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迈着坚定而又沉重的步伐穿过大街小巷,随手抚摸两下看着顺意的老树,老树在秋风面前就像是顽皮的孩子,失了往日的沉稳不自觉抖动两下,将光阴的痕迹洒向地面,用自己的方式告知着眼前整日在它身边来往的行人岁月流逝。
马儿拖着车驾,将青石板踏出“哒哒”的声音,车驾是陪伴多年的老伙计,很是配合地回应着“噜噜”声,这是它们独有的暗号,少了哪一个都会令它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它们都收到了老树的传讯,马儿是个急脾气,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车驾倒是不厌其烦,看了一遍又一遍,打发着漫长而又无聊的路途。
无聊便是无聊,马儿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足以在万军之中驰骋,车驾也明白自己坚硬无比,可以在军阵前横冲直撞。
怎奈它们的主人没有这个心思,它们的主人只想看那些对着秋风搔首弄姿的老树;只想看行色匆匆不知所谓的行人;只想听就连它们也听不懂的暗号。
马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靠着窗子的少年,它不明白人类这种奇怪的生物为什么会这样,少年与它的年龄相当,甚至比它可能还要小上一些,可为何会那般惆怅?
它喜欢自己的主人,它想要出言安慰,可惜它只是马儿,除了打个响鼻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拉车吧。或许自己行得平稳些,那张小小脸上就会抚平茫然,露出欣喜的笑容。
拉车吧……
或许自己平日里多努力一些,父王肩上的担子就会轻上许多。
王镇的眼中闪烁过形形色色的生活日常,可他的注意力基本会聚焦在光影变化的分界线上。
忠诚与奸佞到底该如何界定?
能力与品德真可以相辅相成?
王镇意识到父亲根本不在意这次事情,并且有得是手段能够解决好,所以才会轻易让母亲和自己插手。
父亲从不在意自己失败,似乎不成功才是他应有的表现,但他清楚失败绝不是父亲想要见到的,他不想让父亲失望。
可是,该如何界定此案的案犯呢?杀到哪一家士族、哪一品官职应该停手?父亲将此事推给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想起自己当初自信满满的样子,做为当事人,此刻他案犯和犯案的手段了如指掌,却对案情一无所知。
邺城之中没有一件事是小事,放眼望去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悲的事实——莫说朋友是一种奢侈品,对于他来说,或许找到一个不是敌人的人都难如登天。
荀彧、荀攸、郭嘉、刘晔、赵云、典韦……
一个个当世名臣猛将的名字闪过他的脑海,这些人都是父亲的朋友,与父亲有着共同的理想,在同一条道路上并肩前行的朋友。
可自己的理想又是什么呢?他的朋友又在何处呢?
他也想着和父亲一样,拥有共同的理想,奈何这些叔叔辈的人总是笑着将他向后推,阻隔开所有的危险。
他曾不管不顾试图硬闯过去,可展现在眼前的东西过于耀眼,除了四散的光芒以外他什么也看不清。
或许……自己是时候认真考虑未来了,人人都希望他成为一位贤君良主,问题是就连父亲都做不到令每一位臣子满意,他又怎么能做到贤良呢……
“唉……”一声叹息,他终于收回眼神,望向角落中又发起了呆。
国与民本为一体,臣与君应勠力同心。
这种大字不识的白丁都懂得的道理,为何那些饱读诗书的高官大儒们就不明白呢?
小小的脑袋中全是疑惑,他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找出最能蛊惑人心的“利益”二字,却发现利益与许多东西纠缠在了一起,在那歪歪扭扭的痕迹之中,他还隐约看到了认知、学识、理念、性格、好恶……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根本看不清一个完整的词汇,可想要专注其一时又能看到所有。
他迫切需要一个人来帮他看清楚现状,那个人不能是父亲,如今能仰仗的只有姜泽了。
“快些。”他低声下令。
随着车夫催动缰绳,马儿以为自己的主人终于开心起来,沉闷的蹄声变得欢快而又清脆,老伙计车架也更加积极地回应起来。
穿过无比熟悉的大街小巷,来到大理寺门前,他迫不及待跳下车想要去探究答案,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忧心忡忡的举动在老一辈面前稚嫩如竹马搦战般幼稚,父亲用一个人告诉他什么叫老子终究是老子,儿子永远是儿子。
姜泽并没有在监牢内审讯,而是站在大理寺门前等候,看表情应该早已在此了。
和姜泽一起站在门口的还有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二十左右的年纪,相貌英俊、身姿英武。
这个人他认识,而且很早就认识,正是父亲曾经的主簿——诸葛亮。
“孔明怎么在这里?”
“公子。”诸葛亮行了一礼,笑道,“殿下命臣来此等候殿下。”
“父王?孔明不是左军司马吗?此时不是应该借着督军的名义在幽州与黄……呃……不是应该在幽州休沐吗?怎么回邺城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公子也知道此事。”诸葛亮倒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亮在三个月前便奉旨回来了,一直在典军府中操练中军军阵。午时殿下命亮来此寻公子,亮至此时公子已去往王宫,亮询问了姜寺正后便与姜寺正在此一同等候了。”
“一同等候?”王镇狐疑地看了姜泽一眼。
却见姜泽脸皮直抽抽,对他眨了眨眼并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没看明白,便挥了挥手说:“事态紧急,先去监牢吧。姜寺正,你可问出什么来了?”
“公子……”姜泽忽然叹了口气,一躬到底,闷声说,“那两人吃不住刑,已经……死了。”
“什么!我让你用刑,没让你杀人!你们大理寺就这些手段?要不要我找几个督察院的小吏来教教你们如何行刑?”
“公子勿怒……”一旁的诸葛亮想要开口。
姜泽却立即起身,抢先一步:“公子,都是他授意的啊!行刑哪有往脑袋上打的?”
