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桐木刚说完这话, 便已自觉失言。教主平日,不爱听人提起此事的。
谢云川却只“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他刚出生不久, 母亲就因血崩亡故, 父亲对此事,或许略有介怀吧, 久而久之, 就鲜少有人提起他生辰之事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已忘了。
难为那个人竟还记得, 且心心念念,只求除夕这一夜。
谢云川将那片花瓣仔细地收回木盒内, 又把木盒妥帖收藏, 这才对桐木道:“仍像往年那样准备酒菜就行了, 另外再……”
他想了一下, 说:“再准备几条鲜鱼,养在水缸里吧。”
说不定赵如意一时手痒,想要炸鱼。
桐木愣了一下, 不明白这是何意,但教主都有吩咐了,他自当照办。
桐木走后,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谢云川在屋内独坐许久, 方才上榻休息了。
第二日便是除夕。
一大早, 四处已听得见零星的鞭炮声。
赵谨起得甚早, 在大门口贴对联和福字。谢云川走出来时,他正在贴最上面的横联, 谢云川一伸手,就帮他贴上了。
赵谨看着焕然一新的大门, 道:“我们住在这儿,如意能找到吗?”
这说的什么话?
谢云川道:“他可是天玄教的右护法。”
“嗯,我总还当是小时候。”赵谨说着,忍不住又问一遍,“教主,如意今日真的会来?”
“会的。”谢云川说,“连你也信不过他吗?”
“我信啊。”赵谨温言道,“我知道如意肯定还活着,那可是赵如意。”
他说完,又加一句:“我担心的是,这天玄教……是否留得住他?”
谢云川神色微变。
“教主,我们对如意的救命之恩,是不是困住他太久了?”
“你是救命之恩,”谢云川冷着脸道,“我可不是。”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赵谨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教主这也太……重色轻友了吧?
唉,如意,如意就更不用提了。
说好的青梅竹马呢?
人人都盼着过年,真正到了除夕这一日,又觉时辰过得太快了,转眼间,天色便暗了下来。
外头鞭炮声不断。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谢云川跟赵谨一起吃的团年饭。
今年却又不同。
谢云川守着那一缸鱼没有动。赵谨就去了外头,跟秦风影月他们一块吃了。
等他吃过饭回来,发现桌上的酒菜仍旧未动。
赵谨上前道:“教主,你不吃点吗?”
“嗯,我还不饿。”
“那我在这儿陪你?”
“无妨,你先回去休息吧。”
“教主,”赵谨道,“已经快到子时了。”
子时一过,就是新的一日,新的一年。
这除夕怎么这样短暂?
谢云川轻轻摆了摆手。
赵谨这便走了。
谢云川拨动水缸里的水,那水面泛起涟漪,水底的几尾鱼欢快游动,并不知自己命运为何。
谢云川渐渐觉得困倦了。
他似阖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前坐着言笑晏晏的赵谨。
赵谨往他杯中斟酒,说:“教主,今年除夕又下雪了。”
谢云川听得自己答:“明日一早,正好可以赏雪。”
桌上的酒菜已动过了一些,赵谨说:“不知如意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川心中一动,嘴里却说:“有一件要紧事着他去办了,恐怕没这么快回来。”
教中出了叛徒,他就正好丢给赵如意去解决了。那人倒是不难杀,只是听说特别会跑,也特别会躲,赵如意要想找着他,没两三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这样最好,省得他总在过年的时候往跟前凑,打搅他和赵谨。
谢云川想到这里,终于记起这是去年除夕的事了。
他已知自己身在梦中了,嘴上还跟赵谨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着门口望过去。
过不多久,房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了。
看吧,也就赵如意,开个门都这样骄狂。
门开后,风卷着雪花飘了进来。
谢云川的目光一落在赵如意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虽然是在他的梦里头。
他不知从哪里赶回来的,一身玄衣染了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连头发上也沾着雪珠子。
他并未走进屋里来,只靠在门口站着,唇边噙着笑。他的眼神,像那一小片花瓣似的,欲说还休,叹息着说:“……赶上了。”
赵谨很是欢喜,迎上去道:“如意,你回来了。”
赵如意说:“嗯。”
语调十分温柔。
谢云川当时气他打搅了自己跟赵谨,并未朝他看去,也就并不知道,那一双温柔的眼,曾经向着他望过来。
俩人视线相撞,而后又错开了——这是他梦里的赵如意。
赵如意说:“少……少爷,我带了东西回来。”
“是什么?”
赵如意轻轻击掌。
屋外传来一声异响,随后,半个天空都被点亮了。
赵谨眼底倒映出绚烂的烟花。
他过来扯住谢云川的胳膊,说:“教主,快看!”
谢云川被迫走到门口,跟他们一道看烟花。
赵如意一直靠立在门边。
谢云川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懂了。他走过去,同赵如意并肩而立,说:“你来了。”
赵如意的眼睛里,同样漾着烟花的光:“我答应了教主的。”
他说:“我这样不算失约吧?”
谢云川心中酸楚,却还是说:“算你过关。”
这一场烟花快要放完时,赵如意低声地、不舍地说:“教主,我该走了。”
谢云川说:“……嗯。”
他方才并未看那烟花,他知道好梦易散,舍不得分出眼去看别的东西了。
赵如意在他梦中,也仍是无赖得很,说:“教主一定要想我啊。”
他本就站在门口,这时便朝谢云川挥了挥手,走进那风雪之中。
谢云川见门框之上,沾染着点点血痕。他扭头望去,看到赵如意身上那件玄衣,后背已被血水浸透了。
一道长长的剑伤,从肩胛处划至腰间。
是他遭人偷袭,后背上挨了一剑。
但他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地赶回来,送他一场烟花。
漫天风雪,很快将赵如意的身影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那日谢云川行至山脚时, 赵如意正被十几柄剑指着。
他身上已带了几处伤,但是夷然不惧,手中断雪剑轻轻一抖, 剑光闪过, 一下又击中了数人。
伏击他的人多有死伤,只为首之人还在苦撑着, 道:“右护法, 你不遵教主之命,是想犯上作乱吗?”
“教主是要抓我, 还是要杀我?”赵如意右手执剑,左手虚按胸口, 道, “未见教主亲至, 我可不敢轻信。”
“我等是教主亲卫, 怎可能假传教主之命……”
正在此时,谢云川的声音响起,道:“若我亲至, 右护法便肯束手就擒么?”
他说着,举步上前。
在场众人皆是一静。伏击赵如意的人率先回过神来,恭声道:“见过教主。”
赵如意站着没动, 左手仍旧按在胸口, 说:“教主……”
谢云川一步步走过去。
赵如意直盯着他, 问:“真是教主之命?”
谢云川“嗯”了一声, 问:“右护法是要抗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手中长剑出鞘——虽不及断雪剑之利, 却也是剑光凛冽。
他说:“倒是有好些年,未试过右护法的剑了。”
赵如意的左手缓缓放下了, 道:“教主……是要杀我?”
