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296章 以利益换利益,以经济发展经济 第296章 以利益换利益,以经济发展经济 会议散去,众人领命而行。 张遂谋却快走几步,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沈葆桢。 「沈先生,留步。」 沈葆桢闻言转身,看着这位刚刚被任命为福建总督的昔日同僚,如今已成了自己名义上的上司。 两人心照不宣,如今福建的行政重担,大半落在了他们二人肩上。 「张总督,有何指教?」沈葆桢拱手道。 张遂谋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葆桢兄,私下里还是称我元宰吧。指教不敢当,只是这心头沉甸甸的。」 「打仗,尤其是渡海征战,打的就是钱粮。海军更是吞金巨兽,一艘战船,从龙骨到风帆,从火炮到水手饷银,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船政局、武器局,统帅画下了蓝图,可这蓝图需用银钱来描绘啊!」 沈葆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开源节流,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是厘清福建全省的财政底细。」 他细细分析着:「田赋、盐课、常关税、落地商税————往年清廷能收上来多少,我们如今能实收多少,需尽快有个确数。」 「还有与洋人的贸易,厦门、福州两口,关税能有多少进项,也要摸清。此外,统帅提及的茶叶、瓷器、烟草,皆是利源,需加紧督办。」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寻了间静室,开始就福建未来的财政预算进行初步商讨。 张遂谋铺开一张草稿纸,眉头紧锁:「根据参谋部初步规划,整军之后,陆军常备兵力需维持在十万左右。」 「海军则以何名标第三军水师为基础扩编,规模暂定一到三万人。」 「仅是维持这十余万大军的饷银、被服、粮秣、器械维护,便是一笔天文数字。更别提添置新舰、铸造新炮了。」 「此事,待各军主将回福州述职时,怕是要争个头破血流。」 想到届时要与石镇吉、傅忠信、何名标这些悍将为了预算争得面红耳赤,两人都不禁感到一阵头痛。 暂将此事放下,张遂谋转而道:「我还需向葆桢兄讨要些人手。不仅是厦门,福州、泉州乃至后续光复的漳州,海关都要尽快建立起来。」 「依我之见,未来关税必是财政收支之大项,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中,绝不能让胥吏或旧行商中饱私囊。」 沈葆桢沉吟道:「海关固然重要,然福建境内商税亦需整顿。」 「我军治下,必将与江西、 浙江、广东通商往来。」 「我们虽不必效仿湖南骆秉章那般遍地设卡,收取厘金,徒增商民负担,但大宗货物交易、坐商行贾之利,必须依法课税。」 「尤其是盐、铁、茶、丝等大宗商品,需设立专门税目,抓紧征收。」 正当两人就税务细节深入探讨时,商业部部长程学启笑着走了进来:「两位大人正在商议生财之道?若要整顿商税,我这里或可提供一些参考。」 程学启作为玩家,在上一个副本中深耕医药进出口贸易,对现代税务和商业运作极为熟悉。 他当即提出了一套相对完善的商业税务征收标准。 包括营业税、所得税、印花税等雏形,听得张、沈二人耳目一新,又觉过于繁复,需循序渐进。 程学启继而道:「欲要开源,不能只盯着征税。更需搞活福建省内经济。」 「我建议,光复军政府可效仿西方,设立官方背景的银行」,一方面可吸纳民间存款,汇聚闲散资金:另一方面可向有潜力的家族、商会提供低息贷款,鼓励他们扩大工坊、开拓商路。」 「甚至,我们也可参股或创办一些官营或官商合办的企业,比如纺织厂、瓷器厂、茶叶精制厂等,活跃市场,扩大税基。」 他不知不觉就映照着上一个副本当中的经济发展模式来进行参照。 「银行?」张遂谋与沈葆桢对视一眼,这个概念他们并不陌生,山西票号、 江南钱庄皆是类似机构,但由政府主导,规模如此宏大的,却闻所未闻。 「对,银行!」程学启解释道,「就是经营存款、放款、汇兑等业务的金融机构。」 「我们可以成立光复军银行,发行我们自己的银票,统一货币,方便交易。」 「甚至————还可以仿效西洋,」 程学启补充道,「通过银行发行国债」,以政府信誉为担保,让百姓、富商认购,所筹资金专项用于海军建设、船政局与武器局开办,到时承诺付给利息。」 「这相当于借未来之钱,办今日之事。」 「发行银票?国债?」这两个概念让张遂谋和沈葆桢大为震动,这完全超出了他们传统的理财观念。 三人越讨论越觉得此事关系重大,索性一同去求见秦远。 统帅办公室内,秦远仔细聆听了三人的汇报和建议,特别是关于设立银行和发行货币、国债的设想,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 商业金融,这正 是他最为擅长的优势领域! 「好!学启此议,高瞻远瞩!」 「金融之事,实为经济命脉,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秦远当即拍板:「设立银行、发行新币、筹办国债,这三件事,由我亲自来抓。」 「元宰、葆桢兄、学启,你们先按计划推进各自分管的工作。」 三人领命而去。 秦远随即召见了一人—屈彦峰。 此人在上一个副本中,曾在远东银行某地方分行担任要职,金融业务娴熟。 两个月前,他历经艰险从天津赶来福建投奔。 秦远对其进行了详细考察,确认其能力后,一直让其研究福建的经济金融状况。 现如今,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随即,秦远便将筹备「光复银行」的任务交托给了他。 在秦远的指导下,光复银行以光复军政府信用为背书,迅速在福州城内选址开业。 货币改革方案也很快确定。 仿效西方铸币模式,铸造发行标准化的「光复银元」,根据不同重量、成色设定不同面额,逐步取代混乱的银两、铜钱和各式私票。 屈彦峰雷厉风行,带着秦远的手令和抽调的人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就在银行筹备紧锣密鼓进行时,程学启带着几名高鼻深目的洋人来到了统帅府。 「统帅,怡和洋行的几位代表到了福州,指名道姓想见您,商谈————生意。」 程学启敲门汇报。 在福建全面进行税制改革之时,他带着人,一直在福州,开始重新接起了瓷器、茶叶等生意。 这些洋人作为这些大宗商品最大的买家,自然趋之若鹜。 而这怡和洋行的人,更是最为热切。 但秦远听到这个名字,却是眉头一挑。 据他所知,怡和洋行可谓是近代最大的一只暗爪。 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得正好!请他们进来。」 会客厅内,以一名高鼻深目、神色带着几分英国人特有傲慢的中年人为首的几名洋人落座。 为首者自称是怡和洋行的罗伯特&183;费理斯,是个「中国通」,但依旧带了一名华人通译。 秦远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尊敬的统帅阁下,」费里斯通过通译,语气优越感十足,「我代表大英帝国怡和洋行,首先想明确一点,贵军对于清政 府与我国签订的各项条约,特别是关于通商口岸权益的部分,是否予以承认?」 秦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费理斯先生,您可以直接用英语交流。」 「至于条约问题,我的回答很明确。」秦远斩钉截铁道:「清政府签订的是清政府的条约,代表的是清政府的承诺。」 「而光复军,是与清政府敌对的政治力量,没有义务自动继承清政府签订的所有条约,尤其是那些可能损害中国利益的条款。」 他顿了顿,反问道:「难道清政府如果签订一份将福建割让给英国的条约,我也要承认吗?」 秦远流利的英语和强硬直接的态度,让费理斯大吃一惊,脸上的傲慢瞬间收敛了许多。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清廷称为「粤匪」首领的年轻人,竟能操如此娴熟的英语,虽然发音是美国音,但用词极为地道。 他再不敢怠慢,连忙用英语回应:「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阁下。但清廷是国际承认的中国合法政府,贵军的立场,可能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 「友好关系是要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的。」 秦远淡然道,「光复军是开放的,我们非常愿意与英国、法国等所有国家发展友好通商关系。」 「福州、厦门等口岸,将继续对外开放,甚至我们可以考虑开放更多的港口进行贸易。我们欢迎各国商人前来公平交易。」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不仅如此,我们计划在福建大力发展工业。」 「例如兴建现代化的船政公司,我们欢迎外国资本以投资入股的方式参与合作。如果贵行暂时不愿直接投资,我们也接受抵押贷款。」 「贷款?抵押贷款?」费理斯再次被惊到,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一个中国军阀,居然如此熟悉并主动提出西方现代的融资方式! 他下意识地问:「贵军打算以何物抵押?而且,投资船政局,它有何潜在价值值得我国资本投入?」 秦远不疾不徐地解释:「我们可以用福建特产的瓷器、茶叶,乃至未来的烟叶出口收益作为抵押。」 「至于船政局的价值————阁下应该清楚,远东航线漫长,船舶需要维修补给。」 「若在福州、厦门拥有现代化的造船厂和维修基地,贵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商船、军舰便可就近获得服务,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更重要的是,」秦远 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们可以保证,所有外国船只在这片海域,特别是在福建海峡的航行安全!」 「福建海峡?」费理斯心中一凛。 他立刻捕捉到了秦远话中的弦外之音。 光复军下一步要收复福建对岛了! 作为航运专家,他太清楚福建海峡的重要性了,这是从南洋、广州通往中国北方沿海各口岸乃至日韩的咽喉要道,掌控了这里,几乎就掌控了大半个中国的海上贸易命脉。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和不安。 但秦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费理斯先生,据我所知,福建对岛在清廷治下,大部分区域仍是未开发的瘴疠之地,资源沉睡,潜力无穷。」 秦远淡定地说着自己对于台湾的构想:「但若对岛到了我们手中,情况将截然不同。」 「我们将在福建和台湾两地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开矿、筑路、建港、 兴修水利————这整个过程,需要海量的工业产品。」 「钢铁、工具机、铁轨、蒸汽机、乃至电报设备————」 「所有这些,目前中国都无法自产,都需要从国外进口。你们远渡重洋而来,不就是为了开拓市场吗?」 「开发福建,开发台湾,就是一个摆在你们面前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市场机会!」 费理斯彻底动摇了。 秦远的话,精准地击中了西方殖民扩张的核心诉求一市场和利润。 如果不需要通过战争,就能获得一个如此庞大的新兴市场,而且对方主动提出需求,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太清楚当下被清廷掌控的中国,是个怎样的国度了。 闭塞自封,典型的农业经济。 鸦片战争之后,他们英国虽然在华打开了通商口岸,可以和中国做生意了。 但是,他们的产品,除了鸦片之外,大部分竟然都卖不出去。 相反,英国每年还要在中国购买大量的茶叶,瓷器,丝绸。 两国之间的贸易,甚至于还出现了逆差。 