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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7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沉稠的墨蓝。


    东安门北,内缉事厂。


    昨夜的死寂被一种刻意压低的嘈杂取代。几辆蒙着深灰色毡布的太平车停在库房前的空地上,车上满载着箱笼。何璋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正借着廊下和库房内透出的灯火,指挥着卸货,清点,搬运。


    “轻点!手脚都放轻些!”


    “这些可是督主亲自盯着赶出来的要紧物事!”


    关禧站在库房改建的值房门口,身上那身绯红蟒袍,在凌晨的寒气和昏暗光线下,红得沉郁。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目光扫过那些被搬进来的箱笼。


    布匹,纸张,特制的笔墨,小巧的铜制烟壶,还有几笼经过训练的灰扑扑的信鸽……皇帝拨付的密金和他自己拟定的清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实物。


    孙得禄在这件事上,展现了远超寻常的高效,或许,皇帝也在透过这位副总管的眼睛,审视着他这把新刀的磨砺进度。


    最后几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箱子颇沉,落地时发出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关禧将手炉递给身后的双喜,走上前。


    “打开。”他声音平淡。


    何璋亲自上前,用撬杠撬开箱盖。木板被移开,库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落进去,映出一片幽冷的寒光。


    是刀。


    形制统一,刀身狭长略弯,刀镡是简洁的椭圆形,刀鞘是深褐色皮革包裹着硬木,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鞘口和鞘尾箍着暗色的铜环。刀柄缠着密实的青黑色丝绳,尾端坠着一截短短的红色流苏。


    整整一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关禧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把。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中更有分量。皮革刀鞘触感粗砺。他拇指顶住哑光的铜质刀镡,向外一推。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凌晨库房内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似是一道冰线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刀身完全出鞘。


    三尺余长,刀身微弧,靠近刀镡处较宽,向刀尖逐渐收窄。灯光下,可以看见刀身上有细密如羽毛或云纹的锻造痕迹,这是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才有的纹理。刃口一线,打磨得极薄,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青湛湛寒芒,仿佛多看几眼,视线都会被割伤。


    绣春刀。


    关禧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他记不得历史上真实的绣春刀具体形制,但这个词,连同它所代表的锦衣卫的凌厉神秘,早已随着无数影视作品深植于他的脑海。


    当他为内缉事厂的番役设计制式武器时,不假思索地选定了这个名号,画出了记忆中那种狭长优美又极具杀伤力的刀形。


    兵仗局的工匠或许觉得这刀形有些怪异,不如传统的雁翎刀或柳叶刀普及,但在皇帝按图赶制的严令下,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造出了这一批。


    刀,是权力的延伸,是暴力最直观的体现。内缉事厂的太监有了刀,便不再是只会探听传话的耳目,而是真正有了执法甚至处刑的獠牙。这一点,皇帝懂,他懂,此刻库房里所有看见这刀的人,也都明白了。


    何璋和周围太监们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盯着关禧手中那泓秋水般的刀光,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他们大多出身卑微,平日里连摸一摸侍卫的佩刀都是奢望,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配备如此精良的利器?


    关禧垂眸,看着手中修长的刀身。刀面光滑,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绯红的袍服,苍白的脸,沉静的眼。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传来,仿佛这冰冷的金属,成了他意志的延伸,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这些人的手上,将不可避免地沾染鲜血。


    这刀,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手腕微转,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线,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破风声。


    然后,他“咔”一声,干脆利落地还刀入鞘。那清越的鸣响戛然而止,库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此刀,名绣春。乃陛下特许,内缉事厂番役制式佩刀。今日配发,是恩典,也是责任。”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何璋和几个初步筛选出,神色尚且镇定的太监脸上略作停留。


    “领了刀,便是领了陛下肃清宫闱之权,领了提督我斩除奸佞之令。刀锋所向,唯有陛下旨意与本督号令。用之正则护身立功,用之邪则万劫不复。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和紧张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何璋。”


    “奴才在!”


    “按之前拟定的名单,将刀分发下去。着甲。”关禧顿了顿,补充道,“挑八个身手相对利落、胆气足些的,卯时初刻,随本督出行。”


    “着甲?”何璋愣了一下。太监着甲,除非是御马监等少数特殊衙门,极为罕见。


    “库房里不是还有一批赶制出来的罩甲和毡笠么?”关禧语气不容置疑,“换上。”


    何璋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指挥着人开始分发绣春刀和那些深青色棉铁复合的短罩甲,以及同样颜色的宽檐毡笠。一时间,库房里充满了刀鞘碰撞,甲片摩擦的金属细响,以及太监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当那沉甸甸的绣春刀挂在腰间,略显臃肿的罩甲套在身上,再戴上遮住大半面容的毡笠时,这群原本神色各异的太监,竟凭空多了几分肃杀整齐的气象,尽管动作生涩,眼神也难免惶惑。


