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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6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用的是“奴才”,是内臣对主子的称呼,也是关禧此刻最恰当的身份界定。


    郑书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叫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檀香一缕缕上升,盘旋消散。关禧跪在地砖上,垂着眼,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也能听到太后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长。


    郑书意终于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亮了她的脸。卸去了宫中繁复华丽的妆容和头面,这张脸显露出些许岁月真实的痕迹,眼角细纹清晰,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也因此褪去了惯常笼罩的那层华贵雍容的光晕,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感。但这无损于她的美,更凸显出那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属于成熟女性的风韵。


    眉形细长,眼眸颜色偏深,在灯下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即便未涂口脂,也天然带着一抹健康的嫣红。她身量中等偏上,穿着宽松的缁衣,依旧能看出衣衫下丰腴的身段曲线,那是一种被权力滋养,又被岁月精雕细琢过充满生命力的成熟之美,此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威仪,更显内敛深沉。


    她垂眸,看着跪在面前,低眉顺眼的关禧。


    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就像不见底的寒潭。


    “起来吧。”声音不高,淡漠,也少了在永寿宫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婉。


    “谢太后娘娘。”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视线落在太后缁衣下摆沾着的几点泥渍上,看来她来此也是轻车简从,甚至可能亲自走了段山路。


    “这个地方,清净。”郑书意踱步到椅子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在自家禅房与人叙话,“宫里太吵,到处都是耳朵。有些话,还是在这里说,听得清楚些。”


    关禧躬身:“娘娘思虑周全。”


    郑书意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周全?哀家若真周全,当初就不该由着皇帝胡闹,将你从承华宫带到御前,更不该……”她顿了顿,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关禧那双狭长凤眼,“让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这话已是开门见山的敲打。


    关禧脸上纹丝不动:“奴才愚钝,全赖陛下信重,娘娘宽容。”


    “宽容?”郑书意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粗糙的椅子扶手上划过,“关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在这宫里,能走到哪一步,不全看皇帝一时兴起,也得看……脚下踩的砖石稳不稳,身后挂的藤蔓牢不牢。”


    她抬起眼,目光锁住关禧:“你父母如今在河间府,日子过得可还安稳?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回乡省亲,陛下赏赐丰厚,他们想必很是欣慰吧?”


    来了。


    关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父母?河间府那对因为儿子当了太监,得了赏赐而惶恐又带着一丝贪婪的陌生夫妻?那是小离子的父母,不是他关禧的。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停尸房草席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孤身一人。太后想用这个来拿捏他,真是打错了算盘。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没太明白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依着规矩答道:“托陛下与娘娘洪福,家父母一切安好。陛下天恩,奴才阖家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郑书意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预料过几种反应:紧张,担忧,恐惧,为父母求情。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疏离。就像提起的不过是远房无关紧要的亲戚,而非生身父母。


    她眉头蹙了一下。这不对劲。


    “哀家派人将他们从河间府乡下接到府城宅院,拨了人伺候,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应。”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你如今在御前当差,差事……又特殊,难免引人侧目。将他们安置在妥当处,也是免你后顾之忧,让你能安心为陛下办事。”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你父母在我手里,我照顾着他们,你也该知道进退。


    关禧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娘娘慈悲,体恤下情,奴才感激不尽。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以报陛下与娘娘天恩。”他只提办好差事,对父母处境没有丝毫额外的关切或焦虑。


    郑书意眼中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极淡的愕然打破。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为了家人安危或前程卑躬屈膝,惶惶不可终日。即便是那些真正心狠手辣之辈,在面对至亲被掌控时,也会流露出本能的紧张或掩饰。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太监,他的平静太真切了,那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的不在意。


    难道情报有误?那对河间府的夫妻并非他亲生父母?不,内务府的记录,王元宝的交代,乃至她派人暗访上河村的结果,都确认无误。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关禧,心性之冷硬狠绝,远超她的预估。为了往上爬,为了眼前的权势,连亲生父母的性命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甚至可能……乐于见到他们成为自己向皇帝表忠的投名状?


    一丝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从郑书意心底升起。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过分俊美的皮相下,竟是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不,或许不只是铁石心肠。他那双低垂的凤眼里,偶尔流转过的光芒,除了冷静和算计,还有某种她难以完全理解的……游离感?仿佛这一切,皇权,后宫,他自己的生死荣辱,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未能真正触及他的核心。


    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也让她更加警惕。


    “你倒是沉得住气。”郑书意语气冷了下来,不再兜圈子,“皇帝年轻气盛,有些事,想得简单。设立内缉事厂,让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太监提督,侦缉宫闱,甚至意图插手外朝风声,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扛得住司礼监?扛得住前朝那些清流御史的口诛笔伐?还是扛得住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关禧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奴才惶恐。奴才只知道奉陛下旨意行事。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虑,亦非奴才所敢虑。”


    “好一个非所敢虑!”郑书意声音陡然转厉,她站起身,缁衣拂动,带起一股沉郁的檀香气,“关禧,你莫要以为得了皇帝几分青眼,赐了你名号袍服,就真的能在这宫里一步登天!皇帝能给你的,哀家也能收回!你父母在河间府是享福还是受苦,是安然度日还是突遭横祸,也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的事!”


