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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8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那夜之后,关禧的日子过得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踩着一根细丝行走,且丝线两端,分别被一只冰冷的手和一只灼热的手拽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皇帝的信任与日俱增。


    内缉事厂的触角在永昌六年悄然延伸,从最初模糊的宫内风闻刺探,逐渐深入到一些看似琐碎却关键的领域:光禄寺采买的源头细账,内市几大皇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乃至某些低品级官员家中仆役的口角是非,与宫外不寻常的银钱往来……


    宫中各处的眼睛和耳朵也愈发灵通,一些原本隐在水面下的贪渎逾矩,私相授受,被记录在档房的密卷中。


    关禧谨慎地挑选着呈递给皇帝的内容,绝不轻易涉及高位重臣或后宫主位,更像是新衙门初立,急于表现下的广撒网。


    他递送消息的时机措辞,乃至站在御前回话时的神态,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让皇帝看到价值,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或包藏祸心。


    萧衍对他愈发倚重,常召他商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机锋的人事或财货安排。关禧总能给出切中要害又留有余地的建议,分寸拿捏得让萧衍满意,赏赐也越发丰厚。


    而永寿宫那边,关禧也没有真的断线。郑书意遵守了那夜的约定,没有再以那般酷烈的方式直接逼迫他,她换了一种更柔和也更难防备的方式,信息渗透。


    有时是经由某个看似不起眼的膳房太监,递来一句关于某位官员近日出入某位宗亲府邸的闲话,有时是关禧在查阅旧档时,偶然发现某些已被处理过的记录背后,隐约指向永寿宫早年布下的人情网络。


    甚至有一次,楚玉在与他一次极隐秘的短暂会面时,递给他一张无字的素笺,笺角沾染着唯有永寿宫小佛堂才有的特殊檀香,那是太后在提醒他,他并非全然自由,他珍视的人,也并非全然安全。


    关禧将太后这边得来的信息,剥离掉最敏感的核心,剩余部分以厂卫密查或风闻的形式,半真半假地掺入给皇帝的汇报中。他知道郑书意在通过这些方式测试他的忠诚度,也在通过这些礼物加深他与永寿宫之间那见不得光的羁绊。他全盘接受,但心底始终绷着楚玉那句“留三分心眼”的弦。对太后给出的任何指向性明显的线索,他都会用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暗线去反向核实,尽管这极其困难且风险巨大。


    该说什么,该递什么,该在什么时候沉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皇帝,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有些能力,格外忠诚,因出身卑微而别无选择的孤臣形象,对太后,他则是一个识时务,懂进退,被牢牢捏住痛处而不得不顺从的聪明人。


    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白日是皇帝手中日渐锋利的刀,深夜是太后棋盘上一枚沉默移动的棋子。两副面孔,两种心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反复撕扯磨合,练就了他愈发深沉难测的眉眼和几乎毫无破绽的应对。


    连楚玉偶尔在深夜悄然来访时,审视他递送密报的副本后,也只能蹙眉,低声道:“还行。陛下那边,暂时看不出破绽。”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担忧一日深过一日,她比谁都清楚,这平衡就像在火山口跳舞,脚下的岩层不知何时就会崩裂。


    就在这种紧绷的平衡中,皇城的冰霜悄然消融,太液池的坚冰破裂,柳梢抽出鹅黄嫩芽,永寿宫前的海棠鼓起了胭脂色的花苞。


    永昌六年的春天,伴随着日益频繁的南北风,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而玉芙宫,也在这个万物萌动的时节,迎来了最灼热躁动的气氛,徐昭容徐宛白的产期,近了。


    太医每日两次请脉,嬷嬷宫女进出脚步又急又轻,各种安胎,顺产的药材和吉祥物件流水般送入,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也隔三差五地到来,堆满了偏殿。徐宛白挺着硕大的肚子,脾气越发骄纵难测,时而因胎动不适而厉声呵斥,时而又抚着肚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眼角眉梢是压不住的得意,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无论男女,都是祥瑞,都是她徐家更进一步的基石。


