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随着楚玉,走进了承华宫。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风雪的呼啸声。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垄。
楚玉提着灯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她引着关禧走向西侧一间供守夜太监宫女暂时歇脚的值房。
那里靠近宫墙,比别处更僻静些。
推开值房的门,里面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炭盆是冷的。楚玉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引燃了炭盆里的银骨炭。橘红的火苗很快蹿起,带来微弱的热量,驱散了一小片寒冷。
她又从墙角一个旧橱里取出茶壶和两个粗瓷茶杯,茶壶里竟是备着热水的,想来是给值夜人用的。她沏了两杯茶,茶叶是最普通不过的陈茶梗子,热水冲下去,只有一点淡淡的颜色和微苦的气息。
其中一杯放在关禧面前的桌上,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再看关禧,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招待一个最寻常不过因风雪滞留的旧同僚。
关禧脱下厚重的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青色的棉袍。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握住那个粗瓷茶杯。
值房内一时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茶水很烫,也很苦。关禧啜了一小口,任由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楚玉。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淡青色的衣领裹着她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从简单的发髻中滑落,贴在颊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惯常的冷清多了几分暖色的柔和,也照出了她眼下的淡淡青影。
“你近来可好?”关禧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劳提督记挂,一切如常。”楚玉回道,“娘娘也很好。”她将冯昭仪带了出来,划清了界限,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来意。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如常便好。”
又是沉默。炭火毕剥作响。
“内缉事厂听说立起来了。”楚玉忽然说道,语气像是闲聊,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周如意的事,宫里都传遍了。提督手段雷霆。”
“陛下要肃清宫闱,不得不为。”关禧淡淡道,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厂里也还在摸索。”
“摸索?”楚玉重复,抬眼看他,“提督如今耳目灵通,宫里宫外,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摸索的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
“耳目再灵,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关禧缓缓道,“譬如这宫中脉络,盘根错节,看似清晰,实则……牵一发,恐动全身。”
楚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听懂了。他是在说太后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既知牵一发而动全身,提督行事,更需慎之又慎。刀锋虽利,亦易折。”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关心?
关禧心中那点空洞的凉意,被炭火和这句几不可闻的话语,驱散了一丝丝。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明白。”他低声道,“多谢。”
楚玉没回应。
关禧也没有再开口。他就这样坐着,喝着那杯苦涩的粗茶,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对面那个沉静如水的女人。
窗外风雪呼啸,一窗之隔,里面是难得的宁静。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去算计,什么权势斗争,太后皇帝,内缉事厂,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他只是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安宁,和这一点点……属于关禧而非关提督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楚玉杯中的茶已经凉透。
“雪势未减,提督公务在身,不宜久留。”她说。
这是送客了。
关禧手还维持着扶在桌沿的姿势,指尖用力,按着粗糙的木纹。楚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戴上那副恭谨的面具,起身告辞。
可他没动。
关禧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她。眼眶周围,染开一片薄薄的红,像是被炭火热气熏蒸出来,又像是从心底挣扎着蔓延上来的血气。连那双总是过于白皙的耳廓,也透着清晰的绯色,格外醒目。
楚玉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他在净身伤口溃烂时疼得发红的眼,见过他在西暖阁被欲望和羞耻煎熬时湿润泛红的眼,也见过他在御前应对时平静无波的眼。却从未见过此刻这样的,那层总是隔着属于关提督的冰壳,仿佛被这值房的炭火悄然融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陌生的东西。
那不是算计,不是痛苦,不是情欲。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她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更平:“关提督在陛下面前,也是这般神态么?”
关禧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睫快速颤动,那片红更明显了些。他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楚玉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提督可知道,你现在的眼神不太妥当。”
关禧怔住。
楚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像是把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更直白,也留有余地的说法,“看着有些失礼。”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任何一次被点破什么时那样,迅速调整,或冷硬地否认,或巧妙地转移。
关禧却只是看着她,那片红从眼角耳际蔓延开来,快要染上脖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承认了:
“是。”
楚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住了。粗瓷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却觉得那凉意不及心底骤然掠过的一丝颤意。
关禧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声音低哑,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我是有些不该有的心思。看到你,就忍不住。”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望向跳动的炭火,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
“我想……离你近些。不只是这样坐着……我想……或许能碰碰你的手,或者……更靠近些。”他说得艰难,词汇匮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完全不像那个在御前对答如流,在厂中令人生畏的关提督。
“但我不行。”他又补了一句,抬眼看向楚玉,眼神里那片茫然渴切中,混杂着清晰的自我厌弃和不确定,“上次在西暖阁,那不一样。那是你要教我,是差事,是我必须学的。我知道该怎么做,哪怕再难堪。”
“可现在不一样。我不知道如果我真那么做了,你会怎么想,我又算是什么。”
他越说越乱,眼神也飘忽起来,不敢再看楚玉,只死死盯着炭盆里明灭的火星。耳廓的红晕未曾褪去,因这番剖白的混乱言语,蔓延到了整个脖颈,没入深青色的棉袍领口。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他压抑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楚玉坐在他对面,一动未动。她看着关禧,这个在她面前罕见地褪去所有盔甲,露出底下笨拙,不自信甚至慌乱的少年,那张总是过于精致而显得疏离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挣扎。
他说的“不行”,不是身体的不行,是身份,是处境,是那份被残酷现实和扭曲规则塑造出对自身情感和欲望的极度不确信。
他渴望靠近,又被关提督的身份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死死拦在原地。上一次的肌肤之亲,被定义成教导和差事,成了他唯一能理解和接受的模板。一旦脱离那个框架,面对自己真实萌生与差事无关的念想,他便不知所措,感到羞耻和惶恐。
楚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磕”的一声。
放下茶杯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缓,深青色的裙裾拂过椅面,她绕过那张简陋的木桌,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关禧的呼吸彻底停了,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被炭火勾勒出朦胧轮廓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完全笼罩住他。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合着值房里炭火的味道。
楚玉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了他片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通红的脸。
然后,她微微屈膝,分/开/腿,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关禧:“!!!”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贯穿。隔着两层的棉布,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温度,以及那柔软真实的触感。这姿势太过亲密,太过憯越。他下意识地想向后躲,背脊已经抵在了坚硬的椅背上,退无可退。
楚玉并不在意他的僵硬和震惊。她坐稳了,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贴得更近。
“你刚才说,想靠近些。”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近,气息拂在他的唇上,没什么大的起伏,却像带着钩子,“像这样?”
