”吴雪笑吟吟的点出来裴宿心底的猜测。 “吴雪,盛惊来这人狂妄不羁,行事张狂莽撞。但她同样,落在尘世中,也是一张白纸,纯粹随心,容易被乌烟瘴气染污。” 吴雪瞥了眼那道不断靠近的身影,后退几步远离裴宿,笑着意味不明给了他最后一句话。 “裴宿啊,你是盛惊来的解药。”- x——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撒花] 我哭了隔壁《伏案gb》突然涌现出一大批订阅最后几章订阅率百分之几的+订阅率0但只订阅番外的,我感觉是看盗文来的,好可怕啊啊啊啊啊我要被吓晕了,连夜把最后几章加上我真诚的恳求[爆哭][爆哭][爆哭]我没招了我哭了我崩溃了我疯了。 第105章 赠花,心虚,笑闹 裴宿满脸茫然不解,他愣神片刻,刚想张嘴问问吴雪什么意思,盛惊来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过来。 “吴雪,跟裴宿聊什么呢?” 她来,是带着一阵冷冽寒风的,转眼间便在裴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他身侧。 裴宿的发被盛惊来带来的风吹起来,又被罪魁祸首轻轻整理好。 她眉眼含笑,懒懒的把玩着手中的那枝落雪栀,瞥了眼吴雪,又将目光移到裴宿身上。 “落雪栀,果真名不虚传啊。” 盛惊来笑着将手中的落雪栀递到裴宿面前,乌黑的瞳孔盯着裴宿,嘴角的弧度很大。 像是捧着一颗真心凑在裴宿面前,看似卑微,实则如野兽般紧盯着猎物,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 裴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多谢盛姑娘。”裴宿勉强笑着跟她道谢。 落雪栀通体雪白,连带着枝桠都是纯粹的白,只有花蕊是一抹浓艳耀眼的红,花瓣层叠舒展着,上面还落了几粒碎雪,几乎融为一体。 裴宿瞳孔微颤,看着这枝还带着寒气的落雪栀,轻轻凑近些,鼻翼阖动,闻到了落雪栀浅浅的味道。 裴宿被惊讶到了。 不同于尘世繁花的千万种,落雪栀上,只有浅浅的落雪味道,清新自然,带着淡淡的冷。 他眼睛一亮,看向盛惊来时,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和惊喜。 盛惊来将裴宿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的勾唇,“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啊,能博美人一笑,值了。” 吴雪在一旁被忽略很久,有些不满的嚷嚷,“盛惊来,你真是重色轻友啊!我这么大的人在你旁边都站着多久了!” 盛惊来轻啧一声,不高兴的看着吴雪,“早看到你了,大扑棱蛾子。” “盛—惊—来—”吴雪崩溃尖叫。 盛惊来赶忙拉过来裴宿,“你小声些,别吓着裴宿啊。” 吴雪咬着牙愤愤不平。 盛惊来见再逗下去,吴雪就要生气了,笑着将腰间别着的另一枝落雪栀递过去。 “行了行了,那么大的人我怎么看不见?” 吴雪一把抢过来盛惊来手上的落雪栀,瞪了她几眼,才低头翻来覆去看落雪栀。 被吴雪和盛惊来这一打岔,裴宿也忘了刚才要问吴雪的事情了。 “你真是狗皮膏药,怎能甩都甩不掉啊。”盛惊来无奈道,“好不容易带着裴宿出来一趟,你都要跟上来。” 吴雪好不容易被落雪栀哄好的脾气又窜起火来,她冷笑一声,小心翼翼收起来落雪栀。 “盛惊来,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后日就要离开巫族的事情了?到时候你求着我缠着你,我也不会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盛惊来嗤笑出声,刚想冷嘲热讽呛她两句,在旁边看着的裴宿就赶紧拉着她的手腕制止。 “你们两个,每次碰面都像是吃了火药一样,非要玩闹,闹到后面又要认真。”裴宿已经见怪不怪的叹息调和,“吴姑娘说的对,我们后日就要离开巫族,吴姑娘既然要留下来,以后见面自然便困难了。盛姑娘,最后两日,莫要吵架了。” 盛惊来冷嗤一声,“看在裴宿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计较。” 吴雪也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裴宿只能尴尬的笑笑。 从山巅下来,已经到了傍晚。 张逐润孙二虎两个人面无表情的盯着高高兴兴的盛惊来三人。 盛惊来:“……” 吴雪:“……” 裴宿勉强笑着,笑得有些苍白无力。 “玩的高兴吗?”张逐润冷笑问。 孙二虎幽怨的看着盛惊来,看着吴雪,最后受伤的看着裴宿。 看的裴宿心软的不行,内疚的不行。 “今日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背叛啊。” “……哪有那么严重。”盛惊来摸了摸鼻尖,心虚避开张逐润的眼神,含糊不清道,“行了行了,别这样看我,我本来只带着裴宿,你要怪就怪吴雪罢,她非要死皮赖脸的跟着。” 吴雪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裴宿也震惊意外的看着盛惊来。 盛惊来面上镇定,实则已经偷偷攥紧了裴宿的手腕,憋着一股气,等张逐润刚要张嘴质问吴雪的时候,突然发力,拉着裴宿的胳膊朝着反方向猛地跑开。 裴宿被她抓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可是盛惊来有力的手死死地掌控着他,不过片刻,裴宿便跟着盛惊来的节奏抓着衣摆大跑走。 张逐润几人的叫喊声逐渐变小。 风呼啸而过,裴宿的心砰砰乱跳。 盛惊来身姿矫健,拉着裴宿左拐右拐进了民宿,从裴宿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盛惊来的含着笑的侧脸。 直到跑了不知道多久,裴宿实在累了,盛惊来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两人弯着腰扶着膝,累的胸腔生疼,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互相对视一眼,才又笑了出来。 残阳西斜,彩霞满天。 远处山峦重叠,青绿遍野,苍鹰飞过,几声长鸣嘹亮肃穆。 盛惊来这夜回去,在床榻上怎么都睡不下去,嘴角的笑容从山上到现在都没下来过。 既然睡不着,盛惊来索性坐起来,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随便逛逛。 刚从一个房顶飞身到另一个房顶,足尖在草房上踩着,发出簌簌作响的声音。 盛惊来身形一顿,站在房顶沉默的跟路过的吴婵打了个照面。 盛惊来:“……” 吴婵:“……” 盛惊来心虚的摸了摸鼻尖,跟吴婵尴尬的笑了笑。 吴婵:“……盛女侠,巫族夜半无人巡查,不必这般谨慎。” 盛惊来从房顶一跃而下。 “不过是睡不着觉,出来随便走走而已,没什么大事。”盛惊来笑了笑,“倒是不知道吴姨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啊?” 吴婵沉吟片刻,柔声开口,“我听雪说,你们后日便要离开了?” 盛惊来点点头,“叨扰太久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啊。” “这有什么,你们是雪的朋友,就是在巫族住一辈子,都是可以的。”吴婵看着盛惊来的眉眼,很轻很轻的说,“你若离开……外面很危险罢?” “雪跟我说了启楚的局势,在我看来,你不回去,是稳妥的。启楚如今太乱了,若实在不想在巫族呆着……”吴婵轻轻叹了叹气,“你留在巫族,是为了裴宿,是我僭越了。” “裴宿身体好的很快呢。”吴雪似笑似叹道,“我倒是有些舍不得你们这些小辈了,在巫族,倒也热闹,雪也高兴。” 盛惊来也跟着笑,懒懒道,“没办法啊,裴宿念家念的紧,从离开江南到现在快四年了,他嘴上不说,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若以后有时间,晚辈定然带着他来巫族多看看吴雪。”盛惊来抱着剑道,“不过巫族向来避世隐居,按理说,还是保持神秘,不被过多惊扰才对罢?” 吴婵轻轻笑着,并没有说话。 盛惊来跟她对视片刻,感觉没什么意思,冲着她摇了摇手中玄微,敷衍笑道,“跟吴姨说两句话,倒真是把我说困乏了。吴姨啊,年纪大了,也早些睡罢,我明日还要收拾东西,事情太多,怕精力不够,便不跟吴姨多聊了啊。” 盛惊来看到吴婵的目光被玄微不自觉的吸引,轻笑出声,意味不明的后退两步,打了声招呼便回去了。 吴婵的身影在盛惊来身影消失后便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动了动,转过身去,白袍遮掩住浅浅月辉,那张浮现出细细皱纹的脸被阴影笼罩着,很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长夜林中。 很久很久,吴婵一声叹气落下,在空旷无人的巷子散去。 次日一早,盛惊来被张逐润孙二虎抓出来收拾东西。 “我已经托巫族的人帮我们联系南疆锁雀楼的管事了,他们说好了,明日午时,小楼会送到十里外的白虎山下,你快收拾东西,明日说不定还要跟巫族那些人告别呢!”张逐润严肃指着盛惊来道,“吴雪今夜在西南溪流边儿搭了台子,晚上不要忘了带着裴宿去,孙二虎跟吴雪今日要去买菜买肉,你自己一个人收拾!” 盛x惊来一脸震惊,“你呢?!” 张逐润冷笑出声,“盛惊来,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没皮没脸,昨日刚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今日居然还能恬不知耻的要我做苦力!” 盛惊来大受震撼。 “张逐润,回江南的时候赶紧去书塾念念书罢,别卖弄你那三两滴墨水了。” 裴宿在一旁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逐润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盛惊来。”张逐润咬牙切齿,“你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盛惊来嘴上得了便宜,含着笑也不恼张逐润的怒火,笑着拍了拍裴宿的肩膀,“我去收拾收拾衣裳,你若实在闲的无聊,叫张逐润带你出去逛逛巫族的地儿,这一年你太忙了,想必也没怎么见识过。” “东西可能有些琐碎繁多,你一个人能行吗?”裴宿有些迟疑。 盛惊来笑着抓着裴宿的肩膀往外推推,轻松道,“拜托,裴宿啊,不要看不起我,我可是盛惊来!” 张逐润冷笑出声。 盛惊来弯眸给裴宿递了个眼神,裴宿会意,赶忙拉着张逐润的胳膊笑着往外走。 裴宿的声音温和柔软,“盛惊来说的也是,身体好不容易不再反复被病痛折磨,好不容易来一趟巫族,张大侠,麻烦你带我观赏观赏附近有什么名胜之地了。” 张逐润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勉强对裴宿挤出来一个尽量温良的笑,抽空极快的瞪了眼盛惊来,转头温声细语对裴宿。 “裴宿,你看你又客气了,这算什么麻烦?我带着你出门倍有面儿!高兴都来不及!” 盛惊来在后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也好开心[撒花]老婆们还有什么想要看的番外吗,请尽情点单吧!我都会尽量满足的![抱抱] 这本营养液投的好快,感觉还没几天就要4k加更了,爱你们[亲亲] 第106章 聚餐,隐瞒,变故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巫族隐约亮起来几盏明灯,摇曳在高险群山中。 长夜林外,一条小溪流蜿蜒前行,从长夜林中延伸到西南五里外的小池中。 溪流旁,篝火燃烧,火舌腾起,一张小木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三两壶好酒弥漫着浓香。 盛惊来伸了个懒腰,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自然而然的揽着裴宿的肩膀笑着走过去。 吴雪正端着两盘刚出锅的菜准备放在桌上,孙二虎还围着锅炒菜,张逐润抱着碗筷着急忙慌的赶过来。 “盛惊来,你故意来这么晚的罢?!我们什么事都做完了才姗姗来迟!”吴雪鼓着腮帮子生气。 盛惊来笑着带着裴宿走上前,“照顾小病患啊,裴宿这身体刚有好转,我是风雨不敢叫他多碰的,生怕又出什么事情,来的慢些不也正常吗?” 吴雪冷笑拆穿,“带人上山采花献媚的时候不见你这套说辞了。” 盛惊来笑得更开心了。 好在两人拌嘴吵架也是常事,其他三人都不当回事,等她们吵的差不多了才拍了拍两人肩膀。 “幼稚不幼稚?多大姑娘了还在这小孩争论,你们看看裴宿,跟你们差不多大,人家多沉稳呢!”张逐润摇头叹气。 盛惊来跟吴雪翻了个白眼。 几人吵吵闹闹,倒也笑得开怀。 张逐润给几人杯盏中倒满清酒,孙二虎将自己煮了一下午的茶倒给裴宿。 “这是我烹了很久的茶,裴宿,你尝尝罢。”孙二虎坐在裴宿身侧小声道。 裴宿跟他浅浅的弯眸笑着,接过来孙二虎递来的茶盏,上面冒着水雾模糊了裴宿的眉眼,如同江南雨幕般含蓄温和。 盛惊来淡淡瞥了眼那杯飘着几片茶叶的茶盏,对着孙二虎开炮。 她轻嗤一声,阴阳怪气,“煮了一下午?怕不是茶都要熬干了罢?拿来给裴宿喝,不怕裴宿喝了中毒吗?” 孙二虎大惊失色,“盛惊来,你这嘴我看像是吃了不少毒药啊。” 