    可,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皇帝,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说是淡漠。


    他勤政,每日奏章批阅到深夜,偶尔召幸宫人,或是年轻俊美的内侍,或是温婉柔顺的嫔妃,次数寥寥,更像履行某种义务。对于玉芙宫日渐频繁的报喜和明里暗里的提醒,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赏赐,从未流露过去探望的意愿,连口头上的关切都显得敷衍。


    关禧侍立在侧时,能感受到皇帝那份刻意疏离下的厌烦。那不仅仅是对徐宛白本人骄纵性情的厌恶,更像是对子嗣背后所代表的,被各方势力寄予厚望并试图借此捆绑他的那种压力的本能排斥。


    这日午后,春光晴好,乾元殿西暖阁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萧衍刚批完一批涉及春汛防备的紧急奏章,眉宇间带着倦色。孙得禄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宫报,面色有些微妙。


    “陛下,玉芙宫急报,徐昭容娘娘……半个时辰前发动了。”


    萧衍执笔的手一顿,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太后和皇后那边可知晓?”


    “已经派人去通传了。太后娘娘已起驾前往玉芙宫坐镇,皇后娘娘也已动身。”孙得禄躬身答道。


    “嗯。”萧衍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批阅下一份奏章,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孙得禄等了片刻,不见皇帝有其他指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陛下可要移驾玉芙宫?到底是皇嗣……”


    萧衍打断他,语气平淡:“朕去了又能如何?接生嬷嬷和太医都在,太后和皇后也去了,足够了。”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关禧。


    “关禧。”


    “奴才在。”关禧上前半步。


    “你代朕去一趟玉芙宫。”萧衍放下笔,靠向椅背,手指点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不必进产房,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禀报。告诉徐昭容……”他沉吟了一下,在斟酌用词,“让她安心生产,朕盼她顺利。”


    最后几个字,说得毫无温度,像在念一句公文用语。


    “奴才遵旨。”关禧领命,心头却沉了沉。皇帝不去,派他这个太监提督去,看似是代表天家关怀,实则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冷落。徐宛白和其背后的徐家,接到这个消息,怕是要气得肝疼。


    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出暖阁,点了两个机灵的番役随行,匆匆赶往玉芙宫。


    玉芙宫此刻已如沸腾的粥锅。宫门外停着太后的凤辇和皇后的仪仗,侍卫太监宫女往来穿梭,面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熏香气,掩盖不住产房方向隐约传来女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


    正殿里,郑书意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柳心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端庄,眼神却有些空茫。几位高阶嫔妃也奉命前来等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神色各异,有的真心焦急,有的暗自快意,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关禧的到来,让玉芙宫上下略微吃惊。谁都知道这位关提督如今是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执掌着令人畏惧的内缉事厂,等闲不会踏足后宫妃嫔宫殿。此刻前来,代表的只能是皇帝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徐家安排在宫中的几个嬷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目不斜视,上前向太后和皇后行礼。


    “奴才奉陛下旨意前来,候问徐昭容娘娘安。陛下有口谕:盼娘娘安心生产,一切以皇嗣为重。陛下于乾元殿静候佳音。”


    郑书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点了点头:“皇帝有心了。关提督且在一旁候着吧。”


    柳心溪也颔首,目光在关禧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关禧退到殿角不起眼的位置垂手肃立,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影随形。他眼观鼻鼻观心,所有情绪掩藏在恭谨的面具之下,耳朵竖着,捕捉着产房方向的每一点动静,和殿内每一句低语。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产房内的呻吟声时而高亢,时而微弱,稳婆和太医进出时凝重的面色,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徐家一位在宫中有些脸面的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向太后恳求:“太后娘娘,我们娘娘从前晌发动到现在,已快三个时辰了,听着声音愈发弱了……能不能再请太医进去看看?或是……用些猛药?这孩子是陛下的头一个,万万不能有失啊!”


