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伏韫便也在周家大宅住下了。
孙坚逝后,孙策归附袁术,自然在寿春落脚。而周瑜家境优渥,二世三公积淀,只为孙策行事方便,便一掷千金,在寿春这样的扬州州治之处购下二进二出的大宅。平日孙策在袁术军中操练,多未归家,而周瑜并非袁术编中,便在前院演武,与伏韫互不打扰。伏韫虽住进周瑜家中,但毕竟是女子,与二人同住多有不便之处,便择了东厢一处幽静院落。
这段时间,她闲来焚香抚琴,执笔阅牍,偶尔亦回味前世,拼凑时局残片,日子倒也过得静水流深,波澜不惊,仿佛并非乱世,而是三人作伴的世外之境。
目下秋意愈浓,庭中银杏叶影斑驳,光斑细碎。伏韫今日闲来无事,雅兴所致,便设琴于树下。这张琴并非伏韫所有,而是周瑜库中之物。伏韫暇时想抚琴消遣,却也不忍夺人所爱,便向周瑜要了个年岁久远的;周瑜虽爱琴,却也不愿空见爱琴束之高阁,便将自己如今最为心爱之琴借予伏韫,并意味深长地说:“既是知音,岂有藏拙之理?”
伏韫今日是第一次用这琴,小心翼翼将琴抬至庭中,稳了琴身,素手调弦,轻抚乐弦,几缕清音便潺潺而下,似山泉初融,流水汨汨。
此曲乃是《思玄操》,旷达舒畅,意境开阔,可今日抚弦,伏韫却莫名生出几分难以掩抑的怅惘,思绪已游离飞回到那段不堪追忆的往昔。
她与孙策成婚,先是吴侯夫人,后又执掌凤印,九重之上,万人之尊。但她知道,曾经某个春日午后,她的心,也曾为另一个人轻轻一跳。
那时她初出洞玄,十八九岁年纪,却未谙熟世事。琴技不过独学,技法生涩,常常出错。一次弹演《思玄操》的一段转音,手指一滑,琴音狰狞刺耳,令她面红耳赤。她重振旗鼓,方欲再来,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此处轮指,当如清风拂柳,轻柔无痕。”
周瑜白衣胜雪,缓步而来,眉眼不带丝毫讥讽之意,只在她身旁坐下,伸手于琴上演示。
这是她初次听他奏曲。彼时他已名满江左,顾曲周郎之名,连她亦有所耳闻。但她已不记得他的指法如何潇洒,只记得阳光下他的侧颜温和,辉光镀得他眉眼俊如冠玉,与澄澈之音,令少女心折。
伏韫回神,指尖不禁一顿。
周郎早逝,物换星移,此后种种,皆令她肝肠寸断。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爱人的变心,而是不知为何曾经恣意挥洒的三人,最终的结局却一地鸡毛。重来一世,她不再是初出洞玄派时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而是一世风霜洗净、身负家恨国仇的女人,可所有一切,却一夜之间回归原点,令她不禁一时恍惚非常。
“铮——”
她心神未稳,又在一个并不复杂的勾弦处突兀一错。整首曲子的意境蓦然脱缰。
她怔然,正欲重来,身后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挑’后当接‘勾’,而非‘抹’。昭晦姑娘,可是心乱了?”
周瑜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但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愣怔,在她身侧坐下,一如昨日重现:
“此曲重在心境合一,昭晦姑娘可否再弹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示范,只是静静坐着,等她重整神识。
伏韫深吸一口气,再度抚弦。琴声初起,轻盈如史册翻动;中段渐转低沉,似千古兴亡、转瞬皆空;至末声,只余风过城阙,长空孤雁,幽寂辽阔。
一曲既毕,清越之音绕梁久久,回荡不绝。
周瑜凝神听完,沉默片刻:
“昭晦姑娘的琴艺已臻妙境,绝非初学可比。方才一误,想来只是心有所扰。”
他语下分明夸赞,却忽然锋芒一转:
“只是瑜听这琴声,似藏了些……不该属于少女的愁绪。这一曲本应旷达洒脱,姑娘却弹出了沧桑遍历,苦心凭吊的意味。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姑娘……心有所系?”
来了。
她知道,他又起了疑心。这次的试探更加直接,也更加棘手,且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若不好好应对,只怕真要叫他探出究竟。
思忖至此,伏韫旋即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老成的淡然:
“难道所谓少女愁绪,就只能是小女儿姿态,伤春悲秋,多愁善感?韫近日闲来读史,阅毕周朝一段,感慨颇多。想来八百年国祚,风云变幻,多少英雄人物,最终皆成一抔过眼烟尘,不禁感怀难平……倒叫公子见笑了。”
周瑜微微一笑,神色温和,眼神却直直探来,像要穿透她笑意的帷幕,从灵魂深处捞出真相:
“哦?昭晦姑娘的感怀确实深远入里。但瑜不知,姑娘究竟是为八百年王朝的兴亡而动情,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伏韫不觉一震,险些要露了破绽,慌忙垂下眼帘,笑得更天真几分:
“呵……公子真会调笑。昭晦年方十五,能有何翻江倒海的心事?只不过心思纤细,喜怒哀乐皆有所感怀。何况公子如今亦是年少意气,莫非当年读《史记》,便不曾为荆轲赴死、易水诀别而热泪盈眶?”
周瑜静静看着她良久,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在无声叹息。
“姑娘说的是。是瑜唐突了。”
伏韫轻轻一笑,却知道这番话避实就虚,根本无法在他面前蒙混过关。他若是有心追究,迟早招架不住。
***
周瑜离去后,伏韫独坐树下,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仍回荡着那句温润中藏锋的低语,如审判般不容闪躲:
“……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念头如无声雷霆,令她顿觉胸间憋闷,心绪如乱丝,一时烦躁,起身步出门外,欲借庭外长风将杂乱从生的念头尽数吹散。
但方才步出庭门几步,身后便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烈日般明朗的声音。
“伏妹妹!我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偷懒?”