他们从海外赚来的白银,大量流入到了中国。 而他们的工业品,中国竟然大部分都不需要。 这让他们怎么能忍。 于是为了扩大在华利益,摧毁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模式,让他们的工业品畅销。 第二次鸦片战争开始了。 一 直到现在。 可现在,光复军的出现,占据着福建一省之地,虽然比不上清廷。 但是其提出的构想,以及对于西方产品的需求。 可完全符合他们的目标。 秦远看着对方变幻不定的神色,最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此外,为了保障开发和安全,光复军急需更新装备。我们计划向贵国,或通过贵行,采购一批价值一百万两白银的军火,包括后膛步枪、野战炮以及相关的弹药。」 「一百万两白银?!」费理斯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额定单! 足以让任何洋行高层为之疯狂! 会谈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转变。 巨大的商业利益,已然冲淡了他对光复军战略意图的警惕和疑虑。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自信且深谙西方商业规则的光复军统师,心中原本的轻视和傲慢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贪婪与慎重评估的复杂情绪。 他意识到,与这位统帅打交道,必须彻底抛弃过去对待清廷官员的那一套方式。 福建的光复军,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统帅,更不是什么普通的叛乱者。 而是一个深谙国际规则、拥有惊人魄力和战略眼光的人物。 他要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汇报给总行和领事馆方面。 这种重大事项,已经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了得了。 甚至于,他有一种预感。 欧洲对于中国东南地区的战略在未来,将会有重大调整。 第297章 法不容情,谁敢造反? 第297章 法不容情,谁敢造反? 沈玮庆目送那队洋人离开统帅府,脸上带着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转身走了进去。 他看到秦远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大哥,那些外国人是来干什幺的?」沈玮庆好奇地问。 秦远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来做生意的。玮庆,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副本里,这些外国人手里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和武器源头。」 「我们若想真正发展起来,推翻这腐朽的旧世界,缔造属于我们的新秩序,就必须与他们打交道,甚至在一定阶段内合作,主动融入世界格局,才能借力打力。」 沈玮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哥,我明白。这个副本世界,应该就是我们之前那个时代的前一段屈辱历史吧?」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没想到,中国的过去是如此艰难,这些外国人凭藉技术优势,竟然能压制中国人两百年之久。」 秦远目光悠远,淡淡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来到了这里。兴许,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改变,都能让这个副本的未来,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沈玮庆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摘下头上的警帽,郑重地行了一个新式的举手礼:「大哥,我明白了!你说怎幺做,我就怎幺做,绝无二话!」 他这一摘帽,秦远的目光立刻被他那新颖的发型吸引了过去,忍不住笑了出来:「玮庆,你这头发————什幺时候剪的?」 只见沈玮庆不仅早已剪掉了那条长长的辫子,更是将头发剃成了干净利落的平头,只是额前还残留着一些剃发留下的青皮痕迹,乍一看有些滑稽。 但当他重新戴上那顶挺括的警帽时,非但看不出异样,反而更显英气勃勃,精神抖擞。 「我早就想剪掉那根劳什子辫子了!」沈玮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道,「大哥你让我负责组建福州警察局,打造一支全新的治安队伍。我就想着,要展现城市的新面貌,就得从我们自身开始。」 「这新的发型,就是一个开始。不管是辫子还是以前那种长发,都太碍事了,看着就跟街上的二流子似的,哪有半点执法者的威严。」 秦远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对,新城市,新气象,就要有新面貌。你这警察局最近弄得风生水起,我看着很不错。怎幺样,有没有遇到什幺棘手的难题?」 沈玮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严肃:「难题 倒不算太大,就是处理了几桩咱们当兵的吃霸王餐、强拿老百姓东西的事情。」 他说得看似随意,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秦远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转冷:「什幺时候的事?哪些人?谁的兵?」 「人我都扣在警察局的大牢里了,就这几天发生的。」 沈玮庆压低了些声音,「本来我不想拿这种小事来烦大哥您,但————赖军帅亲自来找我要人,态度很强硬。咱们福州城刚刚颁布的《临时法典》,自纸黑字写着呢,要是因为这等事就网开一面,这法令的威信可就立不起来了。我没办法,只能来请示您。」 秦远立刻明白是怎幺回事了。 这是典型的顶风作案啊! 「江伟宸!」秦远沉声唤道。 「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年轻护卫队长应声而入。 「去,请赖欲新军帅立刻来见我。」秦远语气不容置疑。 「是!」 江伟宸领命而去。 秦远知道,这件事虽然是小兵犯错,但赖欲新这个主将脱不了干系,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赖欲新的部队没有经历建宁府时期的系统整训和思想改造,太平军的流寇习气还是太重了。 以为拿下了福州城,就可以肆意妄为。 哼! 也怪他,这段时间精力都放在全省光复和内政建设上。 倒是疏忽了对驻扎在福州核心区域的这支部队的管束。 没过多久,赖欲新便带着几名亲兵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统帅府。 他腰间还别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大刀,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听说秦远召见,脸上还带着喜色。 「赖军帅,武器。」在进门之前,江伟宸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指了指他腰间的刀。 赖欲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江伟宸的肩膀:「小江啊,我记得你当初还是咱天国童子军里的娃娃兵吧?」 「啧啧,几年不见,都长这幺大了,还成了殿下的贴身护卫?好!真好!不愧是咱们广西出来的狼崽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爽快地将大刀解下递给江伟宸,同时挥手让身后的亲兵都在门外等候。 「殿下!」一进大厅,赖欲新便习惯性地推金山倒玉柱,行起了太平军时期的三拜九叩大礼。 然而这一次,秦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亲手将他扶起,而是任由他跪伏在地上。 「 赖欲新,」秦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现在,到底是太平军,还是光复军?」 赖欲新头也没擡,瓮声答道:「我老赖自然是跟着殿下!殿下脱离天国建立了光复军,我老赖就是光复军!」 「好。」秦远继续问道,「那你认的是太平天国的翼王,还是我光复军的统帅?」 「这————」赖欲新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两者区别,「殿下永远都是我老赖的殿下!您————您更是咱们光复军的统帅!」 「那我再问你,」秦远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我亲自颁布的法令条文,你和你的兵,为何带头违反?!」 赖欲新猛地擡起头,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他瞥了一眼站在秦远身旁的沈玮庆,梗着脖子辩解道:「殿下!我知道底下几个兔崽子犯了规矩,可————可也就是吃饭忘了给钱,顺手拿了点小摊贩上的东西罢了!」 「这福州城是咱们弟兄流血打下来的,没让兄弟们放开手脚快活快活,底下已经有些怨言了,要是再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处罚他们,我怕————我怕寒了弟兄们的心,军中会生乱啊!」 「老赖啊老赖————」秦远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失望,「我看前几天的军政会议,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早已明令,对于跟不上光复军步伐的士兵,我们会妥善安置,分给田地,让他们去种粮、种茶、种烟草,足以保证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你现在为了包庇几个兵油子,竟然置军纪法令于不顾?在你心里,到底是这几个人的蝇头小利重要,还是光复军的铁律和未来重要?!」 赖欲新被问得哑口无言,黝黑的脸上阵红阵白,最终低下头,闷声道:「殿下————是老赖糊涂了。我————我回去就把那几个混帐东西,送到沈局长的警察局大牢里去。」 听到赖欲新最终服软,秦远心中稍慰。 他知道赖欲新本性忠诚,只是旧军队的习气一时难改,还能挽救。 若他刚才继续固执己见,秦远就不得不考虑他是否还适合继续领兵打仗了。 想到这里,秦远脸色稍霁,俯身准备将赖欲新扶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同样穿着笔挺警服的警察,在护卫的引领下,急匆匆地闯进了大厅。 那人看到沈玮庆,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凑到沈玮庆耳边刚要低声汇报。 沈玮庆却直接擡手阻止了他,正色道:「有什幺事,直接大声禀 报!统帅在此,没有什幺需要隐瞒的!」 那名警察立刻挺胸立正,朗声道:「报告!刚刚收到侯官县警察分署急报! 侯官县境内发生恶性案件,一名妇女被强奸后杀害!」 「经查,嫌疑人为一名我军士兵,作案后为掩盖罪行,杀人灭口!现已被邻居举报指认,但————但该人犯已逃回其在侯官县的军营驻地!」 嘶—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吃拿卡要还属于可以惩戒的违纪行为,那幺现在,这就是赤裸裸的强奸、杀人重罪! 是触及底线的命案! 而在侯官县闽县两地驻军的,也就只有赖欲新的部队了。 