    关禧自己也换上了一套。罩甲是特制的,比普通的更合身一些,衬在绯红蟒袍之外,冲淡了几分艳色,多了冷硬。他没有戴毡笠,只是将头发用金簪紧紧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关禧带着八名挑选出来的番役,走出了内缉事厂的院门。八人两人一排,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尽力挺直背脊,手按在崭新的绣春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深青色的罩甲和毡笠让他们几乎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只有腰间那一道暗红的流苏和偶尔从毡笠下沿露出的紧张眼神,显示着他们的存在。


    没有举火把,只有领头的关禧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收敛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仅仅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宫道。


    一行人疾行在尚在沉睡的宫禁之中。脚步落在清扫过积雪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混合着甲片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的方向,是位于皇宫东南区域,紧邻着文华殿的司礼监。


    越靠近司礼监,宫道两侧的灯火密集了些,偶尔能看到值夜太监的身影在廊下缩着脖子打盹。看到这一队着甲佩刀,形貌陌生的太监沉默行来,那些值夜者无不骇然惊醒,睡意全无,惊疑不定地注视着他们,直到队伍消失在宫道拐角,才敢低声议论。


    司礼监衙署是一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别处更显庄重肃穆。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晨曦微光中蹲踞,张牙舞爪。此时大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透出里面值班房的一点灯火。


    关禧在石狮子前停下脚步。


    身后八名番役立刻左右分开,手按刀柄,无声地占据了门前的有利位置,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如临大敌的气势已经透了出来。


    值房里的太监听到动静,揉着眼睛探头出来,正要呵斥是谁敢在司礼监门前喧哗,看到门前这队甲胄鲜明,刀光隐现的不速之客,尤其是为首那个即便穿着罩甲也难掩一身绯红与通身冷厉气度的年轻太监,到了嘴边的呵斥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内缉事厂提督,关禧。”关禧上前一步,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清晰冰冷,“奉旨,查办勾结宫嫔、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之犯官周如意。让你司礼监掌印、秉笔出来说话,或者……直接交人。”


    那值房太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想必是赶着向里面通报了。


    关禧站在司礼监威严的门楼阴影下,身后是八道绷紧如弓弦的深青身影。他微微抬眸,望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司礼监”匾额,手指在绣春刀冰凉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身后,八名番役呼吸粗重,甲胄下的身体紧绷,目光透过毡笠的阴影,死死盯着那扇侧门。他们中有人额角渗出冷汗,但无人后退一步,绣春刀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既是荣耀,更是无法挣脱的烙印。


    门内一阵死寂,仿佛连晨风都凝固了片刻。


    约莫半盏茶功夫,侧门终于被完全拉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靛蓝云纹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一左一右,神色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过门前这队不速之客,最后落在关禧身上,他们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品阶不低。


    紧随其后的,才是正主。


    郑保穿着一身绛紫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雍容圆滑。他脚步不疾不徐,迎上关禧的目光时,还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关提督,这一大清早的,带着人马,全副武装,堵在我司礼监衙门口,口称奉旨查办……不知我司礼监哪个不懂事的,犯了什么王法,竟劳动提督亲自来拿人?可有陛下明旨?”


    他直接将犯官换成了不懂事的,轻描淡写地降低了性质,同时索要明旨,这是惯例,也是第一道门槛。


    关禧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是皇帝手谕,加盖了随身小玺。他展开,声音清晰地念道:“上谕:着内缉事厂提督太监关禧,稽查宫内流言蜚语,肃清源头。凡有涉事者,无论品阶,一体查问,据实以报。钦此。”


    念罢,他将手谕向前一递,让郑保等人能够看清玺印,随即收回。


    “郑公公,陛下口谕亦是旨意。内缉事厂奉旨办事,还望公公行个方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神色不善的随堂太监,最后重新落在郑保脸上,“贵监随堂太监周如意,勾结玉芙宫宫人,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扰乱宫闱。证据确凿。本督今日,需带周如意回厂问话。”


    “周如意?”郑保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日看着还算机灵,怎会如此糊涂?关提督,不是咱家不信你,只是这证据确凿四字,可否让咱家先瞧瞧?司礼监的人,纵有不是,也该按着内廷的规矩来,这般直接上门拿人,传出去,怕是……”


    “郑公公,”关禧打断他,声音冷了一分,“内缉事厂行事,自有章程。陛下既赋予稽查之权,便有临机处置之责。证据,自然会在问明之后,呈报陛下与公公知晓。至于规矩……”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八名番役同时向前踏出半步,甲片摩擦,发出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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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的“哗啦”一声,腰间的绣春刀也跟着嗡鸣了一瞬,“本督今日,便是来立规矩的。”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郑保脸上的雍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绯红罩甲,面容精致眼神冷厉如刀的年轻太监,心中惊怒交加。他料到皇帝扶植的这把刀迟早会砍向司礼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第一个目标,竟是周如意,一个不算核心,又因与玉芙宫牵扯而颇为敏感的角色。


