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目光停在伏韫脸上,见她眉头忽凝,只当她是因琴而起的好奇,温声道:
“姑娘既通筹策,想来也谙音律?”
伏韫低眉笑笑,惶乱地掩饰心中骤起的巨浪:“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称能。”
他朝她微笑,将琴置于案上,垂眸将手轻轻搭上弦面。
恍惚整个天地都静止下来,垂下名为命运的天罗地网,牵住他的指尖,与身旁少女的心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刹那间穿透沉沉密室,将这片方才还充斥着兵谋气息的空间,化作空濛江月之夜。
伏韫的身体,在那一刻,轻微得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不,或许应该说,是很久以后,某个寒冷的冬夜。
建安二年,严白虎败,吴郡初定,江东各县士族纷纷归附孙策,百废初举。
那夜的酒宴设在州府后园,檐下灯火照如白昼,锦幛之间烛焰雀跃。她身上披着玄色狐裘,坐在席间观众人歌舞嬉笑,本以为像往常一样,等筵席散了,写一封照会朝廷、安抚乡绅的折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但孙策忽然站起身来,当众举杯,脚步微虚,却眼神如炬,直直望向她,嘴角扬着一贯不羁的笑:“今日之前,昭晦是我军中智囊;今日之后,她是我孙伯符的妻。”
那一刻,全场短暂寂静,瞬间迸发如惊雷。帐下文武彼此对视,众人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随即而至的欢呼、掌声、迎合,如山呼海啸裹挟着她,把她推向大帐中心的宝座。
她与他隔着人山人海对望,时间暂停在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热烈而张扬的回望间,她轻轻点头,唇角是难得一抹羞涩的笑意。
夜宴散尽,她却并未回营,而是披裘独行于后园廊道中,本欲寻一处角落冷静,却在回廊尽头看见了周瑜。
他独坐于灯下,低头调弦,一盏孤灯,一架古琴,相对而坐。而那把琴,正是眼前这架。
周瑜听到脚步声近,抬眼望向她,眼底流出极浅的一丝笑意:
“恭喜。为你弹一曲,料表贺意。”
琴声徐徐而起,初如泉涌,继若长河,忽入高山,群峰奔突,终归平野,辽阔无边。一生一瞬。
曲终,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此曲无名,大抵说的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碰过这把琴,也再也没有弹过这首曲子。
如今,这如珠玉般串联了前世今生的琴音,乍然清响耳畔,潺潺水声顿然转作铁马金戈,音势激烈,节奏疾响,令人胸臆澎湃激昂。
伏韫静静聆听,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再世为人,前尘往事皆是云烟,即使重来,也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可她错了。
当那段最诛心的、万古归尘的“流水”一段再次响起时,竟如尖针刺入心头,将她眼角逼落下一滴热泪。泪水坠在手背上,滚烫如火。如此真实,令她浑身一颤。
那命运的罗网分明在提醒她,一切,尚未开始。
她回来了。
那个弹琴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也都还活着。
她望着眼前重现的旧梦,仿佛穿越了宿命的缝隙。
难道这世界从未真正翻篇,而她,也未曾真的离场?
又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坠落,砸在她手背上,碎成一朵无声的水花。
“……诶?”
孙策瞧见这景象,正挂着傻乐的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伏韫,又望向周瑜,语气里是罕见的惊慌:
“瑜弟,你看你!上次把人气跑了,这次又把人弹哭了!”
琴音顿止。
周瑜猛然抬头,望向伏韫。
她依旧静坐原地,却已泪流满面,良久不发片语,整个人如被囚禁于无声无形的牢笼之中。
他心头一紧,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探询道:
“此曲名为《双泉会》,写的是二泉相合,志趣相投,不肯分流,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昭晦姑娘,此曲并不悲伤,你……为何而哭?”
伏韫猛然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尚未经历风霜雨雪的年轻面孔,心中骤然浮现一种荒唐而辽阔的哀意。
她飞快拭去泪痕,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从这曲子里,听出了‘盛筵难再,尘缘如梦’的味道,一时百感交集,怕我们三人,今日虽同席对弈,执弦共谋,却终有一日,会因缘各异,命途相背,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今日了。”
孙策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嘴里飞快地“呸呸呸”了几声:
“伏妹妹,你这嘴灵验得很,可别说丧气话!我与瑜弟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有了你,我们三人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分道扬镳!你快呸呸呸,可不能让刚才的话应验了。”
他说着,看伏韫那副泫然落泪的模样,眼神也霎时软下来,连日常惯有的分寸也顾不得了,索性在她身旁坐下,笨拙地安慰:
“伏妹妹,你放心,我孙策在此发誓,绝不会负你,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小妹看待了!”