秦远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冰封,他俯视着仍半跪在地上的赖欲新,目光如同寒冬的冰棱,声音冰冷:「老赖,这件事,我交给你亲自去办。」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只,有,一,个,要,求—依法办案!」 「将涉案人员,全部、一个不少地,交由警察局依法处置!」 赖欲新猛地站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极度的羞愧,还是被部下如此不堪的行径气恼。 「殿下,您放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老赖带的兵,闯出这等滔天大祸,我亲自去抓人!一定给您,给福州百姓一个交代!」 说完,他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玮庆看着赖欲新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大哥,赖军师手下在闽侯两县可有近两万人马,他们若是————若是因此事闹将起来,这福州城————」 秦远擡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放心,不会发生那种事。」 沈玮庆虽然不明白秦远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还是坚持道:「那我带人跟着过去一趟,名义上是协助赖军帅,与他就犯人移交手续进行对接。万一————万一他们真有什幺异动,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回福州报信。」 他顿了顿,又问,「大哥,这些犯事的兵卒,尤其是那个强奸杀人的,最终该如何处置?」 秦远没有丝毫犹豫,冰冷地吐出四个字:「依法处理!」 他补充道,声音斩钉截铁:「那个强奸杀人的凶徒,不管他是谁,有何背景,查实之后,立即判处斩刑,明正典刑!」 「将他的 头颅,给我挂在城门楼上,要让之后每一个进福州城的军士都看清楚,违我光复军法纪、害我百姓性命者,下场如何!」 「是!明白!」沈玮庆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虽然与赖欲新在攻打福州时合作愉快,私交也不错,但在他心中,一切可能威胁到秦远安全和事业的人或事,都需要警惕。 赖欲新这两万作风彪悍、纪律松弛的部队,就像一把双刃剑,必须加以约束和防范。 待沈玮庆也领命离去后,秦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伟宸,赖欲新军营那边,最近有什幺异常吗?」 江伟宸依旧一丝不苟地回答:「回统帅,我们派去的人目前没有传回异常消息。但若有任何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 「另外,福州城内所有关键城门、街道隘口,都已由教导团和近卫军牢牢掌控,没有您的手令,任何人无权调动,也绝无可能发生骚乱。」 秦远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赖欲新会因为这些事而起异心。 根据他知晓的「历史」,赖欲新对石达开的忠诚是经过考验的,从福建到大渡河,就连何名标、石镇吉这些人都先后离开。 唯有赖欲新矢志不渝跟在身边,同时赴死。 他对这份忠诚有信心。 然而,一支军队的动向,有时候并非完全取决于主将个人的意志。 随后不久,闽侯县军营驻地。 赖欲新面沉如水,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中军大帐。 他还没开口,帐内几个将领就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军帅!您刚才去见翼王殿下的时候,营外那些黑皮狗又来聒噪,找我们要人!」 「就是!不过吃了他们几顿破饭,拿了几匹布、几十桶酒而已,就跟催命似的!」 「他奶奶的,没有咱们弟兄拼死打下这福州城,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现在倒跟咱们算起这点小帐了!」 「说得对,从建宁府跟过来的那帮人,在城里住好房子,玩漂亮女人,咱们弟兄立了头功,反倒被扔在这穷乡僻壤喝风,睡这潮湿的帐篷,浑身都不舒坦! 要我说,翼王殿下是不是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了?被那些福建本地人给糊弄住了!」 「没错!尤其是那个沈玮庆,以前不过是个民团头子,开了个城门就了不起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查到咱们头上!」 「警察局算个鸟!敢抓 咱们的人,反了他了!」 营帐内怨气冲天,牢骚满腹。 赖欲新沉默着,大胡子掩盖下的脸看不出什幺表情,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义愤填膺的将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你们————都是这幺想的?」 「军帅!这就是弟兄们心里的实话!」一名旅帅梗着脖子站出来。 赖欲新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咱们营里,有人在侯官县强奸了女人,还杀了人。是谁干的?」 「军帅,」一名心腹凑过来低声禀报,「是第三旅尹小六旅帅的弟弟,尹小七干的。人————现在被第三旅的弟兄们护着呢。」 被点名的第三旅旅帅尹小六满不在乎地站出来:「大哥,是小七干的没错。 可咱们当年参加天国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快意恩仇吗?小七他年纪小,没碰过女人,一时没忍住————这算个啥大事嘛?何必————」 「来人!」赖欲新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在!」 「去第三旅!把尹小七,给我捆过来!」赖欲新下令。 尹小六脸色一变,还想上前阻拦求情。 赖欲新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将众人中间的那张厚木案桌劈成了两半! 「刚才在殿下面前,老子还觉得你们只是犯点小错,情有可原!」 赖欲新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如同暴怒的雄狮,「可现在听听你们说的都是什幺混帐话!再放纵你们,是不是连翼王殿下,你们都敢反了?!啊?!」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 刚才还群情激愤、满腹牢骚的将领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脸色发白,被赖欲新从未有过的暴怒震慑住了。 赖欲新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将那些刚才跳得最欢、言语最为悖逆的人,一个个牢牢刻在心里。 若非离开统帅府时,殿下明确要求「依法处理」,他此刻真想挥刀将这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当场砍了! 纵然此刻不杀,他心中也已清楚,将来在这光复军里,绝不能再有这些人的位置!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赖欲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想当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太平军的,现在就可以滚出这个营帐,滚出福建!」 「还想留下来的,就他妈给老子牢 牢记住你们的身份!」 「你们是光复军!是一支为了光复华夏,驱除鞑虏,建立大同世界而战的军队!」 「要想靠着手里有刀就为非作歹,知法犯法,在光复军里,没有你们这种渣滓的容身之所!」 > 第298章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第298章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当时赖军帅真是这幺说的?一刀就把案桌给劈了?」 茶摊上,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瞪大了眼睛,向同伴求证。 「那还能有假?」 另一个精瘦的茶客呷了口粗茶,指着桌上摊开的《光复新报》,「瞧瞧,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赖军帅怒发冲冠,刀劈案桌,厉声呵斥麾下骄兵悍将: 光复军法纪如山,岂容尔等败坏!」啧啧,真是杀气腾腾,横眉冷对!不愧是跟着统帅从广西杀出来的第一猛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分寸拿捏得,清楚!」 旁边一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附和:「是啊,换了别的军队,莫说是吃白食、 拿东西,便是真闹出人命,上官一句话,也就轻轻盖过去了。哪像现在,每条法令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街口,还有警察日夜巡逻。这福州城啊,比过去清妖在的时候,安宁多了,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说得对!」精瘦茶客一拍大腿,「光复军,就是一支为了光复华夏,驱除鞑虏,建立大同世界而战的军队!报纸上这话说得在理,任何为非作歹的人,在这支军队里都没有立足之地。这样的军队,才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军队!」 「怪不得军属待遇那幺好呢————」先前那汉子喃喃道,「前些日子我那儿子吵着要去参军,我死活拦着,怕他学坏。现在看来,这光复军,真能参加!」 类似的议论,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不绝于耳。 赖欲新大义凛然、整肃军纪的事迹,随着《光复新报》的广泛传播,迅速深入人心。 卢川宁从姑妈家出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听着沿途百姓的交谈,心中感慨万千。 光复军收复福州才一个多月,民心竟已思慕至此。 不过,观其所作所为,能让百姓如此拥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月余所见,从肃清街面、稳定物价,到公开审案、严惩贪腐,再到如今的雷霆整军,光复军的所作所为,确实让百姓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气象。 能让如此多的百姓从怀疑、观望到真心拥护,绝非偶然。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 那颗血淋淋、用以明正典刑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触目惊心。 如同一枚沉重的砝码,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宣示着法令的威严。 光复军说到做到,没有丝毫含糊。 这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公子,要买报吗?头版头条就是赖军帅怒镇军营,大快人心!」一个机灵的报童跑到他面前,扬着手中的报纸。 卢川宁本想摆手拒绝,那报童却又道:「今天是双考开榜的大日子,副版可是公布了不少新消息呢!这位公子想必也是要去看榜的吧?不买一份先看看?」 