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关禧确实明白了,也照办了。
太后的意志,成了他行事的最高准则,超越了皇帝的旨意。当然,在明面上,他永远是那个对陛下忠心耿耿,办事雷厉风行的关提督。只是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他的刀锋所指,偏转了方向。
后宫最先感受到这股凛冽的寒意。
先是玉芙宫那位新晋的柔妃徐宛白。失子之痛与幽禁之苦让她日渐癫狂,时常在宫中咒骂皇后,隐约传出对太后处置不公的怨怼。
不出半月,她宫中一名心腹宫女便被内缉事厂以窃盗宫中财物,散布谣言的罪名锁拿,严刑之下,供出柔妃曾私下焚烧诅咒皇后与太后的巫蛊人偶,并意图在饮食中下药谋害抚养皇子的乳母。
人证,屈打成招的宫女,物证,不知何时被放入玉芙宫妆匣底的人偶和一小包可疑药粉。
皇帝震怒,本欲严惩,太后却仁慈出面,称徐妃产后失心,神智昏乱,念其孕育皇嗣有功,褫夺妃位,降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北三所冷宫,非死不得出。
徐家在前朝因此事备受攻讦,徐阶虽未立刻倒台,却已元气大伤,吏部左侍郎的位置摇摇欲坠。
紧接着,是几位平日里对永寿宫恭敬不足,或与皇后柳家走得稍近的低阶妃嫔。或是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或是不慎失足落水,香消玉殒;或是被揭发出与宫中侍卫眉目传情,私相授受,清白尽毁,一根白绫了结残生。
死因千奇百怪,但共同点是,她们都曾在某些场合,流露出对太后过于干预后宫,或是对皇后抚养皇子一事的不同看法。
内缉事厂的卷宗里,总能适时出现一些巧合的证据,将这些死亡或丑闻,钉成无可辩驳的意外或自寻死路。
关禧的手段,在这些事上展露得淋漓尽致。栽赃陷害,灭口伪造……厂卫无孔不入,宫人们的嘴被恐惧紧紧封住。双喜和贵平成了他最得力的执行者,而何璋,那位皇帝的耳目,在几次试图向乾元殿递送关于这些意外的疑点消息,却石沉大海,反接到太后含糊的申饬后,终于认清了风向,成为了关禧手中一把更听话的刀。
至少表面如此。
前朝的波澜,也随之暗涌。
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屡次上书请求限制宦官权力的御史,某日被爆出早年科举曾有请托舞弊之嫌,尽管证据模糊,但名声已毁,在清流同僚异样的目光和接连的弹劾下,不得不引疾告退。
户部一位侍郎,因在核查太仓银库时对几笔流向永寿宫关联皇商的款项提出质疑,不久便因其子在家乡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的案子被翻出,下了诏狱。
关禧亲自督办,侍郎在狱中悔不当初,签字画押,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而那几笔有问题的款项,自然再也无人提起。
兵部一位主事,只因在酒桌上议论了一句“太后娘家郑氏在边镇过于势大”,三日后,便有人举报其与已被剿灭的白莲教余孽有书信往来。
厂卫在其书房隐秘处搜出数封密信,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主事百口莫辩,血溅刑部大牢。
关禧的名字,开始成为京城官场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符号。他年轻俊美,手段却老辣阴毒至极。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有无数想巴结永寿宫或是畏惧内缉事厂的人,前仆后继地去罗织罪名,去制造铁证。
朝臣们私下称他为“玉面阎罗”,面上却不得不堆起谄媚的笑,尊一声“厂公”。
他的权势不再局限于宫墙之内。
内缉事厂的番役换上便装,便是京城最令人恐惧的密探。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官员府邸……处处都有他们的耳目。谁家昨夜宴请了谁,谁今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甚至哪家夫人与娘家兄弟往来过密,都可能成为下一刻出现在关督主案头的密报。京城,成了一张网,而执网之人,正是那个住在东安门内北那座森严衙署里的十六岁少年。
萧衍并非没有察觉。
他眼看着关禧的权势愈发膨胀,看着内缉事厂的手越伸越长,看着朝中原本一些还能发出不同声音的臣子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他召见过关禧,问及几桩案子,关禧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证据链完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态度恭顺得无可指摘。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还会流露一丝真实恐惧或野心的少年太监,眼底深处多了某种他难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萧衍尝试过制约。
他提拔了桑连云,让其深入参与漕运改制,授予密奏之权,隐隐有扶持其为制衡之意。
可桑连云递上的关于漕运弊案的奏折,尚未到御前,关禧那里便已有了更详尽的版本,其中巧妙地将桑连云指出的一些关键人物和证据模糊化,转而突出了另外几个无关紧要,与太后一系无涉的替罪羊。
