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99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作者:爱车的z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就在金莲打量黛玉时。


    那林如海与大官人从内厅转出。


    香菱儿眼尖,忙扯了扯金莲儿的袖子,两人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干忙迎了上去,身影拂过金莲儿视线。


    金莲儿偷眼觑去,只见这女子身量适宜,裹在一件素青缎子斗篷里,头上戴着轻纱帷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儿扑面而来,与这满府暖香软玉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金莲儿暗忖:这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神仙人物?与老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虽低着头,眼风却像钩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来刮去,待那女子微微侧身,帷帽轻纱被风拂开一线,露出小半张脸儿一一金莲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又带着点病态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笼着水汽蒙蒙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妖媚俗艳,倒像山涧里浸着的一朵青莲,清极、冷极,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好个绝色的青涩胚子!”金莲儿心底暗叫一声,一股子酸气混着警惕直冲脑门。


    她在这自家府里见惯了浓桃艳李,争奇斗艳,虽然美不分轩铚,但何曾见过这等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勾魂夺魄的品相?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独独的、拒人千里的清贵气,像根针似的扎得金莲儿浑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不敢放肆,这女人显然不是扈三娘那种随便拿捏的。


    只能压下心头百般的不顺眼,把脑袋埋低,翘着不服气的小嘴儿看着自己一对金莲玉足,忍不住比起来,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笋尖些。


    又看臀儿!


    哈!


    金莲儿险些嗤笑出声一一要说眉眼还未长开,那素青袄裙裾下更是青涩平坦得能跑马,哪及得自己这圆润?老爷喜欢把玩哪儿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对脯子,见月白绫袄裹着的不过是微微起伏,心头更是畅快得紧,这丫头片子拿什么比?空落落两片青杏儿罢了!


    金莲儿正得意,忽地瞥见旁边垂首侍立的香菱儿,香菱儿倒是安静,只低着小脑袋,连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金莲儿又有些担心起来,这香菱儿进府时也是一副青涩平板模样,可如今还不是被把玩得曲线起伏起


    来,虽说没有自己饱满,但是也算有模有样!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刚漫开的得意又瞬间冻住了,小嘴儿翘得飞起。


    此时,林如海停下脚步,对那女子温言道:“玉儿,码头风大,人烟混杂,恐有秽气冲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处吧,莫要跟着了。若再染了风寒,为父如何心安?”


    那唤作“玉儿”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撩开面前的轻纱。这一撩,金莲儿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寒月破云而出!


    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清丽绝伦,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父亲,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从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玉似的脸颊滑落。


    那一滴滴的泪珠子在下巴尖儿上悬着,欲坠不坠,把那本就莹透的肌肤更是衬得仿佛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颜上,硬生生晕染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风情!


    “父亲………”她声音极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此去路途遥遥,江水寒凉,冷风刺骨,父亲…千万珍重身-………”后面的话,已被抽泣堵在喉间,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万般风姿的绝伦模样,心里那坛子老陈醋“咕嘟咕嘟”翻腾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啐道:


    “呸!好一个狐媚子!装得倒像!不就是掉几滴猫尿么?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偏生还摆出这副西施捧心、梨花带雨的样儿!这眼泪掉得比我扭腰还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会就偏好这一口吧?这清汤寡水的病秧子,有什么滋味?”


    她越想越警惕,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见大官人虽正与林如海说话,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糟糕!


    金莲儿心中“咯噔’一声。


    大官人此时发话了,声音温煦:“金莲儿,香菱儿。”


    “奴婢在。”两人连忙应声。


    “好生陪着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这府里走走,或是去园子里散散心,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语气肃然。


    “是,老爷!”金莲儿和香菱儿齐声应道,声音乖巧柔顺。金莲儿面上恭敬,心里却把牙根咬得更紧了。


    大官人与林如海不再多言,并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县的码头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织,桅杆林立,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市声。一众清河县大小官员虽说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闻风而动,纷纷等在码头,而后过来行礼,接着簇拥着两位大人来到水边。


    “探花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官人对着林如海,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江南,山遥水远,万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礼道:“西门天章高义!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诩孤臣,子然一身,未料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这般知己!此情此义,如海铭感五内!”


    他擡起头,眼中亦有感慨与托付之意,再次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擡起头来无比郑重:“我那…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肃然,亦是深深还了一礼,沉声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顺风!”


    林如海最后望了一眼岸边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儿,这才转身,在仆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将扬帆南下的官船。


    江风猎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更显几分萧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头。


    厅堂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袅袅的余烟。


    林黛玉兀自立在厅中,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帷帽轻纱下,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觑着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后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着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着香菱儿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挂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着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着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将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


    点妩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叹气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么?”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着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么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凄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


    ,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擡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


    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着丝竹管弦、应着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癫,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满嘴胡沁,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没有没有!姐姐,我听着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觑黛玉的背影,对着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着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画轴,半响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撚着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着胡谄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着顽顽尚可。若真个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于此,先取王摩诘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


    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郁顿挫之妙。”“次后,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后,明意在先,俨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别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霁,微微颔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复又落在堂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随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确实未曾留意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见她对着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着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艳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


    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斓,蝶舞翩跹,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于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颜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于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将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么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鉴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讪讪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