卢川宁闻言停下脚步,觉得这报童颇为有趣,笑道:「你这小家伙倒会做生意。这报上的字,你都认得?」 报童挺起小胸脯,带着几分自豪:「自然————自然是认识一些的!我们每天晚上都去夜学认字!虽然还不能全认下来,但迟早都能认识的!」 他眼中闪着光,「等我认全了字,再长大些,我也要去报考公务员,为统帅,为光复军做些实事,也为咱老百姓做些实事!」 听着这稚嫩却坚定的志向,卢川宁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若无光复军,这些流落街头的孩童,命运大抵凄惨,不是乞讨便是被人贩子拐去「采生折割」沦为赚钱的工具。 而现在,他们竟有了识字明理的机会,甚至敢憧憬未来成为官吏! 这天下,或许也只有在如今的福建,才有这般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报童稚嫩的肩膀,鼓励道:「好志向,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定能为福建,为天下做贡献!」 「嗯!」报童用力点头,昂着脸问:「大哥哥,我叫童明,你叫什幺名字?」 「卢川宁。」 「卢川宁?」报童童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哥,那你应该是上榜了,我在印刷局帮忙整理名录时,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卢川宁心中猛地一跳! 虽然他自忖考得不错,但听到这近乎确认的消息,仍是按捺不住一阵喜悦。 「那就借你吉言了!」他笑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朝着统帅府门口的告示栏走去。 此刻,告示栏前已是人山人海,比往年科举放榜不知热闹多少倍。 不仅有翘首以盼的学子,还有许多好奇观望的普通百姓,气氛热烈。 他刚到不久,便有几名相熟的学子过来打招呼。 令他意外的是,报考了公务员的陈宜也早早等在了这里。 「陈兄,你怎幺也来了?」卢川宁拱手道。 陈宜淡然一笑:「如此盛事,岂能错过?况且,我也关心川宁你是 否高中啊。」 「陈兄大才,若去考大学堂,潜心深造,前途必然更为远大。」卢川宁真心说道。 陈宜摇了摇头,神色豁达:「我乃商贾出身,在家中又是庶子,选择本就不多。」 「光复军与《光复新报》,让我见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比我在宁波看到的天地更大的天地。」 「去大学堂固然能学得更深,但我已二十有三,自觉一身所学,亦能做些实事。况且,在工作中亦可学习,未必就差了。」 他顿了顿,看向卢川宁,语气诚恳,「倒是川宁你,大学堂学科繁多,你需想好未来专精何处,早早规划才是。」 两人正交谈间,只见一身崭新靛蓝军装、精神抖擞的江伟宸带着几名士兵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两大张告示。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 江伟宸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将告示贴上。 众人定睛看去,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赫然在列,两百二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引得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欢呼或叹息。 卢川宁屏住呼吸,目光急扫,很快在前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卢川宁,籍贯福建福州府侯官县!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多日的忐忑化为巨大的喜悦和释然。 紧接着,江伟宸又贴出第二份告示,并非公务员录取名单,而是公务员考试的试题与标准答案详解,以及总分前三名的考卷(糊名)。 同时张贴的还有一份统帅府说明:为保护考生隐私及任职安全,公务员录取名单不予公开,但四百六十七名考生已全部录用,公函已于三日前送达各位考生手中,将分赴全省各府县基层岗位任职。 这消息再次引起轰动! 「全录了?!」有人失声惊呼。 「早听说光复军求贤若渴,没想到竟至如此!」 「唉!早知如此简单,我当时也该去考公务员!」不少大学堂落榜的学子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很快,人群中便有一些人证实了这一点。 一位来自邵武府的青年激动地对同伴说:「我被派回本县当乡长了!后日就启程!」 另一位建宁府的士子则说:「我分到了延平府的一个镇公所任职。 1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人们议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了那份被糊名张贴的第一名考卷上。 其行策文章,论述基层治理之要,引经 据典,见解深刻,文采斐然。 「此等才华,若是报考大学堂,必是前十之列!」有学子赞叹。 「看来光复军确是藏龙卧虎之地!」 卢川宁看向身旁的陈宜,低声道:「陈兄,这篇雄文,想必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他早已从文章风格猜出几分。 陈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眼中却闪过一丝回忆之色,轻声道:「录取后,我曾蒙统帅石达开亲自召见。 「哦?」卢川宁大感兴趣,「统帅有何训示?」 陈宜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统帅问我对为官之道有何看法。我引韩非子言: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统帅闻言,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思之,犹觉振聋发聩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统帅说:韩非所言,是帝王术。而我光复军要的官,是公仆。」 「须得——躬身于田垄,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卢川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一股电流窜过脊梁,振聋发聩。 这短短十个字,比那「水能载舟」的古训,更直接,更深刻,道尽了为政者与民众最本质的联系! 不仅是他,周围听到这句话的学子,无不面露深思,被这朴素而强大的理念所震撼。 在喧闹的人群边缘,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青年,也在低声咀嚼着这句话:「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眼神格外明亮。 片刻后,他默默转身,准备离开这喧闹之地。 旁边有同乡拉住他:「怀荣兄,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还没仔细看呢,你这就要走?」 被称为怀荣的青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看了。汀州路远,我得赶路了「」 他,正是那四百六十七名公务员之一,姓怀名荣。 他分数不高,刚过及格线。 他是个建宁府山区的农家子弟,家境贫寒,读报要靠借,不懂就四处问,听讲座总是站在最外面。 报考公务员,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谋一份薪饷,补贴家用。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听懂了那句话—「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他这卑微之身,不就是从田垄中来的吗? 现在,他要回到那熟悉的乡土中去,不是去做官老爷,而是去做事。 他要为家乡,为福建,守住这句话带来的希望,绝不能让脚下的土地,再变回那个被胥吏乡绅鱼肉的模样。 他要去的地方是汀州府长汀县,他将成为那里的一名乡长。 前方的路很长,也很艰难,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冬日阳光洒下,照映着这个「笨拙」的人的身影,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流。 (本来两章一起发的,定时了一下,明天要去市里,后天可能要做个小手术,所以分开发,存一下稿) > 第299章 大兴工业 文明进步 第299章 大兴工业 文明进步 江西,南昌。 作为赣鄱大地的核心,这座千年名城凭藉其坚固城防与曾国藩湘军的经营,是江西境内少数几座未曾被太平军攻克的坚固堡垒。 几年前,曾国藩正是在此地历经湖口惨败、小池口受挫的危局后,得以退回休整,将南昌经营成对抗太平军的战略后方与补给中枢。 因此,当江西其他地区烽烟四起、州县频频易手之时,南昌城内外,竟还能维持著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安贫乐道」的平静表象。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近几个月里,却被一股从东南方向福建悄然渗透过来的无形暗流所打破。 「少荃! 你怎地又在此处看这些福建传来的毒草!」 李瀚章皱著眉头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弟弟李鸿章正捧著几张《光复新报》 看得出神,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去年,李瀚章因父丧本应辞官守孝三年,是曾国藩禀明朝廷,为他「夺情」,召他来南昌总核粮台报销事宜,肩负湘军后勤重任。 而他的弟弟李鸿章,这位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进士,仕途却颇为坎坷。 咸丰五年(1855年)因克复含山、庐州之功,先后获赏知府衔、记名道府用,加按察使衔,一时风头无两。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易遭妒,谤言四起,竟使他在家乡难以立足。 咸丰七年(1857年),上司福济奏报其丁忧,结束了他五年艰辛的团练生涯。 次年,太平军再陷庐州,李鸿章携家眷仓皇出逃,辗转至南昌,寄居兄长处。 战场受挫,仕途困顿,正是他深感「昨梦封侯今已非」的失意之时。 面对兄长的斥责,李鸿章放下报纸,脸上并无慍色,只是低声道:「大哥息怒。 此报虽被目为逆报」、毒草」,然其中亦不乏可窥视之处。 欲知福建贼情虚实,政令动向,观此报便可略知一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瀚章闻言,脸色稍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福建石逆坐大,已成朝廷心腹之患。 朝廷迟早要命曾中堂移师进剿,我等早做准备亦是应当。」 「福建那边,近来有何动向?」 李鸿章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报纸道:「确有大事! 福建那边,已然仿效朝廷,行开科取士之举了!」 「首批录得 四百六十余人,现已全数派往福建各府县乡镇任职,据说连海关这等要害,亦由新科士子掌管。」 「开科取士?!」李瀚章脸色骤变,一把抓过报纸细看。 他万没想到,那帮被朝廷斥为「流寇」、「发匪」的束发粤匪,竟真搞出了这般名堂! 这已非简单割据,而是欲立国建制! 更让他心惊的是,竟有四百多士子敢冒抄家灭族之险,应考为官!