吴雪挥挥手,“别管她,她这两日高兴,恨不得冷嘲热讽任何跟裴宿接近的人,你算是惹到她了。” “孙二虎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欺负他干什么?”张逐润痛心疾首斥责盛惊来。 盛惊来本来也没打算跟孙二虎找茬,从裴宿手中抢过来那杯茶,给自己先尝一口。 没什么味儿,有点烫。 盛惊来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若无其事的把茶盏塞回裴宿手中,自然道,“有点烫,等下再喝。” 裴宿呆呆的颤了颤睫羽,“好……嗯。” 其他三人一副欲言难止的模样。 “行了,看我做什么。”盛惊来摸了摸鼻尖,镇定道,“不是说吃饭吗?再不吃饭菜都要冷了。” 吴雪瞥了眼盛惊来,端起酒盏,“算了算了,吃饭吃饭,来,碰一杯,以后常来看我啊!” “放心罢,有时间肯定来巫族,这儿管吃管喝管住的,不比外头战火连天好得多?”张逐润道。 孙二虎也点点头,酒盏碰撞,几滴清冽的酒水跳跃撒出来,浓烈的香味蔓延开来。 “哼,真叫你来你又不来了。”吴雪轻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们这群正义之辈,我都不屑于讥讽了。今夜不提这些叫我恼火的事情了,吃饭喝酒吃茶,都尽兴啊,莫要留遗憾!不然下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齐聚一堂呢!” 盛惊来喝了两口酒,给裴宿夹了菜,在他耳边轻轻叮嘱,“你口味清淡,有些菜不能吃不要勉强,我看这饭可能要吃几个时辰,若是乏累困倦,跟我讲,知道吗?” 裴宿捧着茶坐在盛惊来身侧,红着脸乖乖的看着盛惊来点点头。 盛惊来身上沾染了酒气,一张嘴说话,嘴里的酒味儿带着浅浅的酒香扑面而来。 裴宿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篝火炙烤还是被酒气迷醉。 “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啊?说不定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吴雪舍不得我们又偷偷在她娘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了。”盛惊来笑着调侃。 吴雪唉声叹气,“我若真能逃的出来,这次就算是盛惊来要死了非要求朗哥儿救命我都不会再回来的。” 孙二虎好奇,“我看巫族对你还不错啊,这些人虽然神神秘秘的,但是好歹不会跟你玩心眼子,不像江南京都那些人。你为什么不乐意呆着啊?” 吴雪意味不明瞥了眼孙二虎,嗤笑出声,“孙二虎,你很蠢啊。” 孙二虎瞪大眼,痛心疾首,“怎么又骂我?!” “人不可貌相啊。”吴雪给自己倒了杯酒,叹气道,“有些人并非表面看着那么纯良无害。若人的好坏真的能看出来,那京都朝堂高官岂不是人人都面若观音了?” 孙二虎说不出话来了。 “你别异想天开了,我看你娘倒是舍不得你,怎么可能再放你离开?”张逐润看破一切道。 吴雪又要哀嚎。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不知道的以为给我们送终呢。”盛惊来喝的不多,淡淡道,“好好吃好好喝,最后一顿了啊。” “你又提!”吴雪哭唧唧的又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 酒水虽然淡,但奈何吴雪三人喝的也多,聊的热火朝天,吵吵嚷嚷好半天,桌上的菜少了大半,几人脸上也有了些醉意,神志不清开始傻笑吹嘘起来。 盛惊来倒是一杯都没喝完。 “三个醉鬼。” 酒足饭饱,盛惊来依旧神志清醒,她看了眼三个烂醉如泥的人,又看了眼身侧乖顺的裴宿,叹了口气。 “还是裴宿你好啊。”盛惊来撑着下巴看他,眼底细碎的光混杂着笑意,“你就比他们叫我安心的多。” “我今夜好高兴啊。” 盛惊来从喉咙中发出来几声低低的笑,裴宿呆呆的看着盛惊来,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路波折不断,一路磕磕绊绊,终于……”盛惊来长舒一口气,笑的几乎是柔和,“我很庆幸,能结识你们一群挚友、挚爱。” 裴宿的心仿佛猛然被攥紧,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看着盛惊来缱绻的眉眼,张了张嘴,又怅然若失的闭上。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盛惊来支着下巴看裴宿,眉眼含笑,是鲜少有的放松随意。 “裴宿。”盛惊来轻轻开口,“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裴宿右眼皮一跳,对上盛惊来乌黑的瞳孔,莫名的有些心虚不安。 他抓紧了衣角,在心底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日了,现在说与不说,实在没什么意思。反正他跟盛惊来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是默契的x没有戳破最后的体面而已。 “盛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裴宿避开盛惊来的眼神,垂着眼睫轻声细语道,“归途路远,不该耽搁的。” 盛惊来挑眉看着他,似乎没料到裴宿说出来这几句话,但是转念一想,确实又是裴宿这种性格能说出来的。 “裴宿啊。”盛惊来低低的喟叹,嘴角眉梢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她看着裴宿,眼神很柔和,“我今夜真的” 盛惊来话没说完,又低低的笑出声来。 夜风微凉,旷野的春意混着新鲜的空气窜入鼻腔,包裹着一身的炽热。 “……盛姑娘,你今夜很开心。”裴宿看着盛惊来的眼睛,轻轻的把盛惊来没说完的话补上。用罕有的很认真的、毫不躲闪的、坚定的说,“我希望,你以后也能每日都跟今夜这般开心。” 盛惊来笑的更开怀,胸腔中闷出来的笑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盎然懒散。 “借你吉言啊。” 裴宿看着她的笑,一时间又呆愣起来。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眶,含笑点头,最终还是将满腹离别的话咽下去,不忍心打破盛惊来这为数不多的幸福。 最后,是盛惊来一个人先将裴宿送回去,再折返回来,一手拖着一个,任劳任怨的将张逐润孙二虎两个醉鬼拽回去,第三次折返,黑着脸把吴雪又送回去。 等她自己回到房间,几乎是倒头就睡。 第二日,几人不出意外的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张逐润和孙二虎生怕赶不上,叫外头锁雀楼的人等的着急,火急火燎的赶紧洗漱换衣裳,抓着包袱就往外冲。 远远的便瞧见了一群白袍巫族人聚集在梧桐林前张逐润和孙二虎没有多想,赶紧远远的便朝着他们挥挥手,一路小跑过去。 盛惊来背着包袱站在他们对面,张逐润和孙二虎跑到盛惊来身边,呼吸还有些急促。张逐润拍了拍盛惊来的肩膀,还没意识到氛围不太对劲,一副松了口气的庆幸模样,“年纪大了,实在身体不好,熬不得夜了。昨晚回去睡的有些懵了,抱歉啊,来迟了!” 张逐润笑了两声,才发现周围安静的过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盛惊来微沉脸色。 张逐润心头一紧,暗道一声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张逐润压低声音问。 孙二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围,眉头狠狠的皱起来。 “怎么不见裴宿身影?” 盛惊来的脸色更加难看。 吴婵和吴朗面色平静地站在巫族人前,不为盛惊来的怒火所动。 “吴婵,我最后问一遍,裴宿人现在在哪?”盛惊来的语气冰冷刺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阴鸷厌恶。 “你当然可以选择一直这样缄默不语,只是我不知道,你的这些巫族子民能不能活到你张嘴的时候了。” 盛惊来说这话的时候,玄微已然出鞘,凛冽的寒气缭绕在剑身周围,锋利的剑折射出刺眼的光线。 一时间,气氛凝重紧张,剑拔弩张起来。 吴婵的目光落在玄微上,片刻过后,才敛下眉眼,低低的叹息。 “盛惊来,你身上杀孽太重了。”吴婵的声音带着天生的悲悯,“玄微怎么能选择你当它的主人呢?太荒谬了。” 孙二虎抓着手中半人高的砍刀,蹙眉不高兴的看着吴婵。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白袍纷纷让出来一条路,人头攒动,吴婵和吴朗头都没回,可是盛惊来三人却都直直的看过去。 张逐润和孙二虎在看清来人后脸色一变。 盛惊来低低骂了一声,抓着玄微的手骤然用力,手背额角青筋暴起。 是吴雪和裴宿。 不过,裴宿是被吴雪掐着脖颈强制的拖拽过来的。 裴宿脸色苍白,手被捆得死死的,纤瘦的脖颈上,是吴雪修长的手,他死死的咬着下唇,点点血迹从红肿的唇瓣上溢出来,可是裴宿却没有察觉,只是抑制着不叫自己痛呼出声—— 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作话写了好多字发出来什么都没有,有点忘了当时说的什么了……坏晋江! 关于番外的问题我都看到啦,在这里具体说一下吧。 1.狼兔番外 男仆/假孕/揣崽/喂奶,我感觉写出来会被锁的程度!我想了一下,这个番外写现代玄幻怎么样,新的世界观背景[哈哈大笑] 2.青梅竹马+abo+皇女 不知道老婆想写成一个番外还是三个番外,因为我吃的很杂所以基本都能写一点[墨镜]如果是写成一个的话那就是古代abo,写成三个的话,青梅竹马可以是现代或者古代背景,身份也变得很广泛了,abo现代古代未来背景都可以写[哦哦哦]皇女的话古代背景我写的更顺手啦[害羞] 3.女帝强制爱 不知道老婆喜欢女尊背景还是男尊背景,女尊我看的不多但是也可以写,强制爱完全我的xp[抱抱] 第107章 獠牙,玄微,嗜血 “吴雪。”盛惊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嘴里挤出来这个名字。 吴雪在对面,面上笑的轻松娇媚,得意羞赧,“盛惊来,没想到罢,千防万防,最后捅向你的最后一把刀,竟然是身边挚友出的手。” “吴雪,你什么意思?”张逐润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你这是在干什么?” 吴雪淡淡的瞥了眼张逐润,懒得理他,只将目光放在盛惊来身上。 “盛惊来,我有时候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蠢的可怜。我爱跟聪明人打交道,不过显然,每次遇到关于裴宿的事情,你都仿佛没了理智,要死要活的,实在叫我不放心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放心,玄微这种神剑落在你手里。” “放开裴宿。” 吴雪睁大眼,感觉好笑,“哈盛惊来你疯了罢?” “我现在在跟你说玄微的事情,你分不清主次轻重吗?” 荒唐,荒谬,不可理喻。 对于盛惊来现在这副模样。 “盛惊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吗?” 吴雪掐着裴宿的脖颈,盛惊来死死地盯着那里的红痕,心底只涌上来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不断冲撞着她的理智,迫使催促她动手,将这些欺负裴宿的人,全都杀个片甲不留。 盛惊来狠狠地咬了咬舌尖,尝到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细微的刺痛勉强叫她学会清醒。 “……我不在乎。”盛惊来一字一句道,“放了裴宿,不然,我叫你们都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身后的孙二虎和张逐润也都默不作声的拿出来武器,从被背叛的震惊伤心中迅速脱离,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白袍。 “你要用什么叫我们付出代价?” 吴雪听到盛惊来放的狠话,不仅没有方寸大乱,反而悠哉悠哉的轻笑着反问,游刃有余的瞥了眼玄微。 “盛惊来,我知道你内力深厚,剑术了得,所以我潜伏在你身边四年,终于将你如冰般冷的心翘出来一个豁口,叫你接纳了我这个朋友。”吴雪喟叹,“当真是不容易啊。若是四年前的你,我尚且不敢这么大胆。” 盛惊来心头涌上来一阵不安。 “你什么意思?”盛惊来眉头皱的更狠,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吴雪。 “昨夜的散伙饭,好吃吗?” 张逐润和孙二虎听到后立刻调动内力。 两人脸色剧变。 吴雪饶有兴趣的看着盛惊来一瞬间变的难看的脸,不过叫她失望的是,盛惊来总能很快的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让自己露出来过多的狼狈。 “你下了毒。” 吴雪摇摇头,“我们好歹朋友一场,我怎么可能像你那样歹毒?不过是软筋散罢了,叫你们这三个江湖侠客几日之内使不上内力,也没力气欺负我们手无寸铁的巫族人。” “裴宿。”盛惊来轻轻喊了声,“你现在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裴宿脸色煞白,呼吸困难,可是却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只是紧抿着唇,眸中泪光盈盈。 