桑连云在南方举步维艰,他的调查总是慢一步,他的弹劾总像打在棉花上。
萧衍对此心知肚明,无法公然为桑连云撑腰,因为关禧每次都能拿出法理依据和确凿证据,证明内缉事厂的处置符合规程,有利稳定。
碍于太后的面子,或者说,碍于太后手中那牢牢掌控着朝堂半数以上力量的庞大网络,他无法明着动关禧。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一个能一举切断关禧与太后之间的纽带,而又不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的办法。
而关禧的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
*
永昌六年,冬。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从宫中传出。
擢升内官监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关禧,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仍兼管内缉事厂事。
司礼监掌印。
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拥有批红之权,理论上可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内相之位。历来此职非资历深厚,心腹重臣不能担任。
而关禧,年仅十六岁,入宫不过两年。
圣旨明发天下,给出的理由是“关禧勤勉王事,屡破奸宄,肃清宫闱有功,特加超擢,以励忠勤”。
冠冕堂皇,却掩不住背后的刀光剑影。
据说,皇帝在接到太后力主此议时,曾在乾元殿暖阁内沉默良久,最终只问了一句:“母后当真认为,此子堪当如此重任?”
太后彼时正在御花园赏梅,闻言,折下一枝红梅,嗅了嗅,淡笑道:“皇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关禧这孩子,懂事,能干,知道分寸。如今朝中宫里,都需要这样一把又快又稳的刀。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替皇帝看好家,不好么?”
替皇帝看好家?还是替太后看好皇帝?
萧衍没有说破。
前朝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小。
首辅柳文正称病不朝,几位阁老沉默不语。以徐阶倒台为标志,太后一系的官员早已占据要津。勋贵武臣大多只看太后眼色。剩下的清流言官,倒是有几个不怕死的上书死谏,痛陈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之弊,措辞激烈。
然后,不过三日,那几位言官或卷入陈年旧案,或被爆出家风不谨,纷纷自顾不暇。
剩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禧,成了有晟朝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兼领令人生畏的内缉事厂。
权势滔天,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私下里,已有人颤巍巍地,开始称他为“九千岁”。
而他,才刚刚过完十六岁的生辰。
站在司礼监那座比内官监更加恢弘肃穆的正堂里,关禧换上了那身象征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绣蟒坐蟒服,头戴三山帽,腰间悬挂着司礼监掌印的金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在华服的映衬下愈发俊美,那双丹凤眼里,再也找不到初入宫时的惶恐或隐忍,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这一切,是太后给他的。
用他的身体,他的忠诚,他手上洗不尽的血污,以及他那颗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因想起楚玉而骤然绞痛的心,换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远处宫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积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九千岁。
关禧嗤笑了一声,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路还很长。皇帝不会永远沉默,太后也不会永远满足于现状。而他,这个被强行推到权力巅峰的九千岁,不过是这两股巨力之间,一颗更为醒目,也更为危险的棋子。
他关上了窗。
堂内,鎏金香炉中,昂贵的龙涎香燃烧,气息馥郁,压着这间象征着内廷至高权力的厅堂。
走到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下,指尖拂过案面,上面已整齐堆叠着今日待批的奏章文书与厂卫密报,他刚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雨前龙井,尚未送至唇边。
“督主!”
