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到了关禧心坎里,也戳破了他这一日辗转病榻时反复思量的困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环在楚玉腰后的手臂收紧了些,开了口: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内缉事厂,是陛下亲手立的旗。我没得选,只能跟着陛下。可太后……太后捏着我的命门。不止是我的,还有你们的。你也看到了,她动动手指,就能让我……”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不会放过我。或者说,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把她认为可能伤到她自己、或者能用来伤到陛下的刀。”
“所以呢?”楚玉问,“你真准备站在中间?在陛下面前维持你忠心能干的关提督,在太后那边……又顺着她?你当陛下是傻子,还是当太后是菩萨?”
“陛下不傻,太后更不是菩萨。”关禧扯了扯嘴角,“但正因为陛下不傻,他才需要我这样的刀。只要我这把刀还能为他斩断他想斩的东西,只要我没真的把刀锋对准他,有些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帝王心术,权衡罢了。”
“至于太后那边顺着她?不,楚玉,那不是顺着。是交易。她给我留一条生路,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甚至可能给我一些她愿意让我知道的消息。而我,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关于太后的部分真相,得变成精心修饰过的谎言,或者恰到好处的沉默,递到陛下面前。”
“比如昨夜之事,绝不能透露半点与太后有关的痕迹。比如日后太后若借我的手,清理某个碍眼的人,或传递某个误导的消息,在陛下那里,就必须有另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说辞。我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另一半是太后棋盘上一枚会自己走位、却始终逃不出她手掌心的棋子。”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像个走钢丝的疯子?可我有的选吗?楚玉,我没有退路。我只能往前走,在皇帝和太后之间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找到一条能让我、让我在意的人活下去的路。”
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脸埋在她颈窝,汲取那一点清冷的温度和真实感,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耻?很没用?明明恨她入骨,却不得不……”
“在这宫里,活着本身,就是最有用的事。”楚玉打断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
“无耻?没用?”她重复这两个词,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关禧,你还没真正见识到这宫里最无耻、最没用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能想到走这条路,能在这时候还算得清利害,知道自己要什么、怕什么……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伤痕的上方,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红肿的轮廓,眼神复杂。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一步踏错,粉身碎骨。你要骗过陛下,就不能让太后察觉你有所保留。你要应付太后,就不能让陛下起疑你首鼠两端。这中间的尺寸,比刀尖还难把握。更何况,太后心机深沉,掌控欲极强,她不会真正信任你。你对她而言,始终是异类,是隐患。现在用你,不过是看中你的位置和那点小聪明。一旦她觉得你失去控制,或者有了更好的替代……”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关禧听着,楚玉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找到出路而生的虚火,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当然知道难,知道险。可正如楚玉所说,活着,才有以后。
他不再说话,更紧地拥着她。楚玉也没有再推开他,任由他抱着,甚至在他无意识地发抖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渐起的呜咽。远处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又过了许久,久到关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几乎要沉入睡梦时,楚玉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关禧。”
“嗯?”关禧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别完全信她。”楚玉的声音很低,字字清晰,“太后给你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消息,还是看似帮你铺的路,都留三分心眼。尤其是……涉及前朝动向,或者陛下身边人事的。”
关禧的睡意醒了两分,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楚玉沉静的侧脸。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根系远比你想的更深。有些事,她让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有些路,她指点你去走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她说着,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也映着他略显迷茫的脸。
“记住,你要在夹缝里求生,就不能完全倒向任何一边。对陛下,要有不可替代的用处。对太后……要有她暂时舍不得毁掉的把柄,或者,让她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牵绊。但真正的底牌,要藏好,藏得越深越好。”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晦涩,但关禧听懂了。楚玉在教他,如何在两股巨力的碾压下,找到那一线生机。她比他更了解太后的可怕,也更清楚这宫廷规则运作的阴私。
一股混杂着感激和更复杂情愫的热流涌上心头,冲得他鼻腔发酸。他凑过去,在楚玉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楚玉没有躲闪,看着他。
“我知道了。”关禧哑声道,眼神亮得灼人,“我会小心的。楚玉,谢谢你……还肯教我。”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光里,两人之间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前路的沉重对答,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可身体却比言语更早地察觉到了变化,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关禧的手臂仍环在楚玉腰间,楚玉的手也还被他紧紧扣着。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衣物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能清晰捕捉到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先前因分析局势而绷紧的心弦一旦松弛,某种被刻意忽略属于年轻躯体本身的知觉便悄然苏醒,弥漫开来。
关禧先感觉到了不自在。他方才全神贯注于楚玉的话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霸占的姿态将人圈在怀里,掌心下是她腰肢纤细柔韧的触感,鼻息间全是她发间颈畔清冽又隐隐暖融的气息。更让他耳根发烫的是,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因为这样的贴近和心绪的激荡,有了些不受控制细微的反应。
他想稍稍退开一点,掩饰那点窘迫,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贪恋着那点温暖和真实,纹丝不动。反倒是楚玉,在他又收拢了些臂弯时,动了一下。
她抬起脸,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又下移,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最后,重新迎上他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有些过分的凤眼。
