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81章 晴雯下跪,初见金莲儿 晴雯坐在那软垫的椅上,浑身上下脱了骨,酸软得没一丝力气,那股子被彻底碾进泥里的羞耻,烧得皮肉生疼。 眼泪混着额角冰凉的虚汗,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砸,滴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那男人问嫂子讨要自己死契的时候,她裹在薄被里听得真真儿的。 这个男人,如今便是她的新主子了! 正如他所言,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这副身子、这颗心、连同那点子魂灵儿,都攥在他手心里,由他搓扁揉圆。 而此刻。 自己能听见旁边不远处新主人的呼吸,那么. ..他当然也能听到自己发出的羞耻声音。短短的这些时间,自己清白的身子被这新主子搂了,嘴儿. .这算是被他尝了么?现在竞连这么羞耻的浪声儿都. ...被他听了去。 想到此节,晴雯羞得恨不能立时三刻便死了干净,省得受这零碎煎熬。 只是每每寻死觅活的念头刚起,新主子那阴恻恻的话便在耳边炸响:“你今日若敢死在我跟前,我便把你剥得精赤条条,丢去那最腌膀的花子坑里,叫你死也死得不干净!’ 天爷!怎地摊上这般霸道狠毒的主子?....完全不像宝玉。 可……可晴雯心窝子里又不由地翻腾起他那会儿的模样:温言软语道着“对不住”,亲手端着细瓷碗,一勺勺吹凉了米粥喂将过来。 他口中嗬出的那股子气儿,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暖烘烘、醉醺醺的……竞勾得人……勾得人想凑近了,再……再细细尝一尝味儿… 这念头一起,晴雯暗骂自家:“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蹄子!晴雯啊晴雯,你那点子体面呢?你那刚烈性子呢?你那眼高于顶的傲气呢?都喂了狗不成!” 定要叫这新主子晓得,自己晴雯不是任他恣意玩弄的. 晴雯重重的细一口气,抖得筛糠似的,先是蹲着用旁边的清水和干绢彻底清洗自己身子,然后小手儿,颤巍巍去够矮几上那叠得齐整的干爽汗巾子。 骤然间! 一股巨大的眩晕如同潮水涌了过来! 眼前金光乱迸,耳畔嗡鸣如雷,她连一声“哎呀”都未及吐出,那软绵绵的身子骨便似断了牵线,“哧溜”一下从那冰凉的锡盂上滑脱,“咚”的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厚绒毯子上,登时便不省人事了。也不知在昏黑里沉沦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针尖,刺破她沉重的眼皮。 晴雯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感 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颠簸一一马车仍在行驶。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竞已重新躺回了那张铺着波斯绒毯的软榻上,温暖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胸囗。 脑子像是搅浑的水,慢慢沉了底儿……想起来了!方才……方才自家在清洗完那处时,正想拿干汗巾子竞软了骨头,一头栽了下去! 她更记起自己摔落时衣襟半褪,雪腻腻的两弯玉腿更是失力地大敞着,亵裤子挂在脚脖子上..那……那眼下自家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如狠狠扎进她心窝!她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濒死的惊恐,一只手飞快地、哆嗦着探进暖烘烘的被窝,直摸向自己亵裤!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动脖颈,眼珠子带着濒临崩溃的惊惶,死死钉在软榻另一侧一一那个男人,依旧坐着闭目养神。 在她人事不知、瘫软如泥的当口……是他…剥开了她的腿…替她拾掇了那羞死人的地方……一股子灭顶的羞臊,如同冰窖里的寒气,瞬间将她囫囵吞了进去!可偏偏……偏偏那身子深处,竞不受控地钻出细细密密的战栗…… 晴雯此刻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被褥里,再也不用想这档子事体! 噩梦!这定是场噩梦!睡一觉!睡一觉便好了! 她心里头拚命地念咒儿! 可就有人偏偏在此刻开口了! “醒了?放心,你那点子腌攒,爷替你收拾干净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上好的澡豆打了两遍,又兑了冰片蔷薇花露,里里外外,拿细棉巾子蘸着,细细替你冲洗擦拭了三回。末了儿……” 他的声音压低,目光终于扫向她瞬间血色尽褪的脸,………用软烟罗干绢,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给你揩抹得水光溜滑,香喷喷的。爷素来爱洁,我的物件儿,自然也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轰!”晴雯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眼前金星乱进,耳根子烧得滚烫! 谁要你多手多脚来清理? 我自家分明洗过了!洗过了! 你…你为何要告诉我? 为何要说得这般……这般仔细入骨? 还…还瞧见了什么?摸了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那露骨到极点的描述塞满!“澡豆”、“蔷薇冷露”、“软烟罗干绢”这些奢华之物,竞被用来清理她那……那不堪之处! 更可怕的是他话语里那赤裸裸“冲洗”、“水 光溜滑”!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最羞耻的神经上!他不仅做了,还如此细致,如此…详细地描述出来! 天塌地陷般的羞臊,瞬间化成了滚沸的油锅,兜头盖脸将晴雯浇了个透心儿熟! 她猛地闭紧双眼,那张俏脸、那截子脖颈、连带露在锦被外头的伶仃锁骨,红得像是刚泼了滚烫的猪血,恨不能滴下血珠子来! 那男人口中描绘的光景一一竟比他那双手真个儿摸上来时,更叫她魂飞魄散! 她蜷缩在锦被里,如同置身滚油煎炸。闭着眼,自己新主人描述的画面反复凌迟着她仅存的高傲。明明烧意未退,昏昏沉沉还想睡,可她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睡过去。 “不能睡!不能就这样认了!”她死死咬着舌尖,此刻她终于信了,这男人是为救她出那火坑而来。可这救法……竟是将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连最腌膀不堪的私密处都看了个精光,摸了个透彻!她晴雯是什么人?是宁可一头碰死,也绝不攀高枝儿的硬骨头!是宁肯玉碎,也绝不做个任主人搓圆捏扁的物件儿? 若这新主人救她,也存了那般狎玩的心思,要将她收作禁脔玩物……那她宁可一头碰死在这马车里!也不要他救! “争!豁出命去也要争个明白!!”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睫微颤,偷偷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一一他依旧闭目养神,侧脸轮廓如此俊朗霸道就是这张脸的主人抱过她亲过她看过她,甚至寸缕不着,细细揩抹每一道皱褶!晴雯慌得将一张俏脸死死扭向车壁,锦被下裹着的身子,细细密密地抖个不住。 她强撑着那点子傲气才挤出话来,尾音儿到底还是颤了: “…这…这是往哪儿去?” 略顿了顿,那声音又挤出来,带着几分惧、几分恼:“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来救我?”话音刚落。 闭目养神的西门大官人倏地睁开了眼! 那两道目光,先刮过女人烧得通红的耳根子,又扫过锦被下那微微起伏的娇躯轮廓。 虽隔着被,那颤抖的劲儿,活脱脱是刚离了水的嫩鱼儿,在网里挣命,看得人心里发痒。 大官人嘴角便噙了一丝儿笑,无论面上如何强撑着傲气的架子,骨子里不过是个没经过多少人事的小女人罢了。 大官人笑道:“我姓西门,家住一一清河县!” “啊?!”晴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含着羞愤泪光的美眸 瞬间瞪得溜圆,似乎想要打量这个男人:“你是清河西门大官人?词画双绝的…西门…显谟!是不是还是刚刚得胜归来的西门将军?” 这下,轮到大官人吃惊了,自家几时在京城有了这般响亮的名头? 晴雯一见大官人那表情,心下便雪亮一一自己竞真的撞上了京城里那尊传说中的人物! “竞真是他!那个名动京华的西门显谟!” 贾府那些金尊玉贵的姑娘们,多少次议论过他填的词,私下议论若能得他画的一副自己的小像该有多好!这样一个人物,竟活生生成了自己这个被撵出来等死丫鬟的……主人?! 晴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感,心中那点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难怪……第一眼见他,便觉气宇非凡,如山如岳…若…若他不曾那般霸道,不曾用那恶毒手段威胁我……” 晴雯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存的高傲撑起一点架子,声音带着一种认命:“你既已是晴雯的主人,晴雯……认了。只求答应晴雯一件事。若是你不允,晴雯…宁可病死在这车里,也好过日后被糟蹋!”“放肆!”大官人脸色骤然一沉,声如车外的刀子风,车厢内暖意顿消,寒意砭骨!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这是你该同主子说话的规矩?”晴雯被大官人骤然爆发的气势骇得一颤。 她前半生遇上的都是哪些人? 贾母久不掌事,宝玉任丫鬟们拿捏,王熙凤管不到宝玉这里,唯一惧怕的便是王夫人! 可王夫人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一个妇人,但面前的男人是谁? 且不说那通身养出来的、久在人上的威势,单是那无形的官威和近日沾染的、透骨的血腥煞气,岂是贾府里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婆子能比的? 晴雯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半截,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身子软得如同抽了筋的蛇! 那点子往日能在王夫人面前硬撑起来的傲气,瞬间便如见了日头的雪狮子一一化了! “.……”她喉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心尖儿抖得没了边儿,也顾不得许多,挣扎着从锦被里爬起,赤着脚丫子就跪在了那软褥子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 “爷……您是晴雯的主子,是奴婢初初入府不识规矩口不择言……奴婢……奴婢该死……”她死死闭了下眼,留下泪儿,再睁开时,那对儿水杏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哀求和认命的死灰,“求……求爷开开恩……容奴婢……说句话儿… …” 见到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喉管里堵着千斤重的铁块儿,一字一句都往外挤:“奴婢……奴婢这副身子骨,连带着这条贱命,从今往后,自然是爷的……奴婢进了府,绝不敢起半点偷奸耍滑的心思!”“………奴婢……奴婢手上还算有几分针线活计,当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时,贾府里那些眼高于顶的针线娘子,也都……也都点过头、夸过嘴的……” “府里的大小规矩、内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奴婢……奴婢也勉强能摸到些门路,”说到此处,她声音抖得几乎散了架,强撑着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傲然,猛地仰起那张惨白又潮红的小脸,豁出去般道:“奴婢……奴婢只求爷一件事!求爷……求爷开恩,看在奴婢这点子粗笨用处上……日后爷若……若想要奴婢的身子……” 她脸颊烧得如同滴血,羞臊得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却死死咬着唇瓣,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哀求:…求爷……求爷疼惜……给晴雯留…留几分体面……容晴雯点个头。” 话音落下,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凝固的寒潭。 晴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要窒息在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中,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心中甚至已然有了死意!闭上眼睛等待发落! 可她却听见一阵嘲讽的大笑。 一双大手把她拦着抱起,抛进被窝里,在她的讶异中,这个新主子的声音挂满刺骨的嘲弄:“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晴雯先是一愣,脑子里还绕着“爬床”、“按住”这些话上打转,正琢磨“有人按着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冷不防马车“嘎吱”一声,猛地停住! 大官人眉梢一挑:“徐直?怎么车子停了?” 外头徐直笑着禀告道:“大人!有人来接您来了!” 大官人还未开口问是谁,“唰啦”一声,那厚厚的车帘子竟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道裹着甜腻香风的粉影儿,如同投林的乳燕,又似一团滚烫的软肉,“嗖”地便扑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销魂蚀骨、能化掉男人骨头的娇啼,直直撞进大官人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爹爹!我的好爹爹哟!你的肉儿来接爹爹了!想煞肉儿了!这一去便是怎多时日,把肉儿的心肝儿都揉碎了!我日也想着, 夜也念着,想得那心窝子里头,连梦里头都是爹爹的影儿,醒来一摸枕头,湿了半边……不信你摸摸!” 晴雯被这骤然而至的香风艳影骇得倒抽一口凉气! 定睛看去,好个勾魂夺魄的妖媚尤物! 她自认在丫鬟堆里,容貌身段是拔尖儿的,平素也暗以此自矜。 便是日日得见的那几位姑娘一 秦可卿那等天生的尤物暂且不论,薛宝钗的端丽、林黛玉的灵秀又是一等,乃至史湘云等人的娇憨爽利,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京城难寻的品貌? 可……可她们哪一个,抡起妖媚风流来都比不上此刻腻在自家新主子怀里的这团粉肉! 这女子生得粉光脂艳,眉眼间流转着一股子天生的狐媚风流,那小腰儿软得如同没骨头,此刻正水蛇般缠在大官人身上。 更要命的是她那把嗓子,哭嚎撒娇都带着一股子要人命的腔调,又嗲又媚,九曲十八弯,钻进人耳朵里,连晴雯这同为女子的人听了,都觉得半边身子发麻,骨头缝里都跟着酥了三分! 这等入骨的妖媚,这等浑然天成的骚浪劲儿……莫说是男人,便是块石头,怕也要被她缠化了!这女人自然是金莲儿。 原来。 平安办完自家老爷交代完的各种事体,也是花了好久的时间。 而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滚进后堂,舌头都打了结:“回……回大娘!我们回来了,只是老……老爷路上耽搁了脚程,又要去京城一趟,算算时间,只怕是要交过子时,星斗满天才能回府!”话音才落,堂上几位那眼神儿,“唰”地一下全活了! “啊呀!”潘金莲儿手里那绣花绷子“啪嗒”一声就撂在炕桌上,一张粉白俏脸儿,霎时飞起两朵火烧云,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李桂姐咬着嘴里的绢帕儿,惊喜的地笑起来,那对儿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直往大门首的方向瞟,眼风儿里都带着钩子。 香菱儿更是眼圈儿一红,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活脱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连素日最是稳重、八风不动的孟玉楼,也捏着帕子掩口轻咳了一声,那雪白的颈子,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方向探了三分,像只引颈的鹤。 最是那潘金莲儿,屁股底下如同坐了针毡! 只见她水红石榴袄裙儿一旋,“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月娘跟前,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急切:“我的亲亲好大娘!开开恩,就许了我去那十字路口候着老爷罢!” 见月娘 眉头一蹙,她那泪珠子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串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这些日子,奴家夜夜梦里都是老爷那靴子底儿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儿!求大娘了,就让奴家去候着老爷的马车吧!”月娘把脸儿一沉,啐道:“小蹄子!满嘴胡叱!万一老爷是去办朝廷的正经差事如何是好,你当是正月十五赶庙会、看花灯那般轻省热闹哩?” 可这话音还没落稳呢,那金莲儿早一骨碌爬起身,鹅黄衫子的裙角儿“呼啦”一下扫过门槛,人已像阵裹着香风的旋风似的卷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带着哭腔的娇音在穿堂风里飘:“奴家…奴家回来再领大娘的家法,便是被大娘打死也甘愿!!” “这作死的小妖精”月娘一句笑骂噎在喉咙里,眼角余光却早瞟见一一那李桂姐和香菱儿,正死死绞着手里汗津津的帕子,裙底下的四只金莲儿,像踩了热锅似的,在方砖地上偷偷地挪来蹭去!就连那装模作样端着茶盏抿茶的孟玉楼,那眼珠子也悄悄儿地往门外溜了好几回! 月娘自己心口窝里那根弦,也被拨得“铮铮”响了几响,她强自按捺住,端起正头娘子的款儿喝道:“罢了!既如此,就叫那猴儿急的金莲儿作个先锋,替你们去望望风也好。都给我把魂儿收一收!”“桂姐儿!去厨下给我盯着几样驱寒汤和点心,要滚烫滚烫的!玉楼,把老爷贴身穿的那套细绫寝衣,拿薰笼细细暖透了!香菱儿,备下上好的兰汤、玫瑰香胰子!” 她顿了顿:“老爷一路舟车劳顿,回来了就等着你们伺候呢!” 众女听了,知道这想要跟着金莲儿去也来不及了。 月娘吩咐完独自倚着冰凉的门框,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日头,金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庭院里,也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忽听得屏风后头,孟玉楼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正低声吩咐小厮:“去,多挑两盏羊角风灯,挂在门首最亮堂处,路上黑影儿多,仔细磕绊了老爷。” 月娘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暗忖道:“这玉楼,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想得比谁都细……” 远处隐隐传来报暮的鼓声,沉沉地撞在人心上。她下意识地擡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发髻上那支新簪的、赤金点翠衔珠的步摇。 别以为就金莲儿急,自己何尝不想去迎老爷. 看着老爷的身影在漫天风雨中从远到近..然后把自己拥入怀里. .是何等的满足.. 自己这当大娘的,此刻反倒有些羡慕起那没脸没皮、能不管不顾冲出去的 金莲儿来了…… 有些事情. ...自己是没法子做了.. 月娘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里屋走去。 而此刻。 大官人只觉得怀里撞进来一团又香又软的粉肉,低头看去,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心肝儿潘金莲。他大臂一收,将那水蛇腰儿箍得更紧了些,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凉滑腻,隔着薄薄的鹅黄衫子都能沁到指尖。大官人眉头微蹙,拇指在她冻得微红的粉腮上重重抹了一把,声音低沉:“你这作死的!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不在府里暖着,怎么巴巴儿滚到这县城路口来候着?瞧这浑身冰得,跟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石头似的!” 金莲儿缩在大官人怀里,她仰起那张粉光致致、我见犹怜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儿痴痴地望着大官人,红艳艳的小嘴儿委屈地撅着,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甜香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爹爹……您摸摸,肉儿的心口跳得可慌?都是想爹爹想的!您摸摸这腰,是不是细了?肉儿离了好达达,就像那离了水的胭脂虎儿,离了枝头的花儿,离了蜜罐子的蜂儿,活脱脱就是个没魂儿的行尸走肉!”说着,她娇躯更是用力地往大官人怀里钻,仿佛要嵌进他身子里去,小嘴儿雨点一样的吻,小手儿就这么不管不顾往下探了过去: “好爹爹,亲达达,您可算回来了!肉儿再不放您走了!今晚定要爹爹抱着肉儿,亲口说说,外头的野花野草,可有肉儿这般知冷知热,这般把爹爹当心尖尖儿上的命根子?” “咦?爹爹?这个妖妖绕绕不要脸看着我们的骚狐狸是谁?” 第282章 众美齐聚,别院藏春 晴雯本是个爆炭脾气,自己被逐出府就是无故担了个“狐狸精”的腌膀名声,哪里受得这般指桑骂槐?顿时也顾不得病体沉重,不管不顾,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金莲儿:“你说谁是狐狸精?你自个儿…” 她本要骂“浪样儿”,到底碍着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贾府锦绣堆里长大,那些市井下作荤话心里虽明镜似的,嘴上却说不出口,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一张俏脸通红,胸口起伏不定。“我自个儿怎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那双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专会秤量老爷心头谁轻谁重的斤两。 单瞧对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锐感觉出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上在市井烂泥里爬摸滚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个准,要不当初怎敢径直上门去捏那本是宾客的扈三娘,还敢调戏作弄对方?只因哪日她一出场就见到那扈三娘,规规矩矩站在那儿,连眼睛斗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别说四处大方鉴赏,只敢盯着地板自己的鞋儿,穿戴既非绫罗绸缎,又无官家气派,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谨,里里外外透出着浓烈的自惭形秽。 金莲儿打眼一瞭,心里登时雪亮 这绝非贵客,是个好揉捏的! 此刻这马车里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单看对面那小蹄子病恹恹倚着靠枕,虽说是老爷一手接了回来,可老爷虽得有些距离,更无半分狎昵亲近的模样,再瞧这女子身上穿戴,虽是堪堪好得料子却透着旧气,便知绝非正经主子。 又兼自己钻进老爷怀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那一声声“达达爹爹”叫得蜜里调油,老爷非但不推拒,反由着她,就知道这女人身份也并非贵气,否则早就阻止自己,给自己介绍那女人身份了,让自己行礼了。待自己最后骂出“狐狸精”三字,老爷眼皮都未擡一下,心中登时雪亮一 这看起来风流娇嫩得病西施也不过是个没根基、没体面的浮萍罢了! 金莲儿试探完毕,从西门庆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勾魂眼上下下细细刮着半坐起的晴雯。见她虽病容憔悴,却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风流体态,心中那点警惕立刻被酸妒与争胜的火焰烧得精光。哟!还敢还嘴! 她撇撇嘴,“啧啧”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利:“谁应声儿,我说的就是谁!谁看我,我说得便是谁!狐狸精、粉头、骚蹄子,随你怎么认!” “你是谁,你能管我?我浪怎么了?这是我亲爹爹,我亲老爷,我亲达达!” 她故 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爷怀里偎紧几分,仰起涂了鲜红小嘴儿,对着晴雯带着十二分的炫耀:“我在老爷怀里,莫说发嗲撒娇,发浪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欢受用,那也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这是正理!你算哪根葱?” “瞧这身段儿,这模样,倒也有几分水秀。只是呀一一只是这通身的气派,怎么就透着股子穷酸尖刻?像那没浇足水的盆景,蔫头耷脑,偏还支棱着几根硬刺儿,扎手得慌。我劝你呀,有那掐尖要强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尊容,学学怎么低眉顺眼,或许还能多留几日,混个粗使的结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这一激,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噎得粉面通红,纤纤玉指抖颤着点向金莲,只“你…你……你……”地喘不上来。 金莲儿倚在西门庆怀里,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么我?你道我是哪个?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凄惨?休说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里别的丫头,此刻若像你这般病在车里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搂她们在怀里,一口一个“肉儿’、“心肝’地叫,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暖着她!” “偏生是你!”金莲儿眼波斜溜着晴雯,话锋如刀,“生得倒有几分水秀模样,可惜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解风情!如今孤鬼儿似的缩在冷被窝里,爹爹离你还隔着三丈远哩!你自个儿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个甚么“货色’?连让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没得!还敢对我张牙舞爪、挺腰子?”她越说越刻薄,声音拔高:“枉你生就这副勾人的脸盘子,一对看得过去的小脯子!我看呐,白长了一身相貌架势!既没那让爹爹宠爱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头垢面,滚去灶下做个烧火丫头,也省得在这里描眉画眼、乔模乔样地装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无人赏,枉在枝头空自香’。你倒好,装甚么清高孤傲?呸!孤傲个屁!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浪蹄子罢了!” 晴雯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恶毒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她自小虽说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论起市井骂人,还差着从小烂泥长大的金莲儿近乎祖师爷辈分的道行! 本就烧得滚烫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进,冷汗瞬间浸透了小衣,一张俏脸霎时变得纸般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大官人见状心道再骂怕是又要重病了,赶紧轻笑一声,大手在金莲儿那滚圆臀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个病人,你少说 两句,走罢,爷奖励你寒风中来接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去。”金莲儿一听“骑马”,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扭股糖似的在西门庆怀里一拧,娇声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说的话了!多少个夜里,奴奴梦里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抱在怀里回府的威风劲儿!” “那马儿一颠一颠的……骨头都酥了!我不管!”她撅起红唇,醋意十足地告状,“那李桂姐儿,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显摆,说爹爹那晚带着她骑马绕着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动弹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儿哪听得懂这个,懵着脑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说给奴听的!今日亲达达定要带奴也跑上几圈,奴奴也要……也要尝尝那死去活来的的滋味儿!”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搂紧了笑道:“你这小淫妇儿!着甚么紧?明摆着是想抢在桂姐香菱她们几个前头,尝爷这头汤的滋味儿!你那点小心思,当爷不知道么?这也是月娘有些宠你,换一个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现在就要!”金莲儿被他一语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扭着身子,口中“好达达”、“亲爹爹”地乱叫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来,伸着葱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间嗬痒,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罢休。 大官人跳下马车,来到金莲儿带来的自家气派的双头马车前,手脚麻利地从车驾上解下一匹高头骏马来,把剩下的连车带马一股脑儿丢给平安带回去,又扬声吩咐平安:“回去告诉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这丫头,放心不是痨病,放在府内院子便是!我带着她转几圈便回去!” 吩咐完,这才扳鞍认蹬,翻身上马。 那金莲儿早已猴儿也似地缠将上来,两条玉臂如藤缠树,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紧贴胸膛,恨不能揉进他身子里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娇,小脸儿兴奋幸福至极。 大官人搂定这软玉温香肉团儿,一抖缰绳,那马便得得地小跑起来,围着清河县外围兜圈耍子去了。可怜车厢内的晴雯这厢初战西门府上第一内斗王便败下阵来,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滚烫却心里却拔凉拔凉。 窗外,新主子那狎昵的调笑声、金莲儿发嗲撒痴、媚到骨子里的讨好自家老爷,一声声、一句句,像针尖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待到那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猛然间记起金莲儿方才 炫耀的在马上要生要死的浪话,这才恍然明白这俩人是要去干什么! 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么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诩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艳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争着抢着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着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艳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着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 早有门房小厮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只见仪门内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娘子吴月娘为首,领着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几个,并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媳妇,花团锦簇地迎了出来。 平安跳下车,紧赶两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话:“禀大娘子,老爷吩咐小的回来。说…说带着金莲姑娘去城外兜两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车马带回来。老爷还说,请大娘子好生安置车里这位新来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轻,务必请个好太医瞧瞧,仔细照看着。” 话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水蛇腰上前半步,带着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听听,这像话么?老爷在外头这忙活了这么多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竟还有人这么“懂事’,偏生要缠着老爷去「兜圈儿’!这黑灯瞎火的,城外风又硬,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真真是个“会疼人’的!要我说,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干到开春正正好!”她说着,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香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香菱儿正呆呆想着“骑马兜圈”是甚么好玩儿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小脸儿“腾”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我……我也想老爷了……我… …我也想让老爷抱着我骑马去…” 这话一出,毫无心机,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香菱儿,“你……你!”了两声,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不左不右谁也不帮! 月娘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桂姐儿道:“罢了,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这片刻的轻狂,就由着她去吧。老爷自有分寸。”说罢,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里头那位病着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仔细着些,别闪着了,也别受了风寒。” 丫鬟们应声,小心掀开车帘。只见晴雯裹着被子,病恹恹地蜷缩在车角,一张脸烧得通红,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深冬的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口中连道:“哎呦!可怜见的!这是在哪儿遭的难,竟病成这般模样!” 她立刻擡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镶着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亲自上前,不由分说,密密实实地将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着晴雯滚烫的脸颊,带着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 晴雯虽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挣扎着就要下跪行礼,口中微弱地唤道:“奴……奴婢晴雯……给……给太太磕头……”“快别动!”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又软又柔:“你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作甚!快省些力气。你来了,就是到家了,放宽心便是!”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又帮晴雯把披风拢了拢:“咱们这府里,虽说上有尊卑,下有规矩,更有家法不饶人,可最要紧的,还是府中一份情谊,一份彼此的照应。你既进了这门,便是自家人,安心养病是正经。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说罢,月娘亲自扶着晴雯的一只胳膊,对众人道:“小玉,你帮着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楼,你们倒大厅候着服侍老爷回来。小玉,你带着丫鬟们仔细搀稳了,咱们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着。”“平安,快去请王太医来,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务必连夜过来一趟,跟他说是女眷!”一行人簇拥着裹在宽大貂裘里、病骨支离的晴雯,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缓缓走进了西门府里。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拥着,安置在一处僻静厢房。虽病体沉重, 神思昏沉,但这一路行来,月娘那带着体温的貂裘披风,那温言软语的抚慰,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却实实在在将她当个“人”来安置照看的举动,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缓了几分。 这与贾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贾府,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可说到底,终究是“玩意儿”,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不高兴时动辄得咎的奴婢。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讨些颜色,不高兴也是两脚。 在贾府规矩大如天,体面是主子给的,体罚也是主子随手施的。何曾有过这般,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口称“到家了”、“自家人”、“安心养病”的体恤? 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一颗悬着、忐忑不安的心,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 被丫鬟扶上床榻,躺进新铺就的、带着阳光皂角气味的松软被褥里,环顾这间厢房: 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一个半旧的梳妆台,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内外,墙上挂着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 然而一一这里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清净天地!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不必时刻竖起耳朵,听着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更不必在病中强撑着伺候人,还得看人脸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浸湿了枕畔。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心中默念:“老天爷……不,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 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随即又化作一片茫然:“云姑娘…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你……” 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讨厌自己。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 不久前。 西门府不远处,隔着两条巷子,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入住了主人。 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新贵的气派。 青砖黛瓦,朱漆小门。院内显然是刚拾掇停当,地上还散落着些木屑和彩纸。正房三间,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的缠 枝莲纹,糊着透亮的明瓦。 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纱灯笼,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还满是冬雪,蜿蜒通向一个小小的花圃,泥土新翻,显然等着主人栽种心爱之物。只是屋里头,还显得有些空旷,少了不少大件家具摆设,透着新居的“生”气。这新院子不久前却是热火朝天。丁武和小环两个,忙得脚不沾地。丁武正吆喝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小工,小心翼翼地擡着一个厚重的紫榆木衣橱往正房里挪。 小环则拿着鸡毛掸子,飞快地掸着窗台、门框上残留的灰尘,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哎,当心门槛!那箱子放东次间!对对,就靠墙根儿!” “丁兄弟!”院门外一阵喧哗,只见来保,得了平安的传信,知道这是老爷的别院藏娇,立刻点齐了五六个精干的小厮,扛的扛,擡的擡,送来了好些东西:有半新的螺钿镶嵌的方桌、圈椅,有簇新的锦缎被褥,还有成摞的细瓷碗碟,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冬梅。 