    郑书意捻动佛珠的手停住,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嬷嬷:“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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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和最好的稳婆都在里头,哀家也在外面坐镇。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急有何用?安心等着!”


    那嬷嬷被太后的威势一压,喏喏不敢再言,退到一旁抹泪。


    就在此时,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异常凄厉的尖叫,随即是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一个明黄色襁褓,踉跄着奔出来,噗通跪倒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声音发颤:


    “恭喜太后!恭喜皇后!徐昭容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祝贺声。徐家那位嬷嬷喜极而泣,几乎要瘫软在地。其他嫔妃脸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柳心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强行稳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郑书意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她站起身:“好!好!皇帝有后了!大晟有嗣了!快,抱来给哀家瞧瞧!”


    稳婆连忙将襁褓递上。郑书意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去。新生儿皮肤通红皱巴,眼睛紧闭,哭声微弱,但四肢俱全,是个健康的孩子。


    “赏!玉芙宫上下,重重有赏!”郑书意扬声道,喜气盈满大殿。


    关禧也适时上前,躬身道贺:“恭喜太后,恭喜皇后,恭喜徐昭容娘娘!奴才即刻回禀陛下这个天大的喜讯!”


    郑书意点点头:“快去!告诉皇帝,是个健康的皇子!”


    关禧领命,转身快步退出这喧闹喜气的宫殿。走出玉芙宫大门,被春日下午的阳光一照,他才觉出自己背心已是一层冷汗。皇子……徐宛白果然生下了皇子。这后宫前朝,怕是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他不敢耽搁,跑着回到了乾元殿。


    西暖阁内,萧衍坐在书案后,听到关禧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关禧平复了一下呼吸,跪倒禀报,“徐昭容娘娘于申时三刻,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均在玉芙宫,太后娘娘亲自验看,皇子康健。太后命奴才即刻回禀陛下,并说……皇帝有后了,大晟有嗣了!”


    他将太后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


    萧衍听着,脸上没有预料中的狂喜,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幽深。


    “皇子……母子平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对侍立在旁的孙得禄道,“拟旨。”


    孙得禄连忙铺开明黄诏纸,研墨提笔。


    “咨尔昭容徐氏,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皇子乃朕之长子,承嗣攸关,宜早定国本。皇后柳氏,嫡位中宫,德仪懿范,堪为天下母仪。着将皇长子,赐予皇后抚育教养,以正嫡庶,以安国本。徐昭容孕育有功,晋为徐妃,赐号柔,享妃位份例,于玉芙宫静心休养。钦此。”


    圣旨内容如冰雹砸下,字字惊心。


    将刚出生的皇长子,直接交给无子的皇后抚养,这等于断绝了徐宛白凭借儿子更进一步的最大可能,甚至可能让皇子与生母离心,而给徐宛白的晋升和赐号,看似恩宠,实则是明升暗降,将其圈禁在玉芙宫静养。


    孙得禄握笔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墨汁差点滴落。他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见萧衍面色无波,只得硬着头皮,将圣旨一字一句恭楷誊写完毕。


    关禧跪在下方,心中骇浪滔天。皇帝这一手,太狠,也太绝了,这不仅仅是对徐宛白和徐家的打击,更是对太后试图借皇子增强外戚影响力的一次强硬反击,直接将皇子归入皇后名下,既符合礼法,又能拉拢皇后背后的清流势力,还能彻底绝了徐家挟皇子争权的念想。


    “关禧。”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奴才在。”


    “你持此旨,再去一趟玉芙宫。当着太后、皇后及众人的面,宣旨。宣旨后,协助皇后,将皇子妥善接回坤宁宫。”


    这是要他去当这个恶人,去直面太后和徐家的滔天怒火。


    关禧喉咙发干,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双手接过孙得禄捧来的圣旨,深深叩首:“奴才领旨。”


    他转身,再次踏入渐沉的暮色中,朝着那刚刚因为新生儿啼哭充满喜悦,即将因为一道圣旨而陷入冰窟的玉芙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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