吴雪用了些力气掐着裴宿。 “呜……” 裴宿痛苦的低低呜咽一声。 盛惊来一下子攥紧拳头,冲动又跃跃欲试的涌上来。 “你放心罢,裴宿身体刚好,我也不舍得欺负他。”吴雪好心道,“我也不屑于欺负这种病弱小可怜啊。” “你想要什么。”盛惊来冷冷道。 “聪明。”吴雪又喟叹。 吴婵轻轻x开口。 “盛惊来,巫族鲜少掺和尘世之事,也无意与你们交恶,伤害你们。” “别扯这些。”盛惊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嫌恶心。” “你们且直说,想要什么,有什么企图,才能放过裴宿。” 盛惊来这副不愿纠缠拉扯的模样,虽说语气恶劣,但确实省时省力。 吴雪索性也不跟她打马虎眼,直言道。 “我们要玄微。” 盛惊来攥紧剑柄。 “还有吗?” 吴雪摇了摇头。 “不……”裴宿突然出声,细若蚊吟的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却极快的被盛惊来几人捕捉到。 吴雪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要……”裴宿眼角冒出来泪,挣扎着跟盛惊来摇头。 不要给她…… 吴雪不悦的轻啧一声,收紧了手。 裴宿脸上痛苦的神色更加明显。 盛惊来咬着牙,“松手。” 吴雪没说话,掀起眼皮看过去。 “我叫你松开手!” 盛惊来被激怒,眼底杀意充斥着,眼球泛起红血丝。 从杀戮中冲出来,去过北境战场,进过刀剑围剿,盛惊来身上的血煞气息平日不显露也觉得危险,现如今毫不遮掩,更叫人心生胆怯退缩。 吴雪显然也没想到盛惊来会这样,她呆愣片刻,下意识的顺从盛惊来的话,松了些力气。 裴宿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汲取着空气。 “不要、不要给她……”裴宿断断续续的艰难道,“盛姑娘……不……” 不要为了他,这样伤害自己。 本就没了内力,再没了自己的本命剑,到时候若是巫族反悔,他们还能有什么退路? 盛惊来能保证自己安安全全的离开巫族领地吗?她能保证吴雪所说为真,昨夜吃食,真的只有软筋散吗? 巫族擅蛊虫,擅医毒,而他们,恰巧对此一窍不通。 为了他交出自己的命,不值当啊。 “你走……”裴宿眼眶含泪,低低的求她,“不要管我了……你走罢……” 吴雪回过神,也没继续伤害裴宿,只挑着眉别有兴趣的看向盛惊来。 她有把握,也不担心盛惊来会做出来什么退缩的决定。 “……你叫我走?”盛惊来嗓子干涩。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所以才不愿你为我冒险……”裴宿痛苦的哭着,“盛姑娘,你犯不着为我这样……” 他知道,玄微是盛惊来师傅师娘为数不多留给她的东西。盛惊来此人,看似凉薄傲慢,冷血无情,其实相处下来,裴宿才深深地了解,盛惊来很是重情重义。 她嘴上不说,其实心底对认定的人,心思细腻,不允许别人欺辱。 她师傅师娘教养她十几载的光阴,匆匆离去,连告别都显得潦草。盛惊来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期待着有一日,能再见他们。 所以,盛惊来总说,要带他回山藏起来。 为什么非要回山藏起来? 盛惊来不说,裴宿也隐约明白。 她在等待,等跟离开的人重逢。 玄微是神剑,更是寄托着盛惊来两位恩师对她的宠爱和重视,寄托着盛惊来对故人的思念。 所以无论如何,裴宿都不希望盛惊来放弃玄微。 “我不需要你救我……你走……你走罢……”裴宿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在下巴汇合滴落,破碎不堪。 盛惊来动了动僵硬的唇,低低的短促从鼻腔中哼出笑来,突兀怪异。 “裴宿,没有你的以后,我往哪儿走啊。”盛惊来自嘲的垂下眼睑,嘶哑着嗓子道,“我一个人走下去,未免太累太痛苦了,没有你,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亲生父母已经抛弃我了,师傅师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张逐润和孙二虎也要离开,以后,若身边没有你,我便是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啊。” 盛惊来撑着沉重的身体前进一步,对面白袍巫医人皆是脸色一变,齐齐后退。 “不就是玄微吗,我还当他们要什么奇珍异宝。” 盛惊来将玄微收入剑鞘,最后垂眸,神色不明的看了眼剑鞘,抬手将剑扔了过去。 “砰——” 玄微直直的砸在吴婵脚边,激起来地上的尘灰,雪白干净的剑被泥尘染脏。 “盛惊来!”裴宿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 张逐润和孙二虎也被盛惊来吓到了,张大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可以放了裴宿吗?”盛惊来淡淡的掀起眼皮看过去,“玄微送你们了。” 吴雪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恍惚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转头一看,吴婵几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欣喜雀跃。 吴婵赶紧蹲下来要将玄微捡起来,可是那双手刚碰到玄微剑柄时,一声短促的“啊”将吴朗惊醒。 吴婵捂着手,一脸痛色。 “怎么了?”吴朗蹙眉关怀。 吴婵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更盛,她轻轻喟叹,“不愧是神剑啊。” 剑身冰冷刺骨,凛冽肃杀。 跟着盛惊来这么久,饮了那么多血,自然而然的染上了盛惊来一身的血煞之气。 吴婵给身侧两名白袍人一个眼神,那两人会意,从人群中隐退,不多时便带着长木盒过来。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一群人围着玄微折腾,许久才将玄微装起来。 盛惊来最后看了眼雪白的剑鞘,木盒无情的盖上,将盛惊来和玄微彻底隔绝。 吴雪看到玄微安然无恙的被收下去,心口的郁气终于散了些,眉眼也跟着放松下来。 可是她还是丝毫没有放开裴宿的模样。 “吴雪,你这是什么意思?”盛惊来狠狠地蹙眉质问。 吴雪低低喟叹出声,“裴宿很聪明,盛惊来,你有时候也该多听听裴宿的话,不要只是自我的想着为他好,做出来一些蠢事啊。” 吴雪从衣袖中滑出来檀木盒扔过去。 盛惊来一手抓住,看了眼,皱眉。 “里面是嗜血蛊。”吴雪好心好意的提醒,“嗜血蛊以血为食,入人体内,由人血滋养,中蛊者掌心会长出来嗜血蛊的图腾。” 张逐润和孙二虎脸色煞白。 “不过你放心,看在你我四年情谊的份儿上,我自然不会置你于死地。”吴雪笑着道,“但是你也知道我,总顾虑太多,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毕竟事关玄微,巫族不得不谨慎。”——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作话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没了我又发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关于番外的问题。 第108章 折磨,妥协,诀别 “嗜血蛊并不能长久依靠中蛊者存活,巫族自然有办法叫它早早死掉,但是盛惊来,对于你,巫族不敢冒险心软。”吴婵接过话,语气温柔道,“嗜血蛊最多在人体内存活十二年,十二年后,嗜血蛊图腾湮灭之际,便是嗜血蛊暴毙而亡之时。” “不过嗜血蛊在这十二年内,会蚕食宿中蛊者的神识,叫中蛊者七窍流血,痛不欲生,有经脉寸断、绝望濒死的幻觉罢了。” 此话一出,盛惊来和裴宿都是一愣。 裴宿挣扎的更剧烈,可是这次,吴雪却没有任由裴宿再出口打断,收紧力气,捂着裴宿的口鼻。 “盛惊来。”张逐润咬着牙拉住盛惊来的胳膊,看了眼对面的巫族人,压低声音道,“你相信他们的话吗?吃了这蛊虫,指不定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害处。” “你如何有把握相信他们能信守诺言?要是他们这次再骗你,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筹码能离开这里?” 盛惊来指尖摸上檀木盒的纹路,微微用力,盒子啪嗒一声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条孱弱的、通体发红的蛊虫。 “吴雪。”盛惊来最后看了眼对面的众人。 神态各异,各有隐瞒。 除却裴宿。 盛惊来跟裴宿对上眼,看到他不断滚落的泪,凄凉笑了出声,轻轻哄着,“不要怕啊。”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挣脱张逐润的阻止,声音随着春日的风飘散。 “张逐润,我别无他法。” 指尖轻轻摸上嗜血蛊蠕动的一头,隔着薄薄一层皮,鲜血的味道不断的引诱嗜血蛊。 指尖被看不见的蛊虫咬破,盛惊来死死地咬着牙,忍着钻心的剧痛容纳嗜血蛊一点点的顺着细小的豁口往她身体里迫不及待的钻。 耳畔一瞬间听不进任何声音,只有尖锐的耳鸣刺激着盛惊来的神经。 一滴冷汗顺着盛惊来的额角滑落,盛惊来脸色惨x白,她颤颤的抬起手指,跟对面众人展示。 嗜血蛊最后的一截没入血肉,吴婵几人都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吴雪白袍下的手攥了又送,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恍惚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抓着裴宿脖颈的手一松,上面红痕明显。 她随手给裴宿解了绑,轻轻推了推裴宿,将他推到对面。 “盛惊来,我说话算话。”吴雪弯弯眼道。 裴宿的泪滴滴砸落,他看着盛惊来,不自觉的被盛惊来吸引着,哭着走到她身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裴宿颤着手抚上盛惊来的脸颊,眼眶酸涩湿润。 “笨蛋……”裴宿痛苦的呜咽。 盛惊来低低的咧嘴笑了出来,勾过来裴宿的腰,将他抱在怀中。 鼻腔又涌进来熟悉的气息。 盛惊来鼻翼阖动,轻轻吸了一口,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哑着声音笑了几声,眼眶蓦然红了起来。 “我带你走。” 裴宿的呜咽声像是雨夜破碎的窗棂,夹杂着痛苦和心疼落下。 盛惊来心软的一塌糊涂,也痛的一塌糊涂。 “……我送你们罢。” 得了想要的玄微,铲除盛惊来对巫族的威胁,吴婵和吴朗显然心满意足,推了推吴雪的胳膊。 吴雪强撑着笑,“这次离开巫族,便不要再来窥探了。” 孙二虎和张逐润冷冷的看了眼吴雪,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上前帮着搀扶着盛惊来往外走。 吴雪也没在意,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梧桐林如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青绿遍野,枝桠疯长,遮天蔽日。热烈的日光照下来,在地上打下来斑驳的光斑。 梧桐林光暗交界的地方像是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吴雪的身影停在阴影中,盛惊来几人得以沐浴光线。 “诸位,好聚好散啊。” 张逐润看了眼吴雪,喉咙干涩,“为什么……” 他不明白,吴雪明明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明明他们一直那么要好,为什么要背叛欺骗他们? 吴雪笑着摇摇头。 “张逐润,你勉强比孙二虎聪明些,但是啊,玩心眼确实比不过我。”吴雪笑道,“你们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个土生土长的南疆巫族人,如何能在初入启楚的时候,就操着一口流利的启楚话呢?” 对面,烈阳高悬,盛惊来的胳膊搭在裴宿的肩膀上,裴宿艰难的撑着盛惊来的身体。 张逐润和孙二虎沉默的看着吴雪。 “……呵。”孙二虎低声讥讽的笑了出声,沉闷的拉着张的胳膊,眉眼间不掩失落。 “走罢,回家罢。” 张逐润死死地盯着吴雪,眼眶微红。 小楼就在十里外的白虎山。 张逐润被孙二虎拉着踉跄两步,才不甘心的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开。 “裴宿。” 身后,吴雪突然高声喊了一句裴宿的名字。 裴宿回头看了眼,吴雪正温柔的笑着看他。 她没再说什么,跟着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巫族人一起回去。 盛惊来浑身都在颤抖,头脑昏沉,她咬着牙,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模糊的远去时,才终于撑不下去,涌上喉咙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红浓稠的血来。 身侧的裴宿吓了一跳。 “盛惊来!” 