谢云川即便是这么想的,自也不会说出来,只道:“右护法多虑了,不过是教中出了一件事,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你罢了。”
林中寂静,落针可闻。
赵如意许久没有做声。
谢云川手握长剑,正提防着他突然出手,却见赵如意唇角一弯,轻声笑道:“好啊。”
谢云川一怔。
赵如意垂眸道:“既然教主来了,属下自当听命。”
说罢,他将断雪剑扔过一边,俯身跪倒下去。
当真束手就擒?
谢云川可不敢信他,一扬手,几名暗卫一拥而上,将赵如意按在地上。赵如意的发簪也被打落了,一头乌发之下,额间的旧伤艳如桃花。
他半张脸落在污泥中,却挣扎着抬起头来,望了谢云川一眼。
他无论装得多么温顺,只那眼神却是掩藏不了。
那眼神……
谢云川心间一跳,像被一阵微风拂过,烧起来燎原似的火。
马车碾过石子,狠狠颠簸了一下。
赵谨看着窗外,道:“教主,快到山脚下了。”
除夕那夜,赵如意终究还是没有回来。谢云川特意多等了半个月,拖到实在不能再拖了,这才启程回了天玄教。
谢云川也正望着窗外,道:“你接着说吧。”
赵谨苦笑不已。他已说过好些遍了,怎么教主还要他说?但见了谢云川这模样,又不忍再反驳他了,就道:“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去找如意时,才知他受了伤。难怪除夕夜放烟花时,他只在门口站着了,他是怕我……嗯,是怕我们发觉他受伤了。”
谢云川没说话。
赵谨没发觉就算了,可他是习武之人,竟也没瞧出赵如意受了伤。
“我第二天见着那伤,可真是吓人。”赵谨继续说道,“从肩膀处一直划到腰上,过了一夜还渗着血,如意自己又不好上药……”
谢云川道:“怎么不去找秦风?”
“如意不让我找的。他说他教中树敌太多,不能让别人知晓他受伤的事。”
这个倒是真的。
谢云川又问:“给他用了什么药?”
“我也料不到,如意屋里竟只有最普通的金疮药。他时常说,只要死不了,再重的伤也不算什么。”
谢云川知道的,赵如意一直是这样活下来的。
其实他若非急着赶回来,也不至于受伤了。
谢云川直到除夕那夜,方才想明白前因后果。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久到赵如意的后背上,只剩下了一道伤疤,却又忽然化作利刃,捅进他的心口来。
谢云川抬手轻按胸口,看着马车辚辚,驶过了天玄山的山脚。
再过去就是教中大阵了。
谢云川问赵谨道:“你当日离山之时,如何穿过大阵的?”
赵谨却是一问三不知:“不记得了,我印象中,只记得中秋之夜,教主喝醉了酒,然后捉着我胳膊……”
谢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了。
赵谨自那之后就中蛊了?问题出在天玄教内?
谢云川当时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赵如意,毕竟天玄教中,唯独他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的算计,而如今……
只能再查了。
上了山之后,赵谨提着自己的行李回屋了。
谢云川也跟了过去。
赵如意的屋子就在赵谨隔壁,这么些年了,他始终也不肯搬走。
因着许久没人住过,谢云川推门而入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气。屋里的东西很少,但收拾得挺整齐,确实是赵如意一贯的喜好。
谢云川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但东西实在太少,只一会儿就已看完了。
是了,赵如意原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因此他竭尽所能地,将所有东西捧到谢云川面前。
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毫无章法可言,以至于谢云川想要翻捡,都几乎找不到痕迹了。
譬如他收集露水泡的茶,譬如悬崖边一朵凌风绽放的花,再譬如……除夕夜的一场烟花。
这时赵谨闯进屋来,说:“教主,你怎么在这儿?”
又说:“今日天气好,我将如意的被褥拿出去晒一下,等他回来时,也可睡得暖和些。”
谢云川望了望外头的日光,说:“我来吧。”
“教主会晒被子?”
赵谨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然后抱起赵如意的被褥,一把塞进了谢云川怀中。
谢云川将那被子晒上之后,就在一旁守着了,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将他眼底的一点水雾也逼散了。
谢云川忽道:“赵如意……必定还活着。”
“嗯?”赵谨愣了愣,然后说,“这是当然的。”
随后却听谢云川自言自语似的低喃道:“就算他死了,那也无妨。”
啊?
日头太晒了,谢云川抬手挡了挡眼睛。
不是还有起死回生的丹药么?
不是还有血傀儡么?
那蛊王养成了没有?
不管有没有养成,往后,都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如意出场啦,好想他,虽然每一章都有他
第63章
谢云川轻轻抖落剑尖血痕。
地上躺着数具尸首, 但都是已经被蛊虫吃干净了的空壳,想问话都无从问起。
影月从寨子另一头转了过来,道:“教主, 我刚查探过一遍了, 这寨中已无活口了。”
这也在谢云川意料之中了,他轻叹道:“又来迟一步。”
当日万石窟一战, 正道人士先是被骗入地宫血祭, 接着又遭遇尸傀袭击,死伤惨重。那幕后谋划此事之人, 自然也成了武林大敌。他倒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养蛊了,专挑一些山野村寨下手。
谢云川这边好不容易得到消息, 等赶过来时, 早已是人去楼空了。
影月道:“其实此事交给属下来办就行, 教主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谢云川没说什么。
赵如意失踪一事, 必然跟那幕后之人有关,如今要追查他的下落,只能先从血傀儡入手了。
他望一眼静悄悄的村寨, 低语道:“已杀了这么多人,那蛊王还没养成吗?”
影月心想,如此阴损之法, 恐怕根本养不成什么蛊王。但这话却不敢当着谢云川的面说出来。
右护法生死未卜, 教主若一直寻不着他, 可不知会疯成什么样。
“走吧。”谢云川道, “仍派一个人留守此处,如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
“这附近还有什么村落吗?”
“听说在山林深处, 还有一处寨子,平时很少与外人来往的。”
谢云川看着天色尚早, 就说:“过去瞧瞧。”
俩人刚走到村寨入口,就听得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身负长剑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人问道:“小妹妹,你家就住这村寨里吗?”
“是啊,”那小女孩回头,咯咯笑起来,“哥哥,快来陪我玩!”
她笑声怪异,由那张开的嘴中,瞬间飞出无数蛊虫。
江旭后退一步,连忙拔剑御敌。
他本就觉得这女孩有些古怪,本想来她住的村子一探究竟,没想到还真让他撞着了。
他的武功也自不弱,对付一些蛊虫还是不在话下的,只不过谢云川见那女孩似乎还留着神智,便让影月出手拿下了。
江旭见村寨中闪出两道人影,还以为又来了强敌,待看清谢云川的样貌之后,却是呆着一呆,连手中的剑也差点拿不稳了。
“阁下、阁下怎会在此?”
