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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天下未有之变局

作者:斩刀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01章 天下未有之变局


    福建的剧变,如同投入晚清这潭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不光是寄居南昌、伺机而动的李鸿章在密切关注。


    身处江西前线,肩负剿匪重任的曾国藩,其对福建动态的关注,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深切。


    那些从福建传来的,关于「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的喧嚣言论,他初时并未十分在意,视为石达开收拢人心的蛊惑之辞。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与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异曲同工,不过是换了个更具迷惑性的外壳。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他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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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所谓的「文明进步」,兴建新式学堂,创办福州大学堂,在他这位理学儒臣眼中,固然是些惑乱人心、标新立异之举,冲击圣贤之道。


    但尚不足以从根本上动摇他的信念体系,他自信以湘军的「朴诚」和「忠义」,足以在精神上压倒这些「异端邪说」。


    真正让他坐卧不安、如芒在背的,是洋人的态度。


    根据多方探报,那些唯利是图的西洋各国,非但没有因光复军的叛逆身份而与之划清界限,进行封锁抵制,反而在石达开主动开放港口、承诺通商,甚至大胆引入外国资本之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合作意愿。


    一艘艘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远洋货轮,正络绎不绝地驶向福州、厦门、


    泉州,卸下的不仅是各类工业机器,更有成箱的军火。


    这彻底动摇了曾国藩根深蒂固的理念。


    他一生笃信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强调军队的精神力量和纪律性远胜于武器装备。


    他曾以此反复训导急于为吉字营购买洋枪洋炮的弟弟曾国荃,并以摩下猛将鲍超的霆字营为例,证明没有洋枪洋药,一样能屡当大敌,所向披靡。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面对武器日益精良、战术思想亦显迥异的福建光复军,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西方技术支持。


    曾国藩内心深处那套依靠「忠义血性」、依靠传统营制就能克敌制胜的逻辑,开始出现了动摇。


    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用兵狡诈、奇正相生,曾在湖口、九江将他逼得羞愤投水自尽的石达开的身影。


    与太平军作战,


    湘军的勇猛与纪律确实能弥补武器的部分差距。


    可面对同样开始系统化学习西方,并试图自行「造器」的光复军呢?


    湘军还能凭借旧有的模式与之一战吗?


    福宁府十万清军在短短时间内近乎全军覆没的残酷事实,像一个冰冷的答案,告诉他—


    不能!


    湘军的战力虽远胜过福宁府那十万多只战力糅合而成的杂牌军。


    但光复军在历经一系列的军改,以及大规模普及火器火炮之后,其战力已然发生质变。


    如果湘军仍然固守陈规,满足于现有的装备和战术。


    那么未来两军若相遇,其差距,恐怕将不再是勇悍与纪律可以填补,而是犹如天堑鸿沟般的「代差」!


    他此前一直抗拒从洋人那里购买火器。


    不是他真的迂腐到看不见火器之利。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清楚火器,尤其是先进连发火器对於过去依赖城墙、阵型和个人武勇的旧式战爭的彻底顛覆性。


    一旦火器在中国普及开来,即便他侥倖快速扑灭了太平天国之乱。


    但往后呢?


    在火器流散到地方,民间亦可能掌握之后,任何一座城池將不再能成为割据势力的可靠屏障,任何一次民变都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武装衝突。


    届时,他苦心孤诣想要守护的清王朝统治秩序,將会以远超他想像的速度加速崩塌。


    这是一种深沉的、基於维护现有体制的恐惧。


    可现在,光復军的出现。


    石达开毫不避讳地拥抱西洋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並以此取得了骇人战果O


    这迫使曾国藩內心的固有观念和恐惧,被另一种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所覆盖、所动摇。


    若不能迅速掌握同样的力量,莫说维护朝廷,就连他自身和湘军的存亡都將成为问题。


    更让他忧惧的是,光復军不仅在购买军火,更在大规模兴办实业,意图学习西方自造军火!