来保满脸堆笑,对着玉娘和阎婆惜深深一揖:“小的来保,给两位娘子请安!小的在西门府上忝为大管家,专为老爷分忧跑腿!两位娘子是精细人儿,若有甚么短缺不便,不拘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是使唤人手,只管让丁兄弟找我去办!千万莫要见外,尽管言语一声,小的定当竭力办来!” 玉娘和阎婆惜听着这番话,又见西门庆竞连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来亲自操持,心头那点子被重视、被擡举的暖意,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滋啦”一下炸开了花,瞬间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虽说她们甘愿在外头住着,不求那府里的名分排场,可这世道,哪个女子不盼着自己委身侍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在人前显出一份体面? 大人这一番安排,这份明晃晃的擡举,真真是搔到了痒处,那份受用的满足感,比吃了蜜糖还甜上三分。 玉娘从游府中带出不少的黄白体己,心中感念,忙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银雪花银来,双手捧着,笑盈盈地递给来保:“来管家,今日真是劳您大驾,里外张罗,辛苦万分!这点子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管家并各位小哥儿们买杯水酒解乏,千万莫要推辞。” 来保一见那银子,眼睛虽亮了一下,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做出一个“不敢受”的姿势,身子还微微向后一仰:“两位娘子!这可是折煞小的了!” “老爷既特意指派小的来此,那就是把两位娘子的事儿,放在了心尖儿上!小的替老爷分忧,那是天经地义 的本分!若接了娘子的赏,回头让老爷知道了,还不得揭了小的这层皮?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娘子快快收回去!只要两位娘子在老爷跟前美言几句,说小的差事办得还算勤谨,那比赏小的金山银山都强!” 玉娘和阎婆惜见他推拒得如此坚决,态度又如此谦卑恭敬,言语间处处透着规矩和分寸,心中那份熨帖更是化作了几分踏实与敬重。 玉娘只得将银子收回,与阎婆惜一同,对着来保深深道了个万福:“既如此,奴家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之情,铭记在心。往后,少不得还要多多劳烦来管家照应。” 来保连称“不敢当”,又说了些“有事尽管吩咐”的客套话,见此处已安置妥当,便识趣地告退,带着一干小厮回府复命去了。 阎婆惜和玉娘手挽着手,站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当中,看着眼前这方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天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阎婆惜指着花圃旁一个小小的石砌水池,池底铺着鹅卵石,清澈见底,笑道:“玉娘姐姐,你看这池子,养几尾红鲤可是正好?再种上两株睡莲,夏日里看着鱼儿在莲叶下穿梭,岂不风雅?”玉娘则含笑望着院子角落一株刚移栽过来的梨树苗,眼神温柔:“婆惜妹妹说的是。我看这梨树苗也精神,来年开了花,白茫茫一片,倒应了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再养上只狸奴,就叫它“梨花将军’“红鲤将军’,守着咱们这院子,定是极好的。”她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春日梨花如雪的景象。小环刚收拾完,也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全然没了那刻和游庄主你死我活的凄美。 脸上充满了对新地方的好奇与兴奋:“两位娘子!你们不知道,我方才跟着车进来,偷偷掀开帘子瞧了!这清河县可真是个大地方,比咱们曹州府热闹十倍不止!那街上,绸缎庄的料子堆得像小山,花花绿绿晃人眼;首饰铺子里的钗环珠翠,隔着老远都闪着光;还有那点心铺子,那香气哟……”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逛逛?买些胭脂水粉、时兴头绳儿?曹州可没见过这么多女儿家稀罕的好东西!” 玉娘看着小环雀跃的样子,又看看这初具规模、充满希望的小院,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她挽紧阎婆惜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满足和笑意: “傻丫头,急什么?如今你有了指丁武照顾着,我也心满意足了,咱们在这清河县,便是有了根,有了自己当家作主的地界儿!这便是咱们姐妹自由自在的天地了!想逛时,自然去逛个够! ” 阎婆惜也深深吸了一口这新居里混合着木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望着院墙外清河县鳞次栉比的屋宇轮廓,由衷地点点头,眼中是如释重负的光芒: “玉娘姐姐说得对。这繁华热闹,比起我幼时待在京城时……也不差什么了。重要的是,这里是咱们自个儿的家了. ...终于自由了,想什么时候出门便出门..不拘在那小小的地儿。” 那份从过往泥淖中挣脱、终于能脚踏实地、呼吸自由空气的喜悦,洋溢在两位女子明媚的脸上,唯一期盼的便是大人能偶尔来以来品一品俩人风韵了。 玉娘眼波流转,忽地凑近阎婆惜耳边,吐气如兰:“好妹妹,你那一手“丁香暗度、舌底生津’的绝活儿,定要细细地教与我……咱们姐妹同心,左右夹攻,定要叫大人他……嗯哼,醉倒在这温柔乡里,每月多留上三日五宿才好!”她说着,葱白似的指尖还轻轻在阎婆惜腰间的软肉上画了个圈儿。 阎婆惜被她这露骨的调笑和腰间的痒意激得浑身一颤,一张俏脸霎时红透,她扭身躲开玉娘作怪的手指,却又不甘示弱,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着玉娘,贝齿轻咬下唇,也压低了声音反击:“哼!姐姐倒会编排人!你那双……柔黄妙手、指上生莲的本事,才真真是勾魂夺魄呢!姐姐若肯倾囊相授,妹妹我……我定好生学着!” “哎呀!你个促狭的小蹄子!”玉娘被她反将一军,也臊得粉面飞霞,伸手就去拧阎婆惜的嘴,“看我不撕了你这没羞没臊的巧嘴儿!” “姐姐饶命!妹妹再不敢了!”阎婆惜笑着讨饶,却灵巧地躲开,反手就去嗬玉娘的胳肢窝。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你挠我一下,我掐你一把,在铺着崭新锦褥的床榻上滚来滚去。钗环散乱,云鬓半偏,罗袄的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各自水红青绿的抹胸。 银铃般的娇笑和求饶声交织着,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在这没心没肺的笑闹中抖落干净。而此时大官人带着已经一滩春水般动都动不了的金莲儿回到了府上。 第283章 最大的危机 却说大官人骑着马,踏着薄暮残雪,终于回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大门前。 仪门内一阵香风卷地,环佩叮当,只见月娘打头,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紧随其后,一群莺莺燕燕如穿花蝴蝶般涌了出来,把个刚下马的西门大官人团团围在当中。 月娘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你这一去,便是十天半月没个准信儿!可知家里上下人等,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白日里怕你路上颠簸,夜里又忧你风寒露重……生生把人煎熬瘦了一圈!”她说着,手指抚上大官人的脸颊,细细摩挲,仿佛要确认他完好无损。 大官人香了一口月娘笑道:“这不是好的很!” 孟玉楼也挤上前来,一双含情目里水光潋滟,低声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妾身……妾身每日里对着那日头影子数时辰,只恨它走得慢!心里头空落落的!”她将头轻轻靠在大官人肩头,气息温热:“还有.还有老爷您要的东西快要完工了!” 大官人香了一口过去:“好好好,老爷要亲眼看见我家大长腿穿上。” 李桂姐最是直接,整个人几乎扑进大官人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腰,带着哭腔嚷道:“狠心的爹爹!把奴们丢在家里,想的眼泪就没干过!”她仰起脸,那泪珠儿挂在腮边,更添几分娇媚。 香菱儿挤不到最前头,只在外围急得直跺脚,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音喊道:“老爷!老爷!香菱……香菱也想您!想得……想得夜里都睡不着!!那窗外的雪籽儿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响,每天数好多下才能睡着。” 大官人伸出双臂包来这小人儿狠啄了一口。 “好!好!都是老爷的心肝肉儿!”大官人心头大畅,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左拥右抱,挨个在月娘、玉楼、桂姐、香菱那梨花带雨、娇艳欲滴的脸蛋儿上“吧唧”亲了一口,惹得众女一阵娇嗔。 金莲儿却独自落在人群之外,倚着廊柱,手里绞着帕子。她心中得意今日独占了大官人策马同游的时光,可看着眼前这众女争宠、情真意切的场面,到底生出几分心虚。 她眼珠儿一转,忙挤出笑容道:“老爷奔波辛苦,怕是饿坏了!姐姐妹妹们先陪着老爷,奴家这就去厨下传膳!”说罢,扭着水蛇腰,一溜烟儿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这边厢,剩下的女人早把大官人当成了稀世珍宝。 月娘亲手替他解下那件沾着寒气、沉甸甸的玄狐皮斗篷。 孟玉楼接过他脱下的貂鼠暖耳。 李桂姐抢着接下他手里的马鞭。 香菱儿则踮着脚,用小手绢仔细擦去他肩头鬓角的雪花,嘴里还不住念叨:“老爷瘦了……下巴都尖了…” 莺声燕语,香风阵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往大厅走去。 一掀开那厚厚的锦绣门帘,一股暖烘烘、带着龙涎香和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大厅四角烧着旺旺的兽头大铜盆炭火,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踏上去都觉温热。 更奇的是,厅堂中央竟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热气腾腾的柏木雕花浴桶!桶内汤水碧绿,浮着各色名贵香料和花瓣,白茫茫的热气氤氲升腾,将整个大厅熏染得如同神仙洞府。 大官人一愣,奇道:“咦?这大冷天的,怎么把这玩意儿摆在这儿了?” 月娘抿嘴一笑,上前替他解开外袍的盘扣,温言道:“平安那猴崽子回来说了,老爷这一整日粒米未进,只在路上啃了些干硬饼子,白日里又劳心劳力,晚上又来回奔波京城,这寒冬腊月的,身子骨如何吃得消?” “妾身想着,老爷必是又累又饿,若先吃饭,怕积了食,若先沐浴,又恐空腹伤了元气。干脆就把这浴桶摆在这暖阁里,汤水一直用文火温着。老爷您且宽心泡着,解解乏,补身子的膳食即刻就送来,我们一众就在这桶边伺候您用。岂不两便?” 她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也纷纷上手。 四双柔美玉手,带着不同的脂粉香气,或解衣带,或褪靴袜,或松中衣,动作麻利又透着亲昵。转眼间,大官人便被剥得精赤条条,在众女的娇笑声中,由月娘和孟玉楼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滚热的香汤之中。 “唔!”滚烫的汤水包裹上来,大官人舒服得长叹一声,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旅途的疲惫、冬日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潘金莲领着几个端着朱漆托盘的俏丫鬟走了进来。托盘上琳琅满目,尽是热气腾腾的滋补珍馐: “金玉满堂”羊肾羹:取新鲜羊外肾数对,用刀工细细片成薄如蝉翼的玉片,配以枸杞、山茱萸、杜仲等药材,加入上等高汤文火慢炖至酥烂,最后勾入打散的蛋黄液,凝成金灿灿的蛋花,撒上几粒鲜红欲滴的枸杞子。 百鸟朝凤鹌鹑髓:精选肥嫩鹌鹑数只,只取鹌鹑胸剁碎成肉茸,加入老母鸡、火腿汁、冬笋尖同煨。汤色清澈见底,面上只浮着几点金黄 的油星和碧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另有几样精致小点:酥炸鹿尾卷、蜜炙蜂房、姜醋拌海参丝,皆是冬日驱寒温补的上品。 大官人一看,好嘛都是温肾壮阳,补益精血,温补元气的东西。心道:莫非领回两个小寡妇的事情也被知道了?是平安还是来保那厮嘴巴长? 浴桶旁立刻排开了阵势。 金莲指挥着丫鬟,将盛着羊肾羹和鹌鹑髓汤的玉碗、玉盏放在浴桶边缘特制的木托上。 大官人泡在热汤里,通体舒泰。几个美婢分工明确: 孟玉楼身姿窈窕腿长臂长,用丝瓜瓤蘸着香胰子,仔细搓洗大官人宽厚的脊背。 李桂姐心细又懂服侍,用涂了玫瑰香膏的玉手,在他肩颈、手臂上或揉或捏,力道恰到好处。香菱儿跪在桶侧,手持银箸,从那“金玉满堂”羹中夹起一片颤巍巍、嫩生生的羊肾玉片,在旁边的姜醋碟里轻轻一蘸,小心翼翼地送到大官人嘴边。 月娘自己则端起那盏“百鸟朝凤”鹌鹑鸡汤,用一只小巧的犀角雕莲瓣汤勺,舀起一勺清澈滚烫的汤汁,放在樱唇边轻轻吹了吹,才柔声道:“老爷,张嘴,尝尝这汤,最是暖胃驱寒的。”说罢,将汤勺递到大官人唇边。 金莲儿则理亏自觉不停掌控着水温加水,偶然剥一剥橘子递给月娘。 大官人背靠着桶壁,闭目享受着温汤浸泡、玉手按摩、美食入口的多重伺候。热气蒸腾中,他面庞红润,浑身舒泰,听着耳边娇声软语,闻着满室脂粉甜香与食物香气,只觉得这富贵温柔乡,便是神仙也不换! 大官人泡在暖融融的香汤里,被几双玉手伺候得筋骨酥软,通体舒泰,这大厅地龙烧得极旺,炭盆也旺,热浪蒸腾,竟比三春暖阳还燥热几分。月娘、金莲、玉楼、桂姐、香菱几个,方才忙着伺候宽衣解带、传膳喂汤,又兼情绪激动,早已香汗微沁。 月娘先解了外头那件银鼠皮比甲,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绫缎主腰,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云纱半臂,露出雪白丰腴的脯子和臂膀。 孟玉楼褪了厚重的锦缎褚子,身上是件水绿色绣着折枝海棠的杭绸肚兜,外头松松系了件月白罗衫,纤腰款款,俯身替大官人按捏大腿时,那曲线和美腿独树一帜。 李桂姐虽是清倌儿入府,可底子里最是放得开,早把外头镶着风毛的袄子甩在一边,上身只一件大红色、绣着交颈鸳鸯的西洋布兜肚,两根细细的带子系在颈后和光洁的背上,鼓囊囊的胸脯几乎要跳脱出来,下身一条撒 花软绸裤,赤着一双天足,正蹲在桶边用香胰子给大官人搓脚。 金莲儿刚不久才心满意足,穿着桃红缎子绣金蝶的主腰,配着葱绿撒花裤,端着汤碗,眼波流转,在热气中更添媚态。 香菱儿最是玲珑可人,脱了外头的小袄,穿着杏子红缠枝花的细棉布肚兜和同色裤子,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藕节似的胳膊,正跪在桶侧,用银叉子叉起一块蜜炙蜂房,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喂给大官人。一时间,暖阁之内,玉体横陈,粉光致致,各色精巧的兜肚、主腰、罗衫、绸裤,裹着或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在氤氲的热气和炭火红光映照下,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冬日暖阁美人图。脂粉香和各种体香甜腻得化不开。 孟玉楼纤纤玉指在大官人结实的大腿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感受着那充满力量的弹性,眼波盈盈地瞟着他,忽然轻“咦”一声,讶然道:“老爷此番奔波,路上又遇了那等凶险事,奴家原以为回来必定憔悴几分,可如今瞧着……” 她指尖在那腿肉上按了按,又擡眼细细端详大官人红光满面的脸,“老爷这精气神,倒比出门前还要健旺几分?” 这话说的月娘和几个美婢纷纷探头过来仔细打量。 大官人舒服地靠在桶壁上,任由桂姐揉捏他的脚心,望着这几个美人的脸蛋并在一起看着自己,心道:那“五禽引导术’着实有些门道,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或者赶车便闭目吐纳,那周侗能纵横绿林多年,全身而退,看来此术功不可没!难怪他传我时,颇有些肉痛不舍的模样,想是压箱底的宝贝!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以后只留下“五禽戏’传承下来! 待吃饱喝足,换了不几次水,周身被搓洗按摩得如同脱胎换骨,大官人终于心满意足地从浴桶中站起。早有众人捧着大块吸水的细棉布浴巾上前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擦干身体,裹上熏得暖香扑鼻的松江细棉布中衣。 这暖阁虽好,终究不是寝卧。接下来这“谁留下伴宿”的关目,便成了无声的战场。 金莲儿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脸上堆起大度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哎呀,老爷一路辛苦,又泡了澡用了膳,想必是乏了。今日就让姐姐妹妹们好好陪陪老爷说话解闷,奴家……就先告退了。” 李桂姐岂能不知她那点心思?立刻冷笑一声,叉着腰,那大红鸳鸯肚兜衬得她艳光四射:“哟!金莲儿今日鞍前马后,伺候得最是“周到’,想必是饱餐过“头汤’了?如今倒来充大方,让位置了?真真是“贤惠’得紧呐!”她把 “头汤”二字咬得极重。 潘金莲被戳中心事,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柳眉倒竖,反唇相讥:“桂姐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老爷是众姐妹们的“天’,何为头汤,何为“剩饭’!我让是心疼老爷,体恤姐妹!怎么到了你嘴里,老爷倒成了剩饭了?莫非……桂姐儿你嫌弃老爷是别人吃过的“剩饭’,不新鲜了?嗯?” 李桂姐脸蛋“唰”地一白,又气又急,跺着脚扑到大官人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嘟着嘴儿:“老爷!您听听!!” 月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 大官人却已哈哈大笑,左臂一伸,将泫然欲泣的李桂姐搂进怀里,右手顺势一抄,把旁边正欲再战的潘金莲也揽了过来,一左一右,香玉满怀。 “好了好了!都住口!”他用力在两人香腮上各亲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环肥燕瘦、只着轻软亵衣的众美人: “吵什么吵?没得败了老爷的兴致!金莲儿既然要让那就早早的休息,明日布好餐食,玉楼那些东西快收工了,爷等着你的成果,这些日子费眼劳神,你也去休息,过几日爷我好好的奖励你!其他人呢,既然连浴桶都搬到了这暖阁大厅,图的就是个方便痛快!今日老爷高兴,一个也别想跑!” 他大手一挥:“提刑老爷今晚审案!抓到了,可别怪老爷“用刑’太狠!”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娇呼一片,有羞涩的,有窃喜的,也有如金莲、桂姐般互相瞪眼的,半推半就,莺声燕语、衣袂慈窣声,呻吟四起。 大官人一夜荒唐鏖战,直折腾到四更天方歇。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抵不过这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沉沉酣睡知道日上三竿。 暖阁里,锦帐低垂,熏笼余温尚在。粉团可人们横七竖八地挤在巨大的熏笼暖榻上,钗横鬓乱,罗衫半解,犹自海棠春睡。 个个腰酸腿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都嫌费力。 可却不知,最大的危机已然到来。 拂晓,东京汴梁,紫宸殿。 金钟玉磬,香烟缭绕。 大宋官家赵佶高踞御座,神情略显倦怠,想是昨夜挥毫泼墨,御笔丹青耗费了太多精神。 朝会依例而行,殿头官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太师蔡京位列班首,鹤发童颜,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然而细看之下,他眉宇间那惯常的从容淡定,今日却罕见地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 已嗅得风雨欲来。 童贯侍立御座之侧,身着华贵蟒袍,不时地偷偷瞥向闭目养神的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无非是些寻常政务。就在官家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准备示意退朝之际“臣!给事中陈禾,有本启奏!” 一声清亮而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骤然刺破了殿中的沉闷。 只见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瘫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文臣班列。 给事中,隶属门下省,官阶虽非顶级不过正七品,却执掌封驳诏令、规谏皇帝、监察百官之权,乃朝廷喉舌,清议所寄,位置极其要害,位虽卑而权重! 陈禾目光如电,扫过御座旁的童贯和班首的蔡京,朗声道:“陛下!臣今日有三本,参劾奸佞,以正视听!” 不待官家反应,他已是慷慨陈词:“第一本,劾枢密使童贯、太师蔡京!此二人权倾朝野,互为表里!童贯以阉竖之身,窃掌枢密,握兵权而祸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如…如张商英等!蔡京名为辅弼,实为国矗!蛊惑圣心,耗费国帑民膏无算!更以“盐引苛政’荼毒江南,民怨沸腾!此二獠不除,社稷倾危,国无宁日!” 陈禾言辞激烈,历数童、蔡罪状,桩桩件件,掷地有声。起初官家尚能勉强听着,但见陈禾滔滔不绝,翻来覆去皆是斥责童、蔡之语,便觉是老生常谈,索然无味。他打了个哈欠,面露不耐,竟欲起身拂袖而去! “陛下一一!”陈禾见官家要走,情急之下,竟不顾君臣大礼,一个箭步冲上御阶,伸手死死拽住了官家龙袍的衣袖! “陛下且慢!容臣将话说完!社稷危亡,只在旦夕啊陛下!”他情急力猛,只听“嗤啦一”一声裂帛脆响!那象征天子无上尊严的龙袍衣袖,竟被他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满朝文武,尽皆失色!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官家猛地回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袖,勃然大怒,厉声嗬斥:“陈禾!尔身为正言官,竟敢碎朕衣袍?!” 陈禾非但不惧,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撕裂的龙袍碎片,昂首直视官家,眼中含泪,声音悲壮而决绝:“陛下今日不惜碎此龙衣!臣陈禾,又何惜碎此头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他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童贯和依旧闭目的蔡京,“此等奸佞小人,今日窃据高位,坐享富贵之利!他日必将陷陛下于危亡之祸,令我大宋江山倾覆啊陛下!臣今日碎衣,望能惊醒陛下!若陛下仍执迷不悟 ,臣唯有碎首阶前,以死明志!” 这番披肝沥胆、以死相谏的赤诚,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官家纵然昏聩,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忠义所震动。 他看着跪在阶下,手捧碎衣、视死如归的陈禾,又看看那撕裂的龙袍,满腔怒火竟一时化作一声长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颓然坐回龙椅:“唉……卿……卿能如此忠直,朕……朕复何忧?罢了,你……且将奏章说完吧。”声音竞带了几分萧索。 陈禾重重叩首,额上已见血痕。他强忍悲愤,继续他的第二本:“第二本,臣参劾陛下!”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陛下!臣斗胆!那清河县西门,不过一介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劣迹斑斑的商贾白丁出身,即便是一路提刑,侥幸得了些战功,亦属份内,些许微功,岂足为恃?” “陛下竞因些许祥瑞虚言,听信佞幸,赐其“天章阁侍制学士’之清贵荣衔!此乃何等的荒谬!天章阁,乃我大宋储才育贤、供奉先帝御书翰墨之神圣所在!侍制学士,位比待制,乃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毕生渴慕之清华贵选!” “陛下将此等大国名器,轻授于西门此等粗鄙武弁,这要置天下寒窗苦读之士子于何地?置朝廷选官取士之纲常于何地?此例一开,礼崩乐坏,斯文扫地!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西门虚衔,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接着,他矛头再指蔡京:“第三本,再劾蔡京!其掌盐铁,推行“盐引’新法,名为富国,实为盘剥!盐引滥发,致盐价腾贵,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小民百姓,淡食难继,怨声载道!此乃动摇国本之苛政!请陛下立罢此弊政,严惩蔡京,以谢天下!” 陈禾奏毕,整个紫宸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又一位绯袍重臣,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毅,正是御史中丞陈过庭!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之长,台谏系统最高长官,职掌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谏诤皇帝之权,位高权重,为清流领袖,台谏之长! 陈过庭走到御阶之下,与陈禾并肩而立,并未多言,只是双手持笏,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然后撩袍端带,轰然跪倒! 这一跪,如巨石坠寒潭! “臣!御史中丞陈过庭,附议陈禾所奏!恳请陛下,纳忠言,远奸佞,正纲纪,安社稷!”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紧接着,如同 被点燃的燎原之火!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掌国家最高学府,天下文宗)出列,跪倒! 太子詹事耿南仲(辅佐东宫,清望所归)出列,跪倒! 太常少卿李纲(掌礼乐祭祀,刚直名臣)出列,跪倒!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出列(重臣补选,清流文臣),跪倒! 一位位身着朱紫、头戴獬豸、素以清流自诩的朝臣,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纷纷从各自的班列中走出,面色肃穆,步履沉重,汇聚到御阶之前,在陈过庭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绯袍青袍,伏地如云。“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收回西门侍制学士之命!罢黜蔡京童贯!废盐引苛法!” “陛下一一!三思啊陛下!” 群臣激昂悲愤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御座! 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如同寒流般迅速传入殿中一“报一一! “启禀陛下!宫门……宫门外!数千太学生,头戴方巾,身着斓衫,已齐跪于宣德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声援陈禾、陈中丞及诸位大人!恳请陛下……纳谏除奸!” 宫外,是天下文脉所系的太学生们,青衿如海,跪满御街! 宫内,是满朝清流名贵的文身重臣,朱紫尽伏,声震殿宇! 内外呼应,清议沸腾! 这一刻,整个大宋的文官系统,几乎半朝之力,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向他们的君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逼问!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脸色,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和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彻底变得一片煞白。 他望着阶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名为“士心”、“清议”的力量,竟能汇聚成如此汹涌澎湃、足以撼动龙椅的滔天巨浪! 殿内童贯的冷笑早已僵住,蔡京紧闭的双目。梁师成侍立一旁,面如土色。 第284章 府上春光无限,朝堂各显神通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龙颜,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与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片刻苍白后,竟似玉雕泥塑般,再无半分波澜。 他俯视着丹陛下那一片如涛伏地的身影,耳闻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那“士心”、“清议”汇聚的滔天巨浪,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冰冷隔开。 殿内死寂重临,唯闻香炉余烬的细微劈啪。 官家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依旧站立的那班列之中。 “宰相,”官家低声说道,“何执中。” 被点到名的当朝宰相何执中,身形微微一震,慌忙出列,躬身至地:“臣在。” “你是百官之首,统领群伦。”官家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满朝朱紫,半跪于此,更有宫外太学生伏阙。你来说说,此情此景,是何道理?朕,当如何处置?” 这轻飘飘的一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执中身上。 何执中喉结滚动瞥了一眼依旧闭目如老僧、纹丝不动的蔡京,再看到阶下陈过庭、李纲等人灼灼的目光。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臣…臣以为……”他深吸一口气,竞朝着跪地的群臣方向微微侧身,“诸位大人…忧心国事,披肝沥胆,其情可悯!陈给事、陈中丞所奏…所奏之事,虽言辞激切,然…然亦非全然无据!盐引之弊,确已伤民;天章阁侍制之授,亦…亦恐有违祖制清议!臣…臣恳请陛下,虚怀纳谏,详加斟酌!”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阶下跪伏的清流们互相对视,已然微笑! 何执中既然下定决心站在他们这边,这些日子的拜访没有白费。 大局已定。 而朝堂上那些站立着的群臣愕然,这素来唯蔡京之命是从马首是瞻的宰相何执中,竞在此时此地,公然站在了蔡京的对立面? 满朝文武,刹那间都明白过来:这地上清流一跪,非同小可! 跪在丹陛之前的,不仅仅是御史台、国子监、太常寺的清流言官,更有太子詹事、太子宾客这等东宫近臣!这分明是朝堂之上,一股潜藏已久、跨越部院、甚至隐隐牵动东宫的清贵力量,前所未有的集结!这股力量,绝非太子所能轻易调动,更非寻常朝议可比! 然而,何执中这突如其来的倒戈,其所代表的份量,却比清流们的集结,更令人心惊!百官之首的宰相,竟在风暴中心,选择了与逼宫的清流站在一起!这风向的突变 ,几乎瞬间将蔡京一党逼到了悬崖边缘!这朝堂局势真要变天了! 就在这新旧势力碰撞、局势微妙至极的刹那一 “臣!门下省左司谏、权知开封府事王葫,有本上奏!” 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声音,陡然从班列中响起。 只见一位风仪出众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班列,正是近年来青云直上的王葫!官家那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微微一动,眼皮擡了擡,声音依旧冰冷:“王葫?你有何说?” 王嗣行至御阶之下,却不跪拜,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宰相何执中身上,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响彻大殿: “陛下!臣要参的,正是眼前这“忧心国事’、“披肝沥胆’的诸位大人!还有一”他猛地一指何执中,“宰相何执中!” “哗一一!”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跪在地上的陈过庭等人,以及两旁侍立的群臣,无不惊愕万分地望向王葫! 谁不知道这王鞘,乃是宰相何执中一手提携、力荐于君前的心腹门生?他竞在此刻,反戈一击?!王葫对满殿的惊愕视若无睹,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 “陛下明鉴!今日紫宸殿上,陈禾裂衣犯驾,已是僭越大罪!陈过庭以下诸臣,不思劝阻,反率众跪逼丹陛,宫外更有太学生聚众伏阙!此等行径,与逼宫何异?!名为谏诤,实为胁迫圣躬!其心可诛!”他语速极快,字字如投枪匕首:“此辈清流,自诩忠直,实则结党营私,沽名钓誉!借盐引、虚衔之事,煽动舆情,裹挟圣意,欲乱我大宋朝纲!而宰相何执中” 他再次指向脸色已然煞白的何执中,声音拔高: “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匡正君过,调和鼎鼎,反在群情汹汹之际,曲意附和,推波助澜!臣,劾宰相何执中四大罪!” 王嗣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回荡:“其一,贪墨受贿!收受江南盐商巨万之资,为其盐引滥发大开方便之门!” “其二,徇私枉法!庇护门生故旧,干预刑狱,致使冤狱丛生!” “其三,壅塞言路!结纳台谏,打压异己,使陛下难闻忠言!” “其四,结党营私!与…与朝中这些清流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陛下!何执中辜负圣恩,罪大恶极!请陛下立罢其相位,交有司严查!” “你……你血口喷人!王鞘!!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何执中如遭雷击,浑身颤 抖,指着王??,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脸涨得通红,“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此乃构陷!构陷啊陛下!” 王葫面对何执中的怒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看都不看这位自己常年跪在膝前的恩师,任他暴跳如雷的反驳,从容地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以黄绫封面装帧的册子,双手高高捧起,胜券在握的笃定高声: “陛下明察!构陷与否,一查便知!何相所犯诸罪,铁证如山,尽在此册之中!请陛下御览!”王嗣那本黄绫册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扫了一眼阶下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明显骚动、惊疑不定的清流众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板无波,只吐出三个字:“拿上来。” 梁师成急跑几步过去,接过王蹦高举的册子,小碎步趋至御前,躬身奉上。 官家接过册子,指尖随意地撚开几页,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掠,随着他目光的移动,那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耗尽。他猛地将册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摔! “啪!”一声脆响,惊得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何执中!”官家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他一把抓起册子,狠狠掼在何执中面前的地砖上!“你自己看看!上头桩桩件件,年月日时,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何执中!你身为宰相,统领百官,干的好事!” 那本黄绫册子翻滚着落在何执中脚边,他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死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宰相威仪? 颤巍巍伸出双手,捧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只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记录便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唯有老泪纵横,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已然是魂飞魄散。 见到宰相何执中如此模样,群臣岂不知这里头的东西,议论纷纷,整个大殿里气氛又是一变。刚刚还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在陛下和蔡京身上,如今俨然缭乱起来。 眼见着宰相何执中在铁证面前轰然崩溃,刚刚被王蹦反戈一击打乱节奏的陈禾与陈过庭,心中焦灼万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数年谋划联络,一举就在今朝,绝不能被何执中的失陷就此打乱!陈 过庭深吸一口气,不顾额上血痕未干,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试图再拉回核心:“陛下!宰相贪墨,自有国法昭昭!然臣等泣血所奏盐引苛政、侍制滥授、童贯蔡京祸国之弊,关乎社稷根本,万民倒悬!此绝非何执中一人之罪可掩!盐法之弊,流毒天下,陛下若存疑虑,臣斗胆举荐一人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林大人乃陛下钦点兰台寺大夫,又是陛下下旨让他亲掌盐政,洞悉其中关窍,其言当为铁证!” 陈禾也紧随其后,声音悲怆,将矛头牢牢钉在真正的目标上:“陛下!何相之事,自有公论!然童贯、蔡京之患,如附骨之疽,迫在眉睫!宫外数千太学生尚跪于寒风之中,天下士子翘首以盼圣心明断!陛下!三思啊陛下!林盐宪之言,陛下不可不察!” 阶下跪伏的群臣也如梦初醒,齐声高呼,声浪再起,将焦点死死拉回盐政与权奸:“伏乞陛下明察!罢盐引!收成命!远奸佞!安社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班列中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瘥、气质沉静的中年官员身上一一正是两淮盐法御史、兰台寺大夫林如海! 官家赵佶冰冷的目光也投向林如海,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阴沉:“林卿?你也和他们……是一个意思?” 被点名的林如海,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他稳步出列,行至何执中瘫倒之处的侧前方,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悲愤控诉,只是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取出一本用蓝绫封面包裹、显然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朗而沉稳,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 “陛下明鉴。臣林如海,自蒙天恩,忝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有负圣托。盐政之重,关乎国计民生,更牵动东南半壁。然臣履职期间,亲见亲闻,盐钞合同场法推行之中,确有诸多流弊丛生,积重难返。”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其中种种弊端,如盐引滥发、官商勾结、胥吏盘剥、盐价腾踊、小民困顿、私盐猖獗、边储虚耗……臣皆已详加勘察,逐条辨析,其危害之深、牵涉之广、积弊之重,尽数载于臣此本奏疏之中。字字句句,皆有凭据,恳请陛下御览圣裁!” 那本蓝绫封面的奏折,在林如海高举的手中,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无声地压向御座! 林如海的身份一皇帝钦点的盐法专使,他的奏报,其分量远非陈过庭、 陈禾等清流言官可比!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蔡京依旧低垂眼皮。官家盯着林如海手中的奏折,眼神更加阴晴不定。清流众臣则精神一振,林如海的出现和这实打实的奏疏,终于将他们被王躏、何执中事件打断的攻势,重新拉回了致命的轨道! 然而,御座上的官家,此刻却只是冷冷地俯视着阶下这群“忠臣”。 他并没有令人接过林如海的奏折,也对群臣的齐声恳求置若罔闻,目光如冰锥般,缓缓转向了班列之首,那个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蔡卿,百官汹汹,太学伏阙,宰相失仪……你,执宰数十载,历经三朝,乃国之柱石。今日之劾,你来说说。” 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静立的太师蔡京,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出班列,来到御阶之下,并未立刻回答官家,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扫视了一圈跪伏的群臣,以及两旁侍立的官员。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清流还是蔡党,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殿中刚刚升起的声浪瞬间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蔡京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行至丹墀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俯伏,行大礼。当他擡起头时,白发萧然,紫袍玉带也掩不住那份深沉的疲惫: “臣蔡京,谨以二十余载犬马之心,泣血上陈天听!” 他目光微擡,仿佛穿透殿宇,望向遥远的过去:“臣,二十三岁登进士第,蒙神宗先帝不弃,琼林宴上亲承训谕:“为天下理财,为新法立柱’。” “此十字,如烙印刻骨!” “臣自此身负“熙宁’薪火,辗转东南西北。” “执掌开封府时,浚通汴河漕运,岁增江淮粮秣百万石,解京师腹心之饥。” “主政成都日,铸铁钱、平茶价,蜀中商路为之重振,至今市井犹传“蔡公钱,通雪山’。”言及当今,他声音低沉:“及至陛下嗣承大宝,以天高地厚之恩,委臣以衰朽之躯。自崇宁至政和,臣夙夜匪懈,所为者三,不敢言功,但求无愧先帝之托、陛下之信!”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历数,气度沉凝: “其一,立生民之命。” “臣观三代之治,首在恤孤寡。故冒昧奏请,天下遍设居养院以养孤老,安济坊以疗贫病,漏泽园以葬无主。” “今州县立屋舍五千余所,岁活鳏寡孤独数十万众一一此非臣之能,实乃陛下仁德,化雨落地生根 ,泽被苍生!” “其二,固邦国之本。” “东南盐法,溃坏百年,私枭如蝗,边储日蹙。臣殚精竭虑,创“盐钞合同场法’,令商贾纳钱榷货,转粟实边。” “自此关中粮秣充溢,西军甲胄鲜明,而朝廷岁收盐利两千万缗!陕西帅臣岁岁奏报:“自汉唐以来,边汆之便,军需之足,无过于此!’