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六年,正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
乾元殿东侧那处僻静院落外,一夜未熄的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晃,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双喜跑在最前,脸色煞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贵平紧随其后,脚步踉跄,石安则落在最后,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惶恐。
他们三人昨夜被请去永寿宫偏殿喝茶,实则软禁了一夜。殿内温暖如春,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看守的太监嬷嬷也算客气。直到天色微明,才有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太监过来,淡淡说了句“差事完了,回去吧”,便将他们打发了出来。
三人一路狂奔回来,心中不祥的预感随着越靠近院落而越强烈。
院门虚掩,值守的太监不知去向。
“督主!”双喜第一个扑到正房门前,声音发颤,抬手想敲门,又不敢用力。
贵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屋里没有点灯,窗子紧闭,光线昏暗。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三人首先看到的,是地面一片狼藉,倾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翻倒的炭盆和泼酒开的灰烬,还有地上几处可疑的水溃。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临窗那张软榻上。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关禧。
他身上胡乱盖着那床藏青色的绒毯,但大半滑落在地,穿了一件被撕得不成样子的素白中衣,领口大敞,锁骨和胸前肌肤上,隐约可见指甲抓挠出的血痕,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他侧躺着,脸朝向内侧,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凌乱不堪。露出的半边侧脸,惨白如纸,唯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破损,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急促浅薄,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胸膛剧烈起伏,却又显得格外虚弱。
“督主!”双喜扑到榻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伸手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督主您怎么了?督主您醒醒啊!”
贵平也抢步上前,探了探关禧的额头。
触手滚烫。
“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贵平低呼,声音也变了调,他转身对吓呆了的石安喝道:“石安!快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双喜,你守着督主,我去找何掌班,不,直接去请太医!这……这不行!”
石安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三人都是一震,齐齐看向关禧。
关禧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不……不许声张……谁都不许……”
“可是督主!您烧得这么厉害!”双喜急道。
关禧想摇头,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那点潮红更盛,脖颈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水……冰水……”
贵平立刻看向屋子中央,果然有一个铜盆,里面还有小半盆浮着冰碴的水。他冲过去,用手指试了试,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又看到地上扔着几条湿漉漉,皱巴巴的布巾,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冰水更冷。
“去换干净的井水,越冷越好……”关禧的声音气若游丝,“还有把这里收拾干净,任何痕迹都不能留……”
“是……是!奴才明白!”贵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石安道:“石安,你去小厨房,烧些热水备着,再找些干净的布巾。双喜,你扶好督主,我去打井水!”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贵平冲到院中井边,顾不上寒冷,飞快打上一桶冒着寒气的井水,提到屋内,将那个铜盆仔细刷洗干净,重新注满冰水。他又找出干净的布巾浸透。
双喜则给关禧盖好绒毯,又费力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关禧紧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他正承受的痛苦。当贵平将浸透冰水的布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时,他浑身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冰水的刺激暂时缓解了一丝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痛,也让身体的寒意和虚弱感更加明显。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窟里浸,冷热交替,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那被过度使用的部位,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和难以启齿的饱胀空虚感,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石安端来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贵平接过,小心翼翼地想喂关禧喝一点,关禧却别开头,嘴唇紧闭。
“督主,您得喝点水……”双喜带着哭腔劝道。
关禧只是摇头,呼吸愈发急促。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着破碎的光影。
“楚……”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唇边溢出,随即又被更痛苦的喘息淹没。
贵平的手顿住了,和双喜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宫墙外隐约传来略显稀疏的鞭炮和锣鼓声。
关禧的高烧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愈演愈烈。冰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他的额头和身体依旧烫得吓人。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声音低哑,听不真切,只偶尔能捕捉到“药……火……杀了……”等零星字眼,有时又会突然挣扎,手臂胡乱挥舞,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力道大得双喜和贵平几乎按不住。
他的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越来越深,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贵平看着关禧越来越糟的状态,额头急出了汗,“得想办法!至少得弄点药来!”
“可督主不让声张……”双喜六神无主。
贵平咬牙,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石安身上,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关禧,下了决心:“顾不了那么多了!双喜,你看着督主,用冰水继续敷。石安,你跟我来!我们去……去承华宫!”
石安抬头,眼中满是惊惶:“承承华宫?可是……”
“管不了那么多!督主是从承华宫出来的,冯昭仪娘娘那边,总有些常备的药,青黛姑娘……她人也……”贵平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心头一阵发紧,“这是要命的关口,只能去碰碰运气!走!”
两人不敢再耽搁,贵平匆匆嘱咐双喜几句,便拉着石安,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朝着西六宫承华宫方向奔去。清晨的宫道冷清,只有扫洒的太监宫女零星走动,见到他们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承华宫的宫门刚刚开启不久,值守太监正打着哈欠,见到两个陌生太监冲过来,吓了一跳,正要阻拦,贵平已飞快地掏出内缉事厂的腰牌,压低声音急促道:“内缉事厂急事,求见青黛姑娘!十万火急!”
值守太监认得那腰牌的形制,又见两人脸色惨白,额角带汗,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青黛姑娘她……”
“求您通传一声!真是天大的急事!关乎人命!”贵平快要跪下了。
值守太监见他情真意切,又碍于内缉事厂的名头,终是点了点头:“等着!”转身快步朝宫内跑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贵平和石安在寒风中心急如焚。
很快,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内。
楚玉走了出来。她穿着常服,外罩一件藕荷色棉比甲,头发简单绾着,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在看到贵平和石安如此狼狈焦急的模样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凝了一下。
“何事?”她声音清冷。
贵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上避讳旁人,“青黛姑娘!求您救救我们督主!督主他……他快不行了!”