盛惊来浑身冰冷无力,感受到蛊虫在体内开始缓慢的游走,顺着血脉经络不断的吞噬吸收她的内力血液,痛苦的蹙着眉咬着牙,脖颈青筋暴起。 她粗鲁的一把甩开要替她擦血的裴宿,没了支撑,腿一软,险些摔倒。 “盛、盛姑娘,你吐血了……”裴宿无措的哭着看着盛惊来,想要上前却又被盛惊来阴狠的目光定在原地。 盛惊来抬起衣袖蹭了蹭嘴角的血,瞥了眼急切的张逐润和孙二虎。 “……裴宿,你走罢。”盛惊来的嗓子被血糊住,嘶哑难听,“你我的约定早该兑现了,你身体既然好了,便回淮州城罢,孙二虎和张逐润会送你回去。” 张逐润瞪大眼失声喊了一句,“盛惊来!” “丫头,你这身体还要怎么折腾?!”孙二虎也震惊,“嗜血蛊又不是不能医治,你跟我们一起回淮州城,或者直接找到南疆锁雀楼,锁雀楼有天下诸国的情报,想必一定会有嗜血蛊的解药的!” 盛惊来咧着嘴低低的笑着,“我比你们更了解吴雪的作风。” 盛惊来移开眼,不去看裴宿受伤的神情,狠下心来。 “还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这一年来,虽然你我不计前嫌和睦相处,但是你心底还是有根刺,叫你总不能真的接纳我。”盛惊来又皱着眉咳嗽起来,鼻腔一热,血又流了下来,糊了她一脸,狼狈不堪。 手心的嗜血蛊图腾是一枝圣洁的赤红的落雪栀,象征着神圣的巫族。 与盛惊来的血融为一体。 “我骗了你,又救了你,也算是跟你两清了。”盛惊来疲惫的闭上眼,不想承认自己的视力也在急剧退化。 “你说的对,你我终究还是,情深缘浅。”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不……”裴宿痛苦的哭了出来。 盛惊来后退一步,感受到浑身上下都仿佛被千刀万剐般的痛楚,没忍住皱着眉痛的闷哼一声。 裴宿的心也跟着发颤发凉。 “盛惊来,你会死的……”裴宿想要上前,却被盛惊来皱着眉一声呵斥定在原地。 “滚啊。” 盛惊来冷冷的看着他,“裴宿,我对你已经玩腻了,你现在自由了,满意了吗?” “你既然不贪求我的爱,那我们就不谈感情了。当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等哪日我腻了,再放你离开,如何?” 很远的、很熟悉的声音从心底隐秘的角落又浮现在脑海里,在耳畔响起。 那时候的裴宿疲惫劳累,只想着松开盛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只想从她身边逃避。 而现在,盛惊来终于要放过他了,裴宿却惊觉自己的心已经不愿意了。 是因为这一年心照不宣的和谐相处吗? 是因为盛惊来为了他交付玄微、接受嗜血蛊吗? 是因为盛惊来的狼狈痛苦吗? 裴宿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盛惊来已经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 张逐润和孙二虎站在裴宿身边,心急如焚的看着不断远去的盛惊来。 裴宿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一滴泪从空洞的眼中滑落,砸在手心,炽热刺痛。 他很慢很慢的闭上了眼,又苦笑着睁开眼。 “张大侠,孙大侠,你们……” 裴宿浑身无力,红着眼勉强笑着道,“我不知道软筋散到底几日才能好,不过我猜测,顶多三日。” “盛惊来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我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离开。劳烦两位先去白虎山找到小楼,再驱车赶来接我们罢。” “盛惊来的身体……”裴宿喉咙哽咽着,压抑着的哭腔很低很低,“她太虚弱了……没有人看着,盛惊来会活不下去的……” 很久很久的寂静。 孙二虎轻轻拍了拍裴宿清瘦的肩膀,声音闷闷的,笨拙的安慰,“裴宿,你……你也不要太担心,嗜血蛊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张逐润沉默片刻,“孙二虎,你跟着裴宿一起,保护好裴宿和盛惊来,我去白虎山找小楼。” 他看了眼盛惊来狼狈决绝的背影。 “她也走不了多远,你们不要拐弯换路,一直朝着东北方向走下去,我会去找你们的。” 孙二虎认真点点头。 裴宿红着眼,低着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跟孙二虎小声道谢,才赶紧去追盛惊来。 青山重峦叠嶂,群山遮掩,青烟白雾缭绕。春末夏初的南疆花草馥郁,林叶繁盛,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盛惊来却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死气—— 作者有话说:真快完结了啊啊啊啊啊,我已经要写完了呜呜呜,多更一章当做4k营养液加更,我感觉4k很快了,提前加更!(其实是怕写的太诡异了被批评[求求你了]) 第109章 逃避,悲泣,解药 “嗬嗬……” 喉咙里传来嘶哑难听的声音,盛惊来的呼吸很重很重,每次呼吸,都要用许多力气才能摄入稀薄的空气以维持生命。 巫族说的没错。 经脉寸断,七窍流血。 甚至是五感渐消,精神紊乱。 盛惊来的鼻腔一直在往下滴血,喉咙里的铁锈味怎么咽都咽不完,甚至像喷泉一样止不住的往外流淌。 满地碧草青绿,盛惊来所行之处,一道逶迤拖延的血迹蜿蜒从她身上延伸着。 孙二虎沉默的站在裴宿身后几步远,心底苍凉的想,就算他们走的远了,张逐润也该能靠着这血迹找到他们。 裴宿哭着上前想要搀扶着盛惊来,却只是被盛惊来x灰暗的眼扫过,然后很轻很轻的将他的手拂开。 她是铁了心的要跟裴宿一刀两断。 就连裴宿的眼泪,也都不能动摇盛惊来的心。 裴宿咬着唇没有发出来一点脆弱的哭声,只有满脸泪痕和倔强的跟随。 他知道,盛惊来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露出来一点脆弱狼狈。 她强大、自爱、恣意。 裴宿不想让她痛上加痛,不想让她心里难受。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浑身发颤的踉跄前行。 裴宿在她身后一步,眼泪如同江南春雨般无声连绵,坚定的不离不弃。 孙二虎则离的远些,复杂沉默的守着这两个因为情爱而备受折磨的年轻小辈。 盛惊来已经听不清身侧有什么声音了,破败的身体仿佛在冬日一身棉服在冷水中浸泡,前行愈发沉重艰难,愈发冰冷刺骨。 明明现在还是艳阳天。 失血过多让她脸色泛着死气的白,甚至出现淡淡的乌青。她双臂无力垂落着,已经不能抬起衣袖擦一擦脸上的血迹。 盛惊来迟钝缓慢的想,现在的她肯定满脸血污,脏乱不堪,狼狈至极。蓬头垢面,实在叫她喘不上气。 眼睫上沾着几滴快凝固的血块,盛惊来感觉沉重,艰难的睁眼,努力想要看清楚前行的路。 裴宿的眼泪和低低的抽泣成为盛惊来维持意志的标杆。她的脑袋已经开始慢慢停滞,盛惊来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醒着,还活着。 但是她知道,若是她昏迷,是断不会在幻境梦境叫裴宿这样伤心的。 指尖滴滴答答的开始往下滴血,盛惊来动了动手指,找不到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开始迅速萎靡枯萎。 嗜血蛊在她体内迅速生长,从一开始的唯唯诺诺到现在的横冲直撞。盛惊来的经络被打乱啃噬,痛不欲生的滋味冲击着盛惊来破败不堪的身体。 喉咙又涌上来血腥,盛惊来眼前一黑,战栗的双腿终于再难抬起来支撑着她,砰的一声,盛惊来直直的狼狈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裴宿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哭着摸着盛惊来的脉搏。 很微弱的、很孱弱的跳动着。 裴宿跪坐在地上,尘灰将他的衣裳染的脏污,裴宿却毫不在意,将盛惊来抱在怀中,眼泪大滴大滴的砸在盛惊来满是血渍的脸上。 血痕被炽热的泪冲刷着,缓慢的露出来盛惊来本来的模样。 “盛惊来……盛惊来……”裴宿痛苦的低低呜咽着,“不要睡啊,你快醒醒……快醒醒好不好……” 裴宿的心仿佛被锋利尖锐的匕首捅穿,刀刃在鲜活跳动的心脏里不断扭转搅动,直到血肉溃烂,鲜血横流,痛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也不肯停息。 裴宿紧紧的抱着盛惊来,清瘦的肩膀更加落寞无助,他颤着手替盛惊来擦了擦脸上的血。 “盛惊来,你起来啊……你不是最要面子吗?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孙二虎强压住心头的焦急,在裴宿身侧听到裴宿几乎是乞求的哭泣。 裴宿很少在他们面前哭的这么溃不成军。 孙二虎不合时宜的想到,上一次裴宿这么绝望,还是盛惊来设计裴家入狱的时候。 第一次,裴宿为了亲友痛不欲生,第二次,是为了盛惊来。 “盛惊来,你不是说、不是说要把我带走藏起来吗?不是说要跟我永远纠缠不清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啊……”裴宿脸颊贴上盛惊来的额头,却感受不到以往炽热的温度,心里更伤心,“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因为裴家的事情要离开你?盛惊来,你好笨啊……” 他们靠的这么近,这么亲密,可是死亡的恐惧却笼罩着裴宿,沉重的压着他,叫他几欲窒息。 直到真切的体会到盛惊来这种强大狂妄到不可一世的人也会跌落神坛,濒临死亡,裴宿才惊然发现,过往的别扭折磨,摇摆痛苦,在盛惊来要死掉了的恐慌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不想盛惊来死,不想盛惊来为了他被束缚被禁锢。 他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盛惊来的时候了。 这一年来,无数次睡梦中,熟悉的含笑的眉眼和少女执剑轻跃墙头的模样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寂静无声的小巷中,暖热沉香的马车里,震耳欲聋的,还有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惊艳的心跳。 裴宿无聊的时候爱舞文弄墨,他写过很多诗,为书塾先生称赞。他爱把盛惊来看成九天翱翔的鹰,当做热烈恣意的风,炽热焦灼的阳。 他想,盛惊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他从前最渴望的到的。 他不想要盛惊来浓艳的色彩逐渐暗淡,也不想自己深陷痛苦抉择之中,所以选择分离,是他自欺欺人的下下策。 他是爱盛惊来的。 爱她自由热烈,爱她张扬自信,爱她执剑肆意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细心温柔。 “盛惊来,我不走了,我们不要分开了好吗?你醒醒啊,能醒过来好不好啊……”裴宿凌乱悲痛的呼吸喷洒在盛惊来的唇齿之间,拂开一片冰冷。 他哭的浑身发颤发凉,却绝望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孙二虎攥紧拳头,心里也不是滋味。 “裴宿,你……你别怕。”他不忍心看到裴宿这么难过,也不想耽误盛惊来接受大夫医治的时间,只笨拙的安慰,“既然巫族说了,嗜血蛊能在盛惊来体内存活十二年,那么就证明盛惊来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他说着说着,底气略显不足。 谁知道巫族说的话是真是假? 孙二虎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不要太难过了,我们赶紧往前走,顺着这条路赶紧跟张逐润汇合,直奔南疆主城,找锁雀楼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裴宿爱怜的摸着盛惊来的脸颊,垂着湿润的睫羽,听到孙二虎的话,迟钝片刻才慢慢听进去。 “巫族……”他轻轻重复一遍,又苍凉一笑,刚想张嘴说两句怀疑的话,可是话到嘴边,裴宿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来一句话。 是吴雪的声音。 寒山之巅,炽阳烈日。 她低低喟叹。 “裴宿啊,你是盛惊来的解药。” 当时他本想着多问一句,却被盛惊来打断,后来便不了了之。 吴雪回巫族的时候,又莫名其妙的喊了他一句,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看着他。 嗜血蛊,解药,巫族。 裴宿身体猛然一僵。 孙二虎还在耳畔喋喋不休的劝。 “我知道你伤心难过,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孙大侠。”裴宿突然抬头看他。 孙二虎一愣,“怎、怎么了?” 裴宿通红的眼看向孙二虎腰间的匕首,他抿了抿唇,轻轻道,“可否将匕首借我一用?” 孙二虎大脑宕机片刻,惊恐的瞪大眼,以为裴宿是想做殉情的傻事,赶紧护着腰间的匕首往后跳开。 他大声嚷嚷制止,“裴宿,盛惊来还没死呢!你不要做什么傻事啊!吴雪都说了等嗜血蛊死了盛惊来病就好了,你不要这么着急啊!” 裴宿扯出来一个比哭还可怜的笑,也不恼也不急,轻轻道,“孙大侠,我有一个办法,能救的了盛惊来。” 孙二虎一愣。 地上初生的青绿被压塌,上面沾着斑驳的血迹。 裴宿拿着孙二虎的匕首,在左手手掌心很慢的往下划,血肉沉闷的撕裂,裴宿细瘦的腕骨摇摇欲坠。 