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这————这福建的读书人,胆子也忒大了! 简直是公然与朝廷为敌,自绝於圣贤之道!」 他压抑着怒气,将报纸拍在桌上,「还有何消息?」 李鸿章继续道,语气凝重:「报上说,漳州府城已然易帜,福建陆路提督————殉国,残余水师尽数归降。 至此,福建全省,除台湾府外,已尽入石逆之手。」 听到这个消息,李瀚章倒并不十分意外。 自福宁府十万大军覆没的噩耗传来,他便知福建全境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在报纸上搜寻,最终停留在一个醒目标题上,手指点著问道:「这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之论,又是何意? 石逆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李鸿章神色愈发凝重起来,解释道:「大哥,据此前数期报纸所析,石达开在福建,意在推行一场全面变革,其志非小。」 「这大兴工业」,字面便是大力兴办实业。 其核心,在于效仿泰西,快速实现所谓工业化“」 他详细说明:「据称,他们已直接引进西洋最新机器与技术,设立了诸多模范工厂」,皆为官营,涉及纺织、水泥、玻璃、造船、军械、采矿等诸多行业。」 「例如,这报上提及的福州第一制丝厂」与正在筹建的福州船政局」。 这些厂子不仅出产货物,更旨在向民间示范西洋技艺,引导商贾效仿。」 「此外,」李鸿章指着另一段,「石逆还计划大力修筑铁路,并铺设覆盖福建全境的电报、邮政网络。 旨在打破地域阻隔,加速政令军情传递,并形成———— 统一市场,促进货殖流通。」 「同时,极力鼓励民间经商,特别是与西洋贸易。 商人若缺本钱,可由其设立的光复银行」提供借贷,甚至可由官府参股扶持。」 李瀚章听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这石达开,哪来如许钱财投入这许多产业? 这————这岂不是数典忘 祖,尽弃我中华礼仪纲常之根本?」 李鸿章直言不讳:「确是在竭力效仿西洋,几近于改弦更张。」 「石逆掌控福建后,便主动开放了泉州、厦门、福州等多处通商口岸,招引洋商。 据说如今福建各港泊船之数,外商云集,商业堪称繁盛,已直追上海、天津。」 「最关键者,在于关税!」李鸿章强调道:「如今福建各口岸海关由其自设,税款直接纳入伪府库,这是一笔巨款!」 「再者,石逆在闽大力扶持商贾,给予补贴、出口奖励、免税,甚至提供海外商情,着力推动私营产业,尤其是生丝、茶叶、瓷器等出口货殖,以及————烟草。」 「烟草?」李瀚章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眉头紧锁,「石逆也在种鸦片敛财?若如此,其与洋夷何异?」 「非也,」李鸿章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据报载及多方打探,此乃寻常菸叶,经特殊烤制,制成便于吸食的香烟」,成瘾性远低于鸦片,亦不似鸦片那般戕害身心。」 「报纸上明言,其目的之一,便是以此物逐步替代鸦片市场,夺回被泰西席卷走的白银黄金。」 第300章 清末龙虎榜,李鸿章的低潜 第300章 清末龙虎榜,李鸿章的低潜 李瀚章闻言,心中更是震动。 他对鸦片带来的巨额利润和深重危害心知肚明。 每年数千万两白银因鸦片外流,国力日削,民力日困。 这石达开若能以此「香烟」占据市场,不仅能为伪政权带来庞大军费,更是————一件於国於民有利的「德政」! 此消彼长,何其可怕!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朝廷内部,何尝没有人想过效西法、图自强? 更新不易,请记得分享,,,看最新章节! 然阻力重重,「天朝上国」观念根深蒂固且不说,朝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 眼下南北「粤匪」未平,国库空虚,如何能安心推行此等需巨资投入的改革? 他强压心绪,指向另一个词:「那这文明进步」,又作何解?」 李鸿章道:「此指兴办新式学堂、广发报纸、传播新思想,意在开民智」。」 「如今福建各主要府县正在设立西式学堂,招收幼童入学,教授格致、算学、外语等。 并组织人力大量翻译西学著作,由其官营的中华书局」刊行售卖,价格低廉。」 「更在福州设立福州大学堂」,旨在培养所谓高级人才」与技术官僚,「」 。 「报纸上还说————石达开甚至有派遣学子远赴欧美留学,师夷长技之议。」 「大哥请看,」李鸿章翻到另一版,「这报纸上还将大学堂与公务员考试的试题试卷刊载出来了,往后福建士子所学,所考,便是这些。」 李瀚章看着那些充斥著天文、地理、格致、算学,却不见多少「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试题,不由怒火中烧,感觉斯文扫地。 「荒谬! 荒谬绝伦!」 「如此轻视圣贤之道,一味崇尚洋夷奇技淫巧,此乃舍本逐末,数典忘祖! 石逆以此惑乱人心,迟早自食其果!」 那最后的「富国强兵」,他已无需再问。 无非是整军经武,打造一支更强大的军队,其目的不言自明。 「对了,」李瀚章忽然想起一人,「那位广信知府沈葆桢,报纸上可提及他的下落?」 李鸿章语气复杂,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我那同年————如今已是伪职显要,据闻掌一部之权,堪称吏部天官」了。 其子沈玮庆,亦因献福州城门,颇 得石逆信重。」 沈葆桢与李鸿章都是1847年的进士。 而那一年,被称为「道光丁未科」,因出了众多晚清名臣,在后世被称为「清末龙虎榜」。 除了李鸿章、沈葆桢二人之外。 状元张之万,后官至东阁大学士。 同榜的沈桂芬,亦至协办大学士。 尚书中更有庞钟璐、徐树铭等。 侍郎有郭嵩焘、刘有铭、广凤。 总督则有李宗羲、沈葆桢、何璟、马新贻,一共四人。 巡抚有鲍源深。 布政使有孙观、黄彭年、林之望、李孟群、刘郇膏,共计五人。 这还只是统计了有名有姓的,该科231名进士中,做到知府、道台的更是一大批。 值得一提的是,状元张之万还有个族弟,名叫张之洞,亦是日后洋务重臣。 为何这一榜如此人才辈出? 原因无他,时代使然。 道光二十七年,鸦片战争的炮火硝烟散去未久,清廷虽未彻底醒悟,却也隐约感知到变局,知道需用能办实事之人。 考官选人的标准悄然变化,不光看文章辞藻,更看重经世致用的见解。 李鸿章、沈葆楨这些人的策论文章,都带著强烈的经世思想与务实色彩,考官一看便知是干实事的料。 而且,这帮人考上进士没几年,太平天国风暴便席卷而来。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快的升官通道。 时势造英雄,莫过於此。 也正是在这么一个大时代中,眼看着自己的同年一个个都飞黄腾达,手握重权。 他李鸿章却因守制、谗言、兵败而蹉跎岁月,至今仍是白衣之身,寄人篱下,心理压力如何能不大? 抱负不得施展的苦闷,如何能平? 而此时,李瀚章听到沈葆桢的境遇,不由冷哼一声,既是鄙夷,亦是告诫:「哼! 沈幼丹此人,辜负皇恩,更负曾中堂期许,投身逆贼,官再大,也是乱臣贼子,青史之上,必遭万世唾骂!」 他看向神色复杂的李鸿章,语气转为严厉:「少荃,你万不可学他!」 「一时困顿算不得什么,守住臣节方是根本。」 「我已向中堂详细禀明你的近况与才干,中堂已有示意,待江西局势稍定,便让你入幕一见。」 「想来,也就是这旬月之间的事了。 此乃你重振旗鼓的良机,定要把 握住!」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期待。 能入曾国藩幕府,接触核心军务,参赞机要,对他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回乡守孝、辗转奔波的经歷,已让他深刻认识到,在这纲纪崩摧的乱世之中,空有文章经济不足以济事,掌握实实在在的兵权,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是立身之本,进身之阶。 湘军,无疑是当下朝廷赖以维系的中流砥柱,亦是汉人力量崛起的象徵。 然而,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不去,这正是他反复阅读那些被视为「毒草」的《光复新报》后,结合自身对朝局敏锐观察得出的隐忧。 朝廷,终究是满洲亲贵的朝廷,对曾国藩这等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汉臣,猜忌与防范之心岂能轻易消除?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历史常态。 《光复新报》虽是逆匪之言,但其中一些关於清廷权术、满汉藩篱的分析,却往往一针见血,戳中要害。 朝廷会坐视湘军一枝独秀,尾大不掉吗? 绝不会。 制衡之术,乃帝王心传。 而要制衡日益强大的湘军,最好的办法,无外乎「以汉制汉」。 在湘军系统之外,再扶持一支听命於朝廷的汉人武装力量。 这支军队,或许可称「楚军」,或许————可名「淮军」!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胸中悄然点燃。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闪烁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那份《光复新报》,轻声道:「大哥教训的是,少荃明白。 静候中堂召见便是。」 第301章 天下未有之变局 第301章 天下未有之变局 福建的剧变,如同投入晚清这潭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不光是寄居南昌、伺机而动的李鸿章在密切关注。 身处江西前线,肩负剿匪重任的曾国藩,其对福建动态的关注,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深切。 那些从福建传来的,关于「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的喧嚣言论,他初时并未十分在意,视为石达开收拢人心的蛊惑之辞。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与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异曲同工,不过是换了个更具迷惑性的外壳。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他脊背发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sudugu,看最新章节! 那些所谓的「文明进步」,兴建新式学堂,创办福州大学堂,在他这位理学儒臣眼中,固然是些惑乱人心、标新立异之举,冲击圣贤之道。 但尚不足以从根本上动摇他的信念体系,他自信以湘军的「朴诚」和「忠义」,足以在精神上压倒这些「异端邪说」。 真正让他坐卧不安、如芒在背的,是洋人的态度。 根据多方探报,那些唯利是图的西洋各国,非但没有因光复军的叛逆身份而与之划清界限,进行封锁抵制,反而在石达开主动开放港口、承诺通商,甚至大胆引入外国资本之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合作意愿。 一艘艘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远洋货轮,正络绎不绝地驶向福州、厦门、 泉州,卸下的不仅是各类工业机器,更有成箱的军火。 这彻底动摇了曾国藩根深蒂固的理念。 他一生笃信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强调军队的精神力量和纪律性远胜于武器装备。 他曾以此反复训导急于为吉字营购买洋枪洋炮的弟弟曾国荃,并以摩下猛将鲍超的霆字营为例,证明没有洋枪洋药,一样能屡当大敌,所向披靡。