楚玉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关提督怎么了?”
“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身上……身上还有伤!”贵平语无伦次,不敢细说昨夜看到的痕迹,“督主不许我们声张,不让请太医!可再这么烧下去……奴才们实在没办法了!求姑娘念在旧日情分,赐些退烧的药材,或者……或者给指条明路吧!”他重重磕下头去。
石安也跟着跪下,不住磕头。
楚玉听着,目光扫过两人惊惶绝望的脸,又抬眼望了望乾元殿东侧的方向。
“等着。”她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步履比平日快了些。
贵平和石安不敢起身,只能跪在宫门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一盏茶后,楚玉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她走到两人面前,将包袱递给贵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里面有两包药,一包是退热散,用温水化开,若能喂下去最好,若不能,用布巾蘸了药汁擦拭额头、腋下、手心脚心。另一包是外敷的金疮药,温和些的,用于……皮外伤。”
她顿了顿,看着贵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后,紧闭门户,除了你们三个,不许任何人进出。用过的水,布巾,全部处理掉。若有人问起,只说关提督昨夜酒醉,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姑娘大恩!”贵平接过包袱,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快去吧。”楚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宫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后。
贵平和石安不敢耽搁,抱着包袱,又一路狂奔回去。
回到院落,双喜正急得团团转,关禧的情况更糟了,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痉挛。
贵平立刻按照楚玉的吩咐,紧闭院门。三人手忙脚乱地烧水化药。退热散的气味苦涩,他们试图喂给关禧,可他牙关紧咬,药汁根本灌不进去,反而呛咳出来。
无奈,只得用干净的布巾蘸了药汁,擦拭他滚烫的皮肤。那金疮药,他们看着关禧衣襟下那些抓挠的血痕和可疑的淤青,手抖得厉害,终究没敢去动,只将药包收好。
冰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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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汁交替使用,加上或许楚玉给的药确实有些效用,到了午后,关禧的高烧终于开始退去,虽然人昏迷不醒,但呼吸逐渐平稳了些,不再说胡话。
三人轮流守在榻边,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关禧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头顶是熟悉的帐幔花纹。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下面,那难以启齿的胀痛和被撕裂过的感觉,让他瞬间回忆起昨夜的一切。
“督主!您醒了!”守在榻边的双喜惊喜地叫出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贵平和石安也连忙凑过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关禧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了片刻,才慢慢聚焦。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贵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关禧缓了口气,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督主。您昏睡了一天。”贵平答道。
关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孙公公那边派人来问过一次,奴才说您昨夜酒醉,染了风寒,需要歇息几日。孙公公没多问,只让您好生养着。”贵平低声回禀,“厂里何掌班也来请示过年节期间轮值安排,奴才也打发走了。”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地面光洁,仿佛昨夜那屈辱从未发生。
“你们,”他看向三个满脸担忧的小太监,“昨晚在哪里?”
双喜和贵平对视一眼,贵平低声回答:“奴才三人昨夜被永寿宫的公公请去喝茶,在偏殿待了一夜,今早才放回来。”
关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没再追问,疲惫地合上眼:“我饿了。”
“有!有粥!一直温着呢!”双喜连忙道,跑去小厨房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
关禧就着贵平的手,慢慢喝了小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喝。他需要食物恢复体力,可胃里翻腾得厉害。
“督主,再喝点吧……”双喜恳求道。
关禧摇摇头,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药哪来的?”
贵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是……奴才和石安,今早去承华宫,求了青黛姑娘。姑娘给了退热散和金疮药。”
关禧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楚玉……
“她说了什么?”
“姑娘吩咐我们紧闭门户,清理痕迹,对外只说是酒醉风寒。”贵平顿了顿,补充道,“姑娘说,用的水,布巾,都要处理掉。”
关禧闭上了眼睛。楚玉……她猜到了。或许没有猜到全部,但一定猜到昨夜之事绝不简单,猜到他有难言之隐,猜到需要掩盖。
这份默契,这份在绝境中依旧冷静给予的援手,像一根细丝,吊着他即将坠入深渊的心。可同时,昨夜那不堪,被强迫暴露的丑态,那在郑书意面前彻底的溃败,又让他觉得无颜去想她。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刚刚退烧的身体又泛起一阵寒意。
“督主……”贵平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关禧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出去。”关禧的语气不容置疑。
双喜三人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一人。
炭火燃烧,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春风一度的药力终于彻底退去,留下的是高烧后的极度虚弱和被反复刺激后的钝痛,他尝试着动了动腿,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冲击。郑书意的脸,那审视的目光,那羞辱性的触碰和话语,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浸透脏水的破布,再也洗不干净了。
而楚玉……他想起她沉静的眼,想起那夜风雪值房中她清冷的气息和炽热的吻,想起她给的药。她是这冰冷宫墙里,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温度,也是他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人。
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和郑书意之间,已经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摆在了你死我活的棋盘上。而他和楚玉之间,也横亘了一道名为“昨夜”的深渊,里面是他最不堪,最想掩埋的污秽。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内缉事厂不能乱,皇帝的信任不能丢,楚玉……他也要保住。
还有郑书意。那个心狠手辣,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她说了,以后会让他做事。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关禧望着帐顶,眼神渐渐从痛苦迷茫,凝聚成锐利。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得活下去。
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然后,把昨夜加诸于他身上的,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