    这是试探,也是宣战。更是皇帝借这把新刀,狠狠扇在司礼监脸上的耳光。


    “关提督好大的威风。”郑保缓缓道,声音里没了那份舒缓,只剩下沉沉的官威,“司礼监掌内廷机要,辅佐陛下批红理政,非寻常衙门可比。你要在这里拿人,若无陛下明发中旨,仅凭口谕和这……尚不知真伪的所谓证据,请恕咱家难以从命。不如这样,提督先将证据交予咱家,待咱家核实之后,若周如意确有不是,司礼监自会依规处置,给陛下、也给提督一个交代。”


    他这是要硬扛了,以司礼监的地位和惯例为盾,拒绝交人,同时反过来索要证据,意图将主动权夺回。


    关禧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若退缩,内缉事厂今日便成了一个笑话,皇帝也会对他失望。他若强行闯司礼监拿人,则等于彻底撕破脸,与这个内廷最有权势的衙门结下死仇,即便有皇帝支持,日后也必是步步惊心。


    但他早已料到这一步。太后昨夜给的,不止是线索。


    “郑公公此言差矣。内缉事厂乃陛下亲设,专司稽查宫闱不法。凡有嫌疑,皆可查问。此乃陛下特许之权,亦为新规。若事事皆需先经司礼监核准,岂非形同虚设?至于证据真伪……”


    他忽然侧身,对身后一名番役低声道:“去,将人带过来。”


    那番役领命,迅速跑向太平车停驻的阴影处。片刻后,他押着一个被黑布蒙着头,双手反缚,瑟瑟发抖的太监走了回来。看那太监身上的服色,赫然是浣衣局的罪奴。


    郑保等人脸色微变。


    关禧示意扯掉头套。露出的是一张苍老惶恐,布满风霜的脸,正是昨夜太后提及的,与周如意在浣衣局有过接触的那个老罪奴。


    “此人,可认得周如意?”关禧问。


    那老罪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认得、认得!周、周公公前些日子……找过奴才,给了奴才一些钱,让、让奴才把一些话,传给北苑几个老姐妹……奴才该死!奴才贪财!求督主饶命!求公公饶命!”他语无伦次,却清楚地指认了周如意,点出了传话。


    关禧不再看那罪奴,目光重新投向郑保:“郑公公,人证在此。至于周如意与玉芙宫宫人往来的物证……”他略一停顿,不经意般补充道,“昨夜,永寿宫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亦觉流言可畏,有害天和,特意派人,将一些查得的线索,送到了内缉事厂档房。”


    他刻意将“永寿宫太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清晰。


    郑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太后,太后竟然暗中支持?甚至提供了线索?这消息比关禧带兵堵门更让他心惊。太后与皇帝虽有龃龉,但在打压司礼监,整肃内廷方面,立场竟然……重合了?至少,太后默许了皇帝这把刀砍向司礼监。


    这背后的意味,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司礼监再势大,也绝不敢同时硬撼皇帝和太后。


    他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身后两个随堂太监更是面露骇然,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关禧不再催促,静静等待。黎明前的黑暗正迅速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司礼监门楼上的琉璃瓦开始反射出微弱的天光。


    良久,郑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瞬间抽走了他几分精气神,让他看起来衰老了些。


    他挥了挥手,“去……把周如意带出来。”


    “公公!”一个随堂太监忍不住低呼。


    郑保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那太监立刻噤声,低头匆匆返身入内。


    不多时,周如意被两名司礼监的低阶太监押了出来,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揪起,头发散乱,只穿着中衣,外面胡乱裹了件外袍,脸上还残留着睡意。


    看到门外甲胄鲜明的番役和神色冷峻的关禧,他腿一软,差点瘫倒。


    “周如意,”关禧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涉嫌勾结宫嫔,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扰乱宫闱。现奉旨,拿你回内缉事厂问话。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如意,动作干脆利落。


    周如意如梦初醒,挣扎起来,嘶声喊道:“师傅!救我!我是冤枉的!关禧!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师傅——”


    郑保闭上眼,不忍再看。


    关禧对周如意的叫骂充耳不闻,对着郑保微微一揖:“叨扰了。郑公公,告辞。”说罢,转身,带着八名番役和被抓的周如意,以及那个人证老罪奴,朝着内缉事厂方向,迈步离开。


    司礼监门前,郑保久久伫立,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他低声对身边心腹吩咐,声音嘶哑,“立刻给永寿宫递消息……还有,告诉底下所有人,这几日,都给我夹紧尾巴,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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