此非虚言,三司账簿可查!” “其三,续道统之脉。” “臣痛心疾首于“元祐邪说’淆乱士心,遂力主重建“县学-州学-太学’三级贡士法,奏请赐天下学田九万顷,使寒门俊才有登云之梯。” “今九州庠序林立,弦歌不绝,虽不敢比隆三代,亦稍复“教化行而风俗美’之古意矣!”说到此处,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与坦然: “或有讥臣“丰亨豫大’者,岂不见汴河千帆,所载皆解库漕粮,非尽花石纲耶?” “或有谤臣“苛刻聚敛’者,岂不闻陇上童谣“盐钞一张纸,养活十口人’?” “昔桑弘羊行盐铁而受讥,刘晏理财赋而遭谤,然青史斑斑,《史记》《唐书》,终录其安社稷、实仓廪之功!是非功过,能庸忠好. . .后世自有公论!” 他深吸一口气,白发在殿中微光下颤动,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官家,落泪几乎盈眶: “陛下!臣今发白齿摇,形神俱朽。所求非爵禄之荣一一亦不敢望他日青史书我美誉!臣蔡京,但求陛下一句:“蔡京虽有过,然其立法度以强国,实仓廪以安边,养孤穷以活民,亦熙宁先帝变法图强之一脉余响!’臣此生,足矣!” 然后,他话锋陡转: “然!臣亦深知,盐钞之法,虽利在边防,充盈国帑,然施行之中,胥吏或因缘为奸,豪强或上下其手,致使小民生计,间有艰难。此非立法之失,乃臣察吏不严、督责不力之罪也!” “臣更不忍见!今日之朝廷,因臣一人之故,竞至群臣激愤,伏阙丹墀,太学叩宫!朝堂鼎沸,清议沸腾!此皆因臣德不足以服众,能不足以弥谤,以致君臣相疑,朝野割裂!此乃臣万死莫赎之罪愆!”蔡京深深俯伏于地:“陛下!老臣残躯,已不堪驱使,更不忍因臣一身,致圣朝蒙尘,纲纪动荡!伏乞陛下念老臣数十年犬马微劳,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归骸骨于林泉!所有罪愆,臣一身担之!万般责难,尽归臣身!只求陛下……息雷霆之怒,安百官之心,复朝堂之和!” 言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白发萧然 ,紫袍委地,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株即将倾颓的古树。整个紫宸殿,只剩下他将功过是非揽于一身的沉重余音,在死寂中回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殿内落针可闻。御座上的官家,看着阶下那伏地自请担下一切罪责、只求归去的老臣,眼神复杂难明。跪在地上的陈禾、陈过庭等人,胸中那股誓要扳倒奸臣的激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与哀情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茫然无措,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只余下满心的荒谬与无力。而王??、童贯等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官家的最终裁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臣的戏码已经落幕之时,他那低垂的头颅却缓缓擡起又开口道: “陛下!老臣残躯不足惜,朝堂纷争亦可休!然则一!” 他指向阶下跪伏的清流众臣,“臣斗胆叩问天颜!陛下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手握乾坤!今日不过是为一位有功于社稷、缉盗安民的提刑官,赐下一个彰显其功勋的文身印记,以示陛下恩威,激励天下忠勇如此微末之事,难道堂堂大宋天子,竟做不得这个主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惊雷炸响!不仅阶下群臣愕然,连御座上的官家瞳孔也骤然收缩! 蔡京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他猛然着挺直佝偻的脊背,须发戟张,字字杀机: “陛下!岂不闻昔日狄武襄公之故乎?狄公出身行伍,面涅犹存,纵有擎天保驾之功,位列枢密,然终其一生,为“面涅’所困,为士林清议所轻!何也?非其功不高,非其忠不纯,乃因有人视武臣勋绩如芒刺在背,视陛下破格恩赏为眼中之钉!必欲以“祖宗法度’、“清流体统’之名,行压制皇权、贬抑功臣之实!” 他环视着惊愕的群臣,尤其是脸色剧变的陈禾、陈过庭等人,字字如刀:“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乃尔!赐一文身,非关礼法,实关陛下之权柄!尔等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煽动舆情,裹挟朝堂,甚至不惜以太学生伏阙相胁!其心何在?其意何为?口口声声为社稷、为纲常,可曾有一分一毫,真正为陛下之威严着想?!” 蔡京猛地再次叩首:“今日尔等阻陛下赐一功臣文身,明日便可阻陛下拔擢良将、推行新政!长此以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史官之笔又将如何书写今日?” ““天子威权,受制于群臣’、“人主之命,不出紫宸’一一此等记载,与桀纣幽厉何异?尔等岂不是陷陛下于不义!要令陛下千秋万代之后,担一个“昏聩懦弱、受制于臣’的污名!” 整个紫宸殿, 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官家赵佶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盯着面色惨白、如遭雷击的清流众臣,尤其是首当其冲的陈禾与陈过庭。 “架空皇权”!“受制于臣”!“史书污名”!“桀纣幽厉”!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每一个都精准地刺中了御座上那位天子最不可触碰的逆鳞!死寂! 随即,阶下跪伏的清流众臣,无不浑身剧震!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化作涔涔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厚重的朝服! “陛下息怒!臣等不敢!”“陛下!臣等忠心日月可鉴!不敢有丝毫悖逆之心!”“臣等万死!求陛下明察!” 阶下跪伏的群臣,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顷刻间全都匍匐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 朝堂上局势风云变幻,不到最后一刻终究不知道风往哪吹! 可西门府上的风却只有春天! 春风里的月娘去了七分端庄的容颜,换上十分的艳媚的霞色,此刻的她满面红云,媚妖比起金莲儿来都不逊色,丰腴腴白花花软柔柔的身子压在大官人胳膊上,死死的抱着自家男人,浑身酸痛,难得一日没有起早。 忽然听到外间似有人声低语,颇为急切。 孟玉楼奏了进来轻轻推了推身边沉睡的月娘,本来御姐的声音带着小心:“大娘……大娘醒醒……”月娘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般,眼皮重似千斤,含糊应道:“嗯……” 潘金莲也凑过来,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急切:“大娘!快醒醒吧!出事了!” 月娘被“出事”二字惊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心口突突直跳:“出……出什么事了?”她挣扎着想坐起,却觉得腰肢酸软无力,竟一时没撑起来。 孟玉楼连忙扶住她,语速飞快,带着一丝后怕:“大娘恕罪!奴婢本不敢惊扰您和老爷安寝,可是……可是外头来了好些官客!帖子跟雪片似的递进来!奴婢瞧着阵势不对,不敢怠慢,斗胆先做主,将诸位大人都请进前厅奉茶候着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还有……还有上次来颁旨的那位宫里来的公公……也……也到了!捧着……捧着黄绫圣旨卷轴,就在仪门外候着呢!说是……又有圣旨!” “圣旨?!”月娘这一惊非同小可,睡意全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连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声惊呼,也将旁边的李桂姐和香菱儿彻底惊醒。 李桂姐揉着惺忪睡眼,裹着锦被,听到“圣旨”二字,也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惊恐地看着众人。 香菱儿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大官人官人喉咙里一声嗬欠张得老大,脸上正盖着件水红色的绫子小衣,绣着几枝并蒂莲,正是香菱儿贴身穿着抹胸儿。 那绫子薄如蝉翼,被官人鼻息一嗬,湿腻腻、温吞吞地贴在面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和女儿家熟睡的汗息便直钻入鼻孔里。 再看那手脚处,更是一派旖旎狼藉。 一只膀子,沉沉地压在月娘一段雪也似的胳膊上,那肌肤腻白如脂,滑不留手。 一条腿却大剌剌地横架过去,正搁在一弯温软的腰肢上,那腰肢纤细,被压得微微凹陷,肌肤柔腻生光正是李桂姐的。 另有几只玉笋般的纤足、几段藕节似的粉腿,胡乱地交叠着,或蜷缩在官人腿弯,或斜斜伸出锦被之外,在晨光熹微中,晃得人眼晕,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被翻红浪之下,只见酥胸半露,雪股斜舒,更有那揉皱了的各色肚兜、抹胸、小衣,红的似火,绿的如葱,杏黄的娇嫩,半遮半掩地搭在玉体横陈的凹凸之间,或被压在身下,露出一角旖旎风光。“嗯……?你们吵吵嚷嚷的……何事惊慌?”他翻了个身,露出精赤健硕的上身,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被吵醒,眉宇间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月娘顾不上仪态,几乎是扑到床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急声道:“官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人!都在前厅候着!更……更吓人的是,上次颁旨的公公又来了,捧着圣旨,在仪门外等着呢!”西门大官人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看来是上头的赏赐下来了,眼神缓和起来,猛地坐起身:“大人?哪些官来了?” 潘金莲忙道:“奴婢……奴婢不认得几个…都是那日府上吃宴席的。” 大官人的目光立刻转向孟玉楼。 孟玉楼自己掌事的时候常年在外头,倒是认识不少官员,深吸一口气,她屈指细数,如数家珍:“回老爷,奴婢斗胆在前厅照应时看得真切,几乎……几乎是清河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到了!县尊大人自不必说,还有管刑名的通判,管钱粮的主簿还有……” “周守备周大人、夏提刑夏大人、还有……薛公公,也都到了!此刻就在前厅上座等着大人起床!”月 娘赶紧穿着衣裳急急道: “我的好老爷!快醒醒神儿罢!外头传圣旨的公公都立了半盏茶功夫了!这泼天大的体面,怠慢了天使,可是吃罪不起的!” 这时,立在月娘身后的金莲儿和玉楼赶紧帮着月娘整理外衫,金莲儿手中不停口中却说道:“大娘。奴婢方才出去,照实说了,咱家老爷昨夜办案辛苦才回,此刻尚未起身梳洗,怕是要劳公公稍待片刻。” 她顿了顿,拿眼风儿瞟了瞟月娘紧绷的脸色,才接着道: “谁知那位公公,啧,真真是和善得紧!非但不恼,脸上堆的笑纹儿比那老寿星还多!他连连摆手,说话那声气儿,软得跟咱府里新蒸的糯米糕似的,手指比得比奴婢还妖:” ““哎哟,不妨事,不妨事!西门大官人乃国之栋梁,圣上心腹,昨夜为国事操劳,辛苦辛苦!咱家等得,等得!不必着急,请大官人务必安生歇息,慢慢梳洗,万万莫要着了风寒才是!’” 金莲儿学起太监来惟妙惟肖,让大官人忍俊不禁,一巴掌打在她翘臀上:“好的学不会,学些乱七八糟的就你机灵.” 金莲儿吃西门庆这一巴掌拍在臀儿上“哎哟”一声娇呼,那声音拐着弯儿,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小手抚着被打的圆臀,隔着薄薄的桃红衫子,那丰腴的轮廓在指掌间微微颤动。 第285章 清河显圣,李瓶儿被围 金莲儿边柔边媚眼如丝,若不是月娘在这,她这副媚态,怕不是立时就要化作一汪春水,重新扑回大官人怀里,求着发嗲再演一场骑马兜风。 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掀开身上堆叠的锦被绸缎,那精壮的身躯便露了出来,昨夜荒唐的痕迹犹在。 这一起身,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那玉体横陈的“肉屏风”登时活络起来! 一时间,这帐内,当真是活色生香,春光乱涌。 金莲儿的小手带着香风,捧着干巾沾着温水擦拭自家老爷胸膛。 桂姐儿的粉颈低垂,纤指勾着自家老爷裤腰往上提。 香菱的藕臂翻飞,拿着架子上的一堆衣服捧在手中。 玉楼的巧手翻腾,抖开直裰就要披上自家老爷肩头。 八只雪白滑腻纤纤玉手,带着不同的脂粉香气,上下翻飞,忙作一团。 有的在系带子,有的在抚平衣褶,有的在整理襟口,有的在偷捏一把大官人精壮的皮肉。 莺声燕语,娇嗔低笑,混杂着脂粉香、汗息香、帐中暖香,将自家老爷牢牢裹在中央。 大官人只需张开双臂任由施为地享受着这“活色生香”的伺候,只觉得通体舒泰,志得意满,昨夜那点“操劳”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那头月娘已然洗漱完收拾妥当,自己边往外走边吩咐: “你们几个仔细些,好生伺候老爷洗漱,手脚麻利勿让老爷衣冠失礼,务必紧着时辰!…莫让天使久等!伺候妥帖了,你们几个赶紧来后庭帮手,盯着丫鬟们一刻也耽搁不得!” “是,大娘!”金莲儿等人连忙躬身应诺,大气不敢出。 月娘边走边喊着小玉:“香案!快把那张上好的紫檀雕花香案给我擡到正厅明堂上,擦得锂亮!黄绸子呢?库房里那匹新贡的明黄杭绸,速速取来铺上!香炉、净水、铜盆,一应接旨的物事,半点马虎不得!都给我拾掇得齐齐整整,体体面面!” “玉. .. .”月娘口中一顿.心中叹了口气,都过去大半年了,自己始终一急就会喊她的名字..有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终究还是忍不住披着袄子带着小玉偷偷去看她一眼。 “玉楼,你让她们几个伺候着老爷,你去茶房盯着!把那罐子上次御赐的“龙团胜雪’找出来!用前儿刘公公送的那个定窑白瓷莲瓣壶,配同套的茶盏!水要刚滚的玉泉水!茶点果子,拣最时新精细的上!皇使面前,一丝一毫的怠慢,家法候着!”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月娘自己也没闲着,脚下不停,快步朝自己居住的上房后院走去,打开那个描金锁的紫檀小柜,拿下封好的雪花官银放在托盘中预备着。 大官人整理好甫一踏入正厅,只见那平日里也常走动、或倨傲或矜持的满堂官员一一本县的李县尊,乃至夏提刑周守备以及薛公公等人,竞是一个不落,坐满了两侧交椅! 后头乌泱泱的站了各自府衙的文武官员。 唯有那主位,甚至主客位都空在那里无人敢坐,显然都在等着大官人前来。 大官人这脚步一响,如同将军升帐的鼓点,厅内“唰啦”一声,所有官员竞像被线扯着的木偶,齐刷刷站了起来! 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比三月桃花还艳的笑容,躬身拱手,口中“西门大人”、“大官人”地乱叫,那恭敬热络劲儿,比见了亲爹老子还要亲上三分。 大官人龙行虎步便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列位大人!恕罪恕罪!我何德何能,竞劳动各位大人久候!实在是有失远迎!待我先接了圣旨,再来与诸位大人赔罪,好生款待!” 那些官员哪里敢受他的礼,纷纷侧身避让,口中连称:“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国事为重!”“我等能亲睹大人接旨盛典,已是莫大荣幸!”“大人快快请便,我等静候佳音!” 一片谄媚声中,那位传旨的公公早已笑眯眯地捧着那卷明黄耀眼的圣旨走了进来。 只见这公公,早没了上次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抢先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那腰弯得都快成了虾米!脸上笑纹堆叠,如同盛开的菊花: “哎哟喂!西门大人!咱家可算是见着您真佛了!”孙公公声音尖细,透着十二分的亲热,“上回咱家奉命来颁旨,偏巧您老人家外出公干,未能得见尊颜,可把咱家遗憾得哟!今日一见,啧啧啧……大官人果然是龙精虎猛,器宇轩昂!人中龙凤,国之栋梁!这通身的气派,这满面的红光,比刘公公口中夸赞的,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这位公公说着,竞又凑前几步,几乎贴着西门庆的耳朵,一股子浓郁的宫廷熏香气味直钻鼻孔,他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熟稔:“不瞒大官人说,咱家现在在从清河调职过去的刘公公手下做事!刘公公让我带问大人好!” 大官人笑道:“既是刘公公手下,那公公是自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未请教公公尊姓大名?”“咱家贱姓孙,单名一个福字,托大官人的福!”孙公公 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一个孙公公!福星高照!”西门庆朗声大笑,声震屋瓦,“今日孙公公颁旨辛苦,待会儿务必留下来,咱们好好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一定!一定!大官人盛情,咱家求之不得!”孙公公连声应承,脸上乐开了花。 寒暄已毕,正戏开场。 孙公公整了整衣冠,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尖声道:“西门庆接旨!” 大官人和一众官员,在早已铺设停当、铺着明黄杭绸的紫檀香案前,齐刷刷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西门庆,夙着勋勤,克襄王事……特进尔阶朝请大夫,晋天章阁待制,兼京东东路团练使……锡之敕命,以示褒嘉。钦此!” 却说这“天章阁待制”的尊贵头衔一报出来,唬得堂上众人,一个个眼也直了,口也张了,心头如擂鼓一般! 那显谟阁直学士,不过是个低等的虚名贴职,哄哄外头读书人罢了。 可这“朝请大夫”四个字,端的是金晃晃、沉甸甸!这乃是正儿八经的五品上文散官阶! 自此,西门大官人便脱了那白身的皮囊,真真成了朝廷敕封、有品有级的“大夫老爷”! 更不必提那“天章阁待制”!此乃清贵无比的上等贴职!虽无实权捏在手里,却是天子近臣的体面,恩宠的徽记! 有了它,便是鲤鱼跃了龙门,跻身那清流贵胄之列,连翰林院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清流学士,怕也要眼热得紧! 至于那京东东路团练使的虚武职,在众人眼中,倒像是添头儿,堪堪被这泼天的文职恩宠比了下去,竞不甚在意了。 当下,众官儿如梦中惊醒,呼啦啦离了座,纷纷打躬作揖,口称“西门天章”、“西门大人”,那殷勤奉承之态,比见了亲爹还热络三分! 西门大官人满面春风,口中只道:“列位擡爱,且吃杯茶压压惊,午饭再走不迟!” 那夏提刑,此时心肝儿都颤了,觑个空子,慌忙凑到大官人耳边,连素日称兄道弟的“西门老弟”也再不敢出口,只把腰弯得虾米也似,拱手陪笑道: “西门大人!您如今可是鲤鱼化龙,一步登天,成了清贵无比的文官老爷!连那些翰林院的相公们,怕也眼馋您这恩宠!真真羡煞我了!大人,您押运回来的那些要紧证物并人犯,我未曾擅动分毫?就等着你回来呢!大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焦 灼,“大人千万给我交个实底儿,太师生辰纲那桩天大的案子…可…可…?大官人见他这模样,从容道:“夏大人,且放宽心。人犯、物证俱已齐备,此案嘛已然水落石出。”夏提刑一听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双手只管在衣襟上搓了又搓,两眼巴巴地望着大官人,喉头滚动,只挤出几个字:“那…那…那…?” 那期盼之意,几乎要从眼窝子里淌出来。 大官人见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慢悠悠笑道:“夏大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此番上禀的功劳簿上,定然少不了夏大人的大名!” 夏提刑闻言,如蒙大赦,“哎哟”一声,慌忙又是一个深揖到地,声音都带了哭腔:“如此,下官阖家老小,全仰仗西门大人恩典了!不瞒大人您说,犬子正钻营着武考,还指着下官这点门路…倘若…倘若下官这顶乌纱不保,这一家子的指望,可就…可就全化作了泡影啊!” “夏大人言重了,尽管放心便是!”西门大官人虚扶一把,笑得愈发笃定。 夏提刑这才千恩万谢,抹了把额上的虚汗,退到一旁。一时堂上又是奉承寒暄之声不绝。 说话间,酒席齐备。众人你推我让,争着请大官人上座。如今刘公公不在眼前,几个有眼色的便去推让薛公公。 那薛公公,慌得把手乱摇,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折杀咱家了!今日这主位,非西门天章大人莫属!咱家怎敢僭越?” 上一次宴席让座,大官人只在角落看热闹,先如今,大官人只把袍袖轻轻一拂,便当仁不让,稳稳坐了下去!那气度,端的是四平八稳,自有威仪! 一个正儿八经的从五品朝请大夫文散官阶,外加一个实权差遣,更兼那清贵无比的天章阁待制贴职,头上还顶着个京东东路团练使的武职虚衔! 这真是文武并进,怕是在陛下那边已然记下了名字。 前程哪个敢限量? 席间众人哪个不是人精? 肚子里都拨着算盘珠子暗道:这才几日光景?西门大人便已鲤鱼化龙!照此势头,怕是不消多久,那四品绯袍便要上身!再下次,只怕是天子金銮殿前召对,直入中枢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那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敬酒的声音也愈发响亮起来。 正当席间推杯换盏,笙歌笑语一片喧腾之际,猛听得大门外头一片人声鼎沸,夹杂着哭喊、叫骂、推操之声,乱哄哄如同开了锅的滚水! 大官人正拈着那羊脂玉杯,脸上春风 得意之色还未散尽,猛听得这喧哗,两道浓眉登时便锁成了疙瘩。他“啪”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沉声喝道:“来保!外面是哪个杀才在聒噪?搅扰老爷们的雅兴,成何体统!” 那来保哪敢怠慢?“哧溜”一声便窜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又见他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禀道:“老爷!不是咱府上!是隔壁花家闹了起来!好几十个花家本族的子弟,把那宅子门口围得铁桶也似!口口声声嚷着“花老四,吐还祖产’!” “那帮子泼才,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小的瞧着,花四爷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怕是要被他们生生砸破、拆骨入腹了!再闹下去,只怕真敢一把火烧了那宅院!” 大官人听罢,两道目光,询问向身旁的夏提刑! 夏提刑身子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我正要和大人说起此事!昨日大人将那如山铁证押回,我见大人已是成竹在胸,大局在握…想起大人曾提过与那花子虚有些故旧情分,昨夜就自作主张,悄悄儿把那花子虚…放了!” 这边话音未落,旁边那李县尊站起身来,朝着西门大官人和夏提刑团团一揖:“禀两位大人!此事下官倒略知一二!今儿个一大早,县衙门口那面破鼓就被擂得震天响!正是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子侄辈,哭天抢地来告状!” “说是打探得清清楚楚!那花子虚在提刑衙门的大牢里,自己个儿白纸黑字画押供认了!那批惹出大祸被磨得干干净净印记的纹银,底子里头,本都打着他们花家公产独有的暗记!” “如今这群人咬死了花子虚是监守自盗,私吞了阖族的公银,要求下官缉拿归案。”李县尊偷眼觑了下大官人的脸色,拱手说道:“下官寻思着,这花子虚与西门大人有旧,下官岂敢擅专?故而暂且把案子压了压,只等大人您歇息好了,醒来再做区处…谁…谁承想这群不知死活的泼才,竟等不及,直接闹上门来了!” 大官人皱着眉头,这么说这花子虚躲来躲去,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而此刻。 京城。 整个紫宸殿陷入一片死寂。 清流大臣们俯身额头紧贴金砖不敢动弹,蔡太师已然站起双手挽袖闭目不言不语,林如海高举奏折,如同凝固的雕像。 御座上的官家,脸色铁青,眼神在匍匐的群臣身上扫视,酝酿着雷霆之怒 然而,这滔天怒火翻腾至嘴边,却硬生生凝滞了! 杀不得! 此辈清流,素以 “诤臣”、“直臣”之清名自诩,俨然士林圭臬。 若贸然加诛,非但难服天下士子之心,恐更招致物议沸腾,谤讪汹汹,徒污圣德清誉! 囚不得! 纵以诏狱之威,铁索加身,焉能尽封天下读书人之口? 今日槛车甫动,明日必致海内哗然,清议沸腾! 史官秉笔,直书“人主拒谏而囚直臣”,千秋之下,青史如刀,何以自辩? 驱不得! 庙堂运转,朝局如弈,贵在制衡。 彼等清流一脉,虽时有迂阔之论,然其存在,恰可牵制各方,维系鼎鼎之安。 若尽去之,则平衡失据,恐生肘腋之患! 忽然。 殿角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动了! 他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巨大的蟠龙金柱后的阴影里。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沉浸在暴怒中的官家,也不由自主地将冰冷刺骨的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将一封信飞快地塞进梁师成手中,并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梁师成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信,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老脸,竟骤然一变!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弓着腰,用几乎是小跑的急促步伐,从阴影中快速奔回御阶之下,将身体压得极低,急促低禀:“陛下!郓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报!西门天章,率数百轻骑,驰援济州郓城县!突袭叛匪主力,阵斩贼酋,大破叛军千余人!郓城县转危为安,满城百姓幸免于难!”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那铁青的脸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 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阴鸷,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一种巨大的、近乎失态的狂喜猛地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好!好!好!”官家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竞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霍然起身,指着阶下那些还匍匐在地的清流大臣们,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畅快: “念!梁师成,大声念!给朕的这群“贤良方正’、“忧国忧民’的股肱之臣们,好好听一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分忧,为朕争气!一个区区五品的提刑,提刀上阵,浴血杀敌,救一城黎庶于水火!比你们在这里 空谈误国、攻讦构陷、逼迫君父强了何止万倍!” 梁师成精神一振,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他唰地一下展开那封急报,高声宣读: “臣郓王赵楷,顿首百拜,上奏父皇陛下:京东东路巨野有匪聚众作乱,裹挟流民,围攻郓城,肆意屠戮!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京东东路提刑西门显谟,忠勇奋发,不待臣令,亲率济州府五百轻骑,百里奔袭,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以寡击众!” “于万军之中,阵斩贼酋张迪!贼众丧胆,溃不成军!此役,斩首千余级,俘获无算!郓城之戮立解,满城百姓得以保全,皆高呼陛下万岁,颂陛下天恩浩荡!” “西门显谟,忠义无双,于国危民困之际力挽狂澜,实乃陛下拔擢之良将,社稷之干城!其所部将士,浴血奋战,功勋卓着!” “臣楷不胜感佩欣跃之至,谨具本驰奏,伏乞陛下圣鉴!犒赏功臣,以励三军!” 捷报念罢,余音在大殿中回荡。 官家好好好的声音赞不绝口! 这群清流众臣,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匍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蔡京那番关于“赐文身”、“狄青故事”、“陷陛下于不义”、“史书污名”的诛心之言,言犹在耳!而此刻,郓王的捷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不仅彻底证明了官家赐下文身的“英明”,更将蔡京那番指控坐实成了他们这群“贤良”对皇权的无理阻挠和恶意揣测!一个他们口中“卑贱武夫”、“有辱斯文”的文身将领,刚刚拯救了一县百姓!而他们这群“清流正臣”,却在朝堂之上,为了阻止皇帝赐下这个文身,几乎逼得皇帝要担上“昏聩”的污名!这讽刺,何其尖锐!这打脸,何其响亮! 御座上的官家,将阶下群臣那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无比畅快! 心道:这西门显谟真乃朕的福将,可惜 ..还是要留给老三用才是! 官家的勃然大怒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捷和西门天章带来的“争气”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局尽在朕掌控中的快意,顿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这股憋闷许久的恶气一出,灵台仿佛也清明了许多。他冷眼脾睨着阶下那群依旧匍匐的清流一一杀心虽未全消,但理智已然回笼。 杀不得,关不得,驱不得,然而,国之神器,驭臣之术,岂能只有打杀驱? 官家的嘴角扯起一丝讥讽:“好了。” 他 目光扫过众人,“朕知道你们一” “都是「一片公心’。” “既如此,西门天章赐文身之事,毋庸再议!” 他转向蔡京,语气放缓:“太师啊,你也不必再提什么告老归田,享清福的话了。朕这江山,还离不得你这根老成谋国的顶梁柱!再陪朕几年,把这副担子挑稳了!” 最后,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林如海,以及他手中那本依旧高举的奏折:“至于盐引之弊……你们也言之有理!” 官家略一沉吟,“林卿!你既洞悉其中关窍,又身负盐法御史之责,朕便将这革除积弊的重任,全权交付于你!着你即日返任两淮,总揽盐政改革事宜,务必整肃纲纪,务求实效!奏疏所陈,你可便宜行事!”阶下,匍匐在地的清流众臣,身体虽不敢动,却飞快地交换着目光。未能一举扳倒蔡京、童贯,固然是巨大遗憾! 但! 那块沉甸甸的“盐政改革”权柄,竟然真的落到了他们推举的林如海手中! 蔡京面色如水,一切尽在掌握,只是可惜的望了一眼林如海。 林如海满面惨白,磕头谢恩。 京城北门。 一队人马迤逦出城而去,端的显赫。 当先两匹高头大马,坐着两个彪形护卫。 其后便是一乘朱轮华盖大车,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随着车行发出细碎清音,车帘是上好的杭绸,密密实实垂着,只透出些微里头熏染的暖香气息。 车后又是七八个健仆并十几个护卫,或骑马,或步行,簇拥着这香车宝马,排场不小。 独那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年轻爷们儿,胯下一匹灰毛骡子,颠簸簸簸地跟着,正是那府里旁支的贾瑞。这贾瑞,一双眼睛贼忒忒地,自打离了贾府地界,便如那饿了三日的野狗嗅着了肉膻,死死盯住前头那辆香车,恨不能将那厚实的绸帘子烧出两个窟窿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那王熙凤骚媚入骨,似笑非笑的模样! “凤辣子…今日可算是让我尝一尝味道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越想越是难熬,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布置得极其精致。 锦褥铺陈,靠枕软和,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精细茶果、一壶温着的香茗。王熙凤斜倚在靠窗的主位上。 面上瞧着是闭目养神,一派雍容,心底下却早翻腾开了锅。那贾瑞癞蛤蟆似的黏在后头 ,那淫邪的笑声,隔着车壁都能闻见那股子下作气儿! 她王熙凤在贾府几时受过这等腌腊泼才的觊觎? 一丝冷笑在她唇边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 秦可卿坐在凤姐下首。 只是此刻,她那双含情目虽望着几上的茶盏,眸光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大官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自己又为他求了一家道观的灵符,还有自己缝制的袄子。这车儿怎地行得这般慢她只觉得这锦褥软枕都成了针毡,车内的暖香也闷得她喘不过气,只想快些,再快些,巴不得飞起来才好! 这次去清河,依旧多了一个上次熟悉的家伙一一史湘云! 知道晴雯被相熟的布庄掌柜和东家接走,湘云性子爽利,最是护短,虽为晴雯高兴,但心中还是不放心她这次死缠烂打跟着来清河县,明面儿上是贪玩看热闹,实则就是冲着那布庄东家去的,非得亲眼瞧瞧晴雯安顿得如何才真正放心。 三女行来心思各不同,目的却相同。 第286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紫宸殿的那阵肃杀,仿佛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氤氲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宁谧祥和。 官家赵佶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舒适的赭黄道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蔡京则恭敬地侍立一旁,脸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惯有的恭谨。 “老夫子,来,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劄。”官家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紫宸殿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兴致勃勃地展开案上一卷古帖,与蔡京细细品评笔锋墨韵,讨论章法布局。 蔡京亦敛去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地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到,俨然一位纯粹醉心艺事的清雅老儒。品鉴良久,官家似意犹未尽,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七个雄浑道劲、却又透着几分飘逸仙气的大字:神霄玉清万寿宫!问道:“何如?” 蔡京细细看来点头说道:“笔落惊风,气势非凡,笔下数发更进一步!” 官家笑道:“此为匾额题字,不久后当悬于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观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国泰民安。” 官家搁笔,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随即转向蔡京,语气随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当世一绝。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额下方预留的空处。蔡京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他趋步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代表着无上皇权与神权的御笔匾额之侧,以最恭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臣蔡京奉敕书” 六个小字,规规矩矩,如同臣服于巨龙身畔的蝼蚁。写完,他后退一步,垂手肃立。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里也恍若被石头砸了下去。 此后,无论这块御匾悬挂在汴京的皇家道观,还是散落到帝国边陲的某座州府道观,只要有人擡头仰望那七个象征着帝王崇道与神权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样无法忽视的小字一“臣蔡京奉敕书”! 这将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将与官家的御笔、与遍布天下的神霄宫阙紧密相连,随着皇权的意志和道观的香火,一同接受万民的仰望! 官家看着那并排的字迹,自己的雄浑与蔡京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老臣有些佝偻的 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就像这副字一样,多陪朕一些年岁。这大宋的江山社稷,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残躯,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这房里撤去这些俗礼。”官家挥挥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器物。梁师成心领神会,立刻命人搬来锦墩,又奉上温好的御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着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官家亲手执壶,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远,轻轻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辛苦,蔡京了然,双手捧杯,指尖微微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句无比真挚,却也无比复杂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官家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酒杯,忽然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没记错,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伟儿,顽劣之躯,确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随意,却像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孩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择日,不妨让两个小儿女……略作亲近!”蔡京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也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几乎是立刻从锦墩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陛下!天恩浩荡!臣一门老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看着匍匐在地、激动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亲手将蔡京扶起,温言道:“起来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须如此大礼?福金若能觅得良配,朕心甚慰。” 宫门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辆看似低调的黑漆马车,实则内藏乾坤,静静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谦垂手侍立车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擡起的眼皮,泄露出一丝对宫门方向的关注。沉重的宫门终于再 次开启,蔡京的身影在几名内侍的恭送下缓缓步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步履也比平日略显沉重。翟谦立刻迎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下,低声道:“太师爷,车已备好。”蔡京微微颔算,没有言语。 翟谦熟练地拉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内嵌紫檀、包覆软绒的车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丝食物甜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别。 车厢内部,其宽敞程度远超寻常马车,足够容纳一张精巧的紫檀嵌螺钿小几和数张锦墩。 车壁内衬是厚实如絮的西域绒毯,其上又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图案。 车顶悬着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宫灯,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辉,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温润生光,旁边水晶碟中盛着时令的蜜饯果脯,色泽诱人。车底铺设着暖烘烘的铜丝地笼,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处,一个纯金打造的狻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极品沉香的青烟。 车厢两侧,八名妙龄女子侍立如画。 俱是十六七的年纪,身量儿一般齐整,穿着同一色的浅杏鲛绡纱衣,薄如蝉翼,透映着内里同色抹胸,将那初绽的酥胸、细柳般的腰肢,并那青春腴润的曲线,朦朦胧胧地裹缠出来。暖阁似的车厢里,春意融融,显见得这轻纱罗绮,原非为御寒而设。 她们背倚车壁,垂首敛眸,屏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儿,纹丝不动地排布在蔡太师座榻两侧并后首,结结实实砌成一道温香软玉的“肉屏风”! 其职分,便是以这青春娇躯散发的肌香暖气,为太师隔绝那最后一丝可能侵扰的“寒冽”,更将那娇嫩暖意层层裹缠,织就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蔡京在翟谦搀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进了主位那张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处。 柔滑狐毛将他疲惫筋骨密密包裹,两侧少女温热的体息,如无形的暖墙熨帖而来,教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也松开了几分。 他闭了双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暖炉甜香与少女体息的氤氲之气,仿佛要将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气,尽数在这温香软玉里涤荡干净。 翟谦安顿好太师,便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车厢前门角落。 