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看着两人坚毅决绝的眼神,王镇有些恍惚,心中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对的?”
“公子,千百年来无论昏庸的君主还是贤明的君主,都以农耕为国本……”
“当年齐国不是靠着商业富足国库才得以称雄称霸的吗?”
“没错,可即便是齐国,商业只是富国的手段之一,并非主体。但是,正因为齐国注重商业,后来国力虽强,却无善战之师。”
“你怎么能这么想?齐国的国情与河北当今相同吗?四方之军不强盛?各位将军不善战?齐国财富取之于民却藏于各家,我父王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岂能相比?”
“公子,殊途同归罢了。当今殿下在时,国力强盛,军威鼎盛,平定天下指日可待。可等您继位了呢?百年之后呢?终有一日强赵会成为弱齐,天下财富被藏于商贾世家。商贾重利轻义,岂可将国之命脉托于其手?”
“荒谬!”王镇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喝道,“如何防止国库财富外流,不正是你们户部要做的吗?你们没有本事,为何要我父王背负罪责?我父王是短了你们的人手,还是限制了你们的权力?盐、铁、羊毛、麻布、粮食……各项民生用度,均以户部为主导,你们做不好,父王还没有向你们问罪,你们反而来怪罪我父王?
说到这些,我还想问问你们。自盐铁官营已经多少年了?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吧?你们是怎么调控的?为何邺城的一位铁匠七旬还要亲自出工?为何他出工了多年,却没有积蓄为老娘看病?赚钱利民的生意到了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经营的?银钱都去哪里了?
去岁我父王出征,军费是从何处得来,想必两位应该清楚吧?你们嘴上忧国忧民,却从不付诸于行动,占到了好位置便一辈子想方设法占着那个位置,根本不去想如何利用手中的权力强盛国家,出了问题就是我父王不好,就是各位尚书不好,就是各种新政不好,你们从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你们不惜向我动手,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且不说我个人身份,从我出生到如今,父王为了培养我,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我若死了,再寻他人培养,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因为我这个位置挑起的争斗又会死多少人?对国家产生多少消耗?父王和母后会不会产生嫌隙?他们二人产生嫌隙后又会对国家造成多少危害?
你们不是愿意计算国力吗?来来来,先将这笔账给我算清楚。
不用算我的死活,就只一条,我死之后,父王会转向什么样的施政策略,你们能算得请吗?”
“这……这……公子,天下不是所有事都能计算的……”
“是不能计算!你们也不需要计算,反正到时候消耗的国力而不是你家的银钱资源,你们那个时候又不在乎了。”
“公子,此事我们认错。可我们也不想残害公子啊!我们是反对行刺您的,事先也不知道那些人竟如此胆大妄为。您若没有遇到行刺,便没有后续的消耗,根本不在我等计算之内。至于盐铁之事,我等亦有话说。”
“说,没人拦着你们。”
“公子,造成此等情况,正是因为殿下降低了农税所至啊。农税处于低位,百姓虽然富庶了,可国库却逐渐枯竭,官府无力承担本钱,自然无法提高铁匠收入。若农税回涨,官府便可以用农税补贴铁匠……”
“你住口吧!”王镇大喝一声,揉了揉眉心,“我为何要与你们争辩这些?以你们的官职,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老爹每天都在忙碌了,若不亲自操办一些事情,指望别人真的一点儿都不靠谱。
“公子!我等虽官职低微,但一心为了赵国,你怎能如此藐视我等?”
“一群蠢货,还想让我看得起?赶紧将你们同党交代出来,我没工夫与你们斗嘴。”
“公子,我等可以不计较你侮辱我等,只要你愿意劝说殿下停止推行农税新政,我等知无不言。”
“新政不可能停止,你们就别痴心妄想了,快交代。”
“那公子不如斩了我们,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用刑!姜泽,给我用刑!你听到了没有?他们已经承认参与行刺了,严刑拷打,给我将所有同党都问出来!”王镇差点被气死,大步走出监牢。
他长这么大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哪怕当时去查抄虞翻同党的时候都没这么生气。
“公子放心,臣一定将此事办好。”姜泽赶紧答应下来,跟了上去。
他也已经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么一场可笑的辩论,王镇想和两人辩一辩新政的利弊,可这两个人并非赞同或反对新政,而是先将新政定义为错误后才开始辩驳,王弋不生气才是怪事。
“你跟来做什么?”王镇在气头上,看到姜泽后非常不满。
然而姜泽却压低声音说:“公子,此事你我恐怕不能再查下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什么意思?”
“公子,您若觉得臣的建议还算中肯,不如现在回王宫和殿下谈一谈。”
“回宫?回什么宫?”王镇闻言更加不满,“好不容易找到线索,你与我保证能审出有用的东西,现在回宫,你让我如何向父王交代?”
王镇当然不想回宫,刚刚还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能大获全胜,和两个蠢货聊了两句,怎么就变成毫无胜算了?
“公子,您不如回去问一问吧,就问新政的问题……”姜泽已察觉到了不对,这次对于公子的试炼中似乎充斥着满满的恶趣味,可他又不敢明说,只好耐心劝说。
王镇看出了他的为难,冷哼一声踏上马车,临走时吩咐:“记住,用刑,用大刑!问不出来也要用!”
“是是是,臣领命,臣一定将此事办好。”姜泽赶忙答应。
手底下有个厉害的能臣确实是一件好事,相较于自己监国时被人戏耍的日子,王镇在姜泽身上体验到了一位君主应该享受的待遇,这种轻松不是手中权力大小能衡量的,所以他决定听从姜泽的建议,回宫和自己老子聊一聊,就聊农税新政的问题。
不过聊天也要有个话头,直到他在书房中见到了王弋,也没想好此事该从何谈起。
倒是王弋瞥了一眼儿子后笑道:“如何?已经查明真相了?”