他垂着眼,也不喊疼,死死地咬着牙,额角泛起青筋,沁出冷汗,嘴唇也霎时间变得惨败。 孙二虎吓了一跳,赶紧想要制止裴宿自残的行为,“裴宿,你这是要干嘛?!” 裴宿扔掉匕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冲着孙二虎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 指尖轻轻碰了碰盛惊来的唇,裴宿低低的笑着,将不断流血的手放在她唇上,叫自己的鲜血顺着滴落在盛惊来口中。 浓烈的血腥味将两个人紧紧的裹挟,像是凛冽冬日相互依偎取暖的两团火。 “吴雪前两日跟我说了句很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她跟我说,我是盛惊来的解药。”裴宿轻轻垂着眼跟孙二虎解释,“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转头就给忘了。” 现在想想,他在巫族受那么多仙药良药的滋补疗愈,血液早该浸润其中了。 长夜林的秘密,他们不允许他知道,却能叫盛惊来去探索。裴宿是第一个进入长夜林的外人,他还以为,是因为吴雪的面子上,没想过那么深远复杂。 血汩汩的往外冒,裴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孙二虎见盛惊来喉咙无意识的饮血,眼皮一跳,赶紧从怀中掏出来药,又将裴宿腰间的手帕抢过来,潦草着急的赶紧为他包扎伤口。 裴宿感觉也差不多x了,任由孙二虎动作。 他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抓起来盛惊来那只覆盖着落雪栀图腾的手掌。上面满是盛惊来的血,裴宿眉眼安静的捏起衣角替她擦拭。 落雪栀图腾的全貌逐渐干净,裴宿的目光落在消散的花瓣上,低低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争先恐后的从眼眶中盈满滑落。 裴宿被紧紧揪住的心猛然被放开,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着胸腔。 他几乎是死里逃生的松了口气。 他是盛惊来的解药……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裴宿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眼泪混着复杂的喜悦包裹着他。 幸好……幸好…… 他也并非只能伤害盛惊来啊。 炽热的太阳高高悬起,刺眼的日光打在身上,盛惊来微微蹙着眉,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她不自觉的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尝到了铁锈味。 盛惊来的眉微乎其微的皱起来。 她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任由她怎么费力挣扎都睁不开。 可是耳畔却有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响起。 是裴宿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墨镜] 第110章 缠绵不休,生死相随 裴宿脸色惨白的跟在孙二虎身后,孙二虎抱着昏迷未醒的盛惊来,闷着头往前走。 “我也不知要多久喂一次,只是看着落雪栀的图腾,孙大侠也该清楚,血少了,盛惊来受到的折磨必然就多了。”裴宿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自然也清楚,用不了十二年,或许两年,盛惊来就能靠着我的血好起来。但是孙大侠,我们回了淮州城,盛惊来在那边树敌众多,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必有人蠢蠢欲动。” 孙二虎低头看着呼吸比刚才显然要沉稳许多的盛惊来,没说话。 “我知道,两位大侠定然有能力驱散那些江湖人,但是盛惊来招惹的仇家却远远不止于此。”裴宿抿唇轻声道,“京都潘家,对她赶尽杀绝,京都帝王家,暗中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更是数不胜数。你们能挡的了一个,两个,可是若是他们联起手来呢?” “论武功,他们大多数确实不如你们,但是孙大侠,启楚如今,还是权势当头啊。” “官大一级尚且能压死人,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江湖百姓。他们若想要我们死,我们无论如何,都难以苟活于世。” 孙二虎沉默着攥紧拳头。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裴宿,你若这么急功近利,不是对不起盛惊来这么久对你的关切救治吗?”孙二虎无力道。 裴宿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他无可辩驳,却也无能为力。 “一日一次,盛惊来确实能快快好起来,那你呢?你的身体刚好,难不成又要因为盛惊来伤根本吗?” 裴宿今日放了那么多血,脸色惨白,几欲昏倒,落雪栀的图腾才消退不足十分之一。 他这伤口,起码要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结痂。放出去的血,须大量补药滋养两三个月才能补上来。 盛惊来费劲千辛万苦补好的漏洞,裴宿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拆散。 因为盛惊来好起来的伤痛,又因为盛惊来复返。 孙二虎心疼裴宿,可是心底也希望盛惊来快些好起来。 他太废物了,对这件难以两全的事,只能徒劳的任由裴宿做决定。 很显然,裴宿选择伤害自己,换来盛惊来的生机。 “我愿意。”裴宿低低的说。 他抬起头,看向盛惊来的眼神温柔缱绻却又坚定执着。 裴宿又重复一遍。 “我愿意的。” 愿意为了盛惊来,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毫不退缩。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自己欠盛惊来太多。盛惊来欺骗了他,却也无数次的救了他,在他心底,这些早已两消。至于情爱纠缠,怎么理都理不清了。 他爱盛惊来。 裴宿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隔阂早已在生死面前退散。 裴宿终于觉得一身轻松,云雾散开,眉目清朗起来。 他执拗的被欺骗折磨蒙蔽,现如今,直面盛惊来的死亡,裴宿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看到人烟,反而是高大翠绿的长林越来越多。 三人都是滴水未进,脸色差了很多。 尤其是裴宿,他本来就身子骨弱,昨夜只休息片刻便频频惊醒,赶路那么久没有进食,早已有支撑不住的迹象。 孙二虎心里着急担心,赶紧放下来盛惊来,跑去扶着裴宿,小心翼翼的将他带到树荫下休息休息。 “裴宿,不要勉强自己。” 裴宿抿着唇摇摇头,“我们在南疆人生地不熟,只有一直往前走,看到人我才放心。” 不然死了,也落得个下落不明。 “而且,孙大侠现在还未恢复内力,我猜张大侠那边该也是如此。”裴宿轻轻叹了口气,“不能光把希望寄托在张大侠和小楼身上,以防万一,吴姑娘并未对我们留情面。” 孙二虎嘴唇嗫嚅两下,说不出来反驳的话,浑身泄了气,闷闷点头。 “算了,先休息休息罢。裴宿,我看前面树林茂密,眼下正值初夏,想必里面定然有些野味野果,你一整天都没吃饭,我怕你坚持不下去。”孙二虎道,“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裴宿没有拒绝,笑着轻声叮嘱一句“小心些”,看着孙二虎离开的背影,笑了好久,直到笑容开始慢慢僵硬,才垂着眼低低叹息。 他撑着满是泥土沙砾的地慢慢起身,走到盛惊来身边轻轻跪坐着,将她半抱在怀中,看着熟悉却安静的眉眼,裴宿才又低低笑了起来。 “盛惊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手上缠着的青绿手帕被裴宿轻轻解开,上面已经被血染脏,手心的伤口只靠着吴雪之前留下来的药堪堪止住血。 裴宿没说什么,捏着盛惊来的下颌,手指毫不留情的戳进摇摇欲坠的伤口。 痛袭来,裴宿微微蹙眉,咬着唇不叫自己发出声音,颤着手将血喂到盛惊来嘴里。 盛惊来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下。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口腔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 昏迷中的盛惊来仿佛也遭受着折磨,她狠狠地皱着眉,不安的想要偏过头拒绝裴宿的血。 裴宿松开紧咬着的下唇,眉眼舒展着,因为盛惊来的反应而轻轻笑了出来。 “笨蛋……”裴宿低低道,“我在救你啊,躲什么……” 裴宿虽然力气小,但是现在盛惊来更是脆弱。他只微微用了些力,盛惊来就再难挣扎了。 在虚幻的海中沉浮,天色昏暗阴沉,乌云蔽日,日月皆无,惊涛骇浪和电闪雷鸣让盛惊来不断的沉溺其中,窒息又痛苦,无助的想要自救,却又一次次的被击垮。 盛惊来忘却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要受折磨。 她被眼前的澎湃潮汐淹没,身体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绝望之际,脑海中闪过几道刀剑血影。 是因为她生前作恶多端,所以才叫她这么痛苦的死去吗? 是因为她弑杀残忍,才落得如此下场吗? 为什么没人来救救她? 难道她在世时没有亲朋好友吗? 那她未免太可悲可笑了。 她不信鬼神,又没有活人肯救她,那么落得必死的下场,盛惊来还是心有不甘的。 冷水充斥着鼻腔和四肢百骸的时候,盛惊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思想太恶劣了。 她慢慢的闭上眼,感受深不见底的海域涌上来无数只手将她往下拖拽拉扯。 这么潦草的死,这一生,未免太仓促了。 “笨蛋……” 盛惊来正自嘲的遗憾着,一道仿佛从天外传来的、带着淡淡的悲悯怜爱的声音突然穿过风雨雷霆,如同刺眼的一道光线打在她身上。 盛惊来耳畔传来呼啸尖锐的嘶喊鸣叫,惨烈又快意。 盛惊来浑浑噩噩的想,这是鬼神显灵了吗? “咳咳……” 盛惊来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惨淡的脸涨红,吓的裴宿愣了下。 回过神来,裴宿顾不上伤口,赶紧拍盛惊来的后背给她顺气,“盛姑娘,盛姑娘?” 一滴血滴在盛惊来的唇瓣上,鲜艳刺眼的红为盛惊来添上一股妖冶的意味。 盛惊来抬手,直接抓着裴宿的腕骨。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雾。 裴宿一怔。 “裴宿……”嘶哑的声音响起。 盛惊来看着裴宿往外冒血的手,很慢很轻的咧着嘴笑了一声。 笑容很快消失。 盛惊来冷下脸来,甩开裴宿的手。 “我说过了,你自由了。”盛惊来别过脸去,哑着嗓子驱逐裴宿。 “不要再招惹我了。”盛惊来最后警告x他。 裴宿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心,怔愣很久,才又抚上盛惊来的脸颊。 血的味道扑面而来粘腻的触感紧紧缠绕着盛惊来。 裴宿轻叹一声,声音辽远清透。 “盛惊来,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渴望得到的自由,是活在有你的未来,活在你的身边,只有那样,我才能如你所愿的开心。” 裴宿轻轻的掰过来盛惊来的脸颊。 坦诚相待,四目相对。 一时间,盛惊来看着裴宿温婉缱绻的眉眼,出神许久。 “纠缠交织,缠绵交颈。最亲密,最遥远,你跟我之间的爱恨,早就理不清了。” 裴宿的脸在盛惊来乌黑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你先招惹我,先引诱我,先叫我为你辗转反侧,为你心神不宁,又有什么资格叫我放弃你?” “你惹火上身,却又不允许它缠绕你,那你要我怎么办?” 裴宿说出来的话,哪怕是嗔怨也像是撒娇,轻轻落在盛惊来耳畔,炽热又柔和。 盛惊来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她眸光忽闪,抿着唇没说话。 “我甘愿跟你沉沦,甘愿为了你,哪怕生死都不在意。”裴宿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许诺,“盛惊来,如果你要死,我也不会叫你孤单。” 盛惊来听到裴宿的话,瞳孔骤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宿,你疯了。”盛惊来轻轻呢喃。 “我是疯了。” 裴宿轻笑着,也觉得自己现在实在疯狂。 “我爱上了一个人,第一次,那么浓烈的感情将我淹没。她教会我炽热的爱和恨,为了我,天南地北的奔波,所向披靡的杀戮,惹了一身的祸端,却在濒死之际推开我。” 裴宿抱紧盛惊来。 “我会一直纠缠着你,不会放手了。” 盛惊来眼前昏暗下来。 “盛惊来,我想的很明白,就算你死,我也要跟着你啊。” 