他一时惊愕,竟忘了击退袭来的蛊虫。
谢云川只好横剑一挥,用剑气扫清了蛊虫,上前道:“江兄,许久不见。”
“啊,谢兄……不对,那个、那个……”江旭面露苦色,脸上仿佛又写上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谢云川真不知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就这……还自称是赵如意的挚交好友呢。
当然看在赵如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拿江旭怎么样,只说:“难得偶遇,我正想找江兄叙一叙旧。”
说着,朝影月使了个眼色。
影月会意,捉着那小女孩退下了。
江旭握着剑呆立原地,这下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索性将剑收了起来,说:“我先前进山之前,见着路边有一处茶寮。”
“嗯,”谢云川道,“那就去饮上一杯。”
本来照江旭的性子,既然偶遇旧友,怎么也该痛饮几杯的。但是,跟魔教教主喝酒?他有几条命啊。
出得山林之后,就可见着那处茶寮了。
一路上,江旭都在犹豫着要不要逃跑,或者大声呼救,引得他的同伴前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江旭咬了咬牙,暗下决心,他要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等他回过神来,谢云川已叫了一壶清茶。
茶水粗淡,不过谢云川本意也不是为了喝茶。他吹着茶杯中的浮沫,问:“江兄这样怕我?”
“没、没有。”江旭心虚地低了低头,随后又挺直胸膛,“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阁下行走江湖,竟然没有……遮掩面容。”
谢云川道:“难道我出门在外,时刻都要易容吗?”
江旭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问:“这地方如此偏僻,阁下怎会来此的?”
“江兄呢?”
江旭一到了他面前,就不由自主地,问什么答什么了:“裴前辈还在养伤,就让我跟、跟几名同伴,过来查探蛊虫害人之事。”
“赵如意……就是你那位赵兄,给你写过信吗?”
“有啊,”江旭道,“还是过年前的事了,赵兄特意写信过来,告知我大石乡出了蛊虫的事。不过后来在万石窟……嗯……”
说到这里,俩人各自想着心事,都不再言语了。
此时微风徐徐,已是四月里了。
谢云川望一眼满地落花,说:“我记得去年在花楼饮酒时,江兄曾提过一件事。”
“嗯?”
“就是有一年除夕将至,赵如意在江陵城内,满大街找一样烟花……”
“那个烟花啊,”他这么一提,江旭自然想起来了,“听说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赵兄只见过一次,便即念念不忘,这样冷的天气,非要一家店铺一家店铺的找过去。”
“他说,”江旭道,“他那心上人的生辰,便是除夕。”
谢云川端起茶杯来,说:“……嗯。”
他其实早已猜着了,但是特意叫住江旭,正是为了听他再说一遍。
那茶水粗陋,饮得多了,竟然满嘴皆生苦味。
这时只听得马蹄声响,远处传来一道清越女声:“江大哥,原来你在这儿!”
江旭回头一看,骑在马上的是裴令珠。
他脸色顿时更苦,拼命朝裴令珠眨眼睛。
裴令珠好生奇怪,江大哥这是眼睛抽筋了?她打马而来,道:“表哥担心你出事,正急着寻你呢,怎么你在这儿喝茶?”
“唔……”江旭支支吾吾道,“你表哥也来了啊……”
这说的什么话,他们不是一块来的吗?
裴令珠到了近处,才见江旭身旁坐着一人。
是江大哥的朋友吗?这人虽戴了帷帽,但只看侧脸,样貌倒是好看。
裴令珠旋即又想着,再怎么好看,也及不上她表哥了。
“江大哥既然无事,咱们快去跟表哥汇合吧。”
“好好好……”江旭的屁股仿佛粘在了凳子上,有苦难言。
谢云川倒不打算让他为难。
至于那裴令珠,他虽不怎么喜欢,但至少这位姑娘的眼光不错。她口中的表哥,是裴照野的外甥吗?看来过了半年,裴姑娘也已放下了赵如意,另有喜欢的人了。
谢云川不愿与裴令珠碰面,便站起身道:“江兄,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时,听见远处又有一道马蹄声传来。
谢云川压低了帷帽,并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裴令珠见那头戴帷帽的人走了, 愈发觉得古怪了。
而江旭则是坐着没动,手上虽握着茶盏,却抖得停不下来。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 见着了那马背上的昳丽青年, 他才松了口气,哭哭啼啼道:“赵兄——”
“他说, 他那心上人的生辰, 便是除夕。”
“我那心上人,皎皎如天边月, 皑皑如山巅雪。”
“赵某终此一生,也只钟情一人。”
谢云川运功至一半, 忽觉得一阵剧痛攻心。体内真气四处游走, 身上一忽儿冷一忽儿热, 气血更是翻腾不已。
这是……走火入魔之兆。
其实在中秋之前, 他的天玄功已快突破至第七层了,当时原该闭关修炼的,只因赵谨突然失踪, 才被他强压了下来,哪知后来又出了这么多事。
现在内力已是压不住了,但若强行突破的话, 恐怕凶险至极。
赵如意这会儿在哪呢?
谢云川想着, 他剧毒发作之时, 比之眼下如何?
必是痛得更厉害吧。
谢云川慢慢拭去唇边印着的一丝血痕。若再寻不到赵如意, 他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此时月上中天,漫漫长夜才过去一半。
白天离开茶寮之后, 谢云川便与影月汇合了。影月捉回来的那个小女孩确实留有一些神智,但知道得也不多, 颠来倒去半天,只说出祸害他们村寨的人……刚离开不久。
谢云川虽已派人去找了,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更深的山林里寻一寻。
即便找不到那养蛊之人,杀几具尸傀也可以。
他体内的杀意,同样难以抑制。
谢云川出了屋子,见着影月也还未睡。
“还在忙着?”
“教主,”影月递上一封密信,道,“上回教主让属下查的那个人,最近又有一些新消息。”
那人已过世多年,原本查不到什么了,不过最近寻到教中的一名旧人,倒是打探出一些东西。
谢云川取过密信,打开瞧了一眼,信上写的都是一些零碎内容,一时倒是看不出什么。他今日心神不定,就将密信收了起来,对影月道:“我出去走走。”
“教主……”
“不必跟了。”
谢云川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四月的风十分和煦,吹得落花都尽了。这晚的月色也好,照亮了脚下的崎岖山路。
谢云川在山林中穿行,想到了数月前的一个夜晚,月光也是这样清冷寂静,赵如意一人一剑,骑着快马追上了金刀门的人。
他剑术无双,每一剑都是洞穿眉心。
而他赶回来时,已是剧毒发作,轻飘飘地跌进了谢云川怀中。
他在那月色之下,心中想着什么?
若当面问赵如意,他必是轻笑一声,似有若无地叹道:“教主……”
不知是出声唤他,或是……回答他的问题。
谢云川想到此处,觉得体内真气又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连眼前的山路亦有些模糊了。
但他并未停下脚步,翻过一片山岭后,只见树林之间,窜出点点腥红色的光。
血傀儡?
谢云川拔剑出鞘,当即迎了上去。
这蛊虫他已遇过多次了,对付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抓住背后操控之人。
谢云川剑锋横扫,斩落一片暗红色的蛊虫后,只见边上掠过一道黑影,飞快向着树林深处逃去了。
是操控血傀儡的人?
谢云川立刻追了上去。他的轻功已是顶尖了,不料跟那黑影比起来,竟还差着一些。
只论身法,这黑影倒是与那血煞差不多。
又是失败的蛊王?
或是……快要养成了?
无论哪一种,谢云川都不可能放过了。他紧紧跟着那黑影,追了一阵之后,觉得体内真气愈发难以约束了。
但好不容易寻到线索,绝不可能半途而废了,谢云川硬提着一口气,又追过几个起落之后,眼前赫然是一处村寨。
这是影月提过的,深山里的那处寨子?