蔡京半埋于狐裘之中,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这极致奢靡的温软包围里,方缓缓启唇,唤了一 声:“翟谦。” “老奴在。”翟谦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似恐惊破了这暖阁春梦。 “近前来。”蔡京低声说道。 翟谦心头一紧,晓得必有极机密紧要之事。 不敢丝毫怠慢,忙拉开前门隔板,矮身钻入主厢,复将那隔板轻轻拉严实,断不肯让一丝声响泄于前厢车夫。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屏息凝神,眼皮不撩,视线恭敬地落在太师脚下那金丝盘花的绒毯上,对两侧那活色生香、吐气如兰的“玉屏风”视若无睹,只道:“太师爷示下。” 蔡京依旧闭着眼缓缓问道:“新科状元……蔡蕴,现在何处了?” 翟谦于蔡京麾下要紧人物的行踪,无不烂熟于心,当下便如数家珍般回道:“回太师的话,蔡状元自去年蟾宫折桂后,因丁了母忧,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来,孝期尚不满呢。” “嗯。”蔡京轻轻应了一声,他眼皮一撩,方才的倦色竞褪了大半,眼底深处透出两束沉甸甸、冷飕飕的精光,活像磨亮了的刀锋:“与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点行装,立刻动身秘密来一趟京城。”翟谦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召见。他谨慎地问道:“太师爷的意思是……?”蔡京嘴角一撇,牵起一丝冰凉的讥诮,目光仿佛穿透了锦绣车帷,直刺向那江南烟水地:“姑苏林家……阖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场塌天大祸了!” 翟谦瞳孔微缩。林家?林如海向来被官家委以监管盐政重任,风头正劲!太师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是垂首静听。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盐政,可这盐政不一刀两段痛下杀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却未必能握得长久,等他这把火烧起来,烧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积弊,翻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可这把火,烧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库!那些蛀虫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体己银子!而林如海砍下来的“好处’,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帮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们的好名声去了!” 蔡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残忍:“陛下岂能容忍?他既要盐利充盈国库,更要保全自己的内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库,却肥了那些动辄以祖宗法度、清议名声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对那群清流,投鼠忌器,一时奈何 不得。但这口恶气,这「断臂疗毒’的剧痛和骂名,总得有人来担着!”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把火,最终烧死的,还能是谁?自然首当其冲的林如海和他背后的姑苏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选定的,平息私库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给清流一个“交代’的,最合适的祭品!” 翟谦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已然明白了蔡京的布局。 “看着吧,林如海死后. ..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软垫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陛下不久后,必定会启用新人,接手盐政这个烫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烂摊子。这“两淮盐运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蕴这个“奉旨夺情’的新科状元头上了!他年轻、有锐气、有状元的名头!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让他提前准备,来京中见我一见,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师爷深谋远虑!”翟谦心悦诚服地躬身领命,“老奴即刻去办,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蔡状元悄无声息地进京候命!” 蔡京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吩咐府中,蔡僮那个逆子,最近一步不许出府,谁放他出去,拿命来填!” 翟谦一愣点头称是! 此时。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却似遭了瘟的鸡窝,一片狼藉。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柜,踢门砸窗,将那值钱的器玩、字画,并绫罗绸缎、金银细软,俱都胡抢乱拽,丢在当院日头底下。何执中,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须发皆张,脸色铁青,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兵丁“搀扶”着站在庭中。他死死盯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那个人一一王葫。 王嗣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他步履轻快,几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和形容枯槁的何执中时,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蹦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走到何执中面前,虚虚拱了拱手,“学生奉旨前来,料理恩相归乡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体啊!” “王葫!你这天杀的狗才!”何执中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挣脱家仆的搀扶,指着王脯的鼻子,声音嘶哑而悲愤,“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昔日你饿狗般趴在老夫门前讨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携你于微末,将你引入中枢!若无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竞行此落井下石、恩将仇报之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 嗣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何执中唾沫星子溅到的袍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恩相,”王蹦的冷笑着拱了拱手,“都这般田地了,还提什么恩义?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过,什么天大的恩义也还干净了,省省力气吧!陛下金口玉言,让您“怎么来的,怎么走’!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侍奉多年’的苦劳,没有当场剥下您那一身尊贵头衔,倘若给您按个“大不敬’的罪名,让您老披枷带锁滚出汴京城,您以为您还能站着跟本官说话吗?如今这已经是陛下念旧、格外开恩了!您老,就知足吧!”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何执中心口,他踉跄一步,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悲凉。 就在这时,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从内院走出,径直走向何执中。正是雪娘 “雪娘!”王蹦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雪娘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你这是要去哪儿?”雪娘猛地擡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迅速避开了他的手。 王嗣急道:“雪娘,你听我说!何家完了!但我王翻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这抄家的差事办好了,我马上就能升官!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几年后,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个失势的老头子去受那颠沛流离之苦?”雪娘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鄙夷。 “嗬,”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边?王大人,然后呢?等着你再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下一个“恩相’?送给下一个能让你升官发财的贵人?换你头上的乌纱帽?!”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龋脸上。王蹦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雪娘冷声:“王??!我雪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读书人!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货.……”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我宁愿当初在那个小县城的酒肆里卖唱,孤苦伶仃过一辈子!也好过跟着你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以前那个许诺要给我安稳日子、满口仁义道德的穷书生,早就死了 !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时候!” 她猛地前进一步,眼神决绝地看向旁边廊下坚硬的朱漆廊柱:“放开我!你若再敢拦我一步,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王葫被她的气势所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雪娘那双充满恨意、视死如归的眼睛,王蹦那只想要阻拦的手,慢慢地、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摇摇欲坠的何执中身边,搀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声音低而坚定:“老爷,我们走。” 何执中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雪娘的搀扶下,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步履蹒跚地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向府门外那辆简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 王葫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雪娘小心翼翼地将何执中扶上马车,然后自己毫不留恋地也钻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车夫扬鞭,那辆寒酸的马车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这座曾经煊赫无比、如今却只剩破败的宰相府邸,汇入了汴京街头的人流,消失不见。 王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方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扒皮般的难堪和一丝被忤逆的恼怒。院中兵丁搬运东西的碰撞声、吆喝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最终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对着兵丁厉声喝道:“动作都给我麻利点!一件值钱的都不许落下!” 同时清河县花子虚府上也似个滚沸的油锅,炸开了花。 花子虚独住的内室里,一股子浓烈的药气混着衰败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花子虚,昔日里也是个风流快活的角儿,如今却瘫在锦被堆里,只剩下一把瘦骨头架子。寒冬腊月在那阴湿牢里熬了怎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尽灯枯。 眼窝子深陷下去,乌青发黑,活像两个枯井窟窿,脸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肉蜡黄,紧紧贴着骨头,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两酒,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着,进气多出气少,眼见得是半条命都吊在了阎王殿的门槛上,晃晃悠悠。 外头,却比阎罗殿还喧闹!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里都穷得叮当响,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宅子给了花子虚,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产给偷用了,这还了得?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 从四面八方都 赶来了清河城中,一个个红了眼珠子,堵在府门前,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将进来,拳头、脚板、棍棒,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开门!花子虚你个短命鬼!赖着祖产想带进棺材不成?!” “李瓶儿!你这骚狐狸精!定是你撺掇着藏匿家财!开门受死!”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一颗心吓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因着慌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丽入骨,偏又带着十分的惊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细腻温润,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又似那刚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掐出水儿来。 “快!迎春、绣春、迎香、绣香!你们四个!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门!”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扭着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扑到门后,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那四个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钗横鬓乱,听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小脸憋得通红,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只抵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儿。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那门板虽是厚实,怎经得起这般撞打?只听“哢嚓”一声脆响!那门轴处竞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顶住啊!顶住!”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桃红袄襟,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透过缝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四个丫鬟更是吓得腿软筋酥,哭叫起来:“奶奶!顶……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 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威风: “汰!哪来的泼皮无赖,敢在此聚众闹事,强闯民宅?我家老爷发话了:尔等花家族人,有甚纠纷不平,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按着王法章程来办!谁再敢在此撒野,骚扰花府内眷,惊扰病人一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着许多铺位,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还不与我速速滚开!”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撞打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响,夹杂着筛糠似的颤抖告饶: “西门……西门大官人!提刑老爷饶命!小的们该死!这就走!” “求管事爷爷开恩!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就滚!这就滚!求老爷千万别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远去了。门外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刮过门缝的鸣呜声。 门后,李瓶儿和四个丫鬟,如同抽了骨头般,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紧绷的弦儿骤然松开,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化作一片嚎啕大哭! “呜呜鸣……吓死我了……”“我的娘啊……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奶奶……奶奶…对亏了西门大官人!”丫鬟们抱着李瓶儿的腿,哭成一团。 李瓶儿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 她擡手抹泪,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更显得我见犹怜,十二分的娇媚,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 她喘息稍定,眼中惊惶未褪,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扶着门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扯开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 “迎香!快!快起来!去我妆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就说妾身李瓶儿,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妾身……妾身斗胆,恳请大官人务必……务必过府一叙!妾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当面叩谢大恩!” 那“务必过府一叙”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柔,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 【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 第287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来保一声霹雳也似的断喝,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了脖项,蹑着手脚,一溜烟去了。只撇下花宅门前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掠。 远处那蒋竹山蒋郎中,早惊得魂不附体,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待得人声散尽,方敢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地觑着外头光景。 李瓶儿款动金莲,柳眉微蹙,对蒋竹山道:“先生受惊了,且随奴家进来瞧瞧罢。” 那蒋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虾着腰,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内室。只见花子虚瘫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蒋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紧关窍上撚转提插,又撬开牙关,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好一番折腾,花子虚喉头“咯咯”作响,胸中那点残气儿才续了上来,眼皮也微微翕动。又使丫鬟灌了些鸡汤煨的细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儿递个眼色,伶俐的丫鬟迎香会意,袖了块碎银子,悄悄塞在蒋竹山手里,口中道着“辛苦先生”,便将他请了出去。 李瓶儿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虚床前。见他一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惨淡光景,心中暗叹一声。挨着床沿坐下,顺手拿锦帕虚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挤出几分哀戚。 心下思忖道:“罢罢,到底与他做了这些年挂名夫妻。他图我手里几两散碎银子撑持门面,我借他一个花家娘子的虚名儿遮风挡雨。虽则打心底里瞧他不上,嫌他懦弱无能,浑不似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可便是养只猫儿狗儿,养个蟋蟀,朝夕相对几年,眼见它落得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恻隐。”“更何况……”念头一转,心底那点悲悯转向自己:“他若真个两眼一闭,脚儿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这点子私房体己,住了几年的宅院,怕是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点!今日若非西门大官人仗义出头,那门槛儿,怕不早被他们踏做童粉!” 李瓶儿轻叹一声,拿眼觑着花子虚:“阿弥陀佛!你可算缓过这口气来了!方才你是没见着,花家你那几十号好族人,蝗虫也似乌泱泱堵在门前,口口声声逼你吐出族中公产,那等嘴脸,恨不得立时三刻将你生嚼了下酒!” 她手中唇边的手帕挪了挪:“今日亏得西门大官人念着结义情分,替你挡了这血光之灾,将他们轰了出去。可明日呢?后日呢?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高朋满座,总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时候。万一哪日他们觑着空子,纠集了泼皮无赖,如狼似虎硬闯进来 ,将你我捆翻了丢在柴房,把这宅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连锅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竖,又添一把火:“再不济,他们一纸黑状递进衙门,告你个“侵吞族产’的滔天大罪!衙门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最是认这宗族礼法、祖宗规矩!一道封条下来,将你这“族中公产’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着,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癞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叹,带着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不醒腔么?纵使日后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产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么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将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并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账面上剩下的族中公产,也一股脑儿囫囵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儿!!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着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竞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 “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怎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 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产?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着,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儿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后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后卷了钱财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着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可心中那点彷徨惊惧,何曾比花子虚少了半分? 只是这男人……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比如这次花子虚被关进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脸面、费尽心机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撇得干干净净?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卧在这锦绣堆里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花家亲眷、知交故旧,肯踏进这门槛半步?不是自己连夜守着照顾他,又请来清河县有名的蒋郎中,他这副身子骨,早该凉透了!可这花子虚如此胆大包天风流声色,回来后好歹还有自己守着。 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被关进黑牢、躺在病榻上咽气的,是自己呢?谁来顾看?谁肯施舍半碗汤药? 李瓶儿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头。她舌尖微颤,几乎要冲口唤出那声“冤家”,却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声沉甸甸、浸透了世态炎凉的叹息。 她脑子里翻腾的那个“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厅里,酒过三巡 。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将象牙箸儿轻轻点着桌面,似不经意地对李县令言道: “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虚的勾当,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乃是我紧邻,擡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做了这些年邻居,屋檐下挨着,井水边碰着,里里外外,多少存着那几分薄面情分在里头。” 他呷了口热酒,喉头咕噜一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渐渐收了,眼皮微擡,目光在李县令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沉了两分: “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倘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李县尊堆着满脸的笑,耳朵里听着,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一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后头,话已完,却又拖着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着,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怠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觑着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觑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槛,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张焦黄的面皮,额角鬓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着冷光。 他急急唤过随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着轿帘儿跟着。 斜阳残照,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竞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呐!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 ,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可后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着轿子一摇,吓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个“秉公’,将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着根稻草。 “东翁明鉴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撚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着数十口子弟,眼见着族中那点公产就要被花子虚这厮连皮带骨吞个干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儿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号花家各支的代表。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等着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 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账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干,拿眼往下一扫,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着嗓子道: “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丧气声!花子虚这孽障干的勾当,大伙儿心窝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唉!千刀万剐的,动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说这些,屁用没有,马后炮响得再亮也惊不醒死人!”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倾:“告县衙?趁早死了这贼心!咱们这位花子虚,是西门大官人“结义兄弟’!面上总归有那层光鲜皮儿!要不,今日西门府上那狗篓子管家,能像轰野狗似的把咱们赶出来?”“有西门大官人在,李县尊他敢不向着花子虚?去县衙告状?那是拿着鸡蛋壳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们一个“刁民诬告’、“搅乱公堂’的屎盆子,把咱们剩下这几根穷骨头,也填了他西门家的狗肚子!” 他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众人脸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个胡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那……那可咋整?难不成……难不成就干瞪着眼,看着花老太公省这点族产……全喂了那没良心的白眼狼?”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让那畜生把咱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怨毒和不甘。 花大郎猛地一掌拍在油腻发黏的桌面上,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棱子都鼓了起来,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县衙告不穿,咱们就捅破天!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一一凑钱!” “凑钱?”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对!凑钱!”花大郎斩钉截铁:“砸锅卖铁,也得凑足了真金白银!咱们去京城!上京告御状!京城衙门,大过天!管着他清河县这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他西门大官人再是手眼通天,还能把京城府尹老爷的门路都买通了不成?我不信!” 他环视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煽动道:“咱们也学学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凑足雪花银!买路子!京城衙门口,多的是靠“刀笔杀人’的讼棍、捐客!豁出去!咱们就把族中剩下的这点公产…许诺出一半来给府尹!” “一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仿佛被剜了心头肉。 “对!一半!”花大郎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输红眼的赌徒看到了翻本的 骰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就不信,有这白花花的银子诱人,府尹大人还不出手?那李县令和西门还敢包庇纵容!咱们拿着剩下的一半,总好过现在鸡飞蛋打,一个子儿都落不着,全填了花子虚腰包!” “在理!大郎说得在理!” “对!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搏他娘一把!” “就是!府尹老爷也是人,见了银子能不眼开?” “凑!砸锅卖铁,卖儿鬻女也得凑!” 众人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绝望的瘟鸡瞬间变成了红了眼的斗鸡,纷纷攘攘。 花大郎心中满意,把那浊酒一吞,管这些人告的穿告不穿,这钱一凑,自己先吞三分,总归自己委屈不了。 却说西门大官人在前厅送走了几位来拜会的官员,信步穿过后花园,径直朝着晴雯养病的厢房走去。房内光线昏黄暧昧,弥漫着一股药味混合着晴雯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暖香。 大官人撩开帘子进去,只见晴雯正侧卧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 冬日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投入,那张脸儿白腻腻的,失了平日的红润,倒添了几分病西施的韵致,两颊微微凹陷,偏那唇瓣儿依旧饱满,如同雨打过的樱桃花瓣,微微干涸却更惹人怜。 一头乌云也似的青丝散乱在枕畔,几缕汗湿了黏在光洁的额角。屋内烧着暖炉,盖着薄被,难掩风流骨,仍能看出底下那起伏的侧身窄腰小胯曲线。 昨夜灯下看得分明,这丫头不但眉眼像那林黛玉,连身子也是一般的单薄玲珑,那腰肢儿,真真不堪一握,却又偏偏生得勾魂夺魄。 大官人脚步放得更轻,走到炕沿坐下。 晴雯闭着眼,气息微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兀自在昏睡中。 “嗯……”晴雯在迷蒙中,只觉得一只温热、宽厚、带着熟悉气息的大手覆了上来。那触感,那温度,像极了昨日那只试探体温的大手! 是他! 是新主子来了! 这念头一起,晴雯心头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心慌意乱。 一股强烈的羞意混合着莫名的燥热,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那高烧还要炽烈百倍! 脸上、颈上、甚至那薄被掩盖下的酥胸,都火烧火燎起来。她死死闭着眼,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的厉害。 还好这新主子没有发现。 “唔…烧像是退了些…”新主子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响 起,那只大手在她额上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的温度变化,才缓缓移开。 晴雯刚想松一口气,以为主子要走了。 谁知!一个更加温热、湿润的东西轻轻印在了她方才被大手抚过的额心! 这..,这是什么? 是唇! 晴雯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千万朵烟花,魂灵儿都飞到了空中飘飘荡荡! 她万万没想到主子竟会如此!身子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敢动。 可那锦被底下,一双玉雪玲珑的脚丫子,却羞得猛地蜷缩起来,十根嫩笋似的脚趾死死抠住了身下的褥子。 藏在被中的一双柔黄,更是紧紧攥成了小拳头,那几根修长为了刺绣而留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里,浑身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腿心儿一阵酸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余下狂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好在,那湿润的触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碰,并未深入。 接着,晴雯便感觉到主子似乎倾身过来,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将那泄露了无限春光的缝隙都严严实实地塞好。动作细致温柔的让自己想要哭出声来。 “她烧退了不少,记得按时喂药,那燕窝粥要撇净了浮油,温温的再端来。”主子的声音又想起,是对外间侍立的小丫头说的。 “是,老爷。”小丫头低低应道。 “还有,吩咐厨房,给她炖一盏上好的冰糖血燕,补补元气。她身子骨……看着单薄了些。”“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小丫头应着,脚步声轻轻退了出去。 接着,袍角摩擦的悉索声,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炕上的晴雯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的杏眼里,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惊惶、羞臊、委屈,更深处却燃着一簇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火苗。 她那只没被攥住的小手,如同受惊的小兔,颤巍巍地、轻轻地摸上了自己光洁的额头一一那被主子唇瓣碰触过的地方。 他...他为何要如此? 倘若是存心轻薄自己,昨日借探病之名,那双手几乎将她全身都丈量遍了! 今日竞又……若他真有歹意,方才手若伸进被里,探向那羞人之处,自己一个病弱的小丫头,又能如何? 指尖触到额心,仿佛还残留着主子一点温润的湿意和那混合着酒香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子气息。鬼使 神差地,晴雯竞将那只沾了他气息的纤纤玉指,轻轻地、迟疑地放到了自己小巧挺秀的鼻尖前,深深地、贪婪地嗅了一下。 是那股味儿! 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昨日他俯身替自己吹凉那碗热粥时,呼出的温热气息的味道!这味道瞬间勾起了那日被他半圈在怀里喂粥的暧昧记忆,那强健的臂膀,滚烫的胸膛…… “啊呀!”