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退出暖阁,直到走出乾元殿,被冬日的冷风一激,才发觉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皇帝的态度比预想中更支持,任务也比预想中更凶险。查流言源头,看似是宫内稽查,实则必然牵涉后宫势力,尤其是永寿宫。这是逼他亮出爪牙,也是将他彻底推向太后对立面的阳谋。
他径直走向东安门北的旧库房。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厂内已是一派忙碌景象。何璋正指挥着几个人在档房内整理刚领来的空白册页和笔墨,见关禧回来,连忙迎上。
关禧将他叫到值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陛下有旨,十日内,需查清近日宫中关于圣体与……陛下私德流言的源头。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何璋神色一凛:“督主吩咐。”
“第一,将我们现有二十八人,按入宫年限、原属衙门、人际关系,尽快摸清底细,分出三六九等。可疑者,暂时安排无关紧要的差事,加以监视。略可信、或急于出头者,挑出来,我有用。”
“第二,你去寻孙得禄孙公公,私下请他帮忙,将永寿宫、玉芙宫、承华宫,以及司礼监这几处近日出人宫禁的记录,尤其是低级官人、采买、杂役的出人情况,悄悄抄录一份。记住,要私下,不可惊动任何人。”
“第三,”关禧目光锐利,“找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嘴巴最紧的,稍加训练,从明日起,分别盯着永寿官后角门和浣衣局通往各宫的必经之路,只记录频繁出人或行迹可疑的低等宫人,不要跟梢,不要打听。”
何璋听得心头怦怦直跳,知道这是要动真格了,且直指宫中最敏感的几处。他强自镇定,应道:“是,提憯。奴才这就去办。”
“记住,”关禧盯着他,“此事机密,若有半点泄露,你我皆是万劫不复。办好这件事,你便是内缉事厂第一个有功之人,本督绝不亏待。”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何璋背脊生寒,又隐隐生出一丝火热的期冀,重重点头:“督主放心,奴才晓得轻重!”
何璋领命而去。关禧独自坐在值房内,望着窗外荒寂的院落和远处高耸的宫墙。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皇帝要他查源头,是要揪出背后推波助澜之手,也是要借他这把新刀,斩断某些人伸得太长的触角。永寿宫自然是首要怀疑对象,但徐昭容的玉芙宫,乃至皇后官中,其他嫔妃处,甚至司礼监内部,都有可能。
他不能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皇帝给了十日,他必须用这十日,让内缉事厂真正动起来,哪怕只是雏形,也要展现出足以令皇帝继续投资的价值。
第一步,是梳理内部,建立初步的信任链条和情报传递网。第二步,是利用孙得禄这条线,拿到官面记录,缩小范围。第三步,是通过最原始的盯梢,捕捉异常动向。三者结合,或许能摸到一些脉络。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迅速取得战果,向皇帝证明能力的切入点。
或许,可以从那些最爱嚼舌根,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被收买或恐吓的底层宫人人手?比如……各宫负责浆洗、洒扫的粗使宫女太监?比如,常在各宫之间传递物品,跑腿的小火者?
他眼中光芒微闪。
*
接下来的几日。
白日里,何璋带着人分头忙碌,记录宫道人流,整理各司名录,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有些枯燥。但到了夜里,值房内灯火常明,关禧与初步筛选出的几个略可信之人,进行着更隐秘的谈话。
孙得禄那边果然帮了忙,几份看似寻常的宫禁出入记录被悄悄送来。关禧与何璋连夜核对,从中圈出了十几个在流言兴起前后,频繁往来于永寿宫,玉芙宫与其他宫苑之间的低等宫人名字。
同时,盯梢的人也报回了消息:永寿官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近日与玉芙宫一个小宫女在御花园偏僻处偶遇过两次,司礼监一个负责跑腿送文书的小太监,曾绕道北苑,与一个浣衣局的罪奴短暂接触。
线索零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关禧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试图拼凑出可能的图案。然而,进展缓慢。这些底层宫人即使知道些什么也必然守口如瓶,或者所知有限。
第七日,距离皇帝给的期限只剩三日。
旧库房的值房内,空气沉滞得能拧出水来。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关禧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蹿,缠在心口,越收越紧。案头摊着的,是何璋连日汇总来的名录,记录,盯梢摘要,墨字密密麻麻,像一团纠缠的乱麻,看得人眼睛发涩,心头起火。
永寿宫浆洗婆子,玉芙宫小宫女,司礼监跑腿太监,浣衣局罪奴……十几个名字在纸上跳动,每一个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三日,只剩三日。皇帝要的不仅是结果,更是他这把新刀是否锋利的证明。可他现在连从哪里下刀都找不到。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抓起来。一个个抓起来。撬开他们的嘴,用鞭子,用烙铁,用这内缉事厂无需经过刑部便能动用的私刑。总有人会开口,总有人扛不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不就是他设立内缉事厂的初衷之一么?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这念头带着毒蛇般的诱惑,丝丝吐信。
但他硬生生按住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打草惊蛇,后果难料。永寿宫那位正等着他犯错,司礼监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一旦他动刑逼供,无论是否拿到真凭实据,立刻就会落下阉宦酷烈,滥用私刑,搅乱宫闱的口实。届时,不需要太后亲自出手,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他淹死,皇帝……未必会保他。
他现在确实能在宫里横着走了,见官大一级,内官监掌印太监的腰牌就是通行证。但他更清楚,这横着走的底气,完全系于皇帝一人。皇帝要他做的是藏在暗处的刀,不是明面上张牙舞爪,惹来众怒的靶子。
焦躁像火,烧灼着五脏六腑。
第八日,午后。
简单的午膳摆在桌上,一碗白饭,一荤一素,早已凉透,油花凝成了白色。关禧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饭粒。
值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何璋侧身闪了进来,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嗓子:“督主,眼看……就剩两日了。”
关禧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何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其实……陛下要的,无非是个结果。这流言蜚语,宫里哪天没有?真要刨根问底,牵扯必广,怕是……难有尽头。”
他顿了顿,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依奴才浅见,不如……不如咱们先结案。挑两个平日就嘴碎、有些劣迹、又没什么根底的,比如那个总爱往各宫钻营传话的小火者,或是浣衣局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证据么,总能找出些来。报上去,陛下见了结果,知道提督您雷厉风行,办了差事,自然……也就满意了。宫里这些人,谁还真的去追究死无对证的事儿?”