“父王,儿臣……还没有。”
“时间可不多了,你说过一定会将此事办好。”
“父王,儿臣让您失望了。”
“不是一回两回了。说吧,想借调什么?督察院?明镜司?禁军?还是想从右军之中抽调些人马?”
“都不是。儿臣……恐怕查不下去了……”
“怎么?那个姜泽没本事?”
“不,姜寺正能力出众,是少有的贤才。是儿臣没本事……”
“胡说。”王弋豁然起身,一脚将儿子踹翻在地,喝道,“你是孤的儿子,是王世子公子,你有本事是有本事,没本事也是有本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本事,日后凭什么执掌孤打下来的天下?如何服众?”
“父王,儿臣不是不信!”王镇心中似乎结了一个结,也不起身,坐在地上懊恼地说,“儿臣只是不明白,明明那么浅显的道理,有些人为什么就不懂呢?他们为什么就不知道改变一下呢?您从小就说儿臣木讷执拗,可儿臣都知道有些事此一时彼一时,有些人却死死抱着往日的规矩不放,非要将大好的局面改回以前那般。以前若那么好,又怎么会有王朝更迭、兴盛衰败?执政难道不应该从过往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吗?”
王弋看着儿子气得以拳捶地,不觉有些好笑:“哼,你吸取教训没有?”
“儿臣?儿臣为何要吸取教训?儿臣又没有错?”
“可是他们错了呀。他们犯了错,你难道就不应该吸取教训吗?非要等自己错了之后才知道改正?”王弋坐到儿子身边,笑问,“说说吧,遇到了什么事?”
“儿臣……”王镇将与苏钧两人争辩的事情说了一遍,越想越气,“这两人简直就是两块木头,脑袋丝毫不知变通,都说谋定而后动,他们非但不去看前方,连脚下都看不到,只知道看后背,您说气不气……父王?”
话到一半,王镇愣在当场。
他没在王弋脸上看到愤怒,反而看到了好笑中夹杂着一抹古怪。
“你怎知他们没有看到前路?你不是也说了吗?他们都推算出百年之后的情景了。”王弋见儿子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笑意愈发浓厚,“你能说他们的假设错了吗?”
“当然不对了!齐国重用士族,而士族又不齐心,秦军到时哪有一战之力?您打压士族,将人才收拢在身边为国所用,以国之力压制士族之力,若有意外可以轻松应付,两者岂可相提并论?况且明明是他们不作为,为什么要让您付出代价?要让整个国家付出代价?”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什么?”
“镇儿啊,齐国之所以能以商业充盈国库,就是因为重用了士族。
只要是贤明的人都清楚,一国之本有二,既不是你,也不是我。国本一为百姓,二为土地。只有充分利用二者,国家才能兴盛。
重视商业自然会对农业有所影响,齐国有无数贤人能士,岂能看不出这一点?你要知道,士族想要兴盛不是靠‘变’,而是靠‘稳’。只有一切稳定,他们才能慢慢发展壮大。
可是后来齐国又做成了商业,这是为何?”
“齐君将利润分润给了士族?”
“没错。”
“父王,您不是也将利润分润出去了吗?”
“不同的。若农税较高,百姓一年耕种只能果腹,没时间做别的,士族就不用担心有人会冒出来和他们竞争。你别忘了,齐国的时候齐君不仅分出了利润,还没收回土地。”
“怪不得那两人会死硬到底,他们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真是岂有此理!”王镇豁然起身,想要继续去收拾苏钧二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弋却将儿子按住,问道:“真的如此吗?”
“难道不是?”
“不是。不仅不是,他二人还是少有的忠良之臣。”
“怎么可能?他们不仅不为国家着想,还想让赵国退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怎么会是忠良?”
“齐国的士族有土地,河北的士族却没有。你可知他二人为何不想让我停止推行工坊?因为他们知道我停不了,停了,河北就会立即爆发动乱。但停止降低农税却不会。
农税高了,种地的人就少了,百姓就会想办法与士族的工坊竞争,从而进一步压制士族扩张。”
“当真如此?他们真是这般想?”
“没错,他们就是这般想。苏钧可以最直白地看到我推行的政策,冯傅又能最清晰地了解每年的税收。他们知道一旦工坊开始推行,士族累积财富的速度会有多快,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就不奇怪了。你不要忘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刺杀你,而是想要让你母后退位。为何?因为你母后拥有河北最大的工坊,你母后若是倒了,日后清算起其他士族来,那些财产就会有一个堂而皇之收入国库的理由。”
“这……原来他们只是走错了路……”王镇叹息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急忙起身,“父王,儿臣先告退了。”
“为何?”
“之前儿臣气不过,让姜泽给他们狠狠上刑。他们虽然罪无可恕,却也不至于受此折辱。”
“不至于吗?哼,至于的。”直到此时,王弋的脸色才沉下来,对儿子招了招手,拉到身边,“你以为他们就是好东西了?他们可以算计我的名声,也可以为了国家不择手段,但是他们不能蠢,更不能尸位素餐。你可知他们为何会急于做这件事?”
“儿臣不知……”
“户部财政入不敷出,他们又抱着宁肯不做,不可做错的念头耗在官位上,不去想着如何用手上的资源充盈国库,反而想借由国家的名义清剿士族产业维持现状。他们不该受辱吗?简直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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