那黑影停也未停,一头撞进了寨子里。
谢云川却缓下了脚步。
若血傀儡已经种下,这整个寨子的人,恐怕都已变作了尸傀。
嗯,正可以一块杀了。
谢云川视线仍是模糊,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红色的影子。他心中明白,这时应当停下来调息运功的。
但他提着剑,还是慢慢走进了寨子里。
夜深人静,四下没有一点声息,只不知何处飘来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那黑影呢?
谢云川转过一间屋子时,听见屋中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伸手一推房门,闪身进了屋内。
那屋里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长身玉立,与先前的黑影大不相同。
同伙么?
黑暗中辨不出面目,谢云川并未多想,出手就是杀招。
但对方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挥剑抵挡,顷刻之间,已是连拆数招。
因着屋内狭小,剑法施展不开,谢云川剑交左手,抬手又是一掌。
对方侧身一躲,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掌风自他耳边擦过,似乎带落了一缕头发。
这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裴令珠熟悉的声音:“表哥,出什么事了?”
接着又听江旭大惊小怪道:“肯定是遇上尸傀了!”
江旭他们也在追查蛊虫的事,出现在此倒不奇怪,而他眼前之人,就是裴令珠的表哥?
不是那黑影的同伙?
无所谓,正道之人……杀了也便杀了。
谢云川这样想着,出手扼向那人的颈子。
那脖颈纤细,仿佛一掐就会断了。
谢云川恍惚了一下,觉得眉心直跳,这一招便未落下。而对方已是格开了他的手,同时一脚踢来。俩人接连出招,一路从屋内打到了屋外。
此时云消雾散,月光浅淡,却又温柔地洒在了那人身上。
谢云川怔了怔,原本模糊的一切,重又变得清晰起来,直到此刻,方才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他面容依旧隽秀,只是少了额角的一道旧伤,与他梦里那个人相比,倒是添了几分温文之色。
谢云川尚未回神,就听“当啷”一声,那人剑出如练,一下打落了他手中长剑。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完了……
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 江旭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为了避开魔教的人, 特意挑了半夜进山查探蛊虫的事, 谁知这样也能撞上。
还有赵兄也是,知道他武功高强了, 但要不要这么狂, 一出手就打落魔教教主的剑?他没失忆那会儿……
呃,算了, 不提也罢。
裴令珠对这些一无所知,只顾着上前问道:“表哥, 你没受伤吧?”
那温文俊秀的青年开口说话, 确是赵如意的声音:“没事。”
他说着, 拦了一下裴令珠。
谢云川瞧在眼里, 深深看他一眼,而后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剑。
完了完了。
听说魔教教主喜怒无常, 最喜挖人心肝练功了,这魔头一气之下,不会要大开杀戒吧?
江旭刚想到这里, 就听得古怪声响, 自黑暗中走出几道姿势怪异的身影。
“是尸傀。”
赵如意上前一步, 将裴令珠护在了身后。
谢云川眸色沉沉, 剑芒一挑,斩杀了离得最近的一具尸傀, 道:“我方才是追着一道黑影来此的,那黑影……或许就是操纵蛊虫之人。”
“黑影?”江旭愣了愣, 道,“我们过来的时候,见着一道黑影往东边去了。”
谢云川和赵如意几乎同时说:“追!”
他俩视线相撞,谢云川道:“既然目标一致,不如联手追敌。”
赵如意说:“不必了。”
他神色间带着些正道少侠独有的傲气:“跟来历不明的人联手,我怕遭人暗算。”
其实……也不算来历不明了……
江旭心中暗道,但此时已经没有他插嘴的余地了。
谢云川“嗯”了一声,说:“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足下轻点,几个起落间,已经向着东边追去了。
赵如意回过头来,对江旭道:“江兄,替我照顾令珠。”
话音未绝,身形已去得远了。
裴令珠急着要追,却被江旭一把拦下了:“以我俩的轻功,绝对追不上了。”
“可是,表哥他……”
“放心,肯定没事。”
唔,性命之忧是没有的,别的就不好说了。他就说裴前辈这法子不靠谱吧,但想到裴照野那护短的性子,又觉得……算了算了。
谢云川身法极快,片刻间已到了寨子东头,他目光一扫,见着远处红光点点,似是蛊虫的痕迹,立刻又追了上去。
赵如意虽然落在后边,但也追得甚紧。
谢云川回头看了看,见他运使轻功时毫无滞涩之感,这是……剧毒已经解了?怎么解开的?
他心中浮现许多念头,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些,待赵如意追赶上来时,便问他道:“你是裴姑娘的表哥?”
赵如意径直赶到了前头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云川问:“跟来历不明的人,连姓名也不能说吗?”
赵如意这才道:“也未见阁下跟我通传姓名。”
谢云川正要说话,却见前方蛊虫越来越多,正拥着一到黑色身影。
追上了!
赵如意二话不说,立刻拔出剑来。
谢云川先前倒未注意,这时才发现他用的仍是断雪剑,连剑柄上那褪了色的剑穗也未曾换掉。
正道之人……办事这么离谱吗?又或是……
谢云川目光落在赵如意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腰带是青色的,勒得那腰极细,下巴也还是尖尖的,一点未见长胖。
裴家的伙食也不过如此。
谢云川见着赵如意出剑,便也跟着出招,二人的剑光连成一片,逼得那黑影四下闪躲。
打斗间,那黑影转回头来,露出了一张骇人的面孔——整张脸早已腐烂,无数蛊虫在上面扭曲爬动。
这是蛊王?
还是怪物?
赵如意断雪剑一挥,由那张脸上划过,却是未见半点血痕,反而涌出无数蛊虫。
谢云川早料到有此变数,连忙递出长剑,一下扫清了飞上来的蛊虫。
而那黑影虽受了重创,一时却还未死,几个腾挪之后,扑进了树林之中。
此时天光已经渐亮,赵如意仗剑进了林中,却寻不着那黑影的踪迹了。“奇怪,我明明伤了他的……”
“说不定这附近,”谢云川道,“有那黑影的巢穴。”
“蛊虫巢穴?”
只是说出这几个字,已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了。
赵如意四处搜寻着那黑影的踪迹,谢云川却没怎么出力,只靠在树边,借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打量他。
他目光在赵如意的面孔上流连,然后顿了一顿,落在他的额角处,问道:“你额角的旧伤呢?”
“什么伤?”赵如意回头看他,手指轻轻拂过鬓角,说,“我生来就这么好看,可没有受过什么伤。”
谢云川不觉一笑。
赵如意不知他笑什么,仍旧去找那黑影,等见着溪水中的一处漩涡时,心中顿时一动,说:“是在水底!”
“嗯,”谢云川走上来道,“那就下去看看。”
赵如意瞧他一眼。
谢云川会意,说:“怕我这来历不明的人害你?那我先下去。”
说罢,踏进溪水之中。
赵如意见他如此,只好也跟了上去。
那水底的漩涡果然是一条通道,俩人相继潜入水中,等出来时,已经身在一处溶洞内了。
赵如意先浮出水面。他看了看四周的石壁,见得眼前有路,刚打算往前走去,却听见“嘭”的一声响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谢云川正跌在水边。
赵如意忙问:“怎么了?”