替罪羊。
关禧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前都红了一瞬。何璋这主意,看似聪明,实则是将他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欺君之罪,构陷宫人,一旦被揭穿,或者日后皇帝自己回过味来……
他胸口起伏,几乎要拍案而起,将这投机取巧,罔顾风险的蠢货怒斥出去。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发出震响。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贵平。他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也顾不得何璋在场,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没有题头,用寻常黄麻纸封着的信。
“提、提督!宫门外……有个脸生的老苍头,塞、塞给守门侍卫这个,指名……一定要立刻呈给您!说是……十万火急!”
关禧心头一跳,那即将爆发的怒火被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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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压了下去。贵平手中那封信。黄麻纸粗糙普通,封口处只以浆糊粘着,没有任何火漆印记。
何璋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封信,又看看关禧。
关禧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贵平面前,拿起那封信。入手很轻。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亥时三刻,西郊皇觉寺,竹林精舍。独自来。】
没有落款。
可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她不在宫里见他,约在了宫外。西郊皇觉寺,那是皇家寺院,平日除了皇家祈福,少有闲杂人等,僻静,安全,且……不在宫禁管辖之内。戌时三刻,宫门虽已下钥,但他如今的身份,内官监掌印太监兼提督内缉事厂,以侦缉公务为由临时出宫,并非难事。
太后想干什么?警告?拉拢?还是……又一次的杀局?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关禧脸上迅速恢复了沉静,他将信纸就着炭盆点燃,他对跪着的贵平道,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贵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爬了出去,还细心地把撞开的门重新掩好。
值房内,只剩下关禧和面色惊疑不定的何璋。
“督主,这……”何璋看着炭盆里那点余烬,想问又不敢问。
“没什么。”关禧打断他,眼神已然一片冰封,“你刚才的话,本督当没听过。查案,继续按规矩查。再有此等妄言,你便自己去浣衣局报道。”
何璋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是,是!奴才失言!奴才这就去盯紧他们!”
看着何璋仓皇退出的背影,关禧坐回椅中。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约他,绝非偶然。
夜幕,很快降临。
亥时初,关禧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黑色披风,遮住了过于醒目的身形。腰牌自然带着,但对守门的侍卫,他只亮出了内官监的牌子,言简意赅:“公务。”
侍卫验过腰牌,不敢多问,悄然打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西郊,皇觉寺。
冬夜的山寺,笼罩在一片凄清的寂静中。没有香客,只有山风穿过枯木和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泣。寺内灯火零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关禧依着白日让贵平偷偷打听来的路径,绕过正殿,穿过一片荒芜的僧寮后院,朝着后山竹林方向走去。脚下是覆着薄霜的碎石小径,冰冷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泥土枯叶混合的沉闷气息。
竹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竹叶摩挲,沙沙作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精舍就在竹林深处,一点孤灯如豆,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关禧在精舍外的竹林边缘停下脚步,凝神倾听。除了风声竹响,再无其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思绪,整了整衣衫,迈步向前。
精舍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推开。
室内比想象中宽敞,陈设却极为简单朴素。一桌,一椅,一榻,一座小小的佛龛,龛前青烟袅袅,供着一尊模糊的菩萨像。空气中檀香的味道很重,压过了室外的草木寒气。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佛龛前。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缁衣,头发用一支最简单的乌木簪子绾成寻常道髻,再无半点珠翠。可即便只是这样一个朴素的背影,即便隔着几步距离,关禧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浸入骨髓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是太后郑书意。她竟然真的亲身在此,而且是一身近乎隐士的装扮。
关禧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然后,他走到郑书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撩袍屈膝,跪下行了大礼。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