“小妹”二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已被时间尘封多年的旧伤。
建安五年,官渡对峙正酣,天下皆观曹袁之争,而孙策却以雷霆之势北上,与许都宫廷里应外合,迎汉室归正。此后其势如风卷旌旗,既安江左,又定北疆,奠定中原之重枢,成一时之霸主。
直到汉室衰微,禅让孙策之后,凤辇入雒阳,她亦登御座。名义上,他们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是天下人眼中最亲密的伴侣,但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景武元年冬,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自己忽然变得温柔许多,他常宿在永乐宫中。夜晚的长谈中,他的眉眼被灯影温和地抚平,像无数平凡的父亲,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哼唱他孩童时听过的歌谣。她也一度以为,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并肩策马、纵酒江东的少年时光。
可那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身怀七月,永乐宫中突发火灾。为安宫人,她自披大氅,穿过烈火熊熊的阁廊,惊疲过度,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腹痛如巨石砸落,宫女一盆接一盆地换水,血色濡湿床单,宫内如杀生屠场般腥臭。
御医尽力,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孩子已经成了人形,刚落地便无声离世,连一声啼哭也不曾给她留下。
那晚,她独自守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婴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朝会,她披素服,照常同孙策临朝,听百官奏事,全程未提半字私情。
他痛不欲生,见她眼角不落一滴泪,心如刀割,痛斥她身为生母,如此冷血,怎为国母。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一道无形的天堑深壑,更是在周瑜猝然离世后,走向无法挽回的离心离德。
他说她冷血,她便更加冷血,果断、深沉、擅于掌控。他座下朝臣,有半数暗中向她亲近。
他开始失眠,开始猜忌,开始设防。
有一回,他醉后失言,在朝堂之上,当众斥她“借皇后之名,行相权之实”。
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悲哀。
再后来,他在宫中再难寻她的身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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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仍居永乐宫,却终年闭门不出。他纵情声色,妃嫔满殿,却再无一人可与之推心置腹。
她一生,也未再唤过他一声“夫君”。
伏韫低下头,藏起那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忆,用尽全力,才将声音从喉间挤出,语气里带着轻颤:
“……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天生就对人心,颇为悲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因为逆耳,我从不对旁人讲。只是今日,恰好听了那首琴,又……又听兄长推心置腹,说起这些,才一时没忍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策愣然,呆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瑜弟,人是你惹哭的,你说怎么办!”
“不怪周公子,只是我多愁善感……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事,倒暗自伤感起来,令二位兄长为难,是昭晦的不是。”
伏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二位兄长也早去歇息。我独自一人静静就好。”
“那……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和瑜弟就先走了。”
孙策语罢,半推半攮,几乎是把罪魁祸首撵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隔着重门,都能听到他又絮絮叨叨地对着周瑜说教起来。
跨过门槛时,周瑜回首,伏韫仍是将自己再次锁入那无形囚笼之中。
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平静无波,却以一道目光织就的罗网,悄然探向她的心,似乎从她的哀伤中,捕捉到了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痕迹。
***
二人离去后,屋内一时寂静。
伏韫独坐,目光落在那扇绘着“猛虎下山”的折叠屏风上。
十数日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孙策为掩耳目,将她圈在怀里。
她忘不了他身上的气味,带着阳光、汗意与隐约的丹药清香,与孙策这个人一起,被烙印在她两世的人生里。
闭上双眸,那日茶肆初见,亦蓦然兜上她心头。她与孙策前世相识,是在他东渡后的秣陵之征。从相识相知到同床异梦,竟不过短短五年。
重来一世,她想更快、更早、更不留遗憾地挽回那段她无法割舍的青春旧梦,即便她与孙策相伴日久,嗔痴笑骂,悲欢尝遍,但那日再次看到他,看到比她初见他时更年轻的脸,她的理智依然无法自控地缺了一罅。
她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回神:“绝不能再走回那条老路……绝不能。”可理智刚刚拉紧,那味道、那一抱、那张少年锋芒尽显、英气逼人的脸,却又一一浮现。
她心乱如麻,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还未等情绪平复,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伏妹妹,你睡了吗?”
她一愣。
是孙策。
他放心不下,又折步而返。隔着纸窗,那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笨拙不安。
“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你放心,我孙策绝不会背弃你,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伏韫猛地拉开窗扇。
夜风扑面。窗外那张剑眉修目、却又带着满脸真诚的脸庞,果然就近在咫尺。
他见她开窗,目光一下亮起来,但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面前人胸口起伏,下一瞬,几乎是赌气般地对着他喊了出来:
“——谁要当你妹妹!”
孙策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伏韫已经“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
夜风呼啸。孙策呆呆站着,像是被当头砸了一记闷棍,满脸茫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不是……我这不是夸她嘛……怎么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