“没事,”谢云川轻咳一声,手掌按着胸口,蹙眉道,“是我的天玄功……快突破至第七层了。”
“此时突破?”赵如意面色骤变,赶回来道,“那岂不是太过凶险……”
他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谢云川正扬眉看他,哪有半点突破的样子?
赵如意心中急跳,返身就走,但谢云川已伸出手来。俩人连拆了三招,但谢云川始终占着上风,一下将他扯进了怀中。
哼。
赵如意失忆了?才怪。
谢云川的手指摸索着,抚上赵如意白皙的颈子,然后慢慢收拢起来,低声道:“捉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赵如意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眼睛里笼着朦胧雾气。
是这眼神没错了……
到了这一刻,谢云川才觉得,自己真正抓住这个人了。
他当然舍不得用上力气, 但手指松开来时, 赵如意颈子上仍旧留下了一点红印。
赵如意与他呼吸相闻,问他道:“你的天玄功……当真快练至第七层了?”
“快了, ”谢云川不想他担心, 说,“不过还压制得住。”
他摩挲着赵如意颈边的那点红痕, 唤他道:“赵如意……”
“阁下认错人了,”赵如意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说, “在下清风剑派, 赵翊。”
谢云川听着都好笑。
不能编个他不知道的身份吗?
赵如意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起身道:“我急着追那黑影,可没功夫在此说笑。”
又问:“阁下不追吗?”
谢云川想了一下,好像追不追都无所谓了。
“我追查蛊虫的事, 原是为了找一个人,如今……已经找着了。”
赵如意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说:“那随你。”
他身上的衣裳还湿着, 只随意甩去水痕, 便握着剑往前走去。
谢云川当然只能跟上了。
赵如意不肯承认,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剥了他的衣服, 看他背上的伤痕吧?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他怕吓着赵如意。
俩人在黑暗中走着, 溶洞内水声滴答,不时垂落下来。
谢云川跟在赵如意身后, 问道:“你体内的毒呢?已经解了?”
他还当赵如意不肯答的,不料隔了一会儿,就听得他反问道:“我何时中过毒?”
谢云川只好问:“那裴照野……当真是你舅舅?”
赵如意道:“舅舅是这么说的,我就这么信了,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分得清真假?”
事关赵如意的身世,谢云川也曾派人查过,但他自幼被关在禁地之中,教中也无记录了,实在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姑且当是真的吧,想来裴照野一个正道大侠,也没必要骗走他们天玄教的右护法。
但赵如意假装失忆,且不肯承认身份,又是为何?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除夕那夜,你来过我梦里了。”
“我那日正在养伤,”赵如意说,“哪里也没去。”
“嗯,”谢云川已料着了,说,“我只当你已经赴约了。”
闻得此言,赵如意脚步一顿。
谢云川跟得甚紧,几乎撞在了他身上。
赵如意仍未回头,只是说:“我爹娘早已过世,但是听舅舅说,他俩都是死在天玄教手中。”
溶洞里本就安静,他说完这句话后,俩人便都没再出声了。
赵如意继续往前走去。
谢云川很快跟上了,问:“你爹娘的事,是我动的手么?”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他那时才几岁?赵如意一窒,说:“当然不是。”
“可是出自我的手令?”
那更不可能了。赵如意说:“……也不是。”
谢云川又进一步,几乎与赵如意并肩而行了,说:“既然如此,那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若能找到仇家,我替你报仇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太强词夺理了,赵如意道:“舅舅可发过话了,来日要踏平天玄教。”
说的像他从前不想踏平似的。
谢云川丝毫未放在心上,说:“随他来。”
他知道这是赵如意找的借口,他这点拙劣演技,也就骗骗裴令珠了。
不过他这会儿也无心去想此事,只因他的手,已快碰着赵如意的手背了。
偏在此时,这惶惶黑暗终于走到了尽头,道路前方是一处下陷的空洞。
赵如意差点就踏了空,谢云川及时扯住了他的胳膊,俩人向下望去,只见山壁之上,伏着点点幽红色的光,而在那红光之下的空洞处,则是一只……巨茧?
那巨茧似会呼吸,茧内密密麻麻,全是已经腐烂的尸体。此时赤红色蛊虫在那些尸体上翻滚涌动,有些尸体仍旧沉眠,有些却……逐渐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那道黑影的来历吗?
只对付一道黑影,谢云川和赵如意都不在话下,但若是几十道,几百道,甚至上千道呢?
赵如意手中的断雪剑再利,也砍不完这么多。
他后背有些发麻,都不敢随意说话了,压低声音道:“我们……先退出去吧。”
谢云川颔首道:“让你那舅舅,先来扫平此处。”
赵如意不禁瞪他一眼。
谢云川觉得这眼神也挺好看。
赵如意没再说话了,放轻脚步,还是走在前面。他或许有些心不在焉,走过一处转角时,才见一道黑影袭来。
是方才受伤的那个!
赵如意刚要拔剑,就被谢云川往后一扯,一下跌进了他的怀中。同时剑光闪过,将那黑影连同蛊虫,一并绞成了碎肉。
暗红色流淌一地。
赵如意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还被谢云川抱着。他挣扎了一下,说:“放开……”
谢云川应道:“好。”
赵如意见他未动,只好放软声音道:“一会儿蛊虫又追上来了。”
谢云川还是说:“好。”
他一只手臂却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捏住赵如意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问:“你额上的伤呢?”
赵如意抿着唇,说:“我舅舅那儿,有治伤的灵药……”
谢云川说:“是么?”
语气很是温柔。
手指却一点一点摸上去,最后落在赵如意的额角上,摸到了那旧伤处。
赵如意瑟缩了一下,道:“别碰。”
谢云川已经碰着了。那额角处没有涂抹易容用的膏药,而是遮着薄薄一片人皮面具似的东西。
谢云川将那面具似的一片揭开了,只见乌发之间,藏着一道狰狞的、艳丽的伤痕。
谢云川指尖刚触着那伤,就听见赵如意道:“别碰……”
“好,我不碰就是了。”
谢云川这样哄着他,果然挪开了手指。下一瞬,却是低下头去,轻轻吻住了那伤。
赵如意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终于开口叫道:“教主……”
嗯。
谢云川心中想着,是他的赵如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谢云川亲得够了, 才慢慢松开怀中之人。
“赵……”他声音顿了一下,说,“赵翊是吧?”
他的唇辗转着, 落在了赵如意的耳边, 低语道:“你知不知道魔教之人,最喜欢欺负你这等正道侠士了?”
赵如意这下不得不服软了。他转回身来, 扯住谢云川的衣襟道:“教主……”
“嗯, ”谢云川应道,“说吧。”
“说什么?”
还装?
谢云川也不跟他废话, 只低了低头,作势又要亲他。
赵如意连忙避开了。他怕教主再亲下去, 他俩就走不出这溶洞了。万一再弄出点动静来, 那巨茧内藏着的东西, 可不是闹着玩的。
“教主想听什么, 我说就是了。”赵如意道,“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儿?”
