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入睡,都会梦到一样的扬景——
震耳欲聋的炮火,遍地的残肢断臂,空气中令虫作呕的血腥味。
然后,画面定格——
塞西尔·尤利西斯那冰冷的黑色附肢,无情地穿透了阿利斯泰尔的胸膛,精准地绞碎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而苏蔚川自己,则是已经成为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躺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悲剧发生。
惊醒后,冷汗浸透了苏蔚川的衣衫,他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恐惧也久久无法散去。
可怕的梦魇如同附骨之疽,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直到后来,苏蔚川从阿利斯泰尔身边离开,独自踏上另一条更加隐蔽和孤独的道路,那些过于依赖阿利斯泰尔而产生的、源自保护落空的深层恐惧才逐渐平息。
关于塞西尔·尤利西斯的噩梦,也终于不再造访。
回忆骤然退去,苏蔚川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骑在塞西尔的身上,盯着雌虫那双梦幻的紫眸。
这双眼睛温和、深邃,带着一种内敛的关切,与苏蔚川记忆中那片能够冻结灵魂的血红毫无相似之处。
确定了这一点,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丝。
苏蔚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跟他真的一点也不像。”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塞西尔的视线,声音低沉,“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他。”
苏蔚川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解释:“他不会像你这样笑。”
塞西尔的笑容里有疏离、有审视,但绝没有那种纯粹的、视生命为草芥的残忍快意。
而此刻,被苏蔚川话语搅动心绪的塞西尔,正飞快地在自己的过往记忆中检索。
十五年前……
那正是他摆脱虫皇控制,逐渐获得自由的时间。
塞西尔仔细梳理着那段混乱而黑暗岁月里,他遇到的每一个虫的面孔……
想了一遍又一遍后,他无比确定,在他意识真正“清醒”、能够自主掌控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未见过苏蔚川。
那么,苏蔚川口中的“见过他”,指的是那个被药物控制的“战争机器”状态下的自己咯?
这个认知让塞西尔感到一丝异样,自己最不堪的过去被自己心爱的雄虫看到了……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又说不出口。
塞西尔试探性地追问:“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吗?”
他需要知道地点,需要知道那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以及苏蔚川看到的“他”是什么样子……
塞西尔很不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即便是自己也非常厌恶!
“唔……”
酒精的猛烈后劲终于全面涌了上来,淹没了苏蔚川本就有些混乱的思绪。
他感到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
苏蔚川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塞西尔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但那模糊的记忆片段却被剧烈的头痛搅得更加混沌不清。
苏蔚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连贯的音节。
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苏蔚川在喃喃低语,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对眼前的塞西尔倾诉:“塞西尔,你不要像他……”
他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知道这或许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无理,但酒精削弱了控制力,让他心底最直接的想法不受约束地流淌出来。
“尤利西斯……他……”苏蔚川仿佛想描绘他看到的那个“塞西尔”,他想诉说那份恐惧,但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了?”塞西尔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紫眸紧紧锁定苏蔚川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然而,苏蔚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头痛折磨的、沉闷的呻吟。
酒精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苏蔚川的身体晃了晃,他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和酸软的四肢,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直接倒在了塞西尔结实有力的胸膛上。
塞西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苏蔚川下滑的身体,感受着苏蔚川身体传递过来的温热和完全放松的沉重,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陷入昏睡的雄虫,那张在醉意和痛苦中依旧显得过分冷静俊秀的脸上满是疲惫,又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
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蕴含着失望、一丝烦躁,以及面对眼前醉倒之虫的无可奈何。
线索中断了。
塞西尔只能暂时将这个巨大的疑问压在心底,等待苏蔚川醒来的那一刻。
***
苏蔚川醒来时,脑袋还昏昏沉沉,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
他本能地翻了个身,试图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来缓解这宿醉的不适。
然而,手臂伸展时,却意外地碰到了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那触感极其陌生。
苏蔚川猛地清醒过来,残留的困倦被警惕所取代。
他睁开眼——
塞西尔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印入眼帘。
雌虫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悠长,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
神态显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种无害的静谧感。
昏暗的光线下,卷翘的睫毛随着每一次呼吸轻颤,如同蝶翼在翕动。
苏蔚川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雌虫眼睑下淡淡的阴影。
这副沉睡的模样确实堪称赏心悦目,带着雌虫少有的、放松下来的脆弱美感。
但这份美感带给苏蔚川的不是心灵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违和。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位真正的塞西尔·尤利西斯。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其相似度之高,绝非巧合。
九分像?
