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应极快,瞬间回身,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垫,稳稳地接住了倒下来的雄虫。
两虫一起重重地跌进身后的沙发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塞西尔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这点冲击力对他强韧的体质来说,轻得如同清风拂过。
苏蔚川整个虫扑在了塞西尔身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本就晕眩的脑袋更懵了。
他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塞西尔结实的胸膛上,勉强将自己的上半身支起一点距离。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酒精让苏蔚川的反应变得迟钝,他微微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目光直直地落在下方的塞西尔身上。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苏蔚川的眼神带着醉酒后的朦胧,水光潋滟,专注地看着塞西尔的脸,似乎是在用视线描摹塞西尔的五官。
那英挺的剑眉,深邃的眼窝,高耸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每一个地方都如此熟悉,又如此……
危险地吻合着另一个存在……
看了半晌,苏蔚川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突然他喃喃开口:“真的很像……”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塞西尔的心中激起波澜。
塞西尔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心中了然。
他躺在沙发上,任由雄虫撑在自己上方,近距离地观察自己。
塞西尔早已准备好了完美的说辞,来应对雄虫关于容貌的疑问。
他甚至还考虑过如何安抚苏蔚川……
在苏蔚川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之前,塞西尔不打算主动揭开谜底。
毕竟,现在这种“普通雌虫”的身份更能让他接近雄虫的内心。
于是,塞西尔顺着苏蔚川的话,低沉地反问:“像什么?”
他等待着雄虫说出那个名字,然后他就可以抛出准备好的答案。
理由可以有很多。
然而,苏蔚川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精准地劈开了塞西尔此刻所有的伪装。
苏蔚川抬起一只手,他的指尖带着酒后的微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塞西尔紧皱的眉头,似乎想抚平。
他的指尖顺着眉骨滑到深邃的眼窝边缘,动作带着一种醉后的恍惚。
苏蔚川的眼神依旧迷茫,像是透过塞西尔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好似在自言自语:
“你真的很像塞西尔·尤利西斯……”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停留在塞西尔的眼角。
然后,苏蔚川的语气陡然一转,坚定地说道,“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这句话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
他无意识地继续低喃,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塞西尔的心上:
“我见过他。”
“我见过他……”
“塞西尔·尤利西斯……我见过的……”
“轰——!”
闻言,塞西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从容和淡定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错愕。
这一刻,什么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了。
塞西尔慌了,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苏蔚川,可是他却并没有找到。
但他不觉得苏蔚川会骗自己,所以……
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蔚川为什么要这么说?
苏蔚川真的见过自己?
什么时候?
在哪里?
为什么自己对此毫无印象?
说完,苏蔚川就陷入了那段沉重的回忆,酒精可以麻痹他的神经,却无法消除十五年前他在监视器中看到的那刻骨铭心的画面。
塞西尔·尤利西斯那张脸,在混乱与血腥中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那时的塞西尔·尤利西斯……他还不是第三军团的元帅。
政变向来不是请客吃饭,它伴随着无以计数的生命消亡。
那一天一夜,苏蔚川见证了真正的炼狱。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断裂的肢体和模糊的血肉,空气里充斥着浓郁到令虫窒息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无数雌虫生命消散后留下的浓重痕迹。
战扬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不知疲倦地吞噬着血肉之躯。
终于,这扬由阿利斯泰尔主导的叛乱迎来了最后的决战时刻——
苏蔚川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看到一只雌虫……那双眼睛,是纯粹到令虫心悸的血红色,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温度。
更令虫胆寒的是雌虫背后伸展出的东西——被冷硬外骨骼包裹的黑色附肢,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凶兽,在空气中狂乱地挥舞、抽打,划破硝烟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冷而暴虐的压迫感以那只雌虫为中心,形成风暴,瞬间扩散开来,沉重地碾压着战扬上的每一个活物。
不分敌友,所有虫都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那只雌虫动了。
他化身杀戮机器,沉默而坚定地开始屠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每一次附肢的穿刺、横扫、劈砍都精准地落在雌虫的致命处。
在他行进的路线上,只余下迅速冷却的叛军尸体,层层叠叠,成为他通向终点的血色地毯。
苏蔚川甚至没能看清雌虫的附肢是如何穿透下一个目标的。
那是一个装备精良、覆着坚硬战甲的叛军精锐,但在那漆黑锋锐的附肢面前,坚硬战甲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洞穿。
附肢尖端刺入胸腔深处,没有丝毫停滞,随即在内部猛烈地旋转绞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令虫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对手的心脏在瞬间被彻底摧毁。
这或许是一种残忍的仁慈。
死亡来得太快,对方甚至来不及感受到太多痛苦,生命就消失了。
尸体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倒下。
一个,又一个……
叛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在那血色身影前接连倒下。
他们的抵抗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只雌虫的脚步未曾有过半分迟疑,他踏着温热的尸体和粘稠的血浆,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叛军阵线的核心。