谢云川便牵起了赵如意的手,这回是他走在前头。
赵如意知道教主想听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道:“那养蛊之人,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嗯。”
“此事跟我的身世有关, 但是与天玄教并无关系, 与教主更加无关, 我不想……将教主牵扯进来。”
“嗯。”
à? ?i“我重伤醒来时, 已经错过除夕了。我反正也没能赴约,就想着等我自己解决了此事, 再回天玄教去。”
“或者干脆不回来了。”谢云川捏紧他的手,说, “毕竟又有舅舅,又有表妹,还有正道少侠的身份,可不比当一个魔教护法快活多了?”
赵如意立刻叫起疼来。那样的剑伤也忍下了,这一点点痛却又忍不住了。
谢云川只好收了些力道。
赵如意的声音轻轻飘进谢云川的耳朵里:“那必然是……教主更让我快活……”
又胡说八道什么?
谢云川耳畔一热,都想甩开他的手算了。
赵如意插科打诨一番后,才继续说道:“我假装失忆,是因为我知道那幕后之人,肯定还有所谋划。唯有我失忆了,才能令他降低戒心,主动现身。”
赵如意说到这里,转头问谢云川道:“不过连舅舅都被我骗过了,教主是怎么发现的?”
就赵如意这人,他还看不穿么?
谢云川反问道:“你觉得呢?”
赵如意认真想了想,随后恍然道:“我知道了,我若是真的失忆了,肯定见着教主的第一眼,就已被迷得神魂颠倒了,自然不会跟教主打起来,更不会打落教主的剑了。”
他说着叹道:“唉,是我失算了。”
……谢云川可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被赵如意这么一闹腾,他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好在这时已走到了出口,俩人仍是涉水而过,从水底潜出了溶洞。
因着身上衣衫都已湿了,谢云川怕赵如意受寒,打算生个火烤一下衣服。赵如意一听生火就来劲了,抬眼环顾四周,只见得天光早已大亮,他们又身处山林之间,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他眸光一转,谢云川就猜着他想干什么了,连忙将人拦住了,道:“先烤干了衣服再说。”
赵如意道:“用内力弄干不就行了?”
谢云川瞅着他道:“你现在是能胡乱用内力了?”
赵如意有些心虚:“也不算特别随心所欲。”
谢云川捉过他的手来,探了探他的脉息,只觉得脉象平稳,丝毫不像中毒的样子。
他虽不是大夫,但也猜得到一二,问:“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算是吧,”赵如意眼含笑意,问,“不能再替我解毒了,教主是不是特别失望?”
谢云川没理他,只是问:“怎么解开的?”
“反正不是用的双修之法。”
“赵如意!”
谢云川索性将人扯进怀里,手指抚过他的头发,道:“好好说话。”
赵如意这才听话,轻轻靠在谢云川身边,道:“当日在那石门之后,我确实寻到了黄金高台下的一道缝隙,也听到了缝隙下的水声。我心里明白,这应当就是唯一的生路了,但我当时……实在没有力气下去了。”
“幸好还有断雪剑。我跟教主道别之后,就拄着断雪剑往前走,尽量离得那石门远一些。我怕剧毒发作时,我会忍不住喊疼,教主的耳力这么好,肯定能听见了……”
谢云川拂过他发丝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微哑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等死啦。”赵如意说得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心里想着,难道自己就这么死了?然后想起来,我头发里还藏着一只小花。”
谢云川也想到了,问:“是那蛊虫救了你?”
赵如意轻笑道:“小花有这本事就好了!亏它吃得这么胖,竟然吃不了我体内的毒,我当时就骂它一顿了。”
“我骂完了小花,一个人在地上躺着时,突然又想到,那道石门终有一日会被打开的,我怀里抱着断雪剑,教主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我的尸首了……经脉寸断、毒发而亡的模样,那多吓人……”
“我只好又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黄金高台下的缝隙爬过去。”
他用的是一个爬字,谢云川料想得到,他当时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但是他一寸一寸地,爬到那缝隙边上,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瞧见他的尸首。
谢云川不由地握住了赵如意的手。哪怕知道他如今已经脱险了,但是当时……
“我听着缝隙底下传来的流水声,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心中想着……”
谢云川低声问:“你心中可是恨我?”
“恨啊。”赵如意恨得咬牙切齿的,说,“我心中想着,等我死后,不知哪个妖女会爬上教主的床,那可真比杀了我还难受。”
水声潺潺。
他身体蜷成一团,怨天怨地怨小花。将所有人都怪过一遍之后,便准备翻身滚入那缝隙之下。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断雪剑要不要留下?
算了,他难得有这么点东西,还是不留给教主了。
也就在此时,体内忽然生出一股柔和内力,抵消了毒性发作到极致时,汹涌而来的那种剧痛。
咦?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赵如意一踏进屋内, 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在那药香底下,则是遮也遮掩不住的血腥气。
他昨日刚受了伤,半边脸颊都被鲜血染透了。如今额角的伤虽已敷过药, 但因伤口极深, 此时右眼望出去时,仍似蒙着一层血雾。
他一步步走到床帐前, 垂眸道:“属下见过教主。”
床帐内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隔了许久, 才传来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是右护法来了。”
那声音道:“听闻你昨日受了伤?”
“一点小伤,”赵如意按了按额角, 说,“倒让教主费心了。”
“听说……昨日还见了血?”
教主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今日不过找他问罪而已。但赵如意并不觉得自己有罪, 他开口, 仍是昨天那套说辞:“左护法对少主不敬, 又意图行刺教主,属下既然撞见了,自然不能饶他。”
“咳咳……”床帐内的人又是一阵咳嗽, 说,“左护法可是跟了我多年的人,不料你说杀就杀了……”
“这样的人动了异心, 那才更可怕。”
“岂知你无异心?”
此言一出, 赵如意如何自辨?
他只得跪倒下去。
床帐中那人说:“只怕行刺是假, 你要杀他是真。”
“……是。”
“你刚坐上右护法的位置, 杀人立威倒也不错,但为何偏偏挑他?你的武功未必就高过他了, 难道不怕送命?”
赵如意笑了一声:“如今是我活了下来。”
教主沉默良久。
“我自打闭关失败,受了内力反噬, 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教中有心之人,想必都已知晓此事了。”
“前些日子,左护法遇见云川时,言语间曾有试探……你是为此杀他吗?”
赵如意低着头,一言未发。
教主忽而叹息:“你这性子,只怕活不长久。”
赵如意浑不在意,说:“那也是属下的命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教主病重,天玄教风雨飘摇,这些与他何干?他只认清自己要什么,且最终能够得到,这就够了。
“断雪剑在你手中……也好。”
他见得床帐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教主说:“你过来吧。”
赵如意上前几步,才看清教主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碧色药丸。
“吃了吧。”教主没再咳嗽了,声音里带着浓浓倦意。
他说:“你若是自认为,杀了左护法是为立功,那么,这便是赏赐了。”
“然后你就吃了?”
“我能不吃吗?”赵如意还挺委屈的,“教主……先教主的意思是,这是我杀左护法的赏赐。”
他若是不吃,那就是有罪了,教主随时都可以治他的罪。
他杀一个左护法就已去掉了半条命,总不能把教主也一并杀了吧?