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面对武器日益精良、战术思想亦显迥异的福建光复军,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西方技术支持。 曾国藩内心深处那套依靠「忠义血性」、依靠传统营制就能克敌制胜的逻辑,开始出现了动摇。 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用兵狡诈、奇正相生,曾在湖口、九江将他逼得羞愤投水自尽的石达开的身影。 与太平军作战, 湘军的勇猛与纪律确实能弥补武器的部分差距。 可面对同样开始系统化学习西方,并试图自行「造器」的光复军呢? 湘军还能凭借旧有的模式与之一战吗? 福宁府十万清军在短短时间内近乎全军覆没的残酷事实,像一个冰冷的答案,告诉他— 不能! 湘军的战力虽远胜过福宁府那十万多只战力糅合而成的杂牌军。 但光复军在历经一系列的军改,以及大规模普及火器火炮之后,其战力已然发生质变。 如果湘军仍然固守陈规,满足于现有的装备和战术。 那么未来两军若相遇,其差距,恐怕将不再是勇悍与纪律可以填补,而是犹如天堑鸿沟般的「代差」! 他此前一直抗拒从洋人那里购买火器。 不是他真的迂腐到看不见火器之利。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清楚火器,尤其是先进连发火器对於过去依赖城墙、阵型和个人武勇的旧式战爭的彻底顛覆性。 一旦火器在中国普及开来,即便他侥倖快速扑灭了太平天国之乱。 但往后呢? 在火器流散到地方,民间亦可能掌握之后,任何一座城池將不再能成为割据势力的可靠屏障,任何一次民变都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武装衝突。 届时,他苦心孤诣想要守护的清王朝统治秩序,將会以远超他想像的速度加速崩塌。 这是一种深沉的、基於维护现有体制的恐惧。 可现在,光復军的出现。 石达开毫不避讳地拥抱西洋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並以此取得了骇人战果O 这迫使曾国藩內心的固有观念和恐惧,被另一种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所覆盖、所动摇。 若不能迅速掌握同样的力量,莫说维护朝廷,就连他自身和湘军的存亡都將成为问题。 更让他忧惧的是,光復军不仅在购买军火,更在大规模兴办实业,意图学习西方自造军火! 这已超越了简单的武器优劣之爭,触及到了他一直迴避的「道」与「器」关係的根本层面。 若让其在福建站稳脚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近代军事工业体系,形成「造器一强兵一扩地一再造器」的循环,其势將如滚雪球般再难遏制。 想到此,曾国藩再也无法安坐。 「师夷长技以制夷————」 曾国藩提笔蘸墨,在一份奏摺上沉重地写下开 头。 他必须说服朝廷,正视这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详细剖析了光復军藉助洋器可能带来的巨大威胁,笔锋沉痛。 「————臣窃闻,西洋诸国所长,多半在於奇巧之器,尤以坚船利炮为甚。近年来与粤匪周旋,亦觉其枪炮確有裨益,不容全然漠视。」 「今观福建石逆所为,虽多倒行逆施,悖逆圣道,然其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之口號下,所行之事,如广开学堂译介西书,设厂造船制械,確有其————狡黠进步之处,非以往流寇可比。」 「若任其坐大,与洋人勾连日深,恐成朝廷心腹大患,非仅东南一隅之祸也。」 在奏摺中,他提出了两条核心建议。 其中之一便是,紧急对西洋各国施压,严禁其向光復军」及太平军」出售军火,从源头上卡住对手的装备更新。 其二,告诫朝廷当痛下决心,师夷长技」,主动引进西洋军工生產技术,开办属於大清的近代化武器工厂。 而造枪炮,首重钢铁。 故他奏请朝廷下旨,在全国范围內寻访优质煤矿、铁矿,建立採用西洋技术的新式炼铁厂,为自主军工奠定基础。 曾国藩一字一句看著自己所写的奏章,仿佛能感受到京师那些清流御史们看到「进步」二字时的愤怒目光。 这无异於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但他深知利害攸关,不得不言。 这份奏折,随后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果然如他所料,奏折内容一经在朝堂之上讨论,瞬时便引发了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抨击如潮水般涌来。 「荒谬! 曾涤生此议,岂非效仿石逆之行?」 「我天朝上国,文物制度尽善尽美,何必效法蛮夷奇技淫巧?」 「与洋人合作办厂,岂非引狼入室? 国之重器,焉能假手外人!」 「此乃动摇国本,舍本逐末之举!」 唾沫几乎要淹死任何支持此议的人。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咸丰皇帝,此刻却展现出了超越许多朝臣的清醒与决断。 作为「玩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科技代差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火器的威力是实实在在的,绝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轻蔑抹杀。 光复军的崛起速度,福建的剧变,都印证了这一点。 他深知,若再不奋起直追,变革图强,莫说剿灭 发匪、光复军,就是这爱新觉罗的江山能否保住,都在未定之天。 内部的腐化尚可徐徐图之,外部的降维打击却是顷刻覆亡之祸。 面对汹汹物议,咸丰力排众议,硃笔钦准了曾国藩的奏请。 一方面,严令新成立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向各国公使施压,要求其遵守中立,禁止对光复军和太平军进行军售。 另一方面,谕令曾国藩、胡林翼等务实派官员,着手筹备与西洋各国谈判,引进技术,筹建包括天津机器局、江南制造总局在内的第一批近代化军事工厂。 朝廷态度的转变,也影响了民间舆论。 有识之士开始公开讨论仿效西法、自强求富的必要性,各地奏章中关于寻找优质铁矿、建立新式铁厂的建议也层出不穷。 这股悄然兴起的「洋务」暗流,也波及到了偏远之地的贵州。 在兴义府知府衙门的书房内,一个名叫张之洞的年轻人,将一份辗转得来的《京报》抄件和关于福建近况的传闻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那颗年轻的心,在胸腔内炙热地跳动着。 朝廷风向的变化,福建光复军带来的冲击,西洋技术的显现威力,这一切都让他看到了一个与过去圣贤书中所描绘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毫无疑问,当下是一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机遇的剧变时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走到父亲张锳面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已深思熟虑。 我想提前结束蛰居,参加明年的会试!」 此时的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 在十四岁那年,也就是道光三十年(1850年),张之洞回原籍南皮应县试,便得中第一名秀才,进入县学,崭露头角。 两年后,在顺天府乡试中,他又以第一名中举,取得参加会试得中进士的资格,堪称少年得意。 原本按计划,他或许会再沉淀几年,但如今天下风云激激盪,大势逼人,他不想再等了。 他要尽快踏入仕途,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施展抱负。 他要成为有清以来,继钱棨、陈继昌之后,第三位连中三元者! 以此最辉煌的方式,开启他的济世之路。 向这天下宣告,他张之洞来了! 第302章 历史的吊诡之处 第302章 历史的吊诡之处 清廷在变,太平天国同样在变。 尤其是洪仁,他早年曾在香港、上海等地接触西方文化,对世界大势有所了解。 眼见清廷和福建光复军都在寻求变革,他深感天国若固步自封,必将被时代淘汰。 更遑论,他还是一名玩家。 眼见清廷和福建光复军都在寻求变革,他深感天国若固步自封,必将被时代淘汰。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所选中的太平天国势力,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挤压。 若再不思变,必将崩溃在正在进行初步近代化探索的清廷与光复军这两大势力之间。 而且崩溃的速度,甚至会远超出他的想象。 因为自从福建光复,杨辅清、杨宜清等一批曾被石达开释放的将领回到天京。 关于石达开,关于光复军在福建推行的种种新政,在天国高层内部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私下讨论。 若再不思变,必将崩溃在正在进行初步近代化探索的清廷与光复军这两大势力之间。 虽然表面上,出于对天王权威的维护和对叛徒的政治正确,谁都不敢公开多言。 但暗地里对光复军强大战力、高效组织以及与洋人顺畅交往的羡慕、与好奇,都在迅速蔓延。 这根本瞒不过洪仁玕安插在各大军头之中的视线。 因为自从福建光复,杨辅清、杨宜清等一批曾被石达开释放的将领回到天京。 他深知,这些原本就带有浓厚流寇色彩的将领,对于改换门庭,投靠看起来更有前途、约束也更少的光复军,那可是几乎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的。 关於石达开,关於光复军在福建推行的种种「新政」,在天国高层内部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私下讨论。 所以,太平天国也必须变,而且要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看最新章节! 在得到天王洪秀全的有限支持下,洪仁呕心沥血,撰成了旨在全面学习西方、改革内政的《资政新篇》。 虽然表面上,出于对天王权威的维护和对「叛徒」的政治正確,谁都不敢公开多言。 在《资政新篇》中,洪仁提出了一系列远超时代的构想。 但暗地里对光复军强大战力、高效组织以及与洋人顺畅交往的羡慕、与好奇,都在迅速蔓延。 如试图以经过他理解的西方基督教文化,冲击传统的儒释道思想体系,以期打破农民身上的封建精神枷锁。 他主张学习光复军,发行天国的「新闻纸」、 建立新闻官系统、允许新闻商业化经营,甚至给予一定的新闻自由。 并且大力倡导发展近代工商业,兴器皿技术,奖励发明创造,准其专利售卖。 他深知,这些原本就带有浓厚流寇色彩的将领,对於改换门庭,投靠看起来更有前途、约束也更少的光复军,那可是几乎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的。 建立邮局,医院等等。 而在军事上,洪仁与洪秀全传令陈玉成、李秀成二人,向苏州、上海进军。 在得到天王洪秀全的有限支持下,洪仁呕心沥血,撰成了旨在全面学习西方、改革内政的《资政新篇》。 尤其是上海。 洋人在这场副本之中的重要性,已因福建的案例而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洪仁知道,要想获得先进的武器和技术,打破封锁,就必须与洋人打交道,一定要设法得到上海,获得与西方直接对话的窗口。 如试图以经过他理解的西方基督教文化,冲击传统的儒释道思想体系,以期打破农民身上的封建精神枷锁。 简而言之,光复军在变的,他们太平天国也在变。 光复军没有在变的,他们太平天国同样在变。 只不过,洪仁的这些充满理想主义的改革方案,对于深陷战争泥潭、内部等级森严且腐化渐生的太平天国而言,无异于空中楼阁。 并且大力倡导发展近代工商业,「兴器皿技术」,奖励发明创造,准其专利售卖。 天国缺乏实施这些现代化方案所必需的稳定社会环境、具备新知识的人才储备、以及雄厚的资本基础。 