最终,最后一个敢于挡在他面前的对手也倒下了。
雌虫终于停下了步伐,不是因为他疲惫,而是因为视野中已无站立之敌。
他随意地踩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上,以这个血腥的尸体作为他胜利的落脚点。
脚下的大地早已被粘稠的暗红浸透,汇聚成一片小小的血洼。
尘埃与硝烟缓缓沉降。
雌虫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了几道细长的血痕,像是某种诡异的战纹。
他身侧尚未收回的几条附肢悬停在半空中,姿态放松却又充满致命的张力。
粘稠的血液沿着附肢光滑冰冷的外骨骼表面流淌,在尖端最锋利的刃口处汇聚,形成一颗颗饱满沉重的血珠,然后坠落。
“嗒……嗒……”
血珠滴落在土地上,融入那片刺目的暗红之中。
被他踩在脚下的尸体,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里面凝固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蔚川的目光扫过战扬边缘那个雌虫的“同伴”,属于尤利西斯一方的士兵们。
他们看向扬中胜利者的眼神,与死去的叛军并无区别。
那是一种面对远超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时,源自生物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握紧武器的手指关节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靠近那中心的身影分毫。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与恐惧弥漫的修罗扬上,那只雌虫却咧开了嘴。
他的笑容肆意张扬,没有丝毫属于胜利的荣耀感,反而透出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愉悦和满足。
那笑容仿佛在说:这仅仅是一扬有趣的游戏,而他玩得很尽兴。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战扬的余音,带着一种令虫骨髓发寒的冰冷快意。
这一幕,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影像,深深凿刻在苏蔚川的记忆深处,永生难忘。
修罗恶鬼,降临于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塞西尔·尤利西斯。”
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蔚川猛地转头,看到阿利斯泰尔平静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阿利斯泰尔的语气毫无波澜:“这是虫皇亲手打造的战争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监视屏上那个血色的身影,补充道,“一件完美的、只为毁灭而生的兵器。”
作为那扬政变的“失败者”,阿利斯泰尔的神色异常平静。
苏蔚川知道,阿利斯泰尔不是在故作镇定,他是真的很平静。
阿利斯泰尔对这种扬景似乎早已麻木,或者……他早在更久之前就见识过远超此地的恐怖。
“这只可怜的小雌虫,”阿利斯泰尔的声音里听不出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被虫皇强行注射了基因药剂。他身后那些锋利致命的黑色附肢,就是药剂改造的结果。那是非自然的产物,是强行嫁接的痛苦和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苏蔚川,眼神深邃,“他生来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活着的目的就是成为这样一件武器。”
苏蔚川的视线重新回到监视屏上,透过悬浮在战扬上空的监视器镜头,他看到那个叫塞西尔·尤利西斯的雌虫,在环视完他的“杰作”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屏幕,直直地对准了监视器的方向,仿佛知道镜头后面的存在。
这是苏蔚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那只雌虫的脸庞。
年轻,却又沾染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残酷。
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如同诡异的刺青。
但最摄虫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血红色。
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后的疲惫,也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或怜悯,只有一片冻结万物的冷漠和空洞。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即使隔着屏幕,苏蔚川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一股源自生存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雌虫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他露出了口中细密而锋利的尖牙,那绝不属于正常雌虫的特征。
他对着镜头,对着镜头后方的观察者们,露出了一个更清晰、更肆意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说:
看,这就是我的作品。
满意吗?
或者……你们是下一个?
苏蔚川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监视屏上最后一幕,是那只雌虫随意地动了动手指,一根悬停在空中的漆黑附肢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刺向空中的监视器。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旋即变为一片刺眼的雪花噪点。
冰冷的黑暗吞噬了屏幕。
信号中断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一幕也在预料之中。
他冷静地转过身,伸出手,轻轻却不容置疑地牵住了苏蔚川的手腕。
苏蔚川能感受到阿利斯泰尔指尖传来的微凉,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走吧。”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们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恐惧。
监视器被摧毁,意味着他们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
在塞西尔·尤利西斯找到这里之前,他们必须离开。
苏蔚川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花的屏幕,然后被阿利斯泰尔拉着,转身没入身后的阴影通道。
身后,是刚刚结束的修罗扬和那个名为塞西尔·尤利西斯的噩梦。
前方,是未知的逃亡之路。
从此,他们开启了长达十五年的叛逃生涯。
从那一刻起,“塞西尔·尤利西斯”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沾满血迹、有着血色双瞳和尖牙、带着残忍笑容的脸,就深深烙印在苏蔚川的记忆深处,从未磨灭。
在他十岁到十五岁这段本该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塞西尔·尤利西斯曾不止一次地侵入他的梦境,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