咳咳咳……
总之吃下那药之后,他也担心过剧毒发作,但后来一直都是活蹦乱跳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直到这回死里逃生,他才猛然醒悟过来,不会他当初吃下的……就是解药吧?
“肯定是了。”谢云川道。
那个暴雨之夜,父亲从床帐内伸出手,递给他制衡赵如意的剧毒。他当时说,碧落之毒是有解药的,只是不小心遗失了而已。
没想到第二日,父亲就将解药给了赵如意。
他……究竟是何用意?
谢云川心中虽有一些猜测,但如今也无从印证了。
不论如何,至少他怀中这人活了下来。
“既然早就服下解药了,怎么剧毒还会发作?”
“我猜是提前服下解药的缘故。这解药只能保我性命,毒发时需我自己运功抵御。我从前不知道,所以白白吃了许多苦头。”
他吃的那些苦因何而来,他们俩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赵如意从来也不提起。
谢云川的手指已落在了他的唇上。
赵如意便挑起眼尾看过来,说:“这毒只算解了一半,刚运功的时候还是会疼,教主……救不救我?”
谢云川气息也有些不稳,低下头道:“荒郊野岭的,你又动什么心思?”
“正是要荒郊野岭才好啊。”
“你不是想打野味吗?现在衣服烤干了,可以去了。”
赵如意说:“哦。”
他确实挺饿的,所以想先从教主身上尝些甜头。
他的手攀着谢云川的肩,即将吻上去的那一刻,耳中传来枯枝被人踏裂的声响。
俩人迅速分开了。
赵如意已听出了来人的脚步声,嘀咕道:“他们怎么追来的?”
谢云川问:“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赵如意这才想起来:“寻香蝶。”
那蝴蝶若是在眼前,这会儿已是小命不保。
“起来吧,”谢云川冷着脸道,“你那表妹快过来了。”
他目光往赵如意身上一扫,见他鬓发有些乱了,就随手顺了顺。然后拨开他额前的乌发,将那一小片人皮面具贴回去,重新遮住了他额角上的伤痕。
赵如意既然有自己的计划,他当然不好在此时揭穿了。
待他俩的呼吸平复下来时,裴令珠和江旭也一前一后的赶至了。
“表哥!”
裴令珠眼里唯有赵如意,扑上来问:“你没受伤吧?”
江旭则是东张西望,有些不敢看谢云川。这俩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很是正常……但是,这才更不正常吧?
赵如意又摆出那副正道少侠的气度,温言道:“我们追那黑影到此,发现了蛊虫的巢穴,不过此事有些棘手,还是回去再商议吧。”
一行人往回走着,赵如意他们在前,谢云川落在了最后。
赵如意不时往身后瞥上一眼,觉得教主……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呢?
刚才若是有心继续,明明可以避开江旭他们的。是因为……力不从心?
赵如意陡然想起,有段时间,教主还让秦堂主给他开补药来着。过了这么久还没补上?
赵如意若有所思。
秦堂主已回天玄教了?是不是找他开一副药过来?
谢云川见赵如意只回了几次头,就径直往前走了,不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这段日子为了找赵如意四处奔波,总免不了一些风吹日晒。
难道……?
他记得秦风说过,也能配制养颜的丹药,要不要叫他开一副药?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回去的路上, 赵如意便将在溶洞内所见巨茧之事,告知了裴令珠和江旭。
二人听后惊诧不已,想到那巨茧之内, 还藏着这么多死而复生的怪物, 自是让人害怕。
裴令珠当即道:“此事不是我们能解决的,还是传信给伯父吧。”
“是, ”赵如意道, “这事如何处置,还得交由舅舅决断。”
“表哥可别再轻易冒险了。”
“此番虽然危险, ”赵如意轻掠鬓角,笑说, “但总算有些收获。”
他是意有所指, 其他俩人可听不出弦外之音。江旭看了看一直缀在他们身后的谢云川, 小声问道:“那人……怎么办?”
“他啊, ”赵如意演起失忆来,那也是得心应手,“路这么宽, 各走各的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江旭总归心中惴惴。好在回了客栈之后,跟在他们后面的那道身影倒是不见了。
三人在屋内商议一番后, 由赵如意提笔, 给裴照野写了一封密信。江旭自有传信的手段, 这便拿着信出门了。
裴令珠则留下来陪赵如意闲话了几句。
当赵如意再一次望向窗外时, 裴令珠终于忍不住问:“表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
“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赵如意道, “可能是昨夜一晚没睡,有些累了。”
裴令珠这才想起, 他被伯父救回来时受了重伤,眼下伤愈还没多久。“那我不打搅你了,你先好好休息。”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
赵如意也不留她,只是说:“令珠。”
“嗯?”
“多谢你了。”
裴令珠只是笑笑。
万石窟一战之后,非但她伯父受了重伤,连赵大哥也下落不明。没想到再见面时,赵大哥已成了她失散多年的表哥。
她一开始也难以接受,后来倒是释怀了。
兄妹之情,总好过朋友之谊吧?
表哥可以有许多的心上人,但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
除非她伯父突然想不开,这个年纪了还跑去娶妻生子……呸呸呸!
裴令珠胡思乱想着走了。
赵如意一个人呆在屋里,又开始琢磨起先前的事来。
给裴照野的信好写,给秦风的信却不知如何下笔。若是写得太直白,被秦堂主猜到了什么,岂不是太损教主的面子?
或者说是他自己要吃的?
只是补气血的药的话,也不是非得找秦堂主吧,这镇上不也开着医馆?
赵如意思虑万千。
比之他对付那蛊虫巢穴,可是上心得多了。
等谢云川夜里来找赵如意时,对着的就是这么一碗药汁。
谢云川第一个念头是,赵如意想毒死他?
随即又知道不可能,赵如意就算有这个心,也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这是什么?”
“咱们今日不是涉水了吗?我怕教主受寒,所以去医馆开了些……补血益气的药。”
谢云川瞧他一眼,问:“你自己也喝了?”
赵如意笑眯眯道:“当然。”
谢云川便没再多问了,赵如意端过来的,便是毒药他也认了。
看着教主喝完了药,赵如意方才心满意足。
谢云川本想找他商量正事的,不料刚坐下来,赵如意就支着下巴望向他,问道:“教主有没有想我?”
是问分别这半日?
还是问……那日地宫一别之后?
无论哪一种,答案都是一样。谢云川注视着灯下的赵如意,说:“……嗯。”
赵如意觉得今日这药肯定不会浪费了,正想更进一步,就听得屋外有人敲门。
“赵兄,你睡了没?”
又是江旭!
他这是第几回打搅他的好事了?万幸这位江兄吃过教训之后,现在知道要先敲门了。
赵如意气呼呼地走过去开门,打算把江旭一脚踹回他自己屋里去,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捏住了他的后颈。
赵如意身形一顿。
谢云川将他按在门板上,嘴唇覆在他耳后,用一种压抑过的语调说:“打发他走。”
赵如意动也不敢动了,只对门外的江旭道:“我已经休息了,江兄……江兄明日再来吧。”
江旭一头雾水。
已经休息了还在门口说话?