    她走到关禧面前,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皇帝要查流言,哀家可以给你一条明路。但从此以后,你这内缉事厂的动静,哀家要知道。皇帝那边……有些不该说的话,你也要知道分寸。只要你识趣,你父母自然平安富贵,你关提督的位置,也未必不能坐得稳当些。否则……”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关禧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后。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角细纹更添风韵,可那眼底的冰冷和掌控欲,也清晰无比。他在心中客观地评价了一下:嗯,确实是个极具成熟魅力的美人,可惜心肠和手段都太硬了。


    至于她说的那些……父母?随意。内缉事厂的掌控权?想都别想。向皇帝隐瞒?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太后娘娘教诲,奴才谨记在心。陛下乃天下之主,奴才蒙陛下拔擢,唯知忠于王事,恪尽职守。内缉事厂一切行事,皆遵陛下旨意,奴才断不敢有丝毫欺瞒圣听。至于奴才父母……他们既蒙娘娘照料,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是他们的命数,亦是娘娘恩典。奴才唯有在御前更加勤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这话,几乎等同于明说:你拿我父母威胁我?没用。我的一切是皇帝给的,我只听皇帝的。你想用我父母控制我?随便你处置,我不在乎。


    郑书意瞳孔骤缩,看着关禧那张毫无波澜,甚至因为过分平静而显得有些妖异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她掌权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生怕死的,利益熏心的,虚与委蛇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将自己与所有世俗牵绊彻底割裂,将灵魂完全献祭给皇权,冷酷到非人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心狠手辣可以形容。这简直像一柄没有鞘,没有柄,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刀,只认一个主人,其余一切,皆可抛弃。


    震惊之后,是更深的忌惮。这样的人,无法用常理控制,无法用亲情羁绊,无法用利益收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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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弱点,或许只有那个赋予他权力的皇帝。而皇帝正是如今最想挣脱她掌控的人。


    她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只是看着关禧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好,很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哀家今日,算是见识了。皇帝……倒是真会挑人。”


    她转身,重新走向佛龛,背对着关禧,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流言的源头,在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处。他与玉芙宫徐昭容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是对食,消息是从那里漏出去的,经由几个不得志的老太监添油加醋,散播开来。证据,哀家会让人送到你内缉事厂的档房。”


    她竟然直接给出了答案,甚至附赠证据。


    关禧立刻躬身:“谢娘娘指点。”


    “不必谢哀家。”郑书意声音淡漠,“皇帝要肃清宫闱,查办几个不安分的奴才,哀家自然支持。只是关禧,你要记住,刀太锋利,容易伤主,也容易自折。皇帝如今用你,是看中你的锋利。可若有朝一日,他觉得你过于锋利,或者……指向了不该指的方向呢?”


    她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明艳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哀家今日找你,不是求你,是提醒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走得太快,跌得太惨。”


    说完,她不再言语,望着佛龛中的菩萨。


    关禧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再次深深一礼:“奴才告退。”


    退出精舍,反手关上门。


    精舍内,郑书意良久未动。


    贴身的江嬷嬷从佛龛后的阴影里走出,低声道:“娘娘,此人……”


    郑书意打断她,“好一个关禧……好一把刀。冯媛恐怕也没想到,她捡回来的,是这么个东西。连亲生父母都可作为筹码,眼中只有利弊权衡……”她轻轻摇头,“皇帝这次,倒是真找到了一把难得的好刀。只是这刀,太过锋利,也太过冷硬,握久了,恐怕也会伤了自己。”


    “那河间府那边……”江嬷嬷请示。


    “先看着。”郑书意揉了揉眉心,“暂时不必动。此人反应异常,或许另有隐情。再者,留着那对老农,未必没用。至少能让有些人觉得,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有时候,让人误解你有弱点,比真的没有弱点,更好。”


    “是。”


    “回宫吧。”郑书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模糊的菩萨像,低语道:“这宫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竹林幽暗,夜风穿林而过,带来彻骨的寒意。


    关禧站在竹林深处,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太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最初的威胁落空后,她迅速调整了策略,从试图控制转为某种意义上的警告甚至提醒,并直接抛出了一个够分量的功劳,周如意和徐昭容宫女的线索。


    这既是向皇帝示好,支持肃清宫闱,也是向他关禧展示实力,我能轻易拿到你要的东西,更是将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去查办司礼监的人,还是徐昭容宫里的人,无论哪边,都是硬骨头。


    而他关于父母那番冷漠的表态,显然在太后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连父母都不在乎的人,要么是极致的忠犬,要么是极致的疯子。太后现在大概更倾向于认为他是后者,一把皇帝亲手打磨的,可能失控的疯刀。


    这很好。让人忌惮,有时比让人轻视更安全。


    他整理了一下披风,循着来路,悄然离开了皇觉寺。回宫的路上,他脑子飞快运转。太后给的线索大概率是真的,这是个迅速向皇帝交差,站稳脚跟的机会。但如何处理,才能既办了差,又不至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或许,可以只办周如意,暂时不动徐昭容那边?毕竟徐昭容有孕,动她风险太大。而周如意是司礼监的人,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拿他开刀,既能立威,又能迎合圣意……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


    关禧的身影融入黑暗,那双凤眼,在掠过宫灯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芒。


    内缉事厂的第一把火,该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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