一滴泪,从那双漂亮却悲伤的眼中滑落,砸在盛惊来沾着血的脸颊。 盛惊来的眼睫不由自主的颤了颤,被裴宿的爱和气息包围着,失了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或者两章就要完结啦[哈哈大笑]好开心! 我的小巧思竟然被老婆发现了啊啊啊啊啊 这个月简直太勤劳了,我居然写了10w+的字数啊啊啊啊,明天再写一天就有全勤啦[哈哈大笑]真的好开心!这是我第一次有全勤!有了基友之后变得很勤奋!感恩基友!感恩你们!谢谢老婆们陪我一起走到现在!!!! [墨镜] 快元旦啦,我这两天看看能不能抽时间把正文写完抬上来[哈哈大笑]老婆们早点睡呀!!!《 》 第111章【VIP】 第111章 元旦快乐呀老婆们!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盛惊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亢奋还是震惊,只是呆愣的看着裴宿温柔的侧脸和眉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盛惊来,爱是彼此都要有所付出的。”裴宿偏过脸来,在盛惊来布满血痕的脸上亲了亲,动作很轻柔缱绻,“你为了我,刀山火海,不辞辛劳,不顾生死,而我,却好像没有为你做些什么。” 血腥味萦绕在裴宿的鼻尖,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裴宿是商户子,但是裴家却是将他当做柔弱官家女养着的。他所学所见,束缚太多。 他不喜欢血腥味。 以前,在裴宿眼中,血腥味意味着刺杀,意味着病痛,意味着裴家上下要为了他兵荒马乱,爹娘要为了他肝肠寸断。 血,是不祥之兆。 他害怕自己身上沾染血的腥味。 可是现在,这四年来的相守,裴宿已经能叫自己坦然接受盛惊来送驱散不了的血味了。 也许那是属于盛惊来的荣誉,亦或是盛惊来的发泄。他不希望因为他,盛惊来选择放弃自己的天性。 裴宿笑着捡起来手帕,一只手艰难的缓慢的将鲜血横流的伤口包扎着。 盛惊来粘着血块的眼睫颤了颤,呼吸很轻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这几乎是叫她痴心妄想的场面。 “裴宿……”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咽了咽口水,哑了嗓子轻轻喊了句。 “其实我刚才……也没有很真心的要赶你走……” 裴宿温温柔柔的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怕连累我。” “我刚才也没有想要跟你说狠话……” 裴宿耐心温和的点头。 “我知道,你是怕我为了你太难过,怕我见到你狼狈的模样。” 盛惊来的心砰砰乱跳,她脸颊有些热。 “裴宿……” 裴宿轻轻笑着跟盛惊来脸颊贴着脸颊,感受彼此的温度通过肌肤相亲传来。 “我在。”他很温柔缱绻的应下。 盛惊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我好高兴。”盛惊来蹭了下裴宿的脸颊,脸颊上的血因为嘴角上扬而显得生动。 “我都以为,以后你我就这样此生不复相见了。”她轻轻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 “你知道吗?前两日,我真的为一年前的气话担惊受怕。”盛惊来颤着声音道,“我怕你真的会在某一刻拉住我,跟我说要我履行承诺,要我放走你。” “我恨不得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叫你忘了我那时候的不成熟,幼稚恶劣,我渴望你能想起来我对你的好,从而选择原谅我。” “我……我没有想要用这次救命之恩要挟你继续留在我身边的……”盛惊来的声音染上哭腔,她侧过头,把脸埋在裴宿的颈侧,裴宿一愣,感受到颈侧逐渐有湿意传来。 裴宿很轻很轻的呼吸着,身体有些僵硬,反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盛惊来在哭吗? 心猛地被揪起来,裴宿喉结滚动两下,怔怔的不敢动。 “我没想过……我没想过吴雪会这样对我我没打算叫你因为感动接纳我……”盛惊来哽咽着解释,“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因为我受再多的苦难……” 炽热的风,刺眼的光,馥郁的香味,摇曳的枝桠。 还有紧紧靠在裴宿怀中的盛惊来。 裴宿嘴唇动了动,回过神来,心底酸涩的轻轻拍着盛惊来的后背安抚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没有觉得这是要挟,也不是因为感动才选择留在你身边的。”裴宿鼻尖酸酸的,“盛惊来,我们都爱着彼此,既然相爱,就不该叫彼此痛苦。” “我不忍心,你也不肯。” 裴宿的声音一如当年的温和轻缓,如江南春日落雨,砸在心尖,浅浅的漾出来点点涟漪。 “我明白我的见识很短浅,我的心很执拗,总因为一件事情,耿耿于怀。我那时候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砸懵了,一时间,只记得你的欺瞒谎言,忘却了你的付出痛苦。”裴宿垂着眼睫将盛惊来抱紧,“你设计陷害裴家,是事实,但是不可否认的,你为了我,越千重山,跨万重水,为我杀人,也为我救人,甚至忽略自己的喜恶天性,这个是我不能辩驳的。” “你纵然有错,可我也并非完人。” 盛惊来湿润的眼睫低垂着,掩着乌黑的瞳孔中明灭晦暗的情绪。 “盛惊来,你我都是第一次学着爱一个人,磕磕绊绊才是常事,谁又能做的完美无缺?你会犯错,我也一样。” 裴宿微微倾下脑袋,在盛惊来脸颊亲了亲,动作很轻柔。 “我想,我们该包容、纠正彼此的错,而不是严苛的呵斥,不是痛苦的诀别。那样,也许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之后,再想起来,常会怅然若失。” 爱是两个人艰难的在苦海中游向彼此,在荆棘中,即使被尖锐的刺划破肌肤,血痕遍布,也要尽力抓住握紧那双手。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挫折,那么多腥风血雨,要是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实在可惜可悲。 盛惊来的胳膊已经麻木到没了知觉,无力的垂落着,手心的落雪栀图腾又消退些。 盛惊来动了动,眼眸看向裴宿用作发簪的落雪栀上。 雪白的、纯洁的、一尘不染的落雪栀,将裴宿乌黑的发簪在脑后,平添温婉圣洁。 盛惊来平静的看了片刻,低低的笑了出来。 “裴宿……我好怕这是一场梦啊……”盛惊来哑着嗓子轻轻道,“我好怕一醒过来,看到的不是你笑着原谅我,而是真的顺从那个可怕的诅咒离开我。” “这不是梦。”裴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盛惊来的额角能感受到裴宿说话时颈侧雪白皮肤下血管脉络的鼓动。 “盛惊来,不信的话,你可以亲亲我,看看是x不是真的?”裴宿笑着垂着脑袋道。 刺眼的日光在裴宿身后,神圣的如繁花绽放。 盛惊来又看呆了,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裴宿失笑。 “不跟你玩闹了,你现在身体不好。”裴宿收回眼,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树林,没找到孙二虎的身影。 “孙大侠去找食物了,想必很快就会回来,张大侠去白虎山找小楼,等他驱车过来,我们就离开南疆,回启楚。” 盛惊来动了动。 裴宿回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盛惊来看着裴宿漂亮含笑的桃花眼,嘴唇动了动,借着力凑上去亲了亲裴宿的嘴角。 裴宿一愣,片刻过后才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看着盛惊来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幼稚鬼……” 盛惊来又把脑袋埋进裴宿脖颈。 好幼稚。 裴宿笑的停不下来,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没过多久,孙二虎果然如裴宿所说,抱着野果,提着一只野兔回来了。 见到裴宿怀中痴傻盯着裴宿侧脸的盛惊来,吓了一跳,手一松,野果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赶紧抱紧,三两步走过去,睁大眼睛看裴宿。 裴宿眼含笑意点点头,“又喂了一次,醒了,但是身体还是很难受,需要静养。” 孙二虎瞪大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斥责裴宿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是该庆贺盛惊来终于脱离生命危险。 心里两种情绪吵了很久,孙二虎脑子不够用,胆子也不够在盛惊来面前撒野,嘴唇哆嗦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 “……不错。” 一肚子气,一肚子欣喜,揉在一起,叫他怅惘叹息。 孙二虎蹲下来,将怀中野果子在身上擦干净递给裴宿,“我尝过了,挺甜的,没有毒。” “身体里的软筋散还没有消失,使不上劲儿,猎野兔有些棘手,耽搁了些时间,实在抱歉。”孙二虎挠挠头不好意思。 裴宿连忙摇摇头,“有什么好抱歉的?若非孙大侠出手,我们今日连饭都吃不上呢,我还要感谢孙大侠不放弃我跟盛惊来这两个累赘呢。” 孙二虎赶紧摆摆手,一脸谦虚,“这有什么?还是裴宿你好,他们都嫌弃我高壮粗俗,大字不识一个,只有你不嫌弃我,还教我烹茶识字!我还要感谢你呢!” 裴宿睁大眼,更加谦虚的摆摆手。 “还是孙大侠更好一点!孙大侠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 “……” 两人之间展开一场激烈的互相吹捧。 盛惊来:“……” 盛惊来攥紧拳头,额角泛起青筋,张嘴在裴宿肩膀上轻不轻不重的咬了下泄愤。 “嘶——” 裴宿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怎么了?!”孙二虎连忙询问。 裴宿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脖颈又传来湿热。 裴宿身体一僵。 轻微的吮吸撕咬传来。 孙二虎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因为放血的缘故身体不舒服,一下子急了就要靠近些看看怎么回事。 “没、没事!”裴宿慌乱的赶紧摆摆手,“就是、就是肚子有些饿了!” “孙大侠!你、你先去处理一下野兔罢!血腥味有些重了,我闻着、闻着有些不舒服!” 孙二虎定睛一看,还真是,裴宿憋的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要玩的开心!失策了元旦出来玩没时间写了!1月份一定写完!《 》 第一剑【正文完】 第112章 第一剑【正文完】 孙二虎赶忙起身,抓着滴滴答答往下流血的野兔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瞧我多粗心大意!真老糊涂了!我这就去处理一下猎物,裴宿啊,你好好休息休息!” 孙二虎看了好几眼窝在裴宿怀中的盛惊来,憋着一口气,犹犹豫豫很久。 “烦不烦啊,挡我太阳了啊。” 最后还是盛惊来没听到模糊的脚步声,有些不高兴的哑着嗓子赶人。 孙二虎踟蹰两步才低低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孙二虎确实走的远了,裴宿才红着脸轻轻推了推盛惊来。 “……孙大侠已经走远了,盛惊来,你可以起来了。”裴宿闷闷道。 盛惊来动了动,装聋作哑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仿若无骨的瘫在裴宿怀中。 裴宿脖颈粘腻湿热的难受,他脑袋往旁边偏了偏,侧过眼来看盛惊来。 “不要这样耍无赖。” 盛惊来脑袋靠在裴宿肩膀上,跟裴宿无辜的眨了眨眼,眼睫上的血块干涸,随着她的动作有些脱落在脸颊上。 残忍之中遗落几分天真。 “裴宿,你不爱我了吗?” “……我没有。” 盛惊来眼耷拉下来,“那你为什么不要我靠着你?难不成是嫌弃我了?” 盛惊来眼底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和破碎受伤。 裴宿憋着气,感觉盛惊来实在厚脸皮的很。 “……你不要咬我了。” “很疼吗?”盛惊来问,“我没用力啊。” 裴宿红着脸抿唇垂眸,“……很难受。” 盛惊来立刻面色痛苦的捂着心口,“我更难受!” 裴宿:“……” 盛惊来现在毕竟身体状态太差,裴宿也只敢嘴上说说她两句,若是盛惊来执意装傻充愣,他倒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纵容。 “我们还有多久可以回启楚?”盛惊来悠哉悠哉的靠在裴宿瘦削的肩膀上,瞥了眼四周花草树木,随意道,“嗜血蛊毕竟是南疆巫族最阴险恶毒的蛊虫,无论如何,锁雀楼定然有所记载。裴宿啊,你也不要太担心,就算杨鸣窦那边没什么消息,熬也能把嗜血蛊熬死,顶多受些折磨苦痛。” 她说的那样轻松,好像浑身是血深受其害的不是她一样。 裴宿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不可掩饰的心疼。 “你还有我啊。”裴宿轻轻拉过盛惊来的手,垂眸替她一点点的将血迹擦干净,“不要把苦难说的那样轻松,盛惊来,你现在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你越是这样表现的不在乎,在意你的人就越是心疼。” “张大侠,孙大侠,还有杨楼主,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你这样,实在叫他们担心。” 裴宿身侧垂落一缕乌发,盛惊来用干净的另一只手轻轻抓到脸前,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夹着发在手中抚摸玩弄,动作很轻。 “还有我,我也会很心疼你。”裴宿的声音也很轻。 盛惊来将头发轻轻抓到鼻尖嗅了嗅,看着发梢,突然张嘴探出舌尖勾着发尾,嫣红的舌灵活的将发卷着带回嘴里。 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叫裴宿低低“嘶”了一声。 盛惊来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双乌黑的瞳孔却亮的出奇。 “我只关心,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你在乎我,就够了。” 他们靠的很近,四目相对,隐约能听见彼此心脏传来的剧烈的跳动和鼻息吐出的炽热的呼吸。 两颗心的距离很近,两个人的距离亦是如此。 “不够的。”裴宿很轻很轻道,“我更希望,有很多很多人,前赴后继的来爱你。” “……” 裴宿说话这句话,看着盛惊来,眼睫忽闪,仿若蝴蝶振翅。 他脸颊泛红,抿着唇率先移开眼,有几分不好意思放下来盛惊来的手,将手帕收起来放在怀中。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宿,你不经逗啊。” 裴宿眼含嗔怨的瞪了眼盛惊来。 盛惊来定定的看着,咽了咽口水。 裴宿羞的抬不起头,赶紧侧过脸去推盛惊来,有些气恼,“成何体统……” 盛惊来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眼睛。 天色将暗的时候,孙二虎终于处理好野兔,烧起了火堆,干枯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响,肉香味弥漫开来。 “盛惊来,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南疆的锁雀楼罢?” 孙二虎撕扯下来兔腿递给裴宿,侧过头跟盛惊来建议,“启楚毕竟太远了,你身体能撑得到那时候吗?” 盛惊来张嘴,裴宿喂给她不太热的肉。 “南疆也不安全啊。”盛惊来嚼着肉,说话含混不清,“而且,我还有事要跟杨鸣窦聊呢,在南疆耽搁时间做什么?” “南疆是巫族的地盘,谁能保证外头没有巫族的眼线?虽说锁雀楼确实是天下机关,但谁又能知道里面有没有包藏祸心的细作?长点心行吗?” 孙二虎被盛惊来又顺带讥讽两句,憋着一股气,偏偏她现在身负重伤,孙二虎又不好欺负她反驳两句,只能把蠢蠢欲动的话咽回肚子里。 裴宿侧过头笑着看盛惊来,又递过去一块肉,轻声细语道,“盛惊来,你不要总这样欺负人啊,孙大侠也是担心你才这样建议的。” 盛x惊来听后立刻柔若无骨的又跌倒在裴宿肩头,好似被裴宿这两句话伤到般,表情悲痛欲绝。 “裴宿,你居然帮孙二虎说话?难不成你也要跟他一起欺负我吗?好,我好好的时候不见你这样维护孙二虎,我一受伤,你就迫不及待的跟他一起打压我是罢!” 孙二虎刚开始还有所顾忌,怕盛惊来心里别扭难受,说话都要再三斟酌,现在看她一副死性不改的模样,完全放下心来,甚至有些无语。 “裴宿护过我很多次了,盛惊来,你不要这样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裴宿自己身体都不怎么样,你再这样压着他,我看明日就是我拖着你们赶路了。” 盛惊来指尖划了划左手手心的落雪栀图腾,张嘴吃下裴宿又递过来的兔肉,尝不出味道的嚼嚼,感受到牙齿的战栗和刺痛,面无表情的混着喉咙涌上来的血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笑了笑,若无其事的坐好,瞥了眼孙二虎,“我看在裴宿的面子上不跟你吵。” 孙二虎冷哼一声,嘴角倒是带着笑意,继续捯饬烤兔。 盛惊来身体着实伤的太深,吃几口就跟裴宿嚷嚷着饱了累了困了,裴宿想要脱下外衫给她垫着叫她先睡下,盛惊来不乐意,非要嫌弃春末夏初的地面太阴湿冷硬,死活不肯睡,最后裴宿无奈,只能继续纵容盛惊来。 盛惊来得偿所愿的枕着裴宿的大腿,感受到裴宿柔软的腿肉因为盛惊来的靠近而略显僵硬,心底一阵快意。 她几不可察的笑着喟叹,连嗜血蛊在体内啃噬神经血肉都能面不改色的强压下去。 脸上的血迹被裴宿轻柔细致的擦干净了,盛惊来鼻翼阖动,只能闻到裴宿身上清浅的落雪栀香味和淡淡的血腥。 盛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意的弯着眼睛看裴宿柔和的侧脸,修长的睫羽扑闪着,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盛惊来是幸福而满意的入睡的。 次日清晨,孙二虎老老实实的替裴宿包扎清理伤口,充当盛惊来的苦力,吭吭哧哧的带着两个病患上路。 六日后,盛惊来、裴宿、孙二虎和驱车的张逐润碰面。 彼时盛惊来手中的落雪栀已经消退约莫四分之一。 盛惊来始终不愿意留在南疆,无论如何也要回启楚找杨鸣窦,几人无奈,只能将此归结于盛惊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落雪栀对于盛惊来身体的伤害远比张逐润他们想象的要可怕。盛惊来频繁的吐血昏迷,常常痛的发不出声,浑身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额角后背冒冷汗,死咬着下唇,每次漫长折磨过后,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经历一次生死,下唇的血浓艳的绽放,铁锈味萦绕着散不开。 裴宿身体也愈发的差。因为要隔一段时间就给盛惊来放一次血,而且他本来根基便不稳,虽说张逐润从南疆锁雀楼那儿拿了不少补药,但是补身体是长久之事,并非一时间就能促成的。 盛惊来痛苦,裴宿体弱,但是两人的身体却又离不开对方的滋养,以至于孙二虎和张逐润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真是个难为人的事情。 从南疆回淮州城,比去的时候用的时间短一些。盛惊来不甚在意自己的身体,裴宿已然转好,不过最近因为放血救人的缘故体虚些。盛惊来叫张逐润赶路快点,不顾及自己一天吐七八回血,头晕目眩经脉寸痛,硬生生的将四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一个半月。 盛夏,烈阳高悬,绿茵遍野。 盛惊来手心的落雪栀图腾已经消退一半,她也能很直观的感受到蛊虫蚀骨爬行啃咬的速度变慢。 盛惊来脸颊瘦的有些凹陷,因为嗜血蛊的折磨,她这段时间以来吃的不好睡得也差,有心瞒着裴宿也没办法。 她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楼软塌上,裴宿坐在她身侧,正垂着眼,葱白修长的指尖替她剥葡萄皮。 “还有半日便能到淮州城,孙大侠已经修书给杨楼主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去锁雀楼便可。” 裴宿声音轻柔和缓,捏着湿漉漉的葡萄递到盛惊来嘴边,柔软的指腹推着将葡萄送进盛惊来嘴里。 他今日一身浅绿绣金长袍,布料单薄清透,夏日穿着舒适凉快,盛惊来随手抓起来裴宿垂落在她身旁的衣角。 衣料柔软舒适,是常年贡向皇室的江南云锦,上面一针一线,都精致养眼。 盛惊来笑着将葡萄咽下去,“不用,我叫张逐润喊杨鸣窦出来找我了。寒光院也快到了,到时候我跟杨鸣窦在车上聊,孙二虎带你去找你爹娘和你兄长,我身体实在不好,代我向他们道个歉罢。” 裴宿指尖微滞,薄唇轻抿,点了点头,“你先养身体,爹娘那边,我会说清楚。” 毕竟这件事情闹得不小,裴宿觉得,还是有必要跟爹娘说一声,叫他们知晓此事,不必像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的情况,孙大侠已经跟杨楼主说了,杨楼主没有来信,该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裴宿又剥了个葡萄递给盛惊来,声音带着安抚,“你不要担心,锁雀楼为天下机关,掌管的消息很多,杨楼主一定能有解决的法子。” 他看着盛惊来眉眼含笑,但态度显然不甚在意,只勾着他衣角玩弄,无奈低低叹息,擦净手上的汁水,抓住盛惊来作乱的手。 “盛惊来,你怎么不担心,万一杨楼主来找你,不是为了救你命,而是为了索你命?” 盛惊来顺势抓住裴宿柔软的手,捏了捏,轻笑出声。 “裴宿,你想的很全面周到,我挺高兴啊,至少你没在我跟祝鱼之间选择担心祝鱼那个蠢货。” 裴宿嗔怨的看她,“不要这样背地里讲祝公子坏话,祝公子为人良善,热情好客,对我们很好啊。” 盛惊来忍住想要出言讥讽的想法,扯出来敷衍的笑。 “我看他对你倒是不错,对我另说啊。” 裴宿不想跟盛惊来这种嘴硬的人掰扯祝鱼如何,回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嗜血蛊还未完全消亡,尽量还是不要动用内力。跟杨楼主好好说话,不要一张嘴就对人家出言讥讽,小心被揍啊。” “你现在比我还脆弱,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与人交往。”裴宿担忧道,“你叫张大侠跟着,千万不要再找借口打发张大侠寻清净,知道吗?淮州城当年被你搅动的乌烟瘴气,仇家该是遍地都是了。” “还有京都也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你已经回来了,不过我想,你今日露面,不必等到明日,今夜就该有人来探了。” 裴宿本来只打算叫盛惊来跟杨鸣窦和颜悦色,但是没办法,盛惊来在淮州城和京都闹出来的陈年旧事触景生情般似的,一股脑涌上心头。 裴宿越说越担心,越说越叹息,说到最后,隐约决定不去寒光院,要留在盛惊来身边看着了。 盛惊来失笑。 “裴宿,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啊,我心里有底,死不了。” 裴宿不赞同的瞪她一眼,“不要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盛惊来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盛惊来心里盈满了幸福,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躺着看裴宿,微微眯了眯眼,刺眼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神圣美好。 小楼在寒光院外停下来,孙二虎和裴宿拎着大包小包下车。他们没有告诉裴家人裴宿回来的消息,孙二虎贴心的想,该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寒光院跟记忆中冰冷的小院已经大不相同了,门口三两亩地种满了瓜果蔬菜,一只小土狗摇着尾巴趴在地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孙二虎和裴宿,耳朵直直的立着。 裴宿注意到它,弯着眼眸跟它笑笑。 小狗把裴宿善意的笑容当做邀请,立刻从地头站起来,摇着尾巴兴奋的跑向裴宿。 盛惊来站在窗前,挑起来窗帘看裴宿和孙二虎忐忑高兴的敲门,不多时,有人高喊一声,门被打开,是小琴。 她看到裴宿,直接愣住。 裴宿笑着跟她说着什么。 盛惊来看到,小琴眼眶倏然红了,浑身颤抖着扶着门转头朝着里面喊。 又过了片刻,裴家人匆匆忙忙的赶过来。 几年过去,裴父裴母头上添了不少银发,眼角皱纹也不知不觉明显起来。裴晟比记忆中的更加黝黑高壮。 几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看着过的都还不错。 裴宿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盛惊来远远x的平静看着,裴宿站在烈阳下,一身明媚光线将他裹挟。 眼泪折射出刺眼的光点,盛惊来面无表情的放下窗帘,转头看向已经进来了的杨鸣窦。 杨鸣窦仍旧笑着,朝着盛惊来拱手打招呼。 “盛女侠,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很狼狈啊。” 盛惊来走向杨鸣窦,眼神平静如水,在他面前站住,抬眼跟他对视。 锁雀楼的人和张逐润都在小楼外。 屋内安静到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气氛莫名的凝滞。 “啊——” 盛惊来毫无预兆的出手,用了自己现在所能用的最大的力气,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冲着杨鸣窦的脸颊砸过去。 杨鸣窦没有躲,生生的挨下来这一拳头,骨头血肉传来刺痛,杨鸣窦一个踉跄才堪堪站住。 “盛女侠,你真是冰雪聪明啊。”杨鸣窦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和伤口,疼得低声抽气。 “我还以为能瞒得过你,毕竟你没有杀小鱼,没想到……”杨鸣窦没继续说下去。 “杨鸣窦,你好大的胆子。”盛惊来语气平平。 “我胆子再大,哪有你的胆子大?”杨鸣窦轻笑着反问,“盛惊来,谎言说多了,不要把自己骗了。” “若非是你,裴宿又怎么可能知道裴家的真相?” 杨鸣窦眯着眼,“不应该啊,盛惊来,我这不是帮了你吗?若不是我放走罗家小子,你跟裴宿现在能这样坦诚以待吗?你难不成真想跟他一辈子虚与委蛇?”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盛惊来声音很轻很轻。 杨鸣窦笑出声来。 “你我再合作这最后一次,以后江湖险恶,风云诡谲,替我护着妻儿和小鱼罢。” 杨鸣窦替盛惊来在淮州城如梦街盘下来小院,盛惊来在里面安心养身体。 裴宿被喊到锁雀楼,杨鸣窦告诉他,锁雀楼确实有关于嗜血蛊的记载。 “此蛊虽毒,但若用对法子除去,也并不麻烦。”杨鸣窦温和道,“想来吴姑娘也是顾念这段情谊的,不然也不会在裴少爷血中留下嗜血蛊的解药。” “只需要裴少爷一点血便可,不出十日,盛惊来定然能好起来。” 裴宿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简单、这么快吗? 可是又想到吴雪,裴宿抿了抿唇,怅然若失许久,才勉强笑着应下。 吴雪与他们同路那么久,裴宿还是不能相信,吴雪真的只是为了得到玄微才蛰伏在他们身边的。 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苦苦思索许久,才泄了气的叹息。 今日刚跟爹娘和兄长团聚,裴宿惴惴不安的将真相告诉他们,心底也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裴父裴母显然愣了很久很久。 “……盛女侠,比我们想象的要手段多样。” 良久,裴父才神色复杂的开口。 裴母抱着他,一遍遍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你也不要太内疚,你爹和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对盛女侠也并非无意。” “就算没有盛女侠,裴家最后也难逃一劫。眼下乱世,富极一时的商户若没有权臣相护,定然不能存活长久。”裴父沉声道,“盛女侠这样做,反倒是阴差阳错的保下了裴家。” “是啊,宿儿,而且,我们这样的生活,其实还蛮幸福的。”裴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盛女侠嘱托了锁雀楼照顾我们,这几年虽然不如以往有钱,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我们就很满足了!” “裴少爷如今身体好起来,还能跟我们团聚,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小琴也笑着,“你也不要太介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过好当下,过好以后。” 爹娘安慰他,兄长开导他,就连小琴,似乎都对此没有什么气愤的情绪。 裴宿恍惚很久,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端着药走到了盛惊来的房门口了。 浅浅的药香摇曳着,只是身份转变,现在该吃药的不是他,而是盛惊来了。 裴宿摇摇头,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压下去,推门进去。 盛惊来百无聊赖的躺在美人榻上,窗户被打开,窗台上洒满阳光,三两缕落在盛惊来身上。 听到动静,盛惊来迟钝的颤动指尖,侧过头看他。 “我身体快好了。” 裴宿将药端起来,轻轻搅动着,吹拂上面腾腾而起的热气,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盛惊来动了动,坐起身来,拉着裴宿叫他坐在自己身侧,很认真的凑近。 “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虽然吴雪背叛我们,但是裴宿,我心底还是没办法恨她。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是真心实意的帮我保护过你。” “她没办法离开南疆,为了我的事情,连潘家的仇都没来得及报。”盛惊来垂下眼睑,莫名的有些可怜。 “我想等身体好了,帮她报仇。” “而且,杨鸣窦前两日告诉我了,我娘的尸身墓碑就在皇陵南三十里外,这么多年来,除却已经式微的母家,再无人祭拜。皇帝无情昏庸,我生母太可怜可悲,我想要皇帝陪我去祭拜她,也好心底无憾。” 裴宿愣了片刻,才又重新笑着爱怜的摸了摸盛惊来的脸颊。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理解。盛惊来,你是自由的,不要为了谁束手束脚。” 盛惊来呆愣片刻,与裴宿对上眼,看着裴宿眼底的信任柔和,呼吸凝窒片刻,才极快的眨了眨眼,接过来裴宿手中的药,一口喝完,擦了擦嘴。 “等我回来,我们就留在淮州城罢。”盛惊来轻轻道。 裴宿一愣,“你、你说什么?” 留在淮州城? 盛惊来点点头,抿唇过后轻笑着,“你年纪小,恋家很正常,我要是真的强势把你带去深山老林,你会怨我的。” “我才不要在你心里变成十恶不赦的坏蛋。裴家在淮州城世代谋生,故人也多,多少有人照应。我把你带去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也实在不忍心。” “你有家人,有根基在淮州城。我孤身一人,漂泊如浮萍,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要紧挨着你,就能活的恣意啊。” 裴宿怔怔的看着盛惊来。 心底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盛惊来的眉眼比当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成熟稳重,褪去青涩,仍旧漫不经心,意气风发。 “……京都水深,务必小心谨慎。” 裴宿放下药碗,看着盛惊来,轻笑着选择叮嘱她,“我在淮州城,等你回家。” 半月过后,落雪栀图腾彻底消散,盛惊来去了趟锁雀楼,回到小院的时候,裴宿发现盛惊来手中拿着玄微。 裴宿一愣。 “锁雀楼传来消息,一月前,长夜林被袭,巫族受创,玄微被偷,下落不明,后来辗转流落到西域,被令狐德发现买下来,托人送过来了。”盛惊来笑着解释。 裴宿微微蹙眉,有些担心,“巫族现如今真是……” 长夜林是巫族最为神圣之地,裴宿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会有觊觎者抢劫偷窃,吴婵他们还不加固梧桐林阵,还不变换保护长夜林的方式。 可是这也并非他能决定之事。 盛惊来上前捏了捏裴宿的脸颊,叫他短暂的将巫族的事情抛之脑后。 晌午的太阳炽热又刺眼,盛惊来身上仿佛带着热浪,靠近些就感觉暖热。 她笑的漫不经心,“我去趟京都,约莫十日才能回来。你在家中好好听话,趁着这几日跟孙二虎张逐润好好玩玩,等我回来,他们两人可能就要去边疆了,再见面,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裴宿乖乖的点点头。 “保护好自己。” 盛惊来离开淮州城的当夜,江南盛夏落了一场雨。 裴宿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耳畔是窗外暴雨噼里啪啦的砸落的声音。 小狗蜷缩着在他床边睡得也不安稳,被暴雨夜的偶尔几下雷声吓的哼哼唧唧。 裴宿掀开被,撑着床榻起身,借着窗外电闪雷鸣的光亮,将床边的小狗轻轻抱上床。 他垂着眼安抚着怀中的小狗,眼睫颤了颤,目光又落在床头那枝落雪栀上。 江南落雨不停,京都阴云遍布。 潘家书房,烛火摇曳到后半夜也还未曾熄灭。 潘继至将桌案上的密信看完,蹙着眉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朝政混乱、江湖混浊。 他忙的焦头烂额之际,本来销声匿迹的盛惊来偏偏又悄无声息都回了江南。 他将刚看完的信放在桌案上的油灯上点燃,看着上面的字迹被火吞噬才放手。 “潘家这几年过的真是凄惨啊,潘首辅这样殚精力竭,看得我真是心里x止不住的怜爱呐。” 一道轻佻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的潘继至脸色倏然一变,立刻抬起头。 粗壮的雕花房梁上,熟悉的面容又映入眼帘。 那人讥讽的笑着,手中寒剑泛着凛冽的冷光,肃杀锋利。 是盛惊来。 三日后,日夜兼程的锁雀楼密探策马赶赴千里之外的一处无名驿站。 他将血迹干涸的包袱递给对面白袍少女。 “潘家潘继至兄妹之首,女侠托我转告姑娘一句话。” 那人动了动,一双眼波澜不惊的看向密探。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话音落下,沉默良久,那人才轻轻嗤笑出声。 “劳烦转告她,叫她多跟裴宿学学,谦虚些,别卖弄肚子里的两滴墨了。” 七日后,江南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一股南疆势力悄无声息潜入淮州城锁雀楼,手段残忍的杀害了锁雀楼上下近百人的性命,包括大当家杨鸣窦。 衙门赶过去时,一楼尸横遍野,尸体上爬满了肥胖蠕动的蛊虫。 张逐润和孙二虎从城里回来,告诉裴宿,是南疆巫族的嗜血蛊。 裴宿恍惚很久。 “巫族报复心重,好不容易得到的玄微就这样又被盛惊来拿回去,他们不敢找盛惊来报仇,只能将怨恨发泄在锁雀楼身上。”张逐润安慰他,“不只是杨楼主遭毒手,南疆主城的锁雀楼、西域主城的锁雀楼亦是如此下场。” 孙二虎也叹气,“还好当时吴雪有些良心,放了盛惊来一马。” 裴宿捂着心口,才发觉自己惊了一身冷汗。 他颤着眼睫低低呢喃,“是啊,若非吴姑娘心善,怕是盛惊来如今……” 他没去看锁雀楼的惨状,但是光是看着孙二虎和张逐润这后怕的模样便也明白,该是触目惊心的。 这件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淮州城的城主怕此事造成恐慌,出手迅疾果断,没几日便被众人忘之脑后。 连着几日的大雨过后,江南的天终于放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香和泥土的腥香。 走在热闹繁华的街巷中,百姓欢笑闹腾的声音不绝于耳。 人头攒动,茶馆内,桌案上,水雾缭绕。 一楼满堂宾客。 说书先生拿着裴宿不久前提过诗词的折扇,坐在书案后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绘声绘色的描绘着当年英雄如过江之鲤的问仙策定榜之比。 “………当年江南一带聚集了来自启楚十二城多少有名的侠客,不说昀州城的黄家、新州城的冯家,就连前任武林盟主诸葛从忽都出山一试!不为其他,皆是为了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问仙策!” 折扇一开,说书先生抚着胡须,眯着眼回味当时盛况。顿了许久,直到堂下宾客都迫不及待的催促,他才猛然合上折扇,抓着桌案上的醒木“啪”的一声响,高昂的声音立刻盖住其他纷乱。 “……正当众人以为,问仙策魁首之位落在武林盟主诸葛从忽身上时,一横空出世的无名女剑客突然出现在如梦街头!” “她年轻清瘦,可却狂妄自负、目中无人,手中冷剑也并非凡物。” “一出手!身影诡谲迅疾,剑术出神入化!寒剑剑意凛冽,仿若人剑合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真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之才!” 他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的又将当年如梦街盛惊来一战成名之事夸大其词讲出来,底下听客听的连连抽气惊叹。 张逐润轻笑着跟孙二虎使了个眼色。 裴宿撑着下巴,弯着眼眸往下看。 说书先生说到后面,口干舌燥也不愿意停下来,匆匆饮了口茶,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此前百年、此后百年,再无人能像她盛惊来一样担负一名——” 说书先生又故技重施的停住了嘴,留足了悬念。这次,不仅是底下的听客迫切催促,就连裴宿也有些好奇,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 茶香摇曳,人声鼎沸嘈杂,裴宿发间的落雪栀圣洁精致。 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裴宿下意识转过头。 盛惊来抓着玄微,踩在窗台上,墨发高悬,随风翻飞。眉眼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气风发,自负张狂。 裴宿一愣。 说书先生最后一句话响彻乱糟糟的茶馆。 “——天下第一剑!” 2025.1.300:10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所有老婆立刻马上为我欢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结啦!!!!!!!!!!! 感谢老婆们一路陪伴!!!!我一直在哭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