“教你是教你了,”楚玉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怎么觉着……关提督这病着,心思倒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了一点极淡的戏谑,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尾:“以前在承华宫学规矩的时候,倒没瞧出来,你这么……好色。”
“好色”两个字,被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像两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关禧心湖,激得他浑身一颤,脸颊上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
被看穿了!被当面戳破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他本就是女子灵魂,塞进这具残缺又敏感的少年躯体里,对情爱之事懵懂又好奇,对楚玉的依恋和渴望更是复杂难言。此刻被她这样直白地指出,那份羞恼之下,竟隐隐生出几分委屈和……不甘。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迎着她清明的目光,低声反问,带着试探:
“……那,楚玉你……反感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楚玉听懂了。他在问,你反感我这样的触碰,这样的好色,这样的心思吗?
楚玉没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眼中那份强撑着的镇定下掩不住的期待,看着他因为羞窘而湿润潋滟的眼角。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还有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坍塌的细微声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承华宫教导他时,他偶尔走神望着窗外出侧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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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他被皇帝点名那日,回来时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想起风雪值房那夜,他生涩又凶狠的亲吻,更想起方才,他分析局势时眼中闪过的狠绝。
这个人,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是如此的矛盾,复杂,又引人探究。她知道自己该推开,该划清界限,该用冷硬的言语敲碎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颗心曾经为谁悸动,又为何沉寂。女子与女子之间那份不容于世的倾慕,曾是她心底最深也最无望的秘密。而对眼前这个顶着太监身躯内里是女性魂魄的人,她本该毫无兴趣,甚至该觉荒唐。
可是……
楚玉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他中衣领口露出的那截纤细锁骨上,那里还有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反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若说反感,你现在这般拉着我、抱着我,我早该一掌将你掀下榻去。”
她没有说不反感,但这话里的意思,已足够让关禧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楚玉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松手,你握得太紧了。”
关禧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将她的手攥得死紧,连忙松开。
楚玉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侧身半支起手臂,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他。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关提督”,也不再是疏离的“你”,“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关禧仰躺在枕上,看着她被散落青丝半掩的侧脸,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明灭不定。
“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楚玉继续道,“我走过什么样的路,心里曾经装过什么样的人。你这身子……”
她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胸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于我而言,本不该有任何吸引力。”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关禧浑身发冷,方才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冻结。是啊,他怎么忘了,楚玉……她喜欢的是女子。他这具不男不女残缺畸形的身体,在她眼里,恐怕与那些她曾教导过的,用来取悦皇帝的小太监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糟,因为他还存着这样僭越的心思。
他别开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我知道了……抱歉,是我僭越,是我……”
“我话还没说完。”楚玉打断他,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身体是死的,规矩是活的,人心……更是最说不清的东西。关禧,我或许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但我看不透你这个人。”
“我看不透你从哪里学来那些惊人的词句,看不透你有时天真莽撞得像未识世事,有时又狠绝清醒得叫人心惊。我看不透你明明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为什么还能躺在这里,跟我分析怎么在皇帝和太后之间走钢丝。”
“我也看不透……”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脸颊那道红肿的伤痕上拂过,“为什么你病成这样,差点死了,醒过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抱着我……不肯撒手。”
关禧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
楚玉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帐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疏离:“所以,别问我反不反感。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至于你好不好色……”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一丝无奈,“生着病,流着血,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能起这种心思,关提督,你也算是个奇人。”
关禧的脸再次爆红,这次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楚玉这番剖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往她身边蹭了蹭,这次不敢再贴得太紧,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膀。
楚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话。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窗外,风雪停了,天色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青灰色。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在意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关禧模糊地想,楚玉没有推开他。
这或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