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热流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酥软如泥!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她低声啐骂自己,声音都带了哭腔:“晴雯!你这没廉耻的小人儿!跟那没见过男人的蹄子似的!下作!下作!” 骂完,又羞又气又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一双玉腿在锦被底下死死绞缠在一起,提醒着她方才那羞人的反应。她猛地一拉被子,将整个滚烫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的脸蛋,连同那被烙下印记的额头,一股脑儿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在黑暗里兀自喘息急促,心尖儿乱颤。 埋在被子里的晴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温热的唇印和游走的大手,一会儿是自己方才那羞死人的嗅指举动,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揣测:那个吻究竟是何意?是怜惜?还是? 却说大官人真不知那晴雯醒,他坐着青幔暖轿,风风火火直抵那肃杀森严的提刑衙门。 轿帘一掀,人未落地,那关朱二人早已如两根门钉般杵在阶下候着。见大官人到了,两人忙不迭抢上前行礼: “大人辛苦!” “两位将军昨日休息的可还舒坦?” “回大人,如沐春风!” 大官人笑道:“那就好,这清河县还真真是温柔乡不亚于京城!” 边说脚下虎步不停,径直往那阴气沉沉、弥漫着血腥气与汗酸味的签押房里闯。 甫一坐定在那张宽大冰冷的公案后头,大官人身子往那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光滑冰冷的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他眼皮微擡,扫过关朱二人笑道: “先提那李家庄并祝家庄那两位鼎鼎大名的绿林豪杰上来!” 第288章 落子如飞,红楼三女到访清河 不多时,只听堂下铁链“哗啦”作响,如同拖着两块冻透了的顽石。 两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被衙役推操着踉跄进来,扑通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正是祝家庄教师栾廷玉与李家庄总管杜兴。 寒冬腊月里,他二人自曹州被锁拿,一路风刀霜剑,押解而来,又在牢里熬磨了这些时日。那牢房阴湿如冰窟,霉烂的稻草裹不住身子,每日只得些冻硬了的粗粝牢饭果腹。纵是铁打的汉子,心气也早被这不见天日的苦楚磨得尽了。 但见那栾廷玉,昔日祝家庄的顶梁柱、铁棒教师,此刻须发纠结,沾满污秽冰碴,一张方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翻卷,渗着血丝。身上那件破烂单衣,早已辨不出颜色,露出的皮肉上尽是冻疮溃烂的痕迹,深可见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旁边的“鬼脸儿”杜兴更显凄惨。他本生得丑陋异于常人,此刻那张鬼脸上更是布满冻疮,红紫肿胀,粘着脏污,愈发狰狞可怖。魁梧的身躯佝偻着,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冻毙在这公堂之上。 西门大官人放下茶盏,瓷盖轻磕,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扫过阶下两个冻饿将死的囚徒,:“栾廷玉,杜兴。你二人勾结辽狗耶律大石,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受一干人等具结指认。事到如今,还不认罪伏法?莫非真要尝遍这衙门的诸般手段,才肯吐口?” 栾廷玉冻得麻木的脑袋猛地一擡,嘶哑着嗓子,如同破锣:“冤枉!大人明鉴!我栾廷玉顶天立地,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岂能投那辽狗?那些指认,纯属血口喷人,挟私报复!”他气息不继,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污血顺着嘴角淌下。 杜兴也挣扎着擡起头,那张鬼脸因激动和寒冷扭曲得更加骇人,声音却虚弱不堪:“大人……冤枉……小人……小人只是李家庄一管事……哪有……哪有本事勾结……辽国贵青……”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寒颤。 堂上气氛凝滞,只余下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朱全忽然抢步出列,撩袍跪倒,行了个大礼,声如洪钟: “大人!且慢动刑!朱仝斗胆,愿为这二人求情,禀明实情!” 西门大官人拖长了音调:“哦?” 朱全跪得笔直,朗声道:“大人容禀!这栾廷玉,江湖人称“铁棒栾廷玉’,绝非浪得虚名!一身武艺,马上步下皆精熟,尤其擅使一条浑铁点钢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得的是精通韬略 ,排兵布阵,真个是智勇双全!此等人才,若因小人诬告而死于非命,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又指向杜兴:“至于这“鬼脸儿’杜兴,相貌虽异,却是个忠心耿耿、办事精细的伶俐人。他于李家庄多年,掌管内外事务、迎来送往、打探消息,无不井井有条,心思缜密,记性极佳,实乃不可多得的内务干才!江湖上也颇有义气之名!” 朱仝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栾廷玉和杜兴俩人投向朱仝感激的目光。 大官人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转向侍立另一侧的关胜,慢悠悠问道:“朱都头将这栾廷玉夸得地上少有,天上无双。关将军,依你之见,这栾廷玉比你……如何啊?” 关胜赤面微沉,丹凤眼精光一闪,瞥了一眼阶下狼狈不堪的栾廷玉,鼻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抱拳道:“大人明鉴,末将未曾与之交手,不敢妄断。然观其形貌气度,倒也有几分根底。”话虽如此,那份倨傲之意却掩不住。 阶下的栾廷玉本已心如死灰,听得朱仝极力夸赞,又闻拿他与关胜相比,关胜那倨傲轻慢的态度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傲气!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冻得浑身乱颤,却梗着脖子,嘶声吼道:“休要小觑于人!栾某这一身本事,俱在马上!恨只恨……恨只恨未得战马长枪,不能与那耶律大石疆场之上,堂堂正正较量一番,以证清白!也……也叫尔等看看某家手段!”吼声在空旷的公堂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悲愤与不甘。 “大胆!”朱仝霍然起身,厉声嗬斥,“栾廷玉,安敢咆哮公堂!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待制、京东路团练使,西门大人!岂容你在此放肆!” 阶下,栾廷玉与杜兴两位绿林人物往日在那祝家庄、李家庄,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朱仝这等县城的都头捕快。如今眼前这位,竟是手握一路生杀大权、位列清贵学士的朝廷大员! 两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桀骜?连那最后一丝强撑的脊梁骨也彻底软了下去,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 大官人他慢条斯理地从案上拿起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示意旁边侍立的亲随。 亲随会意,躬身接过,快步走下堂阶,将文书分别塞到栾廷玉和杜兴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擡起头来。”大官人的声音带着威严。 栾杜二人战战兢兢地擡起沾满尘灰和冷 汗的脸。 大官人居高临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念尔等尚有些微末本事,又查得那勾结辽狗之事,证据尚有存疑。本官法外施恩,特赦尔等之罪。” 此言一出,栾廷玉和杜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赦罪?这……这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直接拽回了人间!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两人紧绷的心防。 只听西门庆继续道:“即日起,祝家庄、李家庄两处乡勇,编为京东路提刑司直属“团结保甲’。祝家庄和李家庄庄头充任两庄保正,你们二人为副保正,一并稽查匪类,绥靖地方,带口信回去,让两位庄主来清河面见我,须洗心革面,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若有差池,二罪并罚,剿平两庄!” “谢大人再造之恩!”栾廷玉和杜兴激动得如同捣蒜般,对着堂上连连磕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权势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大官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杜兴,你且随朱都头下去,领身新衣,吃顿饱饭,明日自有人带你去李家庄交割文书。” “是!是!小人遵命!”杜兴又重重磕了几个头,才在朱仝示意下,脚步虚浮、恍如梦中般跟着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大官人、关胜与跪伏在地的栾廷玉。炭火劈啪,沉香烟气袅袅,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西门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栾廷玉身上,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栾保正,你方才言道,恨不能与那耶律大石马上较量一番?” 栾廷玉心头一紧,不知这位大人是何用意,连忙伏低身子:“罪……罪民一时狂悖失言,请大人恕罪!” “无妨。”西门庆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官只是想告诉你,你口中那位辽国贵胄耶律大石..” 大官人目光转向一旁如铁塔般肃立的关胜,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正是本官麾下大将,这位汉寿亭侯之后,关胜关将军,单枪匹马,于两军阵前,与那耶律大石马战交锋!两人往来冲杀,大战足有百余回合最终,俩人算是平手,那耶律大石引残兵遁走!” 这番话听完!栾廷玉的心头燃气战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一旁面无表情的关胜! 他自负勇武上次步战输给耶律大石百般不服气,如今有了这个对手心中存起较量之念。 大官人将栾廷玉脸上神色尽收眼底,他沉声说道: “栾保正,本官问你。你可愿真正为本官效 力?” 栾廷玉猛地一愣! 这位西门大人,问的却是“真正为本官效力”! 栾廷玉用的虽是铁棒,却是名智将,这其中微妙的差别,立刻明白过来,这位大人是要收他做心腹班底! “大人!”栾廷玉重重叩首,“小人栾廷玉,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点点头: “很好。记住你今日之言。你且回到祝家庄,好生整饬你那团结保甲,约束部众,监视好一众贼部。用不了多久……”大官人顿了顿,“本官自会召你另有重用。届时,自有你施展一身本事的去处。”“是!谨遵大人钧命!小人定为大人守好乡土,静候大人召唤!” 暖阁里沉香的余韵尚未散尽,大官人脸上那点对栾廷玉的满意之色已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冰封般的漠然: “带清风山那“矮脚虎’王英。” 不多时,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拖着一个矮壮的身影进来,像丢破麻袋般“噗通”一声掼在堂下青砖地上正是那清风山的二寨主王英。他显然没受栾、杜二人那般刻意折磨,身上衣袍还算完整,但那矮壮的身躯微微发抖,脸上横肉抽搐,一双凶睛里此刻也只剩下惊疑不定。 大官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王英。本官问你,你清风山伙同游家庄、梁山泊贼寇,劫掠梁中书献与蔡太师的生辰纲,是也不是?王英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着擡起头,一听这话,那张凶脸上顿时显出极大的冤屈和惊怒,扯着嗓子就嚎: “大人!冤枉啊!小人……” “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把手擡了擡。 “威一一武一一!”堂下提刑衙役瞅准齐声低吼。 早已持着水火无情棍候在一旁的四个壮硕衙役,如猛虎般扑上!那碗口粗的硬木棍子,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雨点般砸向地上的王英! “啊一一!”王英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宁静! 那棍棒砸在肉上的闷响,劈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王英在地上翻滚、蜷缩,试图护住要害,但那棍棒刁钻狠辣,专打腰背、臀腿这些肉厚之处。 几十棍下去,他那身还算体面的衣袍便成了条条破布,露出底下迅速肿胀青紫、皮开肉绽的皮肉。鲜血很快泅湿了身下的青砖,惨叫声也从最初的凄厉,渐渐变成了嘶哑断续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直到王英被打得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连哼唧声 都微弱下去,他才仿佛倦了般,挥了挥手。 棍棒骤停。 堂上只剩下王英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大官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罢了。本官向来仁慈,最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等酷烈手段,实非清官所为。” 王英被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如同天籁般的“仁慈”话语,那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激动的光芒,浑然忘记了刚刚是谁打的他。 他努力地擡起头似乎想挤出几句感恩戴德、洗刷冤屈的话来: “大……大人……青天……小………小人……” 然而,他感激涕零的话才开了个头一 只见大官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轻声说道:“也无需问了,拖下去,所有刑罚来一遍,再给他画个押,拿上来吧。” “遵命!”衙役头目狞笑一声,喝道,“大人有令!给这贼厮鸟过一遍!拖下去!” 王英脸上那刚刚升起的冀之色,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彻底吞噬!“不一!!大人!饶命啊!我招!我什么都招!啊!!!” 不久后,衙役头目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墨迹淋漓的供状和印泥,走到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意识模糊的王英面前,抓起他那鲜血淋漓、指骨碎裂的手,在供状上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模糊的血指印,清晰地留在了王英的名字下方,然后重新回到堂上递给大官人:“大人嫌犯已然招供,其他几个也纷纷画押。” “好”大官人点点头,“结案。清风山王英和一众绿林人士勾结受耶律大石指使,勾结游家庄、梁山众人,劫夺生辰纲,罪证确凿,供认不讳。打入死囚牢,等候处决。” 大官人刚刚走出暖阁,另一道身影便气喘吁吁、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正是听到风声急忙赶来的夏提刑。他官帽都戴歪了,额上还带着汗,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 “西门大人!审得如何了?可曾……” 大官人脸上那丝厌倦瞬间消失,换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拿起那份还带着血腥气的供状,随意地往前一递: “夏大人来得正好。案子,结了。” 夏提刑一愣,连忙接过供状,飞快地扫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供状末尾,那清晰无比的犯人画押和下方空白的“主审官”、“协理官”签名处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主审官”的位置上,赫然空着,而紧挨着下方,“协理官”那一栏,却是填着 这位西门大人的名字! 夏提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分明是将擒获贼首、审结大案的首功之位,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留给了他夏某人!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夏提刑的头脑!他双手猛地伸出,不是去接供状,而是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用力地握住了西门庆递供状的那只手!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西门大人!啥也别说了!从今往后,在这京东路提刑司,无论大小案子,无论牵扯何方神圣!我夏延龄,唯西门大人马首是瞻!” 大官人笑道: “夏大人言重了。你我同僚,理当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才是。这供状……就劳烦夏大人“补’上名字,尽快呈报上去吧。” “是是是!我明白!我这就去办!西门大人请放心!”夏提刑捧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供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点头哈腰,倒退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暖阁。 大官人展颜一笑。 这既然主审是夏提刑. ...那以后万一出些什么事情,就不关自己事情了! 至于梁山那边,又落下了俩人! 这盘棋,落子如飞! 那头王熙凤与秦可卿的翠盖香车,一路轻摇,竟到了来到清河县的观音庵前。只见那庵堂早已不是旧时颓败光景,山门新漆了朱红,殿宇也修葺一新,更奇的是庵堂后身,平地起了一溜儿青砖灰瓦、小巧精致的精舍,门窗紧闭,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幽静与……暧昧。 车刚停稳,那净虚老尼便如嗅着腥味的猫儿,急急从庵里迎了出来,一张老脸堆满了笑褶子,如同风干的橘皮又抹了层油光,口里不住念佛:“哎哟哟,我的两位好奶奶!是哪阵仙风把您二位贵人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快请快请!新沏的上好香片,专候着奶奶们呢!”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了车,艳光照人,眼见秦可卿被那老尼引往前走。只拿眼风扫了扫四周,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形容猥琐、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青年一一正是那病鬼似的贾瑞。 “瑞大爷,”凤姐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目光在他蜡黄的脸上溜了一圈,“你这病还未好……瞧着倒也不甚妨事吧?” 贾瑞眼见王熙凤的小手伸了过来,接了信触到他手心,激得他一哆嗦,仿佛已然握住王熙凤小手一般。他正待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秦可卿扶着宝珠,袅袅娜娜、弱柳扶风般,被净虚老尼殷勤引着,径直往那排 新精舍去了。 贾瑞心头一荡,一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胆子也肥了几分,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因兴奋和病弱而发颤: “好……好嫂子…你今日这身段儿……真真是勾魂摄魄……”他喉结滚动,“比那画儿上的仙女……还要撩人十分……” 王熙凤心中早已冷笑连连,暗骂:“作死的下流种子!”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拿帕子掩了掩口,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异样的媚色来。 她声音放得更柔:“喏,这要紧东西,劳烦你跑一趟清河县,亲自送到地方,上头有火印封着,可千万……拆不得。” 贾瑞被她这似嗔似喜、欲拒还迎的调子撩拨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又见四下无人,只有几个垂首侍立的丫头婆子,胆子愈发大起来,那污言秽语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冒: “好嫂子……我的亲娘…你……你就可怜可怜兄弟这想你想得心肝儿都碎了的病吧……什么时候……才肯把你那香喷喷、白生生的身子…赏给兄弟痛痛快快…这些日子我病者,都指望着想嫂子活着!”王熙凤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红唇微启,低低道:“猴急什么?既是真心想……等晚上……夜深人静,庵里都歇了……你自来便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刮着心尖。 “当真?!”贾瑞如闻仙乐,魂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张青白脸涨得通红,脑子满是那磨盘大的胯臀如何玩法,眼珠子瞪得溜圆,只顾着点头如捣蒜,“好嫂子!我的亲亲肉心肝!我……我必定来!爬也爬来,我这就去送信!!” 他攥紧了那封信,也顾不上病体沉重,转身骑着骡子就要往清河县跑,那脚步虚浮踉跄,背影都透着股急色的癫狂。 王熙凤看着他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唇边那抹笑意倏然冷透,化作一丝淬着针尖似的寒光。她理了理衣袖,对着贾瑞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那边,史湘云娇憨明媚的一张脸在清河县大官人的绸缎铺左右打望,她老早便和王熙凤说道:“你们拜你们的菩萨,我瞧着那清河县好生热闹,想去逛逛铺子,买些新鲜花样子!”说着,中途就下了马车。等看到徐直走了出来激动的喊道:“徐掌柜,快带我去见见晴雯!” 徐直笑道:“姑娘莫急,我交代一下店中事务便带你去。” 徐直引着史湘云,来到西门府上。 湘云只见一溜儿丈许高的粉墙乌瓦,向两边延伸开去,竞望不到头!当中一座五间三启 的大门,金漆铜钉,在冬日残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门前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比荣国府门前的还要高大威猛几分。 门楼下站着七八个挺胸叠肚、穿着簇新青缎箭衣的豪奴,个个眼神锐利,精悍逼人。 湘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虽还带着那副娇憨好奇的模样,小鹿般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心底却着实吃了一惊:好大的排场!虽然里头屋檐差上一些,这门口看起来来比宁荣二府瞧着还要精神几分!她原以为清河县不过是个富庶些的县城,哪曾想竞藏着这等泼天的富贵? 这念头一起,她那颗悬着的心,倒像是落下了大半块石头一一这样豪奢的府邸,吃穿用度自然样样顶尖,晴雯在这里,想必是饿不着、冻不着,暗暗欢喜起来。 第289章 香菱初见湘云,三美聚头 湘云欣赏完这两只石狮子,擡眼一望,只见那黑漆门匾之上,其中有着斗大的“西门”二字,金粉描画,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嗳哟!”湘云心窝里猛地一突,像是被谁攥了一把,那点子直爽劲儿霎时飞了一半。 她脚下步子一滞,杏眼圆睁,直勾勾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头翻江倒海起来:“西门?清河?哎呀呀!莫不是那个宝姐姐口中那位填出“当时只道是寻常’词的“西门大官人’?” “是薛大哥哥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西门好哥哥’?” “还是……还是今日府里上下纷纷议论的那位“西门将军’?” “难道 闹到这徐掌柜的东家,竟是他不成?” 湘云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她是个豁达爽利的性子,平日里听贾府议论这西门大官人的种种传闻,又是词画双绝,又是官家钦点,又是沙场将军,只觉得此人行事颇有些传奇话本里的影子,又是新奇又是佩服,这几日便是自己也常与探春两个说得眉飞色舞。 可万没想到,这传说中的人物,竟离自己这般近!晴雯那丫头,竞阴差阳错送到他府上来了!她定了定神,强按下那点子惊疑与按捺不住的兴奋,侧过身,对着徐掌柜,脸上堆起一个极小心笑,试探着问道:“徐掌柜,敢问这偌大的清河县地面儿上,唤作“西门大官人’的,能有几位呀?”那徐掌柜听得这位穿着男装带着盖头,却又个性豪爽的姑娘有此问,先是“嘿”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把腰板挺得更直,面上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光彩,嗓门也洪亮了几分: “哎哟这位姑娘!您这话问的!“西门大官人’?还能有几位?普天之下,我家东家,乃是正经八百的“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官身!更兼着“西门天章学士’的清贵名头!前些时日立下过赫赫战功,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勋!” “这等跺跺脚地面都颤三颤的主儿,姑娘您说,莫说咱这清河县,就是放眼整个山东路,甚或是东京汴梁城,就是整个大宋您数数去,还能找出第二位西门来不成?独一份儿的体面!独一份儿的威风!”“呀!竞真是他!”湘云低低惊呼一声,那点子惊疑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滚烫的惊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看最新章节! “竟真是那位西门将军!这几日跟三姐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不想歪打正着,把晴雯送到他府上来了!” 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是侯门千金,也忘了此行的正事是寻 晴雯,满心满眼都是那点子少女追慕英雄豪杰的心思。 她恨不能立时插翅飞进去,亲眼瞧瞧这位“西门将军”到底生得如何英武? 是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还是眉目如电、气宇轩昂?薛大哥哥说这位亲哥哥仅次于他那么俊朗,那岂不也是个胖子? 湘云只觉得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地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缝里瞟,仿佛那门缝里就能挤出西门大官人的影子来。 她心里头那点小鹿,撞得更欢实了,只想:“若能见上一面,亲眼看一看这位传奇人物,回去跟三姐姐、宝姐姐她们说起来才好!” 徐直不知道身后这位遮着面目的姑娘如此多想法,只是前头带路。 如今那王六儿的兄弟王经,在西门府上看门。前些日子跟着玳安,被玳安学自武二的拳脚当沙包揍了不下数十回,倒也学得些眉眼通透,会看些风色高低。远远瞅见徐掌柜晃过来,忙不迭地堆下笑来招呼。徐掌柜眯缝着眼,笑嘻嘻道:“好个猴崽子!如今也人模人样地“出席’了!!前儿我还同你姐夫吃酒哩‖” 王经一听,赶紧赔笑,眼前这位,可是西门府上两位大掌柜头里的一个,他越是这样热络,自己越不敢接这茬儿,慌忙低了头,腰也塌下半截,赔笑道:“徐掌柜说笑了,小的哪敢…您可是找老爷?…老爷还未曾回府呢。” 徐掌柜摆摆手,笑道:“不进去了。今日是引这位姑娘来的。”他侧身让出后面跟着的人,“你去前头禀告一声当值的姑娘,就说这位要寻昨日进府的晴雯姑娘见上一见。” 王经连声应道:“好嘞,好嘞!姑娘您且稍候片刻。”说罢,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湘云便在门房檐下静候。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儿,夹着环佩叮当,从抄手游廊那头转出个人来。湘云擡眼望去,但见: 但见那这小人儿明明年纪不大,一张五分可爱俏丽又五分艳色的面容,青涩的眉眼和身段竞出现了妩媚的风情。 头上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点翠梅花银簪子,几缕鸦青鬓发被风吹得贴在粉腻腻的腮边。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水红潞绸面子、银鼠皮里的紧身小袄儿,那袄儿做得掐腰收身,将胸前一对荷包勒得圆鼓鼓。一张小脸冻得微红,恰似新蒸的粉团儿,眉心一点胭脂红。唇瓣儿丰润,未点自朱,微微翕张着嗬出白气。 待她走近了,湘云只觉一股甜丝丝的暖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有着贾 府姑娘才有的贵气味儿。那姑娘走到近前,眼波在湘云身上一溜,声音儿娇软,带着点微喘,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要见晴雯姐姐?请随我来罢。” 湘云点头跟着香菱儿走入西门大宅,便走边说着话儿,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急急想知道对晴雯的关切:“多谢劳烦!请问如何称呼?不知晴雯那丫头病势如何了?可要紧么?” 香菱忙停下脚步福了一福,细声答道:“回姑娘话,我叫香菱。晴雯姐姐才进府没两日,还在将养着。我也是昨儿晚上跟着大娘接她入府,瞧了她几眼,未曾说得上话……不过今日晌午我去看过她了,睡得正香,听闻门前丫鬟说她已能自己进些汤饭了,想是越来越好了。” 湘云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阿弥陀佛!这就好了!……”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杏眼圆睁,盯着香菱道:“等等!你叫香菱?……你……你可认得宝姐姐?就是宝钗姐姐!” 香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微微扬了起来:“啊!姑娘说的可是……薛家的宝姑娘?” “对对对!正是宝姐姐!”湘云愈发兴奋,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香菱的手,“宝姐姐时常同我说起,道是她家有个极好、又可怜见的小丫头,这香菱两个字还是她给取得名儿,后来……后来送在了这西门大官人府上,莫非就是你?” 香菱听得“宝姑娘”三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对那呆霸王薛蟠的惧意仍在,但对那位待她宽厚、教她识字、每每暗中回护的宝姑娘,却涌起一股混杂着感恩、敬畏与莫名依赖的暖流。她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是我是我!香菱正是!……宝姑娘……宝姑娘她如今可好?身子可还康健?”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呢!”湘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便捉住了香菱那双微凉的小手,也不管什么礼数,竟是欢喜得连蹦了两下,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我和宝姐姐好着呢!她心里也时常惦记着你…” 说着,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香菱一番,又踮起脚比划了一下香菱的个头,笑道:“宝姐姐总说你生得单弱娇小,像棵风吹就倒的小草儿。你在这儿可好?如今看来,倒是长高了些,也…也圆润了好些呢!” 香菱听她提起宝钗说自己“单弱娇小”,又听她说自己如今“圆润”,不由得想起老爷平日在书房里如何将她搂在怀中百般疼爱把玩,确实上上下下几个地儿被把玩得丰腴鼓胀不少。那些羞人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脸上“腾”地飞起两朵娇艳 的红云,一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是……托姑娘的福……老爷……老爷待我是极好的,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湘云一把掀起自己遮掩的头盖纱儿爽朗笑道:“我叫湘云,姓史!” “云姑娘好!”香菱福了福,擡眼细看这位穿着男装的姑娘。只见她肤色白里透红,因是男装,未施脂粉,更显出天然一段风流体态。 两道眉毛浓黑英气,斜飞入鬓,下面却是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几分男儿的爽利,偏生眼波流转处,又似有无限春情,勾魂摄魄。 鼻梁挺直,一张菱角嘴儿红润饱满,嘴角天然上翘,未语先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 身上虽是宽大的石青貂鼠褂子,裹得严实,显出内里青春饱满的轮廓。 她整个人立在雪光里,像一团跳跃的、带着体温的火焰,明晃晃,热腾腾,直烧得人心里也跟着燥热起来。 湘云听了香菱的话,越发觉得这相遇是桩奇缘,爽朗笑道:“真真想不到!竞在这西门府上遇着了你!回头我见了宝姐姐,定要好好说道说道,她听了必定欢喜得什么似的!” 香菱引着湘云往内院走,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温暖又略带怅惘的水光,低声道:“云姑娘说的是……我&183;……我也时常想念宝姑娘&183;……” “您回去了烦劳替我给宝姑娘带个话,说香菱儿也想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瞒姑娘说,我如今得空也学着认字读书,前些日子刚起了学诗的兴头,胡乱涂抹了几首。只是……老爷平日里正事繁杂,既要处置外头公务,又要会客应酬,回了家还要习字练武,强身健骨……这等女儿家的琐碎闲情,我怎敢拿它去搅扰老爷的正经事?若……若宝姑娘在身边就好了,我就能让她指点指点我 ”“什么?你也爱写诗?”湘云一听“学诗”二字,眼睛顿时亮得如同点了两盏小灯笼,那点子“诗疯子”的劲头立刻上来了,不等香菱说完,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截断话头: “何必巴巴地等宝姐姐?你若是初初学做诗文,拜我为师便是!我虽不敢说如何精通,横竖也念过几本诗集,肚子里还装着几斤墨水,大略指点你入门,那是绰绰有余的!” 香菱猛地站住,一双水杏眼瞪得溜圆,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姑娘……姑娘肯指点我?”她脸上瞬间绽开纯粹无邪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会儿到了晴雯姐姐那儿,我就把我……把我那些不成样子的歪诗取来,求姑娘好歹给瞧瞧!” “包在我身上!”湘云把男装内鼓胀胀的胸脯拍得起伏不定,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豪气干云。两人沿着积雪初融、略显湿滑的游廊继续前行。湘云左右看看无人,便凑近香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嗳,香菱,我且问你,你们府上这位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待你们这些底下人,可还好么?” 香菱小脑袋点个不停:“云姑娘问这个……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再没有…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老爷待下人更好、更……更体贴的主子了。” 湘云听了有些不服气,想到那爱哥哥对待下人也是极不错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还不是让晴雯被赶了出来。 听了香菱的话,只当是寻常主仆和睦,便喜不自胜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见姐姐是有福气的。”心下却只惦记着晴雯,脚下也快了几分。 随着香菱一路穿堂过户,过了几重门,直往那内院深处行去。湘云本是侯门千金,见惯了国公府的排场,初时只觉这西门府邸虽也轩昂,但论起占地广袤、屋宇连绵的恢弘气象,自然远不及宁荣二府。然而越是往里走,她心头那份惊讶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门房、仪门内外,肃立着的皆是精壮小厮并彪悍护院。一个个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庙里的泥胎金刚,眼观鼻,鼻观心,绝无半分交头接耳、嬉笑懈怠之态。 往来传递物件,脚步迅疾无声,只闻衣袂带起的微风。待进了垂花门,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变。那些粗手大脚的男仆身影倏忽不见,满眼皆是各司其职的丫鬟、仆妇。 或捧着鎏金铜盆、或捧着填漆食盒、或提着烧得正旺的兽头铜手炉、或捧着新折的带露梅花枝……俱是屏息敛容,行走间裙裾微动,却无半点杂音。 她们或垂手侍立于朱漆廊柱旁,或静候在雕花隔扇门外,或轻手轻脚地在抄手游廊下穿行,如同预先钉好的钉子,又似画中走下的美人儿,规规矩矩地长在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严气象,竟比贾府里那些偶尔还偷懒说笑的丫头们更多了几分慑人的威势再看那屋宇陈设、器物用度,虽无贾府的底蕴,雕梁画栋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致,只是简单雕刻,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升奢之气,却更为直白浓烈。 廊墙角随意搁置取暖的,竟是黄铜镂空、烧着 上等银霜炭的大熏笼,热气氤氲。 丫鬟们身上穿的袄裙,料子皆是时新花样的锦缎绫罗,颜色鲜亮,剪裁合体,竟比贾府里二三等丫头穿得还要体面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暖香、果香、炭火气混合的富贵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人,这些寻常人的吃穿用度,竟隐隐有压过贾府那等空架子排场之势! 香菱引着湘云,拐过一道游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院厢房。此处屋舍的规制自然无法与贾府正院相比,但推门进去,湘云却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独自占着一间小小暖阁。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梳妆匣子,外加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炭炉。然而就是这简单几样,却处处透着用心和暖意: 床上铺着厚厚的新棉褥子,盖的是一床水红绫面、絮着新软棉花的薄被。那炭炉小巧精致,烧的是无烟无味的银骨炭,炉火正旺,将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着那床薄被,额角甚至微微见汗。桌上放着细瓷药碗、蜜饯果子碟,还有一个铜制的小手炉。窗明几净,窗台上还养着一小盆水仙,青翠的叶子间点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幽幽吐着冷香。这屋子,比湘云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一一冬日里冷得如同冰窖,炭火总是不够,常需裹着厚袄抄手跺脚取暖一一不知要暖和舒适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当初在贾府,只能睡在宝玉外间那碧纱橱里,冬冷夏闷,与袭人、麝月等挤在一处,眼前这独居一室、温暖如春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还来的舒坦。 湘云一眼便瞧见晴雯斜倚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闭目养神,却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心头一热,脱口唤道:“晴雯!” 晴雯躺着有些累了,正坐起闭目养神,忽然听得叫唤惊得她猛地擡头。看清来人是史湘云,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桃花眼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一激动,牵动了肺腑,立时掩口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她喘息稍定,眼中满是惊疑与关切:“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清河县离京城有些距离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这如何使得!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湘云见到晴雯言语间如此真心实意的担忧,即便她自己身处这般境地,想到的还是贾府规矩和长辈挂念心头一酸。 湘云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别 动!不妨事,我是跟着凤姐姐的车驾来的,她来这边处理些庄子上的事务,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来散散心。” 她仔细端详晴雯的脸色,见她虽清减了些,精神尚可,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问:“你这病可大好了?瞧着气色比我想象的强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刚来时凶险些,如今只是身上懒怠,咳嗽也轻了。这屋里暖和,养着便是了。” 听她提到“刚来时凶险”,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黯淡的阴云。她握着晴雯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晴雯,说到底,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却轻轻反握了一下湘云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洒脱:“姑娘快别这么说。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里的劫数,该当如此。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温暖整洁的小屋,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炉上,声音平静而真诚,“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寻了这个安身之处,我这条贱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里了。