孙策毫无预兆地闯入,如骤起的旋风,直直闯入她面前。
“走,带你看个好东西!”
“我……”她话未出口,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掌心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她还未来得及抗议,下一刻,整个人已被他用一种近乎劫掠的姿态,捞上了战马。
“喂!你做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伏韫在马上挣扎,却被他从身后一拥。他手执缰绳,语息喷在她耳畔:
“兜风!”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似离弦之箭直冲出去。伏韫身形一晃,尚未尖叫出口,孙策便摁住她肩头:
“坐稳了!”
风声猎猎,伏韫被迫紧贴着他。太阳晒热的皮肤气息、未散尽的少年汗潮、贴身衣物间的当归甘草之香,三者交织成一股专属于他的温度,熟悉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她不知道孙策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像一团无法被熄灭的火,正用他那不讲道理的霸道,将她方才被周瑜拨开的情绪,彻底烧得干干净净。
他未入军营,亦未奔闹市,而是一路策马直驱郊外,直到一处极高的山坡,方才勒缰止步。
眼前寿春万家灯火,在余晖未尽的天际,仿佛星汉倾覆,沉落人间。
孙策先下马,长臂一揽,竟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将她从马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伏韫一路的胆战心惊倾斜一地,皱眉数落道:
“我可没说要来,你平时在军中也是这么霸道的?”
孙策瘪了瘪嘴,仿佛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我只想着伏妹妹这几日闭门不出,担心你还闷在那日的情绪里。瑜弟我已经帮你说他了,他说以后绝对再也不在你面前弹《双泉会》了。”
伏韫闻言,几乎是本能地要给他一拳: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我就爱听那曲子,不要你管!”
被伏韫当肩捶了一拳,孙策不怒反笑,看着她气势汹汹如烈马不羁的模样,不由得朗笑一声:
“你这样就是没事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悲痛欲绝,才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这里。”
他向前几步,又面朝伏韫,张开双臂,如邀功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我私藏的。”
伏韫兀自坐在草地上,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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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复一路的心跳:“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散散心?”
他不答,走至她身侧,盘膝坐下,迎风而望。
“昭晦妹妹。”
此生第一次,他唤她的字,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如一头幼虎,热烈却迷惘。
他望着面前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沉睡的土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父亲没死,我当如何?是否还会如此憋屈,在袁术手下,做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眼睁睁看着他蚕食我父亲的旧部,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如无数个日夜,她在深夜陪着他,听他诉说心中的隐伤。
“父亲死后,我也拜访不少名士,此前也与张纮子纲先生于江都畅谈,却始终如踏雾中,心中不安。我也想过,我胸中既知前途何在,虽前路漫漫,又何惧之有?但,我最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清澈的不甘:
“我怕的,是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强大。细想来我有今日,与自己可曾有分毫相关?我的根基,是父亲的长沙旧部;我的歇脚之处,是瑜弟出资;连袁公路曾经许诺的九江,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我想让整片土地,整个天下,都只记住我的名字,可我现在只能望江兴叹。昭晦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吹乱他鬓边碎发,月光照亮他眉眼,他的眼底,竟罕见流露出一道少年伤痛的深辙。
伏韫心头一颤,目光落在那张被夜色勾勒得凌厉却柔和的脸上,只轻声示慰道:
“不,兄长。若你无用,又岂能驱策我与周公子伴随左右?你没有错,你只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你利剑出鞘的时机罢了。”
她目光微沉,仿佛越过城池堡垒,飘向一个飘渺不知所踪的终点:
“终有一日,你会尽情挥洒你的才华,四方归附。你在袁术帐下憋屈多久,征战收复之势便有多迅疾。我说过,来日你脱离袁术,便如猛虎归林,整个江东,都会是你的乐园。”
孙策侧首,看着她在风中娴静的侧颜,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干云:
“昭晦妹妹的话,一向很准。借你吉言,来日若我果真打下江东,便也为你讨个封地。——不对,你应该不需要我讨。但我身为兄长,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
他傻傻一笑,她却怔了神,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在第一世,她也如此深爱过的少年。
那时他尚未成龙,她亦非恶凤。他会牵着她的手,指着舆图,笑得张扬,说要为她打下最盛大的天下。
“我已经把你当家人了。至于怎么叫,你喜欢就好。我们说过的,将来我会用整个江东换你一个人情。我孙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眼睛晶亮,直直看着她,眼底澄澈的真心满溢。那一刻,伏韫的心,被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成龙,成凤。
这一世,只要他还没有成为那九五之尊……他们之间,是否就还有——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疯长。
“你头发上有东西。”
孙策忽然凑近,目光灼灼,抬手轻轻擦过她鬓角。
随即一只萤火虫从他指尖飞起,微光点点,融入夜色深处。
那一瞬,伏韫的呼吸陡然一滞。
第一世,亦是这般山坡,亦是如此夜色。她枕着他的膝头,他为她拨开鬓侧缠绕的草叶,俯身吻住了她,然后……
“你……你怎么脸红了?”
今生,眼前斯人却是直白莽撞的少年,满脸认真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谜题。
伏韫被猛然拽回现实,几乎是反射般别过头,耳根飞红,心跳如擂鼓:
“没、没有!是你看错了。”
孙策静静看着她微颤的睫毛,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那抹瞬间浮起的羞赧红晕——
他的心中也第一次,涌起了一点奇怪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是最好的战友。
但他也分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似乎……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