    这已超越了简单的武器优劣之爭,触及到了他一直迴避的「道」与「器」关係的根本层面。


    若让其在福建站稳脚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近代军事工业体系,形成「造器一强兵一扩地一再造器」的循环,其势將如滚雪球般再难遏制。


    想到此,曾国藩再也无法安坐。


    「师夷长技以制夷————」


    曾国藩提笔蘸墨,在一份奏摺上沉重地写下开


    头。


    他必须说服朝廷,正视这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详细剖析了光復军藉助洋器可能带来的巨大威胁,笔锋沉痛。


    「————臣窃闻,西洋诸国所长,多半在於奇巧之器,尤以坚船利炮为甚。近年来与粤匪周旋,亦觉其枪炮確有裨益,不容全然漠视。」


    「今观福建石逆所为,虽多倒行逆施,悖逆圣道,然其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之口號下,所行之事,如广开学堂译介西书,设厂造船制械,確有其————狡黠进步之处,非以往流寇可比。」


    「若任其坐大,与洋人勾连日深,恐成朝廷心腹大患,非仅东南一隅之祸也。」


    在奏摺中,他提出了两条核心建议。


    其中之一便是,紧急对西洋各国施压,严禁其向光復军」及太平军」出售军火,从源头上卡住对手的装备更新。


    其二,告诫朝廷当痛下决心,师夷长技」,主动引进西洋军工生產技术,开办属於大清的近代化武器工厂。


    而造枪炮,首重钢铁。


    故他奏请朝廷下旨,在全国范围內寻访优质煤矿、铁矿,建立採用西洋技术的新式炼铁厂,为自主军工奠定基础。


    曾国藩一字一句看著自己所写的奏章,仿佛能感受到京师那些清流御史们看到「进步」二字时的愤怒目光。


    这无异於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但他深知利害攸关,不得不言。


    这份奏折,随后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果然如他所料,奏折内容一经在朝堂之上讨论,瞬时便引发了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抨击如潮水般涌来。


    「荒谬! 曾涤生此议,岂非效仿石逆之行?」


    「我天朝上国,文物制度尽善尽美,何必效法蛮夷奇技淫巧?」


    「与洋人合作办厂,岂非引狼入室? 国之重器,焉能假手外人!」


    「此乃动摇国本,舍本逐末之举!」


    唾沫几乎要淹死任何支持此议的人。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咸丰皇帝,此刻却展现出了超越许多朝臣的清醒与决断。


    作为「玩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科技代差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火器的威力是实实在在的,绝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轻蔑抹杀。


    光复军的崛起速度,福建的剧变,都印证了这一点。


    他深知,若再不奋起直追,变革图强,莫说剿灭


    发匪、光复军,就是这爱新觉罗的江山能否保住,都在未定之天。


    内部的腐化尚可徐徐图之,外部的降维打击却是顷刻覆亡之祸。


    面对汹汹物议,咸丰力排众议,硃笔钦准了曾国藩的奏请。


    一方面,严令新成立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向各国公使施压,要求其遵守中立,禁止对光复军和太平军进行军售。


    另一方面,谕令曾国藩、胡林翼等务实派官员,着手筹备与西洋各国谈判,引进技术,筹建包括天津机器局、江南制造总局在内的第一批近代化军事工厂。


    朝廷态度的转变,也影响了民间舆论。


    有识之士开始公开讨论仿效西法、自强求富的必要性,各地奏章中关于寻找优质铁矿、建立新式铁厂的建议也层出不穷。


    这股悄然兴起的「洋务」暗流,也波及到了偏远之地的贵州。


    在兴义府知府衙门的书房内,一个名叫张之洞的年轻人,将一份辗转得来的《京报》抄件和关于福建近况的传闻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那颗年轻的心,在胸腔内炙热地跳动着。


    朝廷风向的变化,福建光复军带来的冲击,西洋技术的显现威力,这一切都让他看到了一个与过去圣贤书中所描绘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毫无疑问,当下是一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机遇的剧变时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走到父亲张锳面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已深思熟虑。 我想提前结束蛰居,参加明年的会试!」


    此时的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


    在十四岁那年,也就是道光三十年(1850年),张之洞回原籍南皮应县试,便得中第一名秀才,进入县学,崭露头角。


    两年后,在顺天府乡试中,他又以第一名中举,取得参加会试得中进士的资格,堪称少年得意。


    原本按计划,他或许会再沉淀几年,但如今天下风云激激盪,大势逼人,他不想再等了。


    他要尽快踏入仕途,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施展抱负。


    他要成为有清以来,继钱棨、陈继昌之后,第三位连中三元者!


    以此最辉煌的方式,开启他的济世之路。


    向这天下宣告,他张之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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