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湘云见她如此豁达,心中酸涩稍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瞥到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细白瓷碗,碗底还剩着些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粘稠汤羹,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银调羹。湘云本是侯府千金又经常出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当她看清那碗中残羹的色泽质地,再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清甜气息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血燕?!”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湘云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惊。即便是在贾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几分青眼,甚至宝玉百般维护的时候,也绝无可能有主子舍得拿这等价比黄金、专供上用的血燕来给她一个“丫鬟”滋补身体! 宝玉自然是舍得,可他一个不当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这个主?府里的份例规矩,层层管事婆子,哪一关能通融这等逾制之事? 就在这一刹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脸,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库里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炖一盏给她补身子”的话语,还有那落在她额角带着温热酒气的、让她又羞又怕的轻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划开两抹异常娇艳的红云,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初绽。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地应道:“……是……是的。”旁边的香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湘云如此惊讶,笑着插话道:“云姑娘您就放心吧!我们老爷待下人,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了!别说晴雯姐姐是府里大娘亲自接回来的贵客,便是其他那些寻常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爷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药,厨房里炖的汤水补品,绝不吝啬。虽说不像晴雯姐姐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头寻常百姓家金贵多了!” 香菱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口中的“寻常”二字,在湘云和晴雯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湘云听来,只觉得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宽厚仁德的主子,难怪能填出“只道当时是寻常’如此深情得词来,心中对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鹭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达,天真烂漫,素来不以身份贵贱论人,待袭人、鸳鸯、晴雯这些出色的丫头,更是常以姐妹相称,情谊真挚。 如今见晴雯在西门府得了这般周全的照顾,连那价比黄金的血燕都舍得给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悬着的担忧,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对西门大官人自然生出几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这番话,对晴雯而言,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湘云复杂万倍的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松软暖和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银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干香和血燕羹残留的那点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气压着、甚至因羞耻而刻意回避的念头,却像被这暖意烘化了,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黏腻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气儿?何等爱洁?当初在贾府,便是宝玉拿进来外头婆子缝的粗针大线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腌膀”,嫌那针线污了她的眼,自己的东西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许落错地方。虽说她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显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可这不过是块遮羞布,掩着她心里最最不敢承认、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发软的实情。 那破屋烂炕上,她像条快死的野狗般挣扎着,多少天没沾过一滴热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儿还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气,虽说有嫂 子擦身子 可那股子自己闻了都嫌弃腌膦恶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记忆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没有嫌弃她这比乞丐还不如的肮脏病体,反而把每个皱褶都擦洗的干干净净。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晴雯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如同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老……老爷对我……确实……极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又透出些悲凉和清醒的硬气: “虽说……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贾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里编排旧主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尖锐如针的痛苦,“只是…细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烂席上,除了麝月那丫头或许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除了……除了宝二爷,他心软,大约会难过一阵子……再除了……云姑娘你,心里会记挂着我一点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声,“怕是拍手称快,只当府里少了件碍眼又扎手的破落户玩意儿,转头就把“晴雯’这两个字,像抹布一样扔进灰堆里,忘得干干净净!” 第290章 金莲儿吃醋,妙玉私会男人 湘云听了晴雯这一番话,句句如针,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刚烈性情与如今凄凉境遇,心下早已软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实情,踌躇半晌,方低声嗫嚅道:“其实……袭人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前儿还悄悄托了人去看你,想给你捎几贯钱并几件她没上过身的旧衣裳来……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诉你……” 晴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贤’的人儿!在众人面前,礼数周全,仁至义尽,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人口实的。” “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实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要显摆自己的“好’罢了。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湘云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是个爽利人,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肠,此刻夹在中间,既觉晴雯可怜可叹,又觉袭人并非全然虚伪,想要替袭人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是。满腔的无奈与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带着懊恼与真心的自责:“唉!说来说去,还是怨我……当初若……… “云姑娘快别说这些!”晴雯笑道打断湘云:“你莫以为我在怨毒着谁,或许宝玉来看那一瞬我有过,可是” 她环视了一下这虽小却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唇角竟漾开一丝真心的、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如今是出了金丝笼的雀儿!你瞧,虽不是什么高枝儿,比不上金丝笼的华贵,可在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个儿扑腾、喘气儿,再不用看人脸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略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有个肯疼惜我的老爷。这般光景,倒比关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日被人盯着惦记着,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若说要有什么不甘,日后我若得了机会,定要亲口、好好儿谢谢那位咳咳!”湘云听晴雯嘴中“那位”二字虽未点明,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愿追问,只觉那话题烫嘴得很,慌忙截住话头,声音比平日更脆亮几分,带着刻意的轻松: “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瞧你,一激动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晴雯略显单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比什么都强!你放心,我一得空儿,定出来瞧你,陪你说些花儿!”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让她咳得舒服一些 ,安慰:“这地方……瞧着倒是清净暖和,你好好将息!” 香菱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晴雯折腾一番,也确实乏了,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影子。 湘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香菱蹑手蹑脚退到外间。一离开那病榻的氛围,湘云天性里的活泼劲儿立刻冒了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说学作诗么?快把你写的那些诗稿子拿来我瞧瞧!让我也品评品评!”香菱一听此言,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湘云的手腕,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哎呀!云姑娘肯指点我?那真是太好了!诗稿……诗稿都在书房里收着呢!快跟我来!”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地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对湘云歉然道:“哎呀,云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书房毕竞不是一般的地儿,我……我得先去请示过大娘一声,看能不能带你进去。”说完,也不等湘云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提着裙子就往后头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规矩,以小见大,可见这位大娘也是个持家的主母,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月娘的上房。 只见金莲儿还在做着未做完的惩罚杂役活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里头,月娘正和孟玉楼对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算盘,两人低声核对着什么。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大娘安好。” 月娘擡起头:“什么事儿跑这么急?” 香菱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娘闻言,放下手里的账本,沉吟了一会。 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老爷又宠爱她,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至于那位史姑娘,既通诗文,想必知书识礼,不会乱动东西。 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倒也没什么顶顶要紧的玩意儿。想到此,月娘便点了点头,声音温厚:“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懂诗词,想必是个有分寸的。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仔细些,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香菱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福了一福:“谢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可是个新鲜人物,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 月娘这时却说道:“金莲儿你左右没事,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也没正经吃的入口。” 金莲儿点头应事,刚好想看看那云姑娘是什么人,她扭着细腰儿,脚下生风,一路穿花拂柳,直杀到后厨。 厨房里刚过了午膳的忙乱,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温,几个粗使丫头婆子正歪在长凳上偷闲打盹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饭菜气混着柴火灰的味道。 孙雪娥管着厨房,此刻也正在旁边的耳房躺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小盹儿,睡得正迷糊。金莲儿一双俏生生的绣花鞋踩了进来: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儿!大娘吩咐揉些精细软和的面,蒸两笼好克化的软点心出来!要快!”孙雪娥猛地被惊醒,眼皮子还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一股子被打扰好梦的烦躁直冲脑门,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没好气地嘟囔道: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才刚消停会儿,谁有要吃东西?是大娘吩咐的,还是……”她擡眼瞥了瞥金莲儿那张精致狐媚的脸,“……还是你自个儿嘴馋了,又拿我当猴儿耍?”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前几日的憋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馅的饼子,非要说是老爷想吃,后来我端了过去,老爷还吃惊,虽说后来老爷吃了,五张饼子你倒是吃了四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说什么来了贵客“三娘’,非逼着我爬起来熬什么劳什子补汤!” “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就没听说过什么“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凭空冒出个“晴雯’来,不是要汤就是要水,合著就你金贵,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不用喘气儿?”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行!行!行!你骨头硬气便行!这软点心,你不做便罢!我倒要看看,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罚你还是罚我,我可不管了!” 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耽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着门口 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着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管着偌大个厨房,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屏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着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着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紫檀大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锦函玉轴的书籍,琳琅满目。正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里墨迹未干,几张雪浪笺随意铺着,显是有人刚用过。 湘云闻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想到这是西门大官人经常待的地方,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慌乱,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满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这……这书房里,你老爷都许你随便进来?这些书、这些笔墨纸砚,都任你摆弄?” 香菱用力点头,脸蛋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霞,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光彩,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满足:“嗯!老爷说了,我喜欢看书、学诗,只管用!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爷了!”她说到“疼人”二字时,那红霞更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 湘云走到那巨大的紫檀书案后。她试着往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宽大得惊人,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玲珑。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儿,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像个土皇帝了!”她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宽大的紫檀桌面。只见靠近边缘、砚台旁不远,那乌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巧玲珑、轮廓清晰的脚印子!那脚丫印子纤巧秀气,五根脚趾的印痕都清晰可见 ,显然是有人光着脚丫子曾蹲在这桌面上过! 香菱顺着湘云的目光一看,瞬间如遭雷击!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迹!她当时只顾着羞臊慌乱,事后竞忘了擦拭!此刻被湘云瞧见,香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挡住那羞死人的印记,同时慌忙扯起宽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来,动作慌乱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怯。香菱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云一眼。 湘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当是香菱不小心踩脏了主人家的贵重书案,怕被责怪才如此惊慌失措。她见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觉得香菱这丫头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不禁莞尔。“罢了罢了,”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爽利,驱散了书房里那点无形的尴尬,“不过两个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头跟你们老爷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儿怪你。瞧你急的!”她说着,目光早已被书案上散落的几张雪浪笺吸引过去。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虽有些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几句咏月的诗,遣词造句虽不甚老练,却透着一股子执着和清灵劲儿。 “咦?”湘云眼睛一亮,她举着那诗稿,转向还在兀自羞惭不安的香菱,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香菱!这……这诗是你写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犹吹笛,惊起蟾宫万点愁。” 念罢,湘云半响不语,拍手道:“好个“清光欲化水西流’!这“化’字用得妙,倒像月光真个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间来似的。”又指着末句道:“只是这“万点愁’略重了些,月宫里嫦娥纵然寂寞,也不至有这许多愁绪。依我说,不如改为“惊破蟾宫一梦幽’,倒添些飘渺意境。” 香菱听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极是!我原也觉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来。”说着又递上一张。湘云接来念时,却是咏菊的: “昨夜霜钟到砌迟,晓看黄叶满疏篱。 西风不卷玲珑影,犹抱寒枝立多时。” 湘云读到“犹抱寒枝立多时”,不禁叹道:“这诗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说菊花是花中隐士,不该这般凄楚。你听我改两个字一”便指着 第三句道:““西风不倦玲珑影’,这“不倦’比“不卷’如何?显著菊花与西风嬉戏似的,倒添了几分豁达。” “不倦 不卷”香菱细细推敲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却在这时候金莲儿露着娇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门进来: “哟~我说怎么静悄悄的,原来两位才女躲在这儿吟诗作对呢!好雅兴呀!也让我这俗人跟着沾沾文气儿?”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听得见金莲儿说的话:“还有一首咏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云早抢过去看,只见写道: “红雨纷纷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时。 东风若解相思苦,莫遣飞花上旧枝。” 湘云念到“莫遣飞花上旧枝”说道:“诗太缠绵,倒不像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将末句改为“且送春云过别枝’,让桃花自在飘零,岂不更洒脱?” 香菱默默记诵,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诗不止有一种写法,一种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际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爷,这般想着,眼里倒有些湿润。 俩人议论纷纷,把个金莲儿丢一边。 被冷落在一旁的金莲,起初还强撑着笑脸支着耳朵听,想寻个空子插进去显摆一二,奈何两人语速飞快,说的尽是些“粘对”、“拗救”之类的词儿,她听得云里雾里,如同鸭子听雷。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评点一下诗里的“花儿朵儿”,或者显摆自己记得的哪句艳词,可那两人的话题如同行云流水,无缝衔接,她愣是找不到一丝缝隙插进去。 终于,三首诗都细细评点完了。湘云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光彩,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擡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香菱:“对了,香菱妹妹,你家老爷……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直竖着耳朵、憋着一肚子闷气的金莲儿,精神猛地一振,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贴过去。 她心中冷笑连连:“哼!装得一副清高才女的模样,原来也是冲着我家老爷来的!我说怎么巴巴地跑来教个小丫头写诗,又赖着不走问老爷归期……嗬,什么豪门千金!” 香菱老老实实地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老爷应酬多,衙门里也忙,常常很晚才回。” 湘云闻言,秀气的眉头微蹙,看了看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心道:“出来久了,她们怕是要担心,该找我了。” 她虽有些不舍,还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香菱,你今日写的这几首都很有灵性,明儿若有机会,我再来寻你,咱们再细细琢磨如何? 香菱一听她要走,满眼都是不舍,下意识地就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湘云的手,那模样像是怕一松手这难得的良师益友就飞了:“云姑娘……你,你这就走吗?我……我送送你出去!”说着就要跟着往外走。这一送,两人又是肩并肩,低声说着未完的诗句,径直从杵在书案旁的金莲儿身边走过,竟像是完全没瞧见屋里还有她这么个大活人! 香菱送完湘云回转。她脸上还带着与知音分别的淡淡怅惘和对明日相见的期待,脚步轻快地走进书房。一擡眼,才赫然发现金莲儿竟还站在书案旁。 香菱吓了一跳:“咦?金莲姐姐,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莲儿见她终于看见自己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满:“哼!我何时来的?你们眼里哪还有我?一个“云姑娘’长,“云姑娘’短,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我这个正经姐姐倒成了碍眼的木头桩子!人家是才女,是贵人,自然比我这个俗人强百倍,你攀上了高枝儿,自然瞧不上我了!” 这话语里的酸味,简直能酿一缸醋。香菱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姐姐,快别生气了。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个用上等湖蓝色软缎缝制的精巧香囊,香囊口用细细的同色丝绳束着,一看就花了心思。最特别的是,香囊下方缀着两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的小小真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雅致贵气。金莲儿美目倏地睁大:“呀!好精巧的玩意儿!快给我瞧瞧!” 香菱却眼疾手快地一缩手,将那香囊藏到身后:“这是我缝制的,给你可以,但先答应我,不许再生气了!” “好香菱!我的好妹妹!快给我!快给我嘛!”金莲儿抱着香菱,“姐姐哪里是真生你的气?不过是……不过是看你跟那云姑娘好,心里头酸溜溜的罢了!大不里……以后夜里老爷来时,我多推推你就是了!” “呀!”香菱一听这话,瞬间臊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地将那香囊塞进金莲儿手里,捂着脸跺脚道:“姐姐!你……你浑说什么呢!快拿着你的香囊走吧!再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且说贾瑞接了凤姐的信,骑着小骡子慢慢悠悠扛着寒风回到清河县,本就还未康复冷得直打所夺,他来不及送信寻了个上好的酒楼,专挑鹿鞭、牛 髓、海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胡吃海塞了一顿,直撑得肚皮滚圆,浑身燥热。 自觉晚上已然能对方那硕大的磨盘,这才打着饱嗝,满面红光,只觉得浑身是胆,只等夜深去寻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嫂子。 骑着他那匹瘦小的、走起路来慢悠悠的骡子,一路打听着,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寻到了西门府那气派的门楼前。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在暮色中透着富贵。 贾瑞那点因补药而起的虚火,在这森严气象前不由得矮了三分。他尽量摆出点世家子弟的架子,上前对守门的小厮作揖道:“烦请通禀一声,在下贾瑞,受人之托,求见贵府西门大官人。” 王经从影璧后头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贾瑞:骑着一匹寒酸的小骡子,身边连个跟班小厮都没有,衣着普通,风尘仆仆,脸上虽有酒色催出的红光,却掩不住底子的虚浮。更关键的是,连张证明身份的名帖都没带! 王经嘴角一撇,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冷淡中带着轻蔑:“这位……贾公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求见我家老爷所为何事?我家老爷乃朝廷五品命官,府邸重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的。来历不明的人,恕小的不敢通传,万一惊扰了内眷,或是老爷怪罪下来,小的可吃罪不起。” 贾瑞一听“五品命官”,心里先是一凛,随即又想起自家的国公府招牌,腰杆子又挺了挺,强自镇定道:“在下乃荣国府贾代儒之孙,贾瑞。家叔正是现任工部员外郎贾政贾老爷。今日是受”他本想说“受琏二嫂子之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提王熙凤的名头不妥,改口道:“受一位贵人所托,有要事需面呈西门大人。” “荣国府?什么鬼东西?”王经和一并小厮哪懂这个府那个府这些,再说虽然他们不懂,但豪门权贵家的排场、做派、名帖式样,他多少都见过。 眼前这人,空口白牙,无凭无据,骑个破骡子就敢说自己是国公府的少爷?还擡出个工部员外郎的名头?他心中冷笑更甚:真要是那等显赫府邸的公子哥儿,出门会是这副寒酸光景?连个护卫、轿子、名帖都没有? “嗬嗬,”王经干笑两声,“贾公子,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如今倒出都有招摇撞骗的人,小的也不是没见过。您说您是荣国府的,可有凭证?名帖?或是府上哪位爷的印信手书?若是没有……”他拉长了调子,斜睨着贾瑞,“您还是请回吧。这天也晚了,小的还得关门落钥,若是再让您这“来历不明’的人在门口久候,万 一府里丢了什么东西,或是传出什么闲话,小的可担待不起。要不……您就在这儿等着?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家老爷应酬繁忙,何时回来,那可没个准信儿!” 贾瑞被王经这番夹枪带棒、软中带硬的话噎得面红耳赤吗,若是平时,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偏偏…偏偏想到王熙凤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想到她说的“亲手交到西门大官人手上”,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贾瑞只得咬牙道:“好……好!我就在此等候!” 王经回头丢下一句“劳烦”,便“眶当”一声,将沉重的角门关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自己则缩回门房烤火去了,留下贾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风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贾瑞滚烫的脸上、钻进他单薄的衣袍里。先前酒楼的燥热和补药的药力,在凛冽的夜风侵袭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抱着胳膊,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取暖,那点可怜的阳气被冻得缩了回去,让他觉得一阵阵发虚发冷。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贾瑞又冷又饿又气又怕,身体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又不敢真的离开。 与此同时,大官人正在王招宣府上。林太太正值月事,浑身慵懒无力,偏又相思难耐。她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大官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幽怨缠绵,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一口一个好爹爹亲亲我,好爹爹摸摸我。好一顿狼吞虎咽,林太太这才心满意足,让大官人离开。 腊月里的黄昏,观音庵后头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屋里头倒还暖和,一个炭盆子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人影幢幢。 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猩红斗篷,斜倚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边,一根葱管似的玉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冰凉的窗棂。 她那双惯常含情带怯的杏眼,此刻却失了焦,怔怔地穿过窗格,望向远处清河县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灯火,也不知是在看哪家哪户的檐角。 一张粉雕玉琢绝色尤物的脸儿,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红,偏生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王熙凤歪在靠墙的一张填漆矮榻上,身上只松松搭着条锦被。她生得丰腴,此刻半躺半卧,那沉甸甸、圆滚滚的腴臀便实实在在地压在榻沿上溢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黄铜手炉,一双丹凤眼却似笑非笑地睨着窗边发呆的秦可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哎哟喂,我的好奶奶!这眼巴巴的,都快把那窗棂望穿了!魂儿怕 是早飞到县里那冤家身上去了吧?秦可卿被她点破心事,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粉颊飞起两朵更浓的红云,嗔怪地回头剜了她一眼:“凤丫头!你浑嚼什么舌根!” “我嚼舌根?”王熙凤嗤笑一声:“瞧瞧你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那戏文里害了相思病的小娘子!好了好了,知道你心尖儿上揣着炭火呢!急什么?明儿不就见着了?足足有半日的功夫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揶揄,“到时候,你是想要着清净屋子?还是干脆让他把你抱到他那辆暖轿子里去?再不济……嘻嘻,后山那片松柏林子,虽冷了点,可也僻静得很呐!随你们怎么胡天胡地,我呀,只当没看见,耳朵也塞上棉花!” “哎呀!要死了你!”秦可卿被她这番露骨直白的调笑话臊得浑身发烫,哪里还站得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几步就扑到榻前,伸出带着香气的纤纤玉手,作势就往王熙凤的胳肢窝、腰眼这些怕痒的地方挠去,“叫你胡说!叫你编排我!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没遮拦的嘴!” 王熙凤最是怕痒,被她挠得“咯咯”直笑,在榻上扭得像条离水的白鱼,那丰满的身子左摇右摆,沉甸甸的臀浪翻滚,连带着矮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一边躲闪,一边喘着气笑骂:“哎哟!好…饶命……哈哈……痒死我了!再不敢了……哈哈……” 两个美人儿正笑闹作一团,衣衫鬓发都有些松散,屋内春意融融。突然 “笃…笃…笃…” 一阵沉重、缓慢,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脚步声,从外面幽暗的庭院里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她们隔壁的小院走去。 嬉闹声戛然而止。 王熙凤猛地收住笑声,竖起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抵在唇边:“嘘!是男人!” 秦可卿也立刻停了手,脸上还带着方才嬉闹的红晕,眼中却已换上惊疑:“不……不会吧?这可是尼姑庵啊!” “尼姑庵?”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我的傻可儿!如今这世道,尼姑庵里有男人,那才叫正常!没男人才是见了鬼!” 她动作极快,像只机警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衣襟,蹑手蹑脚凑到窗边。她没敢开窗,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窗棂上一条极细的缝隙,眯起一只眼向外窥探。 只看了那么一瞬,王熙凤便迅速缩回头,指尖一松,窗纸“啪”地一声轻响合拢。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 惊、鄙夷、却又觉得理所应当的古怪神情,看向一脸紧张的秦可卿。 “你猜我瞧见什么了?”王熙凤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 秦可卿被她这表情弄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摇头。 王熙凤没等她回答,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我看见一个和尚!光着个油亮亮的脑门,正往隔壁那小院里钻呢!” “隔壁?”秦可卿一愣,随即想起,“隔壁……不是住着那位带发修行、说是出身极高的师傅,法号叫妙玉的么?” “可不就是她!倒是和我撞了几个对面,看似有礼挑不出身段,鼻孔朝着天上去。”王熙凤的冷笑更深了,从鼻子里哼出气来: “只是出家出家,有舍有离,出得俗世家门才叫出家,你见过哪个真正出家人,身边还跟着婆子丫鬟伺候着?住着独门小院,比一般府里姨娘排场还大?” “她这哪是出家,倒是把家搬到这观音庵来了,如此说来和男人私会我倒不稀奇,这深宅大院、尼姑庵堂里的腌攒事还少了?可偏偏……”她故意顿了顿: “偏偏偷个和尚!啧啧啧…不过话说回来…要说在这尼姑庵里,尼姑偷和尚…倒也真是“再正经不过’的勾当了! 【更晚了老爷们万字补偿!求给你们老婆点点红心!】 第291章 妙玉生世,盘点家私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瞥见外间站着的平儿,便懒洋洋地朝着她招了招手。 平儿正守着炭盆拨火,听见召唤,忙掀了帘子进来,垂手侍立:“奶奶有何吩咐?” 王熙凤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压低了声音,下巴朝隔壁方向努了努:“去,悄没声儿的,贴着那墙根儿听听,隔壁那秃驴和那假尼姑,到底在捣什么鬼!” 平儿一听,粉白的脸“腾”地就红了,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她绞着手里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奶……奶奶!这……这如何使得?万一……万一他们……说些那……那“不干净’的话儿,做些……做些“没廉耻’的勾当,可……可羞死平儿了!” “哟!”王熙凤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平儿,那目光像带着钩子,“我的好平儿!这才几日不见,竞长进了?