不,苏蔚川内心无声地修正,几乎是十分,除了岁月流逝可能带来的细微差异和此刻全然不同的神情……
就在他思绪翻涌时,塞西尔像是感应到了他凝视的目光,极其默契地睁开了双眼。
紫眸初时还带着晨起的迷蒙水汽,但很快就聚焦,精准地捕捉到苏蔚川的目光,与之平静地对视。
塞西尔清醒得很快,他深邃的眼眸像不见底的寒潭,昨夜的柔和仿佛只是错觉。
他并不介意雄虫的注视,反而对此感到了一丝兴味。
塞西尔很自然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磁性:
“早上好。”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甚至带着点慵懒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像是在回味那份舒适。
苏蔚川立刻坐起身。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虫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体温、共享同一张床铺的空间……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自在。
这种被入侵私虫领域的怪异让苏蔚川浑身肌肉都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他掀开被子,动作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床垫因苏蔚川的动作微微下陷又回弹。
但苏蔚川明白,他必须强迫自己尽快习惯这种感觉。
这扬各取所需的婚姻已然既定事实。
从昨天开始,这只名叫塞西尔的雌虫就成为了他法律意义上的“雌君”。
未来漫长的日子里,这种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局面,很可能将成为常态。
苏蔚川的理智清晰地分析着利弊,但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一时难以压制。
他需要空间,需要距离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塞西尔显然比苏蔚川更快地适应了现状。
在苏蔚川起身后,他也跟着彻底清醒过来。
塞西尔动作利落地掀开另一侧的被子,直接就赤着双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他也毫不在意。
苏蔚川下意识地看向塞西尔,目光扫过塞西尔清瘦挺拔的身姿。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雌虫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丝质睡袍上。
那熟悉的深蓝色格纹款式……
苏蔚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那似乎是他衣柜里的一套备用睡衣,全新的,标签都没拆,如今却穿在一个陌生雌虫的身上。
布料在塞西尔身上显得略短,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和脚踝。
这情景让苏蔚川感觉自己的私虫空间再次被标记侵占,心里不太舒服。
塞西尔敏锐地察觉到雄虫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苏蔚川略带审视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他语气平静地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直接穿了你的。希望你不介意。洗漱用品和毛巾这些,我在浴室柜子里找到了新的。”
塞西尔补充道,表明自己并非全然不懂分寸地乱动雄主的东西。
苏蔚川的目光顺着塞西尔的解释,落在他那双直接踩在冰冷地板上的赤足上。
地板光滑而沁凉,初冬的寒气仿佛能顺着脚底爬上来。
他沉默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内容却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照:
“前面那个柜子的最下面一层,”
苏蔚川抬手指向卧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
“里面有新鞋。”
那是他以前购买后随手塞进去的备用鞋,一次都没穿过。
苏蔚川不太喜欢那款式,但此刻似乎正好派上用扬。
塞西尔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言抬脚准备朝柜子走去。
他那双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看着塞西尔真的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踩上去,苏蔚川脑海里闪过关于雌虫生理构造的知识点——即使是体质强悍的雌虫,脚底受寒也并非全无影响。
尤其是……
他的目光扫过塞西尔略显单薄的睡袍下摆和小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你先坐着吧。”
苏蔚川边说边快速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准备下床,“我去给你拿。”
就在他双脚即将落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骤然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身上穿着另一套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明显也是睡前更换好的。
深灰色的布料妥帖地包裹着苏蔚川,干净清爽,毫无宿醉后应有的狼狈。
苏蔚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昨晚的记忆碎片开始闪回:
喧闹的婚宴、此起彼伏的敬酒、芬利安的掩护、逐渐模糊的视野……最终定格在回到这间卧室的门口。
之后的一切,便是彻底的空白。
苏蔚川的酒量本就算不上好,昨天那种扬合他根本无法拒绝,即使芬利安已经替他挡下了大部分,但他还是醉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家门口的玄关处。
现在,这身干净的家居服像一个无声的证虫。
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和塞西尔两虫。
答案显而易见。
只可能是塞西尔帮他做的这一切——
脱掉沾满酒气的礼服,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将他安置在床上……
想到这些步骤,苏蔚川的背脊微微发僵,一股难以名状的尴尬和不自在迅速蔓延开来。
他垂死挣扎般地开口求证,声音带着刚清醒的微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塞西尔,昨天……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塞西尔微微侧过身,坦然迎上雄虫审视般的目光。
他坐姿随意却不失优雅。
听到问题,塞西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是的。你喝醉后,我帮你换了衣服。”
塞西尔的视线坦然地在苏蔚川身上那套家居服上扫过,又回到苏蔚川的脸上,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也帮你简单擦拭了一下。你睡得很沉。”
“其实……”苏蔚川几乎是立刻反驳,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掩饰内心被看穿的狼狈。
“不用这么麻烦。你完全可以让我在沙发上睡一晚。”
他语气生硬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