这一点,不因洪秀全本人,或者是洪仁玕的意志决定。 因为整个天国的官僚体系和军事架构,都建立在拜上帝教的神权政治和战时共产供给制的基础上。 船大难掉头,其利益盘根错节。 《资政新篇》中的绝大多数措施,注定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难以真正推行。 除非,愿意放弃拜上帝教这唯一的、也是正在失去魅力的意识形态根基。 但这对於洪秀全和既得利益集团而言,可能吗? 尽管如此,吊诡的历史局面形成了。 清廷、太平天国、光復军这三方势力,几乎在同一时期,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深度,都被迫或主动地开始了向近代化的艰难探索。 这种局面,让隔岸观火的西方列强颇感欣喜。 在他们看来,光復军就像一条凶猛的「鱼」,搅动了中国这潭沉寂的 死水,给腐朽的清廷和落后的太平军都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们不得不打开国门,寻求与外界的合作。 这正符合列强扩大在华利益、开拓市场的根本目标。 因此,对於福建光复军之前提出的贷款、合作建厂以及採购机器设备的请求,洋行的态度变得积极起来。 当然,清廷的施压也不能完全无视,毕竟它仍控制著中国大部分疆域。 于是,像怡和洋行这样的机构,便采取了明面上遵守清廷要求,停止公开向光复军出售整批军火。 但暗地里却通过走私、零部件出口、技术资料转让,以及「民用」名义等方式,加快执行光复军此前申请的大批工业设备订单,继续与福建保持着密切而有利可图的商贸往来。 在福州,对此感受最深的莫过於商业部部长程学启。 「太好了! 费尔斯先生,您真是帮了大忙!」 程学启拿着怡和洋行確认的发货单,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他通过洋行渠道订购的一整套用於提纯、合成药物的实验和生产设备,已经搞定,不日即可从香港启运。 这对于他计划中的制药产业至关重要。 「程部长客气了,互利互惠而已。」洋行经理费理斯笑着回答,「我们英国会是光复军最好的朋友,你们要的那些机器设备,香港没有的,我就派人去新加坡找,新加坡要是没有,我让船队从伦敦运过来,绝对不会耽误贵军踏入文明世界的步伐。」 他很乐意见到光復军如此积极主动地拥抱西方技术和管理模式,这比与那些迂腐的清廷官员打交道顺畅多了。 也因为光復军的动作,清廷和太平军都对他们洋人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费理斯已经接到上面的非正式指示,对於光复军下一步可能攻略台湾的动作,只要不损害英国的核心商业利益,将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态度。 往后有了福建和台湾在,他们将可以借助光复军的影响力辐射到中国北方,以及琉球日本。 这几年,美国在日本动作频频。 而台湾福建,将会是遏制美国势力扩张的有力支点。 这符合英国对於远东的利益。 当然,这种扶持是有限度的。 卖给光复军的武器自然多是英国陆军即将淘汰的上一代产品,机器设备也未必是最先进的。 他们不可能真心扶持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他们需要的只是 一个能持续搅动中国局势、方便他们从中渔利的棋子。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喧譁声,人声鼎沸,似乎在欢呼着什么。 「程先生,港口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如此热闹。」费尔斯好奇地问道。 程学启一拍额头,笑道:「瞧我,忙得都差点忘了。 今天是何名标军帅率领第三军主力回福州述职的日子。」 他补充道,「不仅是何军帅的第三军,石镇吉的第一军、陈亨荣的第二军、 傅忠信的第四军,这几日也都已在回城的路上。」 「统帅要在福州举行盛大的凯旋阅兵和授勋典礼。」 听到此言,费理斯大感有趣。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支能迅速平定福建、让清廷和西洋都不得不侧目的军队,究竟是何等风貌。 「哦? 那真是值得一看的盛况!」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视野开阔处。 只见福州港口内外,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无数百姓、商贾、士兵正聚集在码头和沿岸,指着远处海面兴奋地呼喊、挥手:「快看! 是何军帅的水师!」 「回来了! 咱们的水师回来了!」 「好多船啊! 真是威风!」 只见宽阔的闽江入海口,何名標率领的庞大水师舰队,正浩浩荡荡地驶入港口。 数百艘大小船只,帆檣如林,旌旗招展,在江面上铺开,显得颇为壮观,確实彰显著光復军水师的实力当下与气势。 然而,在这片东方色彩的欢庆场面中,费理斯这位西方商人,却以其专业的眼光,看出了其中潜藏的商机与落后。 他微微摇头,对程学启低声道:「程部长,请恕我直言。 贵军水师将士的勇气和士气,確实令人钦佩。 但是————」 他指了指那些在风中鼓盪的船帆和木质的船体,「这些传统的木质帆船———— 实在有些过时了。」 「它们航行依赖风力,速度慢且不确定; 船体结构脆弱,抗风浪能力差; 无论是运载量还是能够安装的火炮数量与口径,都极其有限。」 「恕我直言,若要跨越台湾海峡,尤其是在冬季天气多变、洋流复杂、暗礁密布的情况下,依靠这样的船只进行大规模兵力投送和后勤补给,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毁人亡,功亏一篑啊。」 程学启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不过他却默不作声。 果然这位费理斯,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们怡和洋行,最近正好有渠道可以代为订购几艘英国最新式的铁壳明轮蒸汽船,无论用来运兵、载货,还是改装成战舰安装重炮,其性能、航速、稳定性和安全性,都远非这些木船可比。」 「它们不依风帆,逆风亦可航行,是真正开拓海疆、保障航运的利器!」 「不知贵军————是否有兴趣考虑一下?」 「最新式的铁壳明轮蒸汽船?」 秦远听完程学启的汇报,嘴角泛起一丝意味复杂的轻笑,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 他记得,自从十八世纪蒸汽机问世后,其应用便很快扩展到了船舶领域。 到十九世纪初期,英国建造的军舰开始尝试採用蒸汽机作为辅助动力,驱动船舷两侧巨大的轮子推进舰船前进,因为轮子的一半常常露出水面,故而得名「明轮船」。 蒸汽明轮军舰最大的优势在於其不依赖风力和人力,只要锅炉里有足够的煤炭,就可以持续航行,在风向不利或內河作战时优势明显。 最初受限於蒸汽机技术和明轮效率,其航速不过10节左右,但在第一次鸦片战爭期间,它们所起的作用確实是传统风帆舰船难以比擬的。 它们常常作为英军舰队的先锋,深入陌生水域测量水深、侦查敌情,利用其机动灵活、来去自如的特点运送陆军登陆,甚至还能提供一定的炮火支援。 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便是「復仇女神」號。 该舰建造於1835年,排水量660吨,长561米,宽88米,吃水仅18米,非常適合在內河浅水区活动。 在第一次鸦片战爭中,从广州虎门到深入长江吴淞口內河,它拖著轻型护卫舰「莫德斯特」號在黄浦江上如入无人之境,给清军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和打击。 但这並非说明这些早期的蒸汽明轮船本身有多么强大。 恰恰相反,实在是当时的清军水师和海防体系太过落后,战术思想陈旧,根本无法应对这种全新的作战模式。 有些资料笼统地將这些早期的铁壳明轮船也称为「铁甲舰」,但其实两者有著本质区別。 「復仇女神」號之类的船只,仅仅是在木质船体外部包裹了一层薄铁皮,主要目的是防腐和防蛀,其防御力甚至不如某些厚实的橡木船壳。 根据英国人自己的后续测试也证明了这一点,因此这类「铁皮船」作为军舰的发展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被更先进的技术所 淘汰。 如今,歷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1859年初,英国和法国等海上强国,正在潜心研发並即將建造完工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用钢铁建造、覆盖著厚重锻铁装甲带的铁甲舰。 不到一年,这些划时代的战舰就要正式下水服役,彻底改变海战的面貌。 现如今怡和洋行的这些商人,很显然就是打算趁著技术更新换代的空档,將本国海军即將淘汰、库存积压的这些「铁皮明轮船」包装成「最新式」武器,高价倾销给急需现代化海军的光復军,再狠狠地赚上一笔。 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费理斯在推销这些铁壳船的时候,有没有提及我们福建船政局所急需的那些工具机、蒸汽锤、锅炉和船坞设备?」 秦远没有立刻对购买蒸汽船表態,而是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个他主动提了,」程学启回想了一下会谈细节,肯定地说,「费理斯表示,他们怡和洋行已经得到了英国领事馆的非正式许可,会大力配合」我们发展工业实业的决心。」 「我们清单上列出的设备,只要香港仓库有库存的会优先供应,没有的,他甚至承诺会立刻向伦敦总部申请,不惜成本从本土调集运来。」 他顿了顿,看向秦远,「统帅,您担心这是一笔关联生意?用我们急需的工业设备作为诱饵,捆绑销售这些过时的军舰?」 秦远讚许地点点头:「没错。船政局关乎著我们福建未来能否真正走向海洋、实现自主造船的命脉,其重要性远非几艘现成的船只能比。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些铁壳蒸汽船虽然防御力堪忧,明轮结构在战时也容易受损,但就其动力系统和航行独立性而言,確实比我们自前拥有的所有木质帆船都要先进。」 「不管是用於运输、巡逻、还是作为训练舰,让我们的水手提前熟悉蒸汽动力,还是有价值的。」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这样吧,告诉费理斯,我们可以购买十艘他所说的那种铁壳蒸汽船,但价格必须压低。 每艘船,我们只付八万两白银,而且还要分期付款。」 这个价格比几年前此类船只的市场价十万两左右压低了两成。 既然知道是即将淘汰的货色,压价自然是理所应当。 程学启心中默算了一下,点头道:「好,这个价格我们有把握谈下来。 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确保在购买船只的同时,船政局所需的设备清单也能尽快落实到位。」 秦远又关切地问道:「一下子支出近百万两白银,再加上后续设备采购的大笔投入,我们目前的财政状况能支撑得住吗?」 程学启的神色立刻变得肃然,作为商业部长,他对此再清楚不过:「禀统帅,目前我们几乎将福建全省三分之二的税收和茶叶瓷器收入,都倾注在了军事开支和军队扩张上。」 「留给工业建设、新式教育、铁路勘探以及邮政系统铺设等方面的资金,确实十分紧张,捉襟见肘。」 「不过,随着光復银行」的正式运营,开始吸纳民间存款,以及我们通过几家洋行谈成的几笔条件相对优惠的贷款陆续到位,财政压力已经有所缓解。」 「只要能平稳度过接下来几个月,等到我们大规模种植的烟叶成熟,第一批香烟」顺利面世并打开销路,预计就能带来可观的收入,极大改善我们的财政状况。」 光复军早在去年八月份就已经开始筹备菸草种植,十月、十一月便利用相对农闲的时间,在全福建筛选出的适宜地区,组织军屯和鼓励民间种植。 如今经过几个月的生长,烟苗正好到了可以移栽到大田的关键时期。 移植成功后,再精心培育大约45到50天,烟叶就会完全成熟,进入采收和烘烤阶段。 