连那事儿都知道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盯着平儿鼓胀胀的胸儿和臀儿上下打量,带着促狭,“看来是真大了,留不住了!赶明儿我就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省得在我跟前害臊!” 平儿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跺脚,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奶奶!您又拿我取笑!我……我不嫁!我就一辈子跟着奶奶!伺候奶奶!” “一辈子跟着我?”王熙凤嗤笑一声,“傻丫头,你跟着我,那屋里头还有个馋嘴猫儿呢!他那双眼睛,哪天不往你身上溜几圈?早晚把你囫囵个儿吞下肚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笑罢,她双手推着平儿的肩头:“少废话!快去!仔细听着,一个字儿都别落下!回头原原本本告诉我!”她顺手从炕桌上拈了块精巧的点心丢过去,“拿着,堵堵你的小嘴,听着忍不住发声就咬住!”平儿接了点心,心里七上八下,又羞又怕,又不敢违拗。只得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外面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身上的小袄,像只受惊的狸猫,借着廊柱和假山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到隔壁妙玉那小院的墙根下。 这院子更僻静,一株老梅虬枝斜伸,正好遮住她大半个身子。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那边,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却并非她预想中的淫声浪语,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重和激动。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妹妹,这……这几个月,还好么?” 接着是妙玉的声音,全然没了平素那份清冷孤高,竟是哽咽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哥哥?!你……你怎地寻 到这里来了?!父亲呢?父亲……也回京了?”那声音里充满了希冀。 平儿听了舒了口气看来不是男女偷情,可又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小嘴儿,心道:一个和尚一个尼姑,竞然是兄妹! 那被称作“哥哥”的和尚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苦涩:“父亲……唉!父亲被贬到岭南烟瘴绝地去了!那地方,瘴病横行,二弟陪着他去了。” “什么?!”妙玉的声音带着惊怒,“那你为何不陪着父亲?父亲身边只有二哥哥一人,如何使得?”语气里竞有几分质问。 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是父亲让我回来的,他让我潜回京城,一是放心不下瑶华宫里那位“姑祖母’,二来不放心你!父亲让我无论如何留在京中,照应你…同时也打探一下宫中的消息,还有,找机会疏通关系看能不能把父亲召回。” 妙玉沉默了半晌开口:“哥哥……你说……姑祖母她……还有出来的日子么?” 和尚苦笑一声:“只怕官家早就忘了这个嫂子了如今,只盼着父亲他……他能活着从岭南回来,哪怕不回这京城中枢,只求能回苏州老家,官复原职……都已是奢望了!可恨!可恨那朱助狗贼!构陷忠良,贪赃枉法!家中的田产、商铺、库银……都被那杀才侵吞殆尽!”那压抑的恨意,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和尚小心翼翼说道:“妹妹,父亲……父亲最挂心的还是你。他让我务必告诉你,这“出家’权宜之计罢了。万不可当真!待风头稍缓,或寻到转机,还是要觅个良人,终身有靠才是正理!” “良人?”妙玉的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平素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寒,“哥哥糊涂了?我如今是出家人!法号妙玉!红尘俗事,与我何干?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莫要再提!” 和尚显然急了:“你……唉!好好好!你还是这性子!哥哥的话从来也听不进去了!罢了罢了!”他无奈地妥协,又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既然你不愿还俗,那……哥哥替你寻个大府邸,凭妹妹的品貌才情,去那里的私庵做个清客或是寄居修行,总比窝在这小尼姑庵里强!这里龙蛇混杂,万一……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如何了得!” “修行在心,不在居所。”妙玉冷声说道,“此地清静,甚好。哥哥不必费心了。”紧接着,便是送客的声音,冷冷的,毫无转圜余地:“夜深了,哥哥请回吧。” 和尚长长地、无奈地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力感:“唉……罢了,罢了!你……你好生保重!此事…而后 再议。” 脚步声沉重地响起,渐渐远去。 平儿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直到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只觉得手脚冰凉,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耽搁,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回了王熙凤的屋子。 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王熙凤正拿着把小银剪子,慢条斯理地剪着烛花,见她进来,头也不擡,懒洋洋地问:“如何?可听出些“佛法精妙’来?” 平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将方才听到的“瑶华宫姑祖母”、“岭南烟瘴”、“朱助构陷”、“家产被夺”、“劝妹还俗”等惊心动魄的关键话,一五一十,低声复述了一遍。 “瑶华宫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越听越邪乎了。”王熙凤倚在榻上,手里捏着汗巾子擡眼看向窗边兀自发呆的秦可卿,招手道:“可儿,我的好可儿,过来坐!发什么呆呢?莫不是魂儿又被那冤家勾走了?”秦可卿回过神,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坐到王熙凤榻边的小杌子上,眼波流转,娇嗔地横了她一眼:“又打趣我!” 王熙凤笑道:“好可儿,我知道你是最是素来博闻广记无所不知,更别说这些宫闱秘事、官场沉浮,你必然通晓。方才平儿听来的话里,那“瑶华宫’是个什么去处?里头关着的那位“姑祖母’,又是哪路神仙落难?” 秦可卿一只纤纤玉手优雅地擡起来,用葱管似的指尖,轻轻将鬓边一缕微乱的青丝挽到耳后,微微侧首,朱唇轻启: “瑶华宫啊…那是前朝设下的冷宫,专用来圈禁那些失了势的宫妃女眷至于里头那位“姑祖母’……若我没猜错,该是哲宗时的孟皇后。说起来,她还是当今官家的嫂嫂!” “孟皇后!”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丹凤眼瞪圆了。她虽对这些知之甚少,但也隐约听过这位废后的大名,两立两废,命运多舛,简直是宫闱倾轧的活靶子。 秦可卿点头说道:“正是她。至于这妙玉的父亲……十有八九,就是因苏州知州王宓那桩惊天冤案被牵连的孟忠厚。孟忠厚,算起来是孟皇后的子侄辈。” “苏州知州王宓,因看不惯那朱助借着“花石纲’的名头,在江南盘剥百姓敲骨吸髓。他几次三番上书!那朱动一封“慢上不敬’的诬告,王宓便丢了官,下了大狱,听说……在狱中就没熬过去。”她顿了顿:“而后朱助又构陷王宓的姻亲,也就是孟忠厚,诬告他们翁婿是“同恶’,合谋对抗朝廷!这“同恶’的罪名一一孟忠厚本该下狱论死,抄没家产……” “全赖了瑶华宫里那位废后姑祖母,孟家这摇摇欲坠的“外戚’身份,才勉强保住了孟忠厚一条性命,被流放岭南烟瘴绝地!” 王熙凤沉默半晌,喃喃道:“这么说来这妙玉也算是个郡主的身份,难怪如此气势!” 而此刻。 大官人坐着暖轿在西门府门前稳稳停下已是深夜,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廊昏暗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黑影“什么人?”大官人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门房里的王经早已听见动静,小个子像兔子一样窜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回道:“回老爷,这人白日便来了,自称是什么荣国府贾家子弟,说有要事面呈老爷。小的看他……形迹可疑,又无凭证名帖,不敢擅入,让他在此等候老爷示下。” 这时,那黑影一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贾瑞,终于看到了正主,普通跪在地上:“晚……晚辈贾瑞,拜……拜见西门大人!冻……冻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体温和冷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信,高高举过头顶,“有……有信!是…让我亲手交给大人的!”大官人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和哭喊弄得一愣。他借着门楼上灯笼昏黄的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头发散乱,衣衫单薄,跪在那里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少爷”的样子?倒像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荣国府的贾公子?起来吧。”他示意旁边的小厮,“扶这位贾公子起来,带他进去……到大厅先烤烤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 大厅中,大官人慢条斯理地拆开信,草草扫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收起信件,大官人笑着看向贾瑞:“贾公子辛苦。这天寒地冻的,怕是冻坏了吧?可曾用过饭了?若不嫌弃,就在我这儿胡乱用些热汤热饭,暖暖身子再走?” 贾瑞吃的那些阳气早就耗得七七八八,咽了口唾沫,真想坐下来大快朵颐。可一想起王熙凤那风流袅娜的身段,含情带俏的眼波,还有临行前那若有似无的暗示,心头那团邪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多……多谢大人盛情!”贾瑞强忍着馋意,搓着手,脸上堆满假笑,“实……实在是不敢叨扰。那边……还等着小的回话呢,耽误不得,耽误不得。” 他拿起旁边一碗滚烫的热茶,也顾不得烫,胡乱吹了几口,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暖流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活泛了些 。 “那好,我也不便强留!”大官人笑着扬声唤道:“王经!替我好好送送贾公子!” 王经躬着身子应声而入,引着贾瑞往外走。 送走贾瑞,大官人招来平安:“骑上马儿,去应伯爵那里 ” 平安机灵得躬身:“大爹放心!小的明白!” 再说贾瑞,被王经送到大门口,牵过自己那匹借来的青骡子。那骡子皮毛油亮,在雪地里甚是显眼。他想着王熙凤的温香软玉就在前方,心头火热,也顾不上风雪扑面,狠狠一夹骡腹,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驾!” 那骡子吃痛,撒开四蹄,驮着他在雪地里疾驰起来,直往城南观音庵方向奔去。 风雪越发大了,行至一处漆黑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积雪深可没踝。贾瑞正埋头赶路,忽听前方一声呼哨,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根雪窝子里冒了出来,个个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手里还拎着短棒、麻绳。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一步上前,叉腰拦住去路,指着贾瑞胯下的青骡子,破锣嗓子嚷道:“汰!兀那贼囚攘的!好大的狗胆!敢偷爷爷家的骡子!快给爷爷滚下来!”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勒住骡子,急声辩白:“好汉!好汉误会了!这……这骡子是小的自家府里的!”“放你娘的狗臭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这骡子左耳朵上有块白毛,分明就是我家上月丢的!贼骨头!偷了东西还敢狡辩?弟兄们,给我拿下这贼偷!先揍一顿松松筋骨,再送官法办!”贾瑞百口莫辩,吓得连连摆手:“不是!真不是啊!好汉……”话未说完,那七八个泼皮无赖早已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专朝他头脸、腰腹这些软处招呼! “哎哟!打死人了!救命啊!”贾瑞的惨叫声在风雪呼啸的窄巷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被打得滚下骡背,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抱头。拳头、脚尖、棍棒没头没脑地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哭爹喊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那件还算体面的棉袍被扯得稀烂,沾满了污泥和雪水。混乱中,有人一把夺过骡子的缰绳。那疤脸汉子得意地狞笑一声:“贼赃在此!看你还敢抵赖!走!”说罢,几人牵着骡子,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贾瑞像条死狗般趴在雪窝里,呻吟不止。 过了好半晌,贾瑞才勉强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嘴角都淌着血,在寒风里冻成了冰碴子。 风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 沌。他摸着黑朝着观音庵的方向挪去。 等贾瑞像个雪人似的,摇摇晃晃、一步一挪地终于挨到观音庵山门外贾家临时驻扎的院落时,门口值守的两个贾府护卫正抱着膀子跺脚取暖,忽见一个不成人形的黑影踉踉跄跄扑到近前,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什么人?!”护卫一惊,拔出腰刀上前查看。待拨开那人脸上糊着的雪和血污,借着门口灯笼昏暗的光,才勉强认出是贾瑞! “是瑞大爷!快!快来人!”护卫大惊失色,连忙招呼同伴。几个家丁闻声冲出来,七手八脚把冻僵了半截、鼻青脸肿、气息奄奄的贾瑞擡了起来。只见他浑身是伤,棉袍破烂,脸上血污冻成了黑紫色,嘴唇乌青,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强盗了?”一个老成些的家丁探了探贾瑞的鼻息,急声道,“快!快备马!瑞大爷伤得不轻,又冻狠了!赶紧送回府里请太医!迟了怕要出人命!”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两个精壮家丁将贾瑞用厚毛毡裹了,横放在一匹快马上,一人上马扶稳,另一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如离弦之箭,冲破风雪,朝着京城而去。 再说府中。 大官人看着平安的身影消失,踱回温暖如春的大厅,端起桌上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 这时,香菱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新沏的滚茶,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小丫头显然困极了,眼皮子直打架,走路都有些不稳,强撑着把茶放在大官人手边,低声细气地回禀:“老爷…隔壁李瓶儿娘子……使了丫鬟迎香送来帖子,说……说花四爷感念爹的恩情,请爹明日过府吃杯水酒…” 大官人“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擡眼看见香菱那副困得摇摇欲坠、却还强撑着等自己吩咐的可怜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香菱滑腻的小脸蛋。 “行了,瞧你这小模样,眼皮子都黏一块儿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快去歇息去吧,仔细冻着。”香菱小脸微红,赶紧福了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大官人站起身,背着手,径直往后宅深处走去。 这次济州府之行,拢共得了三万两雪花白银!虽说其中一万两作为“生辰纲”的证物,但这剩下的两万两,可是实打实、沉甸甸地搬进了府中的地窖! 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宅正房。 佛龛前长明灯的微光摇曳,金莲儿桂姐儿一众都已然入睡,唯有吴月娘依旧端坐在炕桌旁 的身影,正就着烛火,低头仔细核对着厚厚的账本,算盘珠子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拨动,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大官人见状,心中怜惜,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月娘搂了个满怀! “哎哟!”月娘猝不及防,吓得低呼一声,手中的毛笔都差点掉在账本上。 待闻到那熟悉的气息,才知是自家官人,她回头看了看自家老爷嗔怪道:“老爷一!差点把帐本污了!” 大官人只觉双臂间搂着的仿佛是一团温香软玉。月娘身子丰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的饱满圆润,抱在怀里沉甸甸、软绵绵的 月娘又羞又急,粉面飞霞,一边微微挣扎着,一边慌乱地扭头看向门口,生怕还有丫鬟婆子没退下撞见这羞人景象: “老爷!快放手……仔细让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这么晚哪有什么人!”大官人哈哈一笑:“该睡的都睡了,更何况 有何好怕的?爷在自己屋里,抱自己的娘子,天经地义!谁还敢嚼舌根子不成?我的好月娘,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在算账。”月娘被他搂得浑身发软,挣扎的力气也小了,只得由他抱着,红着脸嗔道:“休息是小事,少睡一些也不打紧,家里进项开支总要理清楚,才好回禀老爷。” 她定了定神,拿起炕桌上的账本,在自家老爷怀中开始一一汇报: “老爷不在家这段时日,咱们清河县那几个铺子,生药铺、绸缎铺、线绒铺,账目都收上来了。加上城外庄子田里的租子,刨去各项开销、伙计工钱、税赋,今年净利是八千四百六十七两。” 月娘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当家主母的干练。 “家里库房原本存着一千三百多两散碎银子,加上这八千多两进项,本该有九千多两。只是年前年后人情往来、节礼打点、府里上下添置新衣、预备年货、各房月例,还有官人升迁各处应酬,花费着实不小,如今库里实存七千余两整。”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大官人,目光中带着府中丰盈的喜意:“再加上官人这次从济州带回来的那两万两官锭……拢共算下来,咱们府里现在能动的银子,足有二万七千余两了!” 提到这个数字,连月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万七千两!这在清河县,绝对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巨富了!放在前些日子想都不敢想,看着一万两的大钞手都数着发抖! 大官人看着月娘满脸欢喜,心道:“倘若知道外院地窖里还有八万两,怕不是把你吓晕过去。”然而,月娘脸上的喜 色却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和委屈。她靠在大官人怀里,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官人……有件事,奴家想和官人商量商量。” “哦?什么事?尽管说。”大官人轻声笑道。 月娘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低落:“官人不在家这些日子,府里……也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主要是……金莲儿和香菱两个丫鬟,跟底下几个老成的婆子,闹得有些不像话。金莲儿性子要强护着香菱,香菱又有些太善被欺负,那些婆子仗着年资,有时便不大服管束,口角粗龋是常有的,甚至有些偷奸耍滑的事…… 她擡起头,眼圈微微泛红,看着大官人,眼中充满了愧疚:“说到底,还是奴家无能。咱们这宅子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进项也越发丰厚。” “原先那些粗疏的规矩章程,如今看来是远远不够用了。奴家……奴家见识浅薄,越发有些吃力,这些日子,奴家殚精竭虑,想来想去,总觉得力不从心,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是对不住老爷的托付……”说着说着,那晶莹的泪珠儿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大官人看着月娘这副自责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家财巨万而起的满意稍稍收敛。 他低头,用嘴唇温柔地吮去月娘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儿,那泪水带着点咸涩,更衬得月娘肌肤细腻。“我的傻月娘!”大官人的声音温和道:“说什么傻话!妄自菲薄什么?你一个千户家的女儿,如今替我管着这五品大员的官宦之家,里里外外,井井有条,进项丰厚,库银充盈,已是极难得的了!比那些空顶着诰命名头、只会吃斋念佛的蠢妇强了百倍!谁生来就会管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慢慢历练出来的?”他捧起月娘的脸,认真说道:“至于规矩章程跟不上,这有何难?立新的便是!府里添丁进口,进项丰厚,自然要立新规矩。你只管放手去做,有爷给你撑腰!谁敢不服?” 大官人笑道:“还有,爷给你寻个得力的帮手!那个新来的晴雯,等她病好了你便带在身边多问问她,理个章程规矩出来。” 月娘闻言一愣:“晴雯?那个病着的姑娘?” “正是她,送来的急还未和你交代,她以后也是府中的丫鬟。”大官人点头,“她原是京城荣国公府老太君跟前一等一得力的大丫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规矩不懂?国公府里那些管家理事、调教下人的门道,她只怕门儿清!你让她来给你谋划保管错不了!” 月娘一听,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日!这些日子压在 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搬开了。荣国公府!那可是真正的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他们家的大丫鬟,见识手段岂是寻常可比?自己这些天绞尽脑汁细细想的那些关节有何遗漏,在那等府邸出来的大丫鬟眼里,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哎呀!原来这晴雯竟有这般大的来历!”月娘又惊又喜,脸上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官人真是慧眼!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她激动地反手抱住大官人的腰,丰腴的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满是依赖和感激。 第292章 金莲桂姐竞技,相见秦可卿 大官人搂着月娘见她不断乖巧的蹭着自己,知道这内媚女人大被同眠的时候摆着大娘架子始终放不开,一旦俩人独处那动作举止便越发熟媚起来,手儿边上下其所边话锋一转:“方才你跟我商量了家务,如今爷也有一桩事,得跟你这贤内助好好商量商量。” 月娘正自沉醉在那份亲昵里,忽听自家老爷语气郑重,登时收了那点旖旎的小儿女情思,像只寻着了暖实窝巢的猫儿,越发往那宽阔厚实的胸膛里缩了缩,仰起一张粉光脂艳的脸,眼波儿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 “我的好老爷,您是一家之主,想做什么,自拿了主意便是。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替老爷管着内宅听着吩咐,尽力去办就是了,哪当得起“商量’二字?”话虽如此,那身子却贴得更紧,显是极受用这份倚重。大官人受用月娘这份柔顺依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话不能这么说。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更何况,这事儿,后面千头万绪,少不得要你这当家主母运筹帷幄,全全由你把持!” 月娘一听事儿有些郑重,心中那根主事的弦儿立刻绷紧了。她撑着大官人的胸膛就要直起身来,显出正经商议的模样,却被大官人一揽,又结结实实揽回怀里,跌在他腿上。 月娘娇嗔地握起粉拳,在他胸口不痛不痒地捶了一下,也就顺势温顺地伏着不动了,只拿一双盈盈妙目望着他:“老爷快说,到底是什么泼天的大事?” 大官人笑道:“上次不是说了爷打算,把咱们府后头,紧贴着墙根儿的那两条腌腊小窄巷子,连同巷子对面挨着的几处院子一并都买将下来!” 月娘闻言,那双柔媚的眼睛倏地一亮,脱口道:“官人这是……不只要大兴土木,扩咱们的宅院?!”她心思转得极快,已然明白了自家男人的宏图。 “正是此意!”大官人笑道,“如今咱们这宅子,看着门面是光鲜,可你方才也说了,厢房都快塞不下了!爷如今是堂堂正五品,往后少不得还要往四品、三品上奔!这官儿越做越大,往来应酬的贵客、同僚只会越来越多!家里这点巴掌大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待客花厅都腾挪不开,更别提连个像样的花园子都没有,岂不失了体面?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股子豪气:“家里人口眼见着添丁进口,总这么挤挤挨挨的,也不是个长久之法。如今库里银子也丰足,不如趁着眼下手头活络,一次便扩他个大的!把那后巷和那几个破院子打通,连成一片敞亮地界!” “起它几进新崭崭的院子,挖个引活水的池塘 ,再堆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弄个有模有样、能赏花弄月的精致花园子!到那时节,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池塘边再搭个小水榭……春花夏蝉,秋叶冬雪,大伙也好有个真正赏景散心的去处!” 月娘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粉脸上也浮起憧憬的红晕,仿佛已看见那亭台楼阁、水波粼粼的景象:“官人深谋远虑,真真思虑得极是!眼下家里头,莫说待客,便是新买来的丫头婆子,好些个都挤在通铺上,实在不成体统。若能扩出去,地方宽敞了,各房各院分派清楚,立下新规矩,管束起来也便宜得多,省了多少口舌是非!” 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瞥了大官人一眼,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老爷这新院子起好了,怕不是真要给那些新来的、水葱儿似的小丫鬟们,多预备下几处玲珑雅致的所在?否则呀,日后进府的娇花嫩柳一日多似一日,怕是连新起的厢房,也不够堆金砌玉了!”话里话外,那股子酸溜溜的醋意,裹在甜腻的调笑里,直往人心尖儿上钻。 大官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月娘,想到那晚她是如何缠腹想要维持窈窕的场景,知道女人始终是女人,尽管在外头如何大气维持着大娘风范,可心中那股子酸意是与生俱来的,也只有在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肯吐露出一丁点儿心思。 大官人听着她这含酸带俏、绵里藏针的话儿,大手在她那丰腴圆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臀波微漾,哈哈笑道:“好个刁钻促狭的大娘子!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竟敢编排起爷来了!爷扩这宅院,那是为了场面,为了光耀门楣,壮大家业!至于说住进去的是哪……” 他凑到月娘耳边笑道:“自然是你这当家主母说了算!!你瞧着哪个顺眼、哪个会来事儿,就安置在哪个敞亮向阳的好院子;哪个不晓事、惹你心烦,就打发到那椅角旮旯、背阴潮湿的冷屋子去!爷一一都听你的!” 月娘被他拍打又羞又臊,象征性地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啐道:“呸!老爷尽会说这些蜜罐儿里泡出来的好听话哄人!真到了那时候,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天仙般的新人,只怕官人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哪还轮得到奴家这黄脸婆子置喙半句? 虽是嗔怪,那身子却软软地依偎着,显是极受用这番霸道又带着宠溺的授权。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那点旖旎,眉宇间又浮起当家主母的持重,正色道:“只是扩宅是正经大事。这工 程浩大,不比寻常。新宅院的布局规制、房舍的起土动工,处处都要比咱们这老宅子更讲究、更实用才是。省得日后住进去,处处不便,反倒成了累赘。” 大官人点头,胸有成竹道:“娘子放心,此事爷早有计较。那刘公公的亲侄子,如今管着清河县皇木砖瓦的差事,他那条小命,还是你家官人我救回来的!让他寻几个顶顶好的匠作头儿,画几幅周全细致的草图来,咱们再细细斟酌便是。” 他顿了顿,搂着月娘的手臂收紧:“正事也商量妥了,夜也深沉了……娘子,咱们……也该安歇了…” 腊月里的天光,早起时偶有几丝惨淡日头,映得窗棂子上结的冰凌花儿越发厚实晶莹。 大官人昨夜宿在吴月娘房里,被窝里煨得暖烘烘如同春日。 他方一睁眼,外间值早的金莲儿已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撩开那厚实的毡帘,一股子脂粉甜腻的冷风便裹了进来。 但见金莲儿,上身一件水红色掐腰小紧身袄,绷得胸前鼓蓬蓬的,下头系着条葱绿遍地撒金花的绸裤,跛拉着一双大红软缎睡鞋。一头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粉腮边,眼波儿还带着几分才离枕席的惺忪水汽,越发显得娇慵可人。 她手里捧着个雾花黄铜汤婆子,里头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甜腻笑意,娇声道:“哎哟我的好老爷,今儿个怎地起得这般早?” 话音未落,后脚李桂姐已跟着进来。见金莲儿抢了先机,桂姐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不可闻。她今日是存了心要压人一头,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银红遍地锦比甲,里头衬着月白杭绸小衫,那腰肢束得细细的,臀儿裹得圆圆的,走起路来腰臀款摆,真如风过荷塘,摇曳生姿。 手里稳稳托着个剔红海石榴纹漆盘,上头端端正正摆着青盐小瓷罐、细毛牙刷、一盅温温的漱口香茶,还有一方叠得方正、兀自冒着热气的松江细布手巾。 见金莲已贴到床前,桂姐也不着慌,只把漆盘轻轻巧巧放在床前紫檀小几上,眼风儿斜斜一飞,掠过金莲,那声音更是娇滴滴能掐出水来:“老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奴家伺候您净面漱口,清清神儿。”大官人被这两股香风裹着,只含糊“嗯”了一声,眼皮子尚有些沉:“你们两个……用过早了?”“回老爷话,”金莲儿伸手就去掀大官人那暖烘烘的锦被,露出一角里衣,“奴家惦记着今日值早,天不亮就起身,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在门口守着听唤了,可不像有些人,日上三竿………” 桂姐儿 听了,面上冷笑更深,也不看金莲,只软语道:“妹妹今日值早,起得早是本分。早起自个儿去后厨寻摸些点心垫补,也是常理。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波儿似笑非笑地睨着金莲,“妹妹今日在老爷门前当值,怎地倒劳动起孙雪娥巴巴地把她从热被窝里蓐起来做早膳?她不做,难道妹妹就做不得了?若这般金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娘的吩咐呢。” 金莲儿被戳中要害,小嘴儿一嘟:“好没道理!今日老爷可是要早起出门办正事的!不喊她起来张罗,这早饭谁来做?难不成指望姐姐你?你若愿意,那敢情好,明日起这差事就归姐姐了,妹妹乐得清闲!”“你!”桂姐儿被噎得柳眉倒竖,心知这话茬再往下接,真要被这浪蹄子逼进烟火灶膛里去了,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款款上前,端起那盅温茶,脸上瞬间又堆起甜腻的笑,递到大官人唇边:“老爷先漱漱口,清清夜里积下的浊气才是正经。” 大官人依言含了一口,在口中咕噜几下。 桂姐这才净了几遍手,用热水烫过,拿起那方热腾腾的湿手巾,轻轻敷在大官人眼窝上。 待热气散开,她又拿起那装着上好细磨青盐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圆润光滑、十个指甲盖儿都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欲滴的纤纤玉指,用那粉莹莹的指甲尖儿,轻轻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盐。她将那沾了盐的指尖儿,就那般娇俏地、慢悠悠地、带着点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张的嘴边,声音媚得发酥:“我的好老爷,张大些嘴,奴家给您细细地净净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想起这趟去济州,虽说有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寡妇暖床,又有那阎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儿也着实滑溜灵活,可那马鬃毛刷子粗粝,每日净口都如受刑一般,着实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这自家锦绣窝、温柔乡,方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顺从地张大了嘴,任由桂姐儿那带着脂粉甜香、凤仙花气的指尖,在自己口齿间细细研磨游走,那盐粒在齿间沙沙作响,带来一阵清爽微麻。 可桂姐儿这手“指尖净牙”的绝活儿,这些日子早被有心争宠的金莲儿暗暗瞧在眼里,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岂甘落后?在一旁用香胰子细细净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样用蔻丹染得鲜红欲滴、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飞快地从桂姐儿的盐罐里也沾了一小撮青盐! 两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便连那门牙都各自 管好了一颗,两只带着香气的柔黄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爷的口齿间轻轻研磨,互不侵犯对方领地。 只是金莲儿一边伺候着,那眼梢儿却斜飞如刀,不住地睨着桂姐,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滴淌出来,分明在无声叫嚣:“瞧见没?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过如此!姐姐我也会了!你还有何新鲜招数,尽管使出来?” 然而桂姐终究是勾栏瓦舍里历练出来的头牌人物,面上那点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闪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层更柔媚、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沾着盐末的指尖从大官人牙齿上抽出,也不看金莲:“哎呀,老爷,这茶水怕是要凉了,失了温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间炭盆上,给您换一盏滚烫滚烫的来……”说着,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儿款摆,袅袅娜娜地走向外间。 金莲见桂姐主动退开,只道是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对着桂姐儿那扭摆的背影,无声地撇了撇嘴,做了个极轻蔑的鬼脸,这才专心伺候着自家老爷漱口,只觉今日这晨起之争,自己已是拔了头筹。片刻,桂姐回来了。手里托着的,却不是热茶,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炉! 那手炉盖子掀开,里面并无炭火,竟盛着半盏清澈液体上头飘着碎冰,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冰雪寒气的异香! 桂姐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笑,再次靠近床边,柔声道: “老爷,冬日地龙暖炉太旺,早起燥气重,光漱口还不够爽利。这是奴前儿个特意收集的梅花枝头初雪,攒了小半坛子,埋在院中老梅树下,昨日才起出来,又用细纱滤了三遍,滴入了两滴暹罗国进贡的冰片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诱惑,“最是清心败火,涤荡脏腑。” 说着,那桂姐儿眼波儿横斜,舌尖儿轻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唇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许水润的光泽。 然后,金莲惊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轻轻探入那盛着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炉中,沾取了一点晶莹!那动作极快。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一丝冰凉清冽,带着梅花寒香雪点与冰片异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惊讶而微张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浑身猛地一颤,只觉一股酥麻自天灵盖直透脚底板!适才用那粗粝青盐擦牙,满口都是涩麻杂味,虽用香茶漱过,兀自残留不去。 那异香裹着寒冽,滑腻伴着清甜,登时如琼浆玉液般在口中化 开,直冲脑门! 真个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将那腌攒杂味、青盐麻涩,一霎时扫荡得干干净净,恍如三伏天吞了个冰湃的薄荷丸子,通体清凉! 桂姐儿这才直起身来,樱唇上犹自水光滟滟,对着那厢目瞪口呆、脸儿气得煞白的潘金莲,只把眼儿乜斜着,嫣然一笑,转脸对大官人,软语温存道:“我的好老爷,这丁香儿上送来的涤尘甘露,滋味可还爽利?” 说罢,又朝着金莲儿,那笑容里分明满是挑衅:“金莲妹妹,瞧你这小模样儿,可眼热了?这等精细活儿,怕是学不来吧?若想学姐姐这调弄雪水冰露的法子,少不得要央告姐姐教你两招儿,只是这功夫,却要看妹妹的悟性了…………” 屋内炭火正炽,熏得人昏昏然。 金莲儿听了这话,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心口发堵。望着桂姐儿那张艳若桃李、得意洋洋的脸子,再偷眼觑着自家老爷,见他拿下敷眼的暖巾,兀自咂摸着滋味,一脸受用无穷的回味模样,金莲儿恨得牙根痒痒,只恨不能一口啐在那浪蹄子脸上!奈何技不如人,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堵她,只得暗气暗憋,心下盘算:定要寻个法儿,把这骚狐狸精调弄雪水的秘方儿,连她那勾魂摄魄的浪手段,一并学了来方好!大官人见到俩人斗得要紧,舒服的反正是自己,也不拦着,扬声笑道:“今日须去会个要紧的贵客,你两个好生伺候,把老爷打扮得精神些儿,莫要堕了爷的威风!” 桂姐儿与金莲儿闻言,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抖擞起精神,一左一右,如穿花蝴蝶般围了上来。桂姐儿捧出件簇新的玄色暗金云纹直裰,金莲儿忙取了条玉色妆花缎的鸾带。 桂姐儿替他理着领口,金莲儿半跪着系腰带,又戴上暖帽,蹬上粉底皂靴,镜前一照,端的是个富贵风流、精神抖擞的模样。看得这两个京城都难寻绝色的丫鬟那是心神不定,恨不得又把自己老爷给留了下来。大官人志得意满,哈哈一笑,在桂姐儿臀上拧了一把,又在金莲儿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早有兴儿牵过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骡马在阶下候着。大官人翻身上马,接过鞭子,喝一声“驾!”那马儿四蹄翻飞,泼喇喇便冲出了狮子街,卷起一路烟尘,直往城外观音庵方向狂奔。 如今这清河县,别说看着人儿,远远听着这马蹄声疾,如擂鼓点,便知道是这清河县的天老爷路过了。不消半个时辰,已到了观音庵山门前。那山门掩映在几株老松翠柏之下,甚是清幽。 大官人勒住马,心 头没来由地一跳,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擡头望去。 恰在此时,可那庵中的老尼姑听得动静,忙不迭地迎出来,堆着满脸褶子笑,双手合十就要行礼:“哎呀呀,西门大官人贵客临门,贫尼……” 话未说完,大官人眉头一挑,显出几分不耐,手中马鞭虚虚一拨,便将那老尼姑拨得一个趣趄,踉跄着退到一旁。他哪里耐烦理会这老尼姑,一双灼灼的眼只顾向那庵堂深处、竹林掩映处急急扫去!果然! 但见那疏朗的翠竹旁,俏生生立着一位绝代佳人!正是那秦可卿!只见她: 乌云堆鬓,压着一支颤巍巍的玉簪,几缕青丝被风吹得贴在粉腮,更添一段娇慵。 眉似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烟,只是那烟波里此刻盛满了说不尽的哀愁与痴念。 琼鼻樱口,玉琢也似的脸庞儿,此刻却挂着两行清泪。 那泪珠儿,一颗正颤巍巍悬在腮边,欲坠未坠,恰似一颗剔透的露珠儿凝在初绽的芍药花瓣上,映着天光,晃得人心尖儿都疼。 再看那身段儿,真真是老天爷的造化!一件月白素罗衫袄儿,本是极素净的,却哪里裹得住那一段天生的风流袅娜?胸前端的是庞然丰硕,惊心动魄。纤腰却是不盈一握。 她就那么痴痴地立在竹影里,一双含泪的妙目,死死地钉在大官人身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那眼神里有千般委屈,万种相思,欲语还休,直看得大官人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胯下那菊花青仿佛也看呆了这绝色尤物,连刨蹄子斗忘记了,四条腿儿愣愣直挺着的。 这活色生香、泪眼凝望的尤物把大官人看得眼也直了,心也酥了,魂儿也飞了! 他喉头滚动,恨不得立时下马,将那泪人儿揉碎在怀里,细细品咂那泪珠儿的咸涩,更要亲手丈量一番那何等惊心动魄的乾坤。 这秦可卿哪里还顾得什么雪深路滑、礼数体统?眼见情郎就在咫尺,一颗心早化成了滚烫的春水。她银牙一咬,提着那银红镶边的锦缎裙裾,竟是不管不顾,像只扑火的雪蛾儿,一头扎进那没人踏过的、足有半尺深的皑皑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官人飞奔过去! 雪沫子沾满了她绣着缠枝莲的软缎弓鞋,溅湿了月华裙的下摆,更衬得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梅花簪子,在雪光里晃得人心慌。 