“孔明?”王镇眼神有些不善,质问,“孔明是兵部的官员吧?怎么插手大理寺的事务?”
“公子,军司马是典军府的官员,所有有调兵之权的官员都隶属典军府,兵部无权调动兵马。”
“我不是问这些,你为何要插手此事?”
“公子,此事应到此为止了。”诸葛亮见王镇什么都不懂,面色虽然平静,语气不免严厉了一些,“公子,此案调查一共分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线无论闹出多大事情,拖延多长时间都无可厚非,毕竟明线要讲规矩。可是暗线不同,暗线不需要讲规矩,甚至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暗线只需要得到一些关键证据与答案,最关键的是一定要快。
公子想必接手此案已有些时间了,可查到什么关键证据以辅佐明线结案了?殿下应当给予公子许多方便吧?公子是如何应用的?”
王镇闻言一愣,看向了姜泽。
姜泽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令牌,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眼角瞄了瞄诸葛亮的腰间。
他倒是想用令牌,问题是根本没有机会啊。
刚刚在诸葛亮面前倒是用了,奈何诸葛亮根本不在意,摸出来一个更大的——王弋亲赐宝剑“天驷”。
此剑算是象征赵国第二档荣耀的宝剑了,荀彧执的也不过是等级相同但寓意更好的“北辰”。
他姜泽手里的小牌牌算个啥?能管得了啥事?
王镇顺着姜泽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刚想说话却被诸葛亮堵住。
“公子若还没有查到什么就不要继续查了,若不能一击毙命,切勿打草惊蛇。况且蛇是毒物,却不是必除之物。蛇毒可杀人,亦可续命。斩蛇容易,他日无蛇毒可用,日之奈何?”
“孔明……这是何意?”王镇听明白了,却又不太明白。
诸葛亮行了一礼,道:“公子,我等入内详谈吧。”
几人再次来到那偏僻的书房,落座后王镇直入主题:“孔明,你是让我不要继续查了?”
“公子当然要查,还要大查特查,闹得满城风雨才好。殿下不是赐予姜寺正一块令牌吗?亮刚刚看过,正是应用此物之时。”
“你不是说我是暗线,如今没查到东西就应该收手吗?”
“殿下命公子查的什么?”
“调查我遇刺一事……”
“是啊,公子可知明线查的又是什么?”
“姨娘遇刺……”
“既然如此,公子为何要在那两人身上耗时耗力?他们是此案凶手吗?”
“可他们与此案有关啊!乃是共犯。”
“公子以为共犯只有他二人?”
“当然不是。一个户部主事,一个书令史,芝麻一样的小官,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王镇一脸严肃,笃定地说,“他们背后定有无数同谋,罔顾国家利益,尸位素餐……”
“公子知道此事便好。亮再问一句,公子能确定他们是行刺的凶手吗?”
“他们……”王镇沉默片刻,无奈道,“孔明,我也不瞒着你,我觉得他们有些话是真话,他们应该是反对刺杀我的。”
“既然如此,公子何必揪着他们不放?”
“可是他们也没做好事啊!孔明,若不将这些蛀虫挖出来,我等与他们有何区别?宁愿不做,不可做错?”
“公子能想到此间,当真厉害。”诸葛亮拱了拱手,对王镇颇为赞许,却话锋一转,“只是公子可否想过,若将那些人全部铲除需要多久?又要耗费多少人?对朝堂造成多大动荡?”
“那又如何?有错不改?难不成看着他们祸害国家?”
“那么公子有真凭实据吗?此事所牵连之人恐怕多如牛毛,难保不会牵连到各部尚书。”
“人都被你打死了,哪来的真凭实据?”
“既然如此,公子为何还要查下去?”诸葛亮定定看着王镇,忽然压低声音,“此次公子若不动他们,他们便会以为与殿下有了默契,心存侥幸之下不会更改策略,等真要将他们除尽之时便会轻松许多。若公子此次不能一网打尽,漏网之鱼便会潜藏起来,届时会用出什么新的诡计就难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他们与行刺无关,公子又何必穷追不舍?一张一弛才是正道。”
“那你也不能将他们杀了呀!”
“公子,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公子恐怕也不想看到抓捕刺客时有人添乱吧?刻意示弱放松其警惕,免得有些人骑虎难下做出些失智之举。”诸葛亮几乎将里面的利害关系揉碎了一一摆在王镇面前。
面对诸葛亮无可指摘的理由,王镇沉吟良久,最终无奈道:“既然如此,孔明为何又要我继续查下去呢?我要去查谁啊?”
“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殿下让公子调查袁夫人遇刺,公子自然要去查这件案子了。”
“可他们不是要刺杀姨娘……”
“对。所以公子要让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嘴上不需任何表露,动作上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袁夫人不过是个托词,贼人真正行刺的就是公子。”
“让全城都知道?”
“是的,让全城都知道。不仅要让全城知道,还要大肆抓捕涉事人员并严加审讯。公子,邺城局势从不是一家一派能够说清的。有人居心叵测,让您陷入危险之中。必会有人深明大义,不顾一切护您周全。他们是谁不重要,谁想行刺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要让人知道有人对您行不轨之事。如此一来,您无需捋顺其中的厉害关系,各个派系自然会浮现在您面前,方便您制定制衡的策略。”诸葛亮忽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况且明日便是大朝,殿下也需要一个敲打臣子的理由。”
王镇听得瞠目结舌,诸葛亮的手段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神技,竟然以几乎不存在的代价得到了最大的成果。
此刻他终于明白诸葛亮为何能站在王弋的队伍中共同去追逐那个闪耀的理想,他再次审视了一眼那柄宝剑,忽然发现宝剑或许象征的并不只是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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