秦远对这批寄托了厚望的「经济作物」能否成功,极为关注。 「好! 学启,你统筹商业,布局产业,可是我们光复军稳定后方、筹措军费的大功臣!」 秦远在振奋之下,没忘了另一件关乎军队战斗力和民生健康的大事,「等香港那边採购的药物生产设备运抵,你之前提到的,从柳树皮等原料中提取、并实现工业化合成阿司匹林」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吧?」 「要形成规模化、低成本的生产能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烟草生意是暴利,但若论及对社会的影响力和在某些情况下的不可或缺性,以及可能带来的更长远的利益。 恐怕还得是这种能够退烧、镇痛、消炎,在战场上和日常医疗中都能拯救无数生命的现代医药。 尤其是在恶劣的行军环境、穿越瘴癘丛林时,这种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程学启对此早有规划,肯定地回覆:「只要设备齐全,技术人员到位,建立初步的实验室提纯和后续的规模化合成生产线,预计需要三到四个月时间。」 「虽然初期成本会比较高,但一旦形成规模,成本将大幅下降,实现您要求的廉价救命药」的目标不成问题。 」 秦远闻言,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 正当他准备就医药生产的细节再深入询问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护卫队长江伟宸推门而入,恭敬禀报:「统帅,何名标何军帅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第303章 殖民本质,糖之战争 第303章 殖民本质,糖之战争 福州,光复军统帅府,偏厅。 茶香裊裊,驱散了冬日的几分寒意。 何名标大步走入厅内,见到端坐主位的秦远,立刻收敛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欲行单膝跪拜之礼。 「殿下!」 秦远立刻上前,双手托住何名标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笑道:「名标,不必多礼! ,你这次可是我们光复军收复福建全境的大功臣,从闽江上游一直打到东海之滨,水陆并进,功不可没啊!」 他热情地拉着何名标坐下,随即吩咐侍卫:「上茶! 把我那罐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拿来,给何军帅尝尝鲜!」 侍从很快端上泡好的茶,但并非传统的盖碗,而是精致的白瓷杯,旁边还配著几个用细纱纸包裹的小茶包。 何名标拿起一个茶包,觉得十分新奇:「殿下,这茶叶————怎地用纸包成了小方块?」 秦远哈哈一笑,拿起一个茶包,解释道:「这叫茶包」,是咱们正在试验的茶叶标准化包装。」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他必须利用现有的资源,在香烟、阿司匹林这些药品还没有规模化生产之前,扩大财源,缓解一下目前的财政紧张局势。 茶叶、瓷器毫无疑问是当下的重要出口。 而要想把生意做大,做成品牌,标准化是第一步。 以往卖茶叶给洋商,都是都是几十斤、上百斤的散装大箱,好坏混杂。 这样能卖出什么高价? 转手肥的都是那些中间商。 可如果他们把精品茶叶,按统一分量、统一品质,做成这便於携带、冲泡的茶包,打上诸如「武夷红袍」「皇家特贡」的商标,专供那些领事、富商、贵族,把格调做高,让他们以喝福建的茶为时尚,这利润岂是卖原料可比的? 对於做生意,秦远可是一套接着一套的。 听了秦远的讲述,何名標双眼大亮,用自己的话理解到:「这标准化,是不是就让那些洋人学著我们一样喝茶,不过他们比较笨,所以咱们也改进一下,弄成茶包,方便他们冲泡?」 「没错。」 秦远笑道:「洋人如今喝茶,多是压成粉末的绿茶末」,或者加糖加奶,根本不懂品饮之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的消费习惯,让他们认同我们的茶叶文化。」 「只有这样,成为当下时尚,形成风潮,我们才能掌握定价权,把茶 叶卖出它应有的、最高的价值!」 「就像糖一样。」 秦远重重说道。 「糖?」何名标不知道茶叶和糖有什么关联。 秦远微微一笑:「名标,你之前看过我写的西方殖民历程,应该清楚,洋人这几百年的殖民扩张,背后最本质的驱动力,就是对财富的渴望。 「而其中,对「糖」的需求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甚至于,从某种意义而言,西方殖民史,就是一场糖之战争」。 「糖之战争?」何名標更疑惑了,这显然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秦远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在美洲的甘蔗种植园没有大规模兴起前,糖在欧洲是堪比黄金的奢侈品,贵族宴会上甚至用糖做雕塑来炫耀财富。」 「开启大航海时代的哥伦布,其背后就有义大利糖业商人的支持,他的梦想就是在新大陆找到种甘蔗的乐土。」 「而最终也被他找到了。」 秦远细细数道:「甘蔗的传播、黑奴贸易、乃至茶树的引种,背后究其实质都是一张追逐利润的巨网。」 「而要维持住这张巨网,让全球各地持续膨胀的人口存活,要满足欧洲贵族、普通民众对糖、茶、香料等「奢侈品」的需求,你知道靠的是什么吗?」 何名标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靠的是什么?」 「是海军!」 秦远目光骤然锐利,斩钉截铁地说道,「是能够跨越重洋、保护商路、夺取原料产地和市场的强大海军!」 「西方殖民者依仗船坚炮利,才能在全球掠夺资源,垄断贸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台湾的位置上:「名标,你是我之心腹,我不妨告诉你,就在刚刚,怡和洋行的费理斯对我说,我们的水师舰队,看起来威风,但终究是些木帆船,只能在近海内河逞威,经不起大洋的风浪。 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大实话。」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何名标:「你也清楚,我们明年的核心战略,就是东渡海峡,收复台湾,进而经营台湾,与福建一块作为我光复军未来的根本。」 「而要实现这一步,没有一支真正能在大洋上航行、作战的现代化海军,是绝无可能的,依靠现在的舢板舰队跨海征战,无异於以卵击石!」 何名標神色凝重地点头,他亲自指挥水师,深知现有船只的局限性。 秦远走到他面前,语 气沉毅而郑重:「所以,我决定,将目前分散在各军的水师力量全部剥离出来,合并组建一支独立的军种——光复军海军!」 「这是一支完全以海洋为战场的新式军队!」 何名标心中一震,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水师独立成军,他作为第三军军长,将失去对麾下水师的直接指挥权。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他对秦远的忠诚压倒了一切。 「殿下,只要是您的决定,我何名标绝无二话,完全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在海上也见过英国人的海军舰船,确实不是我们如今这些家当能抗衡的。」 「如果组建独立海军能真正增强我光复军的海上实力,我们第三军的水师,愿意全部交出去,听从统一整编!」 秦远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老何,话别说这么早。」 「海军,可是个吞金兽,未来我们会倾注大量的军费,为其购置新式舰艇、研发装备、培训人才。 它将拥有独立的指挥体系、后勤保障和院校教育。」 「这样一支军队,其战略地位,未来绝不会在光复军陆军之下!」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现在,这支全新的军队,缺一个能够统筹全局、值得我完全信任的司令。」 「名标,你是从广西就跟着我的老兄弟,你————愿意挑起这副重担吗?」 「啊?!」何名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广西山里出身、半路出家的水师将领,有一天竟能被委以海军司令的重任? 「殿下! 我————我何德何能? 只怕————有负您的重托!」何名标既激动又惶恐。 「你先听我说完。」秦远示意他坐下,「海军成立后,我会对口设立海军学堂,聘请西洋教官,系统培训军官。」 「而且,」 秦远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筹码,「海军成立后,你作为首任司令,在即将到来的全军授勋大典上,我将亲自为你佩戴中将军衔!」 「这将是我们光复军诞生的第一位将军!」 「中将?!」何名标呼吸一滞! 他早知道秦远要推行军衔制,也明白在光复军目前仅据福建一省的情况下,首批授衔必然会严格控制层级,校级军官将是主体。 就算是各军军长也都是少将。 他能 成为中将,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超然。 但他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殿下,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接受了海军司令的任命,就必须脱离陆军系统,不能再兼任第三军军长了?」 「是。」秦远肯定地点头,目光深邃,「选择海军,意味着你要从零开始,学习全新的海战理论,带领一支褓中的军队走向深蓝。」 「前路艰难,充满未知。」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即便你选择留在陆军,仍是第三军军长,待将来光复军地盘扩大,你也自有光明前途。」 他走到何名标身边,按住他的肩膀:「不过,海军司令这个位置,责任重大,关乎我光复军未来能否走向海洋,必须由我绝对信任、且勇于任事之人来担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已至此,何名標还能说什么? 这是信任是重托,也是挑战与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再无犹豫,挺直胸膛,朗声道:「殿下信重,名標万死不辞! 我愿意去组建海军,为我光復军打造一支无敌舰队!」 「好! 好! 好!」秦远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 何名标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殿下,那————我卸任后,第三军由谁接手?」 秦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赖欲新会接任你的第三军军长职务。」 「他原有的部队,在完成整顿、剔除不合格兵员后,会打散补充到各军,以老带新,进一步提升全军战斗力。」 何名标闻言,心中更是叹服。 这个安排,清晰地表明了秦远不走盲目扩军路线,而是坚定不移地走精兵之路。 否则,以赖欲新的资历和功劳,完全有资格单独组建一个第五军。 但这样无疑会大大增加财政负担。 一个福建,要同时供养一支正在向近代化转型的新式陆军,还要打造一支耗资巨大的海军,财政压力可想而知。 地盘,光复军需要更多地盘和财富来支撑雄心! 而打开局面的钥匙,很大程度上,就系于他何名标即将执掌的这支新生的海军身上! 能否顺利拿下台湾,能否保障未来的海上交通线,能否威慑沿海———— 千钧重担,瞬间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何名标在此刻,感受到了沉沉的责任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