关禧的脑子乱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绯红从他的耳根脖颈一路烧到了脸颊,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不知所措,还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起的惊涛骇浪。
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控的模样,楚玉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脸。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提督”,“看着我。你刚才说的那些心思,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因着旧日教导的惯性,不是因着在这深宫里只有我见过你最不堪的样子,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想靠近,想触碰,想占有的喜欢?”
她的问话如此直接,直接到让关禧避无可避。她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不容许他有丝毫闪躲。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脸颊上是她微凉的手指,视线被她全部占据。关禧的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被她逼问出的真心,他遵循着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回答:
“……是。真……真的。”
说完,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望着她的反应。
她逆着光,脸庞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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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离得极近,近到他能在她深褐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楚玉听到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什么惊喜或感动的神色,只是扶着他脸颊的手指,力道加重了些,指腹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说不出的疲惫和自嘲。
“可是关禧,”她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心里……一直有别人。”
关禧心头一沉。
楚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亲手撕开一道从未示人的伤疤:
“是娘娘。冯昭仪。我喜欢她,很久了。从我还不是青黛,只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时,就喜欢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又似乎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救我、教我、用我,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知道我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知根知底、永远不会背叛的影子。可我没办法。她在我心里,早就扎了根,拔不掉了。这些年,我看着她在这宫里挣扎、算计,看着她把你……把你们这样的人,当作棋子送出去,心里会疼,也会觉得她残忍。可我更知道,如果她要我去死,我大概……也会心甘情愿。”
“关禧,你看,”她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我心里装着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你的旧主,一个把你当棋子用,也把我当工具用的人。我甚至……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这样的我,你刚才说的喜欢,还作数吗?你……不介意吗?”
她把最不堪,最隐秘,也最无望的内心,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这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推开,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对真实接纳的隐秘渴望。
关禧听完,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了一些,他没有露出楚玉预想中的震惊,嫌恶或是被冒犯的怒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介意。”他说。
这次轮到楚玉微微一怔。
关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和心跳平复一些,好把话说得更清楚。他抬起手,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覆上了她扶在自己脸颊的手背。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汗湿。
“我……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在承华宫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你为她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普通主仆。还有那晚……在西暖阁,你教我那些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眼神空空的,我猜……你可能是想起了她,或者,在想她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这件事。”
“楚玉,我不傻。在这宫里,谁心里没点见不得光,求而不得的东西?你喜欢她,那是你的事,是你先遇见她的。我……我只是后来才遇到你的那个。我有什么资格去介意你以前心里装着谁?”
“至于她把我当棋子……这宫里,谁不是棋子?你,我,甚至陛下,谁又能真的全然自主?至少,她当初挑中我,把我送到御前,阴差阳错,给了我如今这条未必更好、但至少是我自己握着刀的路。从这一点上,我甚至……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用力。
“我喜欢你,楚玉。喜欢的是现在这个坐在我腿上,会对我冷脸,也会教我规矩,心里藏着秘密,手上可能也不干净,但会在雪夜给我倒一杯粗茶的你。喜欢你……就包括接受你的过去,接受你心里可能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别人。如果这让你觉得我不够在意,或者很可笑,那……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了,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有些忐忑地等着她的反应。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楚玉久久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印在她冰封太久的心上,带来灼痛,也带来暖意。
这个她亲手塑造过,又渐渐脱离掌控的少年,此刻正用他滚烫的真心,试图从缝隙里挤进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终于,她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力,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她扶着他脸颊的手,移到了他的脑后,指尖插入他束得整齐的发间,用力。
然后,在关禧骤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她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关禧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僵硬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椅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炭火爆开一朵明亮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楚玉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她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眼神迷离,唇瓣水润鲜红。
“……傻子。”她低低地骂了一句。
关禧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只痴痴地望着她近在咫尺深褐色的眼,心跳如雷。
楚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再次贴近,唇瓣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铠甲,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要害:
“关禧,别负我。在这宫里,我输不起第二次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吻住了他,比刚才更深入,更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