一声压抑着急促的呼唤在堂外响起,双喜趔趄着抢步进来,忘了平日最讲究的规矩,他快步走到案前,气息未匀便压低声音急道:“督主,承华宫那边递了消息出来。”
承华宫。
关禧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楚玉。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这几个月来被他用无数血腥的案卷,诡谲的算计,以及太后无处不在的视线,死死压在意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想起。他甚至刻意回避一切与承华宫相关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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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划归何璋处理,自己绝不轻易过问。
太后说得对,那是他的死穴,他得藏好,护稳。而藏好的第一步,就是远离。他做到了。用疯狂的揽权和效忠,向太后证明他的懂事和有用。太后显然颇为满意,这司礼监掌印的椅子,便是明证。
可现在,承华宫的消息,就这么突兀地,被双喜带了进来。
关禧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澄绿茶汤上,深吸了一口那清雅的茶香。
“慌什么?承华宫递消息,是冯昭仪娘娘有何吩咐,还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厂卫的巡查?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失了体统?”
他刻意将事情往最寻常,最公务的方向引。
双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慑得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不是公事……督主,是、是青黛姑娘……她病了,病得有些重。承华宫私下递话的人说,姑娘不让声张,但……但烧得厉害,几日未退,人也昏沉。冯昭仪娘娘请了太医,药也用了,却不见大好,反倒……咳血了。”
病了?重病?咳血?
楚玉那样一个人,清冷,自制,像山巅的雪,崖边的松,怎么会……怎么会轻易病倒?还到了咳血的地步?
是积劳成疾?是忧思过重?还是……因为他的疏远,他的听话,他的杳无音讯?
无数个念头裹挟着自责和恐惧,要将他淹没。他想要站起来,下令备轿,不顾一切地冲向承华宫。
可是,不能。
太后的眼睛,或许就在这厅堂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皇帝那边,恐怕也乐得见他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是太后手中最锋利也最醒目的刀。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无数目光,也关系着太后对他的满意与否。
太后暂时保着楚玉的命,前提是,他够听话。而听话就包括,远离她。
他现在若是表现出对楚玉病情的丝毫过度关切,亲自前往探视,之前所有的忍耐和表演,都可能功亏一篑。太后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做?那些暗处的眼睛,会如何将此事渲染上奏?
“冯昭仪娘娘仁厚,既已请了太医,想必悉心诊治。内厂事务繁杂,后宫嫔妃玉体违和,自有太医院和承华宫操心。这等消息,日后不必特地来报。”
双喜愕然抬头,看向关禧。
他跟在关禧身边最久,亲眼见过督主是如何在深夜对着一支素玉簪出神,如何因为承华宫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绪不宁,如何在太后面前豁出一切只为保那人平安……可现在,听到青黛姑娘病重咳血,督主竟然如此冷淡?
但触及关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几个月督主是如何在血雨腥风中行走,想起永寿宫那道无形的枷锁,想起这司礼监大堂外可能存在的无数耳朵。
“是……奴才明白了。是奴才莽撞,不该拿这些琐事打扰督主。奴才这就……”
“等等。”关禧打断他。
双喜心头一跳。
茶杯放回案上,关禧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文书上,指尖捻着纸张边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双喜能听清:“去太医署,找院判周时安。就说本督近日案牍劳形,偶感风寒,听闻他有一剂调理虚劳、清肺止咳的秘方,颇为有效,让他配了送来。药材务必要用最好的,分量足些。”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双喜:“你亲自去办。方子拿到后,不必送回司礼监,直接交给承华宫小厨房负责煎药的婆子,就说是冯昭仪娘娘体恤宫人,特赐的时疫预防汤剂,让她们按方煎了,分给宫人们服用,尤其是近身伺候、体弱些的。”
每一句话,都包裹在严密的公务或寻常赏赐的外衣之下。关切藏得深不见底,连传递的路径都拐了又拐。
双喜领会,“奴才明白!定将督主……将太医署的关怀,妥帖送到!”
关禧挥了挥手。
双喜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
厅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坐在偌大的公案后,绯红的坐蟒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疲惫和某种尖锐的痛楚爬上眉心。
楚玉……
这隐秘的送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是隔靴搔痒,是他懦弱无能的自欺欺人。他不敢去见她,不敢亲自确认她的安危,不敢让自己的关切露出丝毫马脚。
他如今拥有滔天权势,一句呵斥可令朝臣股栗,一道命令可决人生死。可他却连光明正大关心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九千岁的尊荣,这司礼监掌印的威势,就像一副镣铐,将他锁在这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