不过他可不敢乱进赵如意的屋子。他这个时候过来,是因为得着了裴前辈的消息,听说裴前辈前些日子就已动身来此,可能这两天就会到了。
不过,等明日再说也来得及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赵兄了。”
江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如意松了口气,道:“教主,江兄走了。”
谢云川声音低哑,说:“我知道。”
他低头亲着赵如意的后颈,而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啊……”
赵如意轻喘一声,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兄倒是不要紧,但他表妹可还在隔壁住着。
赵如意求饶似地说:“教主,能不能……”
谢云川道:“不行。”
他从后面扯开赵如意的衣领,终于瞧见了他后背上的那道伤。伤痕从肩胛处起,蜿蜒着一直没入腰际。
谢云川从前也见过一次,但那个时候一无所觉,并不知这是为了他受的伤。
他小心地碰触着那伤痕,问赵如意道:“疼不疼?”
赵如意被他抵在门上,声音有些发闷:“不会,这伤早就好了。”
“当时呢?”谢云川问,“疼不疼?”
赵如意想起那个飘雪的除夕。
他自寒风之中,踏进那间暖意融融的屋子,教主正与赵谨对坐饮酒。
“也不会。”
他说:“我心里只想着教主,一点也没觉得疼。”
谢云川忽然不做声了。
“教主?”赵如意疑惑地扭过头来。
谢云川一伸手,又将他按了回去。
深深浅浅的吻落下来。
赵如意身体微颤,只觉铺天盖地的,都是谢云川的气息。
他一开始想着,这镇上医馆的大夫,医术还算不错。
后来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这药效这么好的吗?
再后来,他神思涣散,连念头都集中不起来了,只断断续续想着,是不是不该给教主进补?
最后,赵如意后悔了。
呜。
……太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呜……”
汗水滚落在赵如意的背脊上。
他被迫靠着门板, 身后传来灼热的气息,谢云川正亲吻着他的后颈。他嗓子有些哑了,双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偏偏谢云川掐住了他的腰, 令他动弹不得。
赵如意屡次想要回头,都被谢云川压了回去。
教主好像……特别喜欢亲他的脖子。
赵如意迷迷糊糊地想着, 看来得想办法将背上的伤疤去了, 否则教主每次都这么拿捏他,他可受不了。
谢云川按着他的双手, 声音沙哑又急切,叫他道:“赵如意……”
赵如意的思绪晃晃悠悠, 被撞得支离破碎了。
他后来是被谢云川抱回床上的。整个人汗涔涔的, 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只露出雪白的脸和乌黑的发。
谢云川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绞了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赵如意身上的汗水。
赵如意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了, 问他道:“教主这便要走了?”
谢云川这才想起,本来是找赵如意商量正事的。算了,反正是教中的一些琐事, 也不怎么重要。他坐在床边看着赵如意, 道:“我留下来陪你。”
赵如意向来好哄, 一听这话就欢喜得很了。
谢云川看了他一会儿, 忽道:“你明日……记得跟你那表妹说清楚。”
“说什么?”
又装傻是不是?
谢云川瞪他道:“你自己知道的。”
赵如意眨了眨眼,算是明白过来, 道:“我早已说过好几次了,表妹这样聪慧的姑娘, 必定很清楚我的心意了。”
其实上次在万石窟的时候,他就已说得一清二楚,裴令珠当时也已放下了,如今成了他的表妹,对他更是只剩下兄妹之情。他再专门找过去说些什么,搞得像故意炫耀似的。
谢云川却并不认可,手指在赵如意胸口捻过,语气里透着点威胁:“你不肯说,是不是想让我当着她的面亲你?”
“别……”赵如意只好服软了,道,“我再说一遍就是了。”
不就是再夸一遍教主嘛,相信表妹能理解他的苦衷。
谢云川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他看了看赵如意,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说:“赵谨那边……我也已经解释过了。”
赵如意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教主是怎么跟少爷说的?”
谢云川别扭了一下,避开赵如意的眼神,说:“也没什么,就是解开了一些误会而已。”
“我想听。”
“没什么好提的。”谢云川道:“过了这么久,我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赵如意软磨硬泡,但谢云川就是不为所动。看教主这模样,必定是不肯说了。
赵如意心中叹息,算了,将教主气走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回了天玄教再问少爷吧。
谢云川又陪着赵如意说了几句话,然后问他道:“要不要喝点水?”
“好……”
谢云川就起身去倒水,过一会儿走回来,俯下身来吻他。
赵如意尝到了谢云川的味道,还觉得这水挺甜的。结果谢云川喂完水后,并没有放开他,反而一路亲吻下去,最后吻在他的颈窝处,轻轻舔了舔。
赵如意身体轻颤,道:“教主……”
谢云川继续在赵如意颈边亲吻着,在那地方留下了一点红痕,方才满意。随后他“嗯”了一声,伸手拨开了被子。
不是……
教主喝了补药,他可没喝啊。而且这补药的效果,有这么久吗?
赵如意实在提不起力气了,说:“我好困……”
教主先前还有点凶,不许他回头看他,这会儿却又温柔得很了,说:“方才是我太急了……没事,你睡你的,我继续给你解毒。”
他说着声音微顿,又特意道:“慢一些就是了。”
赵如意欲哭无泪。
他很想说,自己现在好得很,解毒的事真没这么要紧,但谢云川已堵住了他的唇。
赵如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俩人气息交缠。
谢云川贴着他的唇,一寸一寸,辗转亲吻着。
赵如意有些受不住,道:“教主……别……”
谢云川应道:“好。”
但他嘴里这样说着,动作却一点没改。
赵如意再一次怀疑,他熬的真的只是补气血的药吗?不会是撞见庸医了吧?
他念头刚起,又被谢云川搅散了。
赵如意轻轻喘息着,说:“教主,我真的困了……”
“以前体力也没这么差。”谢云川不解,“怎么恢复了内力,反而变差了?”
他之前没有内力的时候,杀几个人都不在话下。
那……以前教主也不这样啊……
赵如意不知如何解释,主要是吃得太撑,真的塞不下了。
谢云川仍旧哄他道:“一会儿就好了。”
赵如意一点也不信他了,抬眸望过去时,双眼都是湿漉漉的。
谢云川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
赵如意在他怀里沉沉浮浮,似一个溺水之人,只能攀住他的肩膀。
谢云川亲着亲着,那吻又落在了他的额角处。
赵如意微微转开脸去,说:“别……别亲那里……”
谢云川的手指绕过他的发,摸着了那处伤痕,问:“别的地方都行,为什么只这儿不可以?”
赵如意也形容不出来。反正教主一碰他额角的旧伤,他就……就特别受不住。
赵如意虽然躲了躲,但谢云川的吻仍旧落了下来。那样亲密地贴住他的额头,碾过那狰狞可怖的伤痕。
“啊……”
赵如意低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将谢云川缠得更紧。他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有些失神地叫道:“教主……”
求救一般的。
谢云川挪开他的手,见他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落下来。他顿觉心软,低头吻着赵如意的眼角,回应道:“我在这里。”
但他捏住赵如意的下巴,仍是与他耳鬓厮磨,一点也不肯放过他
还说很快就好了,又骗人!
赵如意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谢云川的呼吸声也乱了。
“我心里也一直想着你。”他的吻落在赵如意的唇上,终于说,“……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