大官人见她如此情状,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滚鞍下马,将那沉甸甸、带着汗气的马鞍缰绳,胡乱往旁边老尼姑伸过来的手里一塞。 他看也不看,只如离弦之箭,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雪中奔来的娇影扑去! 两人在雪地中央猛地撞在一处! 说什么郎情妾意,道什么你侬我侬! 此刻! 什么话都成了多余! 唯有紧紧相拥才能一解相思! 大官人将秦可卿那裹着银鼠裘的娇小身子,死死地、牢牢地箍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这美娇娘也早抛了矜持,两条柔若无骨的玉臂,水蛇般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将一张梨花带雨、冰得沁人的粉脸,深深埋进他那貂皮领口,贪婪地汲取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两人俱是喘息急促,身体紧紧相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野竹林深处,唯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观音庵后这片幽篁,此刻被厚厚的新雪覆盖,宛如琼枝玉树,寂静无声。 天地间一片素裹银妆,干干净净,唯有庵门通往竹林深处,清晰地印着两行新踩出的脚印 一行细碎踉跄,一行急切深重一一最终在竹林深处交汇、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这雪白天地间唯一的痕迹,如同一条无形的红绳,紧紧系住了两颗滚烫的心。 那老尼姑手里攥着尚有温热的马鞍缰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庵门口。 她那张平日里堆满市侩谄媚、惯会察言观色的脸上,此刻竞像被冻住了一般,那神色里有刹那的恍惚勾起已被麻木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撚动起腕间油光发亮的佛珠,双手合十,朝着那对雪中璧人的方向,垂下了满是皱纹的眼皮,口中清晰地念出两句: “阿弥陀佛,雪掩红尘路。善哉善哉,莲并一枝春。” 这佛号念得既是对仗工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叹这茫茫大雪掩盖了俗世情缘,又在祝福这对璧人如并蒂莲花,共沐春光。 念罢,她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僧袍,牵着马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庵门内,将那一片雪白天地与炽热情浓,留给了门外的人。 第293章 贺盟主【熊吉酱】加更!吻秦可卿,巅峰之战! 两人正死死搂在一处,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滚烫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偏在这浓情化不开的当口,一个脆亮又带着十足酸味的声音,硬生生刺破了这片雪野的寂静:“好了好了!我好可儿,西门大官人!这冰天雪地的,抱着就不怕冻成连体冰雕子?该诉的衷肠也诉了,该流的相思泪也流了,趁早儿办你们的“正经勾当’去是正经!我们娘儿俩还巴巴儿等着回荣国府呢,可没功夫在这儿看你们演这出“雪地会鸳鸯’的折子戏!” 话音未落,只见竹林小径那头,转出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二人。王熙凤裹着一件大红猩毡斗篷,越发衬得面如银盆,眼若秋水,只是那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促狭。 她双手揣在暖套里,斜倚在一根覆雪的竹子上,那丰硕圆隆的臀儿把那根碗口大的竹子都顶弯了,更显身段风流泼辣。 大官人和秦可卿这才恋恋不舍地缓缓分开。 两人脸上都带着情潮未退的红晕,四目相接,那目光里依旧胶着着浓得化不开的情丝,仿佛有千言万语还未诉尽。 大官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这才转向王熙凤,拱手笑道:“琏二奶奶这张利嘴,真是走到哪儿都不饶人!我和可儿,全赖周全,大恩不言谢!” 王熙凤嗤笑一声,从暖套里抽出手,拈起一粒瓜子儿,“哢吧”一声嗑开,红唇利落地吐出瓜子壳儿,那动作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哼,这还像句人话!知道谢就好,也不枉我担着干系,陪着在这冰窟窿里冻半日!” 她眼波流转,落到秦可卿那双陷在深雪里,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心疼:“哎哟喂!我的好大官人!你只顾着自己心肝肉儿地叫着,倒是低头瞧瞧你家可儿这对儿玉足!啧啧啧,再这么杵在雪窝子里,那寒气顺着袄鞋儿钻进去,冻坏了里头那对嫩生生、香喷喷的玉笋尖儿,我看你心疼不心疼!”大官人被她一提醒,猛地低头看去,这才惊觉秦可卿那双小巧的脚儿几乎全陷在雪里。 他在可儿耳边低吼一声:“可儿,我真该死!竟疏忽了!”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犹豫地弯下腰,猿臂一伸,横就将秦可卿那轻盈娇软的身子整个儿抱了起来! “啊呀!”秦可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娇媚的惊呼,本能地伸出两条玉臂,紧紧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颈。一张俏脸羞得如同染着霞光的桃花儿。 大官人毫不费力地将秦可卿稳稳抱在怀中,顺势用自己宽大的貂鼠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 出一张羞红的小脸。 平儿本就伶俐,赶紧把手中帷帽递在大官人手中。 然后主仆二人眼睁睁看着这高大健硕的身影,毫不费力地抱着裹在披风里的娇人儿,步履沉稳地踏雪而去,留下深深的脚印,呆呆的望着秦可卿恍若珍宝一般被大官人抱在怀中离开。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看戏的促狭瞬间被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燥热取代。 她转过头,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狠狠点了点旁边看得有些痴了的平儿的额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异样,佯怒骂道: “好你个小蹄子!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口水咽得山响,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了!怎么着?莫不是也发了春心,思嫁了?赶明儿我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打发你你跟着可儿一起,打包塞给这位蛮牛似的壮汉大官人算了!省得你在这儿眼馋心热!” 平儿被她戳破心事,臊得满脸通红,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纳地反驳道:“奶…奶奶!您…您不七..……”后面的话羞得说不出口了。 王熙凤被她这一噎,那泼辣惯了的脸上竟也“腾”地飞起两朵罕见的红云,叹了口气: “这…这蛮牛似的力气,看着新鲜罢了!有什么好…好奇怪的!”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那句“有什么好奇怪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雪地里那远去的、抱着美人步履如飞的雄健身影,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阵烦乱。 自己成婚这么久,可一次没被这么横抱过! 大官人抱着秦可卿出了观音庵,早有老尼姑牵着他那匹菊花青骤马候在雪径旁。 大官人一手仍稳稳箍着怀中软玉温香,一手抓住马鞍,长腿一跨,便抱着秦可卿稳稳落在了马背上。他低头,用貂鼠披风将秦可卿裹得更紧实些,只露出那顶垂着薄纱的帷帽,低声柔道:“抱紧了,带你去清河县!”说罢,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那菊花青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两人便如一道青色的闪电,沿着覆雪的官道,朝着繁华喧嚣的清河县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马背剧烈的颠簸起伏,是秦可卿从未经历过的。 秦可卿紧紧闭着眼,一双冰凉柔腻的小手,隔着大官人厚实的锦袍,死死地、牢牢地抓住了身后大官人的衣衫,整个人紧紧贴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 很快大官人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稳稳护 在怀中,让她的恐惧褪去。 风驰电掣间,两旁的景致飞速倒退。 被厚雪覆盖的田野、挂着冰棱的枯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这些寻常景象,隔着帷帽的薄纱,在她眼中都变得格外新奇。 罢外头景儿,那目光便似被吸住了般,悄悄儿地、带着几分怯又几分痴,往上挪移。 隔着那层似有还无的薄纱,偷俊着那将自己牢牢箍在怀里、铁箍也似的雄健男子。 他胸膛热烘烘的体温,透过厚实的锦袍,一股脑儿地熨帖过来,直烫得她心尖儿发颤,恨不得就这般被他搂在鞍前,任那菊花青撒开四蹄,管它东南西北、天涯海角,只管这般颠簸着、温存着,永无休止地奔驰下去才好! 腊月的清河县,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虽是天寒地冻,可这座临近进程的繁华巨邑,却比平日更添几分喧嚣火热的生机。 运河虽冻了半边,那要紧的水道却有凿冰船日夜不息地凿开,依旧见那满载着江南白米、苏杭锦绣、海外奇香的大船小舸,挨挨挤挤,络绎不绝。 街市两旁,各色年货摊子摆得密匝匝。 写春联的先生,卖门神、年画的摊子,花花绿绿,画的是秦琼敬德、天官赐福,颜色浓得晃眼。吹糖人的老儿鼓着腮帮,眨眼间吹出个猴儿献桃。 捏面人的婆子手指翻飞,捏出个胖娃娃抱鲤。 更有那热气腾腾、粘掉牙的胶牙砀,炸得金黄酥脆、撒着糖霜的撒佛花,各色蜜饯干果攒盒的消夜果子。 大户人家门楼前,早挂起了描金画彩的灯笼,底下仆役踩着高梯,拿着长笤帚,正“唰唰”地清扫檐下积雪。 那空气里既有爆竹放罢的硫磺硝烟味儿,又有家家祭祖焚香的檀沉气息。 这一切看得秦可卿是目不转睛。 大官人寻了个干净背风的茶肆雅座,小心翼翼将怀中玉人放下。 秦可卿早已羞得擡不起头,幸而帷帽四周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长及肩颈,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遮掩了大半。 饶是如此,那通身的气派与窈窕的身段,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大官人看得心痒,隔着薄纱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换来她隔着纱幕的一记娇嗔白眼。 大官人兴致极高,拉着她穿梭于人流。在热气腾腾的食摊前,他买了刚出炉的酥脆油果子,小心吹凉了才递到她轻纱下。 又寻了甜香软糯的蜜浮酥柰花,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纱幕轻动,贝齿微露, 吃得极是秀气。“好吃么?”大官人低头问道。 “嗯!”秦可卿擡起头来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薄纱虽掩了容颜,却掩不住那瞬间绽放的笑意:“好好吃!” 那情态,浑忘了大家闺秀的体统,倒像个得了心爱零嘴儿的孩童,透着一股子不设防的娇憨。她吃得欢喜,竟也生出几分大胆。捏着那剩下半块的蜜浮酥柰花,怯生生地、却又带着点献宝般的意味,从纱幕下伸了出来,径直递到大官人的嘴边。 那递出的指尖微微发颤,见到大官人对着自己咬过的缺口严丝合缝的咬下去,纱幕虽遮着脸,却遮不住那骤然从耳根烧到颈项的娇羞红晕,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和身边人的体贴逗弄得放松下来,帷帽下传来低低的、愉悦的轻笑,如珠落玉盘。 她目光很快又被那笑声震天结冰的河面吸引过去。 许多孩童穿着厚实的棉袄,在冰上嬉戏打闹,抽着陀螺,或是坐着简陋的冰车滑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富家子弟和女眷们乘坐的“凌床”一一以硬木为底,裹着光滑铁皮,形似小床,上面铺着锦褥。由健壮的仆人推着或拉着,在冰面上飞驰竞速,你追我赶,溅起雪沬冰渣,引来阵阵喝彩叫好! 秦可卿隔着薄纱,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那些坐在凌床上的女眷,被推得又快又稳,衣袂飘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想玩?”大官人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纱幕。 秦可卿隔着纱,用力点了点头,像个渴望新奇玩具的孩子。 “等着!”大官人咧嘴一笑,大步走向旁边一个刚停下歇息的富家子! 这清河县稍微有些身份和银两哪个不认识大官人,那富家子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将自家那架装饰最华美的凌床连同两个健仆都让了出来。 大官人亲自扶着秦可卿坐上铺着厚厚狐裘的凌床,低声嘱咐:“坐稳了,抱紧我!” 随即对那两个健仆喝道:“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赢了,重重有赏!”说罢,他竞也一跃上了凌床,站在秦可卿身后,一手揽住她的纤腰稳住她身子,一手向前指喝:“冲!” 别说那两个健仆,便是那富家子弟也跟着吼了一声上来帮忙,浑不把自己当人般发力猛推!这凌床本就轻便,瞬间就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冰面飞速倒退,秦可卿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抓住大官人揽在腰间的手 臂,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那刺激的速度感让她心跳如鼓,却又兴奋莫名!薄纱下的脸儿想必已激动得绯红。 大官人指挥若定,在冰面上左冲右突,利用体重和技巧巧妙地借力、超越。其他凌床上的公子哥儿们哪见过这等“人车合一”的彪悍玩法?纷纷被甩在身后。 秦可卿牢牢抓着扶手,看着自己这架凌床以绝对优势,轻松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赢了!”大官人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那被富家子弟已是豁出了命来推,一张脸跑得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恭……恭喜大人!贺…贺喜大人!夺……夺魁之喜!小……小的乔洪,乃是城里乔大户家的不成器侄儿!今日得见大人神威,真……真是三生有幸!” 大官人觑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倒是个伶俐的,有几分眼力劲儿!”这话轻飘飘的,听在乔洪耳中却如闻仙乐! 只见那乔洪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的潮红,“噗通”一声,竟是不顾冰面湿冷坚硬,直挺挺地双膝跪了下去,口中迭声高叫:“谢大人金口夸赞!”那情状,恨不得当场认了干爹。 秦可卿在一旁也激动得忘乎所以,在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冲击下,她竞隔着那层薄纱,抓起大官人的手来,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了一个羞涩又大胆的吻! 吻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来抓我呀一一!”秦可卿随即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推开他,跳下凌床,提着裙裾就往岸上跑,那轻纱帷帽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一点嫣红的耳尖和颈项。 “小妖精!往哪儿跑!”大官人被她这主动一吻撩得心火大炽,哪肯放过? 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了上去,不顾周围人群的目光,再次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还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秦可卿羞得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帷帽都歪了,双手捶打着他的肩膀,好不容易停下来又发现了好玩意! “官人,我要玩那个!” 指向远处! 岸边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嘻嘻哈哈地堆着“雪狮儿”和“雪弥陀”。 那雪狮儿张牙舞爪,雪弥陀憨态可掬,虽粗糙,却也童趣盎然。秦可卿在大官人怀里看得新奇,隔着纱幕小声问:“那是什么?” “哦,孩子们玩的,堆雪儿。”大官人随即想起什么:“想不想看个大的?他们堆的这个太小家子气了!爷给你堆个“雪人王’!” 他放下秦可卿,撸起袖子, 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家伙们!看好了!爷教你们堆个大的!”他招了招手,那富家子弟赶紧带着几个健仆过来堆笑:“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指挥着富家子弟和几个健仆一起动手,自己也卖力地滚雪球、拍打塑形。 不一会。 一个圆滚滚的巨大雪人,足有两人高!身体浑圆,脑袋硕大,比例夸张却充满喜感。 周围的孩子、路人,甚至一些女眷都被吸引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啧啧称奇,从未见过如此“憨态可掬”的雪人样式。 “还差点睛之笔!”大官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插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糖壳最透亮的,回来毫不犹豫地插在了大雪人圆脸的中央,做了个又红又亮的朝天鼻! “噗嗤!”秦可卿隔着纱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雪人的模样实在滑稽又可爱。 大官人又解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玄色暗云纹锦缎披风,仔细地围在了大雪人的脖子上,权当围巾。顿时,一个顶着红彤彤糖葫芦鼻子、围着华贵锦缎围巾的巨型滑稽雪人,矗立在雪地里,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了清河县冬日一景! 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也忍俊不禁,议论纷纷。 秦可卿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个奇特的雪人,又看看身边正得意洋洋、仿佛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大官人,帷帽薄纱下的唇角,弯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蜜又轻松的笑容。 一双剪水秋瞳定定望着大官人那双因堆雪而冻得通红发僵的大手,心下一紧,一疼,又似被滚油煎了般灼热。 也顾不得冰天雪地、众目睽睽,更忘了什么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猛地伸出自己那双藏在貂绒暖套里的柔黄,竟是一左一右,牢牢攥住了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掌! 她非但不嫌那寒意砭骨,反而用力将那双大手紧紧按在自己温玉也似的粉颊之上! 那薄纱帷帽被她这激烈的动作带得歪斜,露出半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 只见她杏眼含春,水光潋滟,眸底万缕情丝,密密实实地缠绕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官人……”她朱唇微颤轻声说道:“可儿今日好生欢喜……这半日的光景,竟比我活了这许多年加在一处还要甜,还要真!”她痴痴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那泪珠终于滚落:“便是……便是此刻立时……” 话音未落!大官人岂容她说 出那个字眼? 猛地低下头去!不由分说,更无半分迟疑,结结实实、霸道无比地噙住了她那欲吐露痴言的樱唇!将那字,连同她所有的呜咽与颤抖,尽数堵了回去,吞了下去! 天地间恍若只有这对情侣二人! 偏偏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纵有万般不舍,半日时间着实太短! 那菊花青骡马终究还是驮着二人,踏着残雪,回到了清冷孤寂的观音庵山门前。 大官人小心翼翼将怀中温香软玉抱下马来,秦可卿足尖甫一沾地,帷帽下的眸子便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只急急道:“官人……且等等可儿!”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蝶儿,翩然转身,提着裙裾便往那庵堂小院深处奔去。 未几,只见她怀中抱着个蓝布碎花的小包裹,又快步跑了出来。身后紧跟着那身量苗条、粉面含威的王熙凤。 凤姐儿立在门槛内,一双丹凤眼朝外扫了扫,见四下尚无杂人,便压低声音对秦可卿催促道:“我的奶奶!火都燎到眉毛了!还不快些!荣国府上夜的婆子小厮们眼看就要上山启程,撞见了,大家脸上须不好看!” 说罢,她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郑重,微微颔首道:“那贾瑞的腌膀事……此番多亏大官人出手周全。这份情。” 大官人心知此刻不是客套之时,更兼凤姐身份特殊,便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正色抱拳,朝着门内的凤姐儿深深一揖,沉声道:“琏二奶奶周全,某,谢过!”言辞虽简,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意。王熙凤不再多言,只利落地一点头,伸手轻轻一推秦可卿的后背,低喝:“快走!”随即身影一闪,俩人便隐入了那庵堂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官人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将那蓝布小包裹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庵门,仿佛要穿透门扉,再看一眼那门内的人。 猛地一勒缰绳,菊花青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他绝尘而去,只留下雪地上两行蹄印,蜿蜒伸向清河县的方向。 回到繁华喧嚣的清河县,大官人寻了个僻静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犹带佳人温香的包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簇新的湖绸夹袄,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赶工缝制,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想是怕他在外受冻。 另有一小青瓷罐,揭开盖子,甜香扑鼻,里面是腌渍得晶亮剔透的蜜浮酥奈花,显是秦可卿亲手做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 封。 大官人抽出信笺展开,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一信封里竟悄然滑落出厚厚一遝崭新的银钞! 略一点数,竞有三千两之巨! 信笺上娟秀字迹映入眼帘,诉说着无尽的牵挂与决心。 官人亲启: 见字如晤! 此三千贯,乃妾历年所积,贴身携出。 国公府中,锦衣玉食,份例足用,断无饥寒之虞。 君在外奔走,诸事维艰,人情打点,花销必巨。 以此相赠,非为阿堵,但求心安。 万勿以妾身为念,亦勿操切行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府门虽深,妾自安然。 君胸藏丘壑,所图者大,当徐缓图之,步步为营。 妾在此处,长候君来。 唯愿君知,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妾心相随,生死不渝。 更有一言,君其听之: 万勿自困于身份之虑! 倘有一日,君倦攀朱紫王侯,但得君一语相招,妾便当舍此簪缨,弃彼锦绣,不顾一切,随君而去!荆钗布裙,躬耕陇亩,可! 结网操舟,渔歌江渚,亦可! 纵使妾于耕织渔猎懵然无知,妾可学之,亦能为之! 日月轮转,天地未老! 但得与君相守,便已是朝朝暮暮!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千言万语,望君安康! 可儿泣书。 大官人看完久久未能平息,小心翼翼折好信笺,猛的一扯缰绳,往渐入暮色的观音庵方向奔去!而此刻。 暮色中。 史文恭引着王三官,并数十个精壮团练,牵了百匹新购的健马,悄没声息地溜出了市口。 曾头市几日没搜到那照夜玉狮子倒也放松了一些警惕。 那匹惹祸的根苗一一照夜玉狮子,此刻却扮得腌膀,精铁嚼子勒得死紧,口沫不得出,混在这群新买来的牲口里,倒也一时难辨。 好容易人马俱出了那曾头市的樊笼,史文恭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几步抢到那马前,三两下解了那嚼铁勒囗。 那玉狮子猛觉束缚尽去,浑身一抖,雪练也似的身子在昏黑里骤然亮起,鬃毛飞扬,真似玉山倾泻,月魄临凡。 史文恭看得眼热心跳,口中连呼“好马!好马!”一个鹞子翻身便跨了上去。 那马儿初时略一颠顿,随即四蹄抓地,稳如磐石 。 段三立在马旁,脸上堆起谄笑,搓着手道:“史大官人,小的这点微末本事,可还入得法眼?这马…小人算是交差了,求高擡贵手,放条生路则个?” 王三官在一旁,借着暮光,将段三那副既畏缩又藏着几分自得的模样瞧在眼里,不由莞尔。他驱马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招揽的意味:“段三,你这一身相马、驯马、盗马的好本事,整日价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偷鸡摸狗,岂不糟蹋了?我乃东京王招宣府上王招宣。你不如跟了我,回去投在我干爹门下。凭你这手段,自有你施展本事、光耀门楣的去处,强似在此间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段三闻言,脸上青红不定,只嗫嚅着:“这个…小人…容小人思量…” 话音未落,死寂的夜空里,猛可地炸开一声凄厉号角!“呜一一鸣一一呜一”正是曾头市示警追袭的号令! 这一声,恰似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更奇的是,史文恭胯下那匹照夜玉狮子,仿佛与那号角声有血脉感应,陡地引颈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帛般的长嘶!“咳咳咳!” 这嘶鸣,清越激昂,带着王者的孤傲与愤怒,在寂静的旷野里如银瓶乍破,水浆进射,直直刺破夜幕,远远地送入了曾头市! 刹那间,远处曾头市方向火光骤起,人声鼎沸,一片喧嚷叫骂声隐隐传来:“在那里!”“是玉狮子!追!”“莫放走了贼人!” 史文恭脸色剧变,如罩寒霜,哪里还顾得上段三的犹豫、王三官的招揽?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玉狮子前蹄腾空,几乎人立而起!他厉声吼道:“祸事了!快走!一人一骑,再牵一匹备马!快!快!快!”声如裂帛,惊破了众人的胆。 团练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纷纷爬上马背,又胡乱扯过身边一匹空马的缰绳。 一时间,马嘶人喊,蹄声如骤雨打芭蕉,杂乱地敲击着地面。 史文恭一马当先,那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裹挟着众人,没命地撞入前方沉沉的暮色之中。 众人得了号令,哪敢怠慢?纷纷打马扬鞭。 这些新购的军马,果然不同凡响,虽不是那照夜玉狮子般的神骏,却也筋骨强健,四蹄翻飞如风卷残云只听蹄声如滚雷也似,敲打着冰冷大地,将那曾头市的火光喧嚣,顷刻间抛在了沉沉夜幕之后,甩得无影无踪。 奔出数里地,眼见身后再无追兵踪迹,众人惊魂甫定,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儿才敢缓缓吐出。王三官抹 了把额上冷汗,正待开口说句松快话儿,忽听得身后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不似大队人马,却异常清晰,如擂鼓点般敲在人心坎上,且越来越近,速度竟比他们胯下这些军马还要快上三分! 众人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望去。只见朦胧月色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正破开夜色疾驰而来!那马儿神骏非凡,四蹄踏雪腾空,仿佛踏着风雷,眨眼间已能看清轮廓。马背上一条大汉,身形魁梧,手中擎着一杆方天画戟,在残阳下闪着寒光。 人未至,声已到,那吼声带着冲天的愤怒,如同炸雷般滚过旷野: “汰!前面偷马的宋狗!哪里走!留下命来!” 这一声吼,直惊得众人胯下马匹一阵骚动。 史文恭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照夜玉狮子通灵,立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雪白鬃毛在月下飞扬,宛如神驹降世。 它四蹄稳稳落地,竟在原地踏起了碎步,非但不怕,反而昂首挺胸,对着那追来的黑影方向,喷着响鼻,一副跃跃欲试的斗态。 史文恭一手控住躁动的玉狮子,一手按在腰间那杆点钢枪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头也不回,对王三官淡声道: “三官!你速带兄弟们和备马先走!此地有我断后!” 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追骑,“哼!我倒要仔细瞧瞧,这不知死活的撮鸟,有甚通天的本事,敢单骑来追我史文恭!” 王三官深知史文恭武艺超绝,更兼那照夜玉狮子神速,纵使不敌,脱身也易如反掌。 当下不敢迟疑,只低喝一声:“史教头小心!”旋即招呼那数十个团练:“快走!莫要耽搁!”团练们纷纷催动马匹,一人牵着一匹备马,如同受惊的雁群,呼啦啦朝着前方更深的黑暗里涌去。旷野之上,瞬间只剩下史文恭一人一骑,如同礁石般矗立,静待那汹涌而来的浪头。 恰时。 朔风如亿万把钝刀子,刮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惨白。 鹅毛大雪扯碎了天幕,将这方世界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幅雪白生宣大纸。 俯视之下,但见这无垠的惨白宣纸之上: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凶煞墨点,猛地拉开一道恍若饱蘸腥墨、力透纸背的狰狞笔触! 那墨痕狂野、霸道,带着撕裂纸面的决绝,朝着宣纸另一端,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白点电射 而去!白点毫不畏怯,赫然相迎! 两股力量,一黑一白,一霸一锐,在这混沌的巨幅宣纸之上,悍然对撞! “锵!” 撞击的中心,一点刺目的火星骤然爆开,如同饱蘸朱砂的笔锋在纸上狠狠一顿! 随即被漫天风雪吞噬,只留下无形却凌厉的杀伐之气在纸面上弥漫。 墨点与寒星一触即分,各自在宣纸上拖曳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 浓墨轨迹沉重、迟滞,在雪宣上犁开一道浑浊的沟壑。 银星轨迹则轻盈、迅疾,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雪尘如飞白,瞬间已调转锋芒,再次化作一道森冷白虹,逆卷着朝那尚未稳住墨痕的源头,反噬而去! 风雪混沌,宣纸苍茫。 唯见浓墨翻涌,寒星飞掠,两点渺小的存在在这无情的天地画卷之上,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留下道道狂放、凌厉、充满杀机的泼墨飞白。 耶律大石,这北国雄鹰,胯下乌雅马踏碎琼瑶,四蹄刨起浑浊的雪浪。 他手中那杆方天画戟,刃长三尺,寒光映雪,戟杆粗如儿臂,裹着汗湿的牛皮,舞动时搅得周遭风雪倒卷,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呜破空声 人借马力,马助人威,那气势,仿佛要将这白茫茫的天地都劈开一道血口! 霸道绝伦,力贯千钧! 史文恭稳坐照夜玉狮子之上,人马皆白。 那玉狮子通体无瑕,唯有龙睛湛湛如电,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面对这无坚不摧的冲锋,史文恭嘴角竞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猛兽锁定猎物时的残忍笑意。他鼻中一声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冰原:“番狗!吠够未!” 手中点钢枪斜指苍穹,枪尖一点寒星,凝而不发,却似莽龙盘踞,蓄满了洞穿一切的阴狠杀机。双马一触! “铛郎!!!”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子狂溅如星雨,瞬间被风雪吞了。 耶律大石只觉一股子刁钻阴柔的螺旋劲力,顺着戟杆直透臂膀,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直往上涌!史文恭的枪,滑溜得很,并非硬碰硬,而是如灵蛇缠树,一触即走,顺势毒辣地反噬,枪尖“嗤”地一声,带着股子透骨的阴寒,直掏耶律大石小腹!! 好个耶律大石! 方天画戟借着碰撞余势猛地向下一沉,月牙刃堪堪格住那毒蛇般的枪尖,“噌”的一声刺耳锐响,火花子再次迸射!两股子凶煞气在方寸间绞杀! 战马嘶鸣,雪尘乱飞! 二马交错,各自冲出十余丈。 史文恭控马之术已入化境! 那照夜玉狮子天生帝王之保,心意相通,未等驾驭自己的人发力,便已通灵般一个急旋! 四蹄在深厚的雪地上轻盈点踏,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雪尘如雾,人马瞬间已调转方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仿佛那玉蹄踏的不是积雪,而是无形的云端! 史文恭弓身伏鞍,点钢枪平端如线,枪尖寒芒凝聚成一点刺目的星,化作一道撕裂雪幕的银白闪电,反冲杀回! 速度之快,气势之锐,远超第一次冲锋! “糟!”耶律大石听得身后蹄声如骤雨击玉盘,迥异自己乌雅踏雪的沉闷轰响,心头警兆狂鸣!他奋力勒缰,那乌雅也是良驹,但在深厚积雪中急转调头,却远不如玉狮子灵巧迅捷,四蹄蹬踏,积雪翻涌,速度明显慢了一线! 待他勉强侧身,挥戟向后格挡时,史文恭那凝聚了人马合一之力的索命一枪已然杀至! “呜一一!”凄厉的枪风几乎刺破耳膜! 杀!!!! 史文恭一声厉吼!! 俩人气劲赫然对撞,激起漫天飞雪! 耶律大石起势未能竞全力,碰撞之下狼狈万分,“嗷!”一声怒吼,方天画戟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沉圈子,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当当叮叮当一一!”爆豆般的脆响连成一片! 史文恭的枪法彻底展开! 那杆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翻腾的银龙!枪影重重,虚实难辨! 一枪毒龙出洞,直捣心窝,逼得耶律大石回戟硬磕! 枪花一抖,瞬间化作灵蛇点头,毒辣地啄向其握戟的手腕筋! 未等招式用老,枪杆诡异一弹,枪尾如鞭,狠狠抽向耶律大石软肋! 更有刁钻的枪尖贴着戟杆滑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噌噌”声,直削其握戟的手指! 每一枪都带着那股阴柔诡异的螺旋劲力,震得耶律大石双臂酸麻,沉重方天戟在这等连绵不绝、寻隙即入的快攻下,笨拙得如同巨象斗蜂! 空有一身开山裂石的蛮力,却被对方精妙入微的枪技和玉狮子鬼魅般的速度死死压制!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粗重如牛喘,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双眼死死盯住那变幻莫测的枪影,胸中憋屈愤懑直冲顶门! 更要命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史文恭 借着自己格挡之力,轻松拨转马头,再次拉开距离,而自己的乌雅在雪中挣扎调头,速度又慢了一拍! 耶律大石不甘! 勒住躁动的乌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乃大辽上将,岂能如此窝囊?双臂再次灌注千钧之力,“再战!”一声暴喝如雷! 催动乌雅,再次发动冲锋!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方天画戟舞得更圆更密,如同一堵移动的黑铁城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轰隆隆撞向那道银白身影! 史文恭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玉狮子四蹄翻飞,轻盈地迎上。 两马再次高速接近! 枪戟又一次猛烈碰撞! “铛!” 巨响震耳欲聋! 耶律大石连人带马连退数步! 史文恭的枪尖再次如蛟龙般追隙而来,这一次,耶律大石早有准备,方天戟月牙刃猛地一绞,试图锁住枪杆! 然而史文恭手腕一抖,枪身如游鱼般滑溜,不仅瞬间脱出,更借力反点,枪尖“嗤啦”一声划过耶律大石胸甲,带起破碎皮革,让耶律大石心头一凛! 二马再次错蹬! 这一次,耶律大石几乎是拚尽全力,在错蹬的瞬间,方天戟猛地一个回旋扫击,戟风呼啸,直削史文恭后脑! 这一下时机刁钻,力道沉猛! 史文恭似乎脑后长眼,控着玉狮子一个极其微妙的侧移,不过转瞬间再次拉开距离,飘逸恍若李太白手中的狼亳! 再次完成那令人绝望的完美圆孤调头! 看着对方还在调整马头,眼中杀机一闪,岂容他喘息? 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死来!!!” 照夜玉狮子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白电,人马合一,点钢枪平端,那一点索命寒星,直取耶律大石心窝!速度更疾,杀意更凝! 耶律大石眼见那白色杀神又至,心知自家乌雅在这深雪中,便是肋生双翅也逃不脱对方鬼魅般的速度!一股子狠戾混着憋屈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勒住躁动不安、喘息粗重的乌雅,“嗷!” 一声狂吼,竞竟不再尝试冲锋对撞,反而将气力尽数灌注双臂,将那沉重的方天画戟死死横亘胸前,摆出个硬抗到底的架势! 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钉住那越来越近的枪尖! “铛!!!” 穿云裂石般的巨 响! 史文恭人马合一、挟着冲锋巨力的一枪,狠狠搠在横挡的戟杆之上! 火星狂溅!! 耶律大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人马合一巨力,混合着那股子阴毒的螺旋劲,如同重锤砸心!他双臂剧震,胸口如遭雷击,喉头腥甜翻涌,“呃!”地闷哼一声,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下,额角青筋暴跳如活物! 胯下乌雅悲鸣着,四蹄在雪中“噔噔噔”连退数步,刨起大片浑浊的雪泥! 史文恭一枪得势,人马如风掠过,再次轻松拉开十余丈距离。 勒马回旋,雪尘未落,人马已再次调转枪头! “杀!”史文恭口中只迸出一个冰冷的杀字! 玉狮子四蹄腾空,又一次化作白色闪电,目标依旧是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铁塔! 耶律大石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臂酸麻。看着那索命的白影又至,他心中一片冰凉!“吼!”他再次强行稳住身形,将方天画戟死死横在身前,如同绝望的困兽,硬撼那无可匹敌的冲锋! 第294章 巅峰之战,双美发酸 史文恭人马一线,转瞬即到,蟒尾在手,蟒首如雷。 人附马势,双手握枪,力转极致! 杀!!! “轰!!!” 枪尖正中戟杆! 这一次的撞击,声音沉闷如擂破鼓!耶律大石再也压不住,“噗一一!”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冰冷的戟杆和雪地上,热烘烘的腥气瞬间弥漫! 整个魁梧的身躯猛然后仰,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未栽落! 乌雅哀鸣着,在雪地上狼狈滑退,留下两道深沟和刺目的猩红! 他头盔歪斜,甲胄凌乱,半边肩膀的伤口更是被震得鲜血汩汩,顺着铁甲缝隙淌下,在雪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冒着热气的血痕! 他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可照夜玉狮子入电如幻,根本不给他丝毫机会! 每一次他想催动乌雅冲锋,对方早已如鬼魅般杀到眼前,逼得他只能原地硬抗,被动挨打!这哪里是沙场争雄?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活活耗死他!乌雅的喘息粗重如拉风箱,口鼻喷出的白气混着飞沫,显然也已不堪重负! “南狗一一!!”耶律大石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屈辱与狂怒的嘶吼,声音如同砂纸磨铁,沙哑刺耳,“有种别仗大辽帝王保神驹!你我缠战!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吼声在风雪中回荡,带着濒死野兽最后的悲鸣与不甘的挑战。 史文恭勒住玉狮子,立于风雪之中,白袍依旧胜雪,钢枪滴血未沾,遥遥擡起指向耶律大石!横枪立马,冷冷脾睨着狼狈不堪、血染征袍的对手。 听到耶律大石的怒吼,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哼!”一声短促、冰冷到骨髓里的鼻音,眼中寒光一闪,“如你所愿!教你一一识得某家真手段!”却在此时。 身后蹄声如闷雷滚动,自曾头市方向碾来,渐渐迫近,竟似要撕开这沉沉暮色。 史文恭眉峰骤聚,如刀劈斧削,勒住缰绳,玉狮子长嘶立起,雪鬃飞扬,映着残阳如血。 他回首,声音沉冷似寒铁坠地:“不识擡举!!” 又扭头遥喝耶律大石:“今日饶尔一命!” 说罢,缰绳一勒,就要动身离开。 可那曾头市追兵最前头,一骑突出,显然坐下骏马也是不凡! 马上之人粗布裹身,辫发虬结,浑身透着塞外风霜与马厩草料混杂的腥膻气,正是契丹马奴装扮。那 马奴倏地自腰间扯出一只弯角号角,骨色森然,凑到嘴边,腮帮陡然鼓起如塞满栗子,一股凄厉尖锐之声破空而起,直钻人耳,竟似生着钩爪,要攫取听者魂魄! 号角声起,史文恭胯下神骏猛地浑身剧震! 方才还如臂使指的玉狮子,此刻竞似被无形鬼手攫住,鬃毛根根倒竖,四蹄狂乱刨雪地,仿佛有烈火在血脉里奔突冲撞。 史文恭紧勒缰绳,那平日里驯顺的力道此刻竞似泥牛入海,玉狮子只是原地焦躁打转,马身横斜,几乎将他掀下鞍荐! 不单如此,就连那耶律大石坐下的四蹄踏雪乌雅马,也有些躁动。 一股冰冷怒意自史文恭脚底直冲顶门,他目光死死钉在那马奴身上:“辽国竟然有这等马奴,如此控马手段,倘若不除,异日相逢,必受其害!”念头电转间,他猛地一夹马腹,玉狮子受激,长嘶一声,竞挣脱了那无形束缚,化作一道刺目银光,直扑那吹号之人! 史文恭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挟着裂帛般的尖啸,直刺马奴心窝! 岂料那马奴驭马更是一绝,身子诡异一扭,如同没了骨头,整个人倏地缩向马腹另一侧,险险避过枪尖,衣袂擦着冰冷的枪刃掠过。 下一瞬,他竞如狸猫般轻盈,单臂一扯缰绳,足尖在马瞪上一点,身体凌空翻回鞍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那骨号再次被他举起,凑向嘴边! 史文恭眼中寒芒爆射! 勒马回旋,人马几乎合一,长枪如一道追命的黑色闪电,不再取人,直贯那马奴坐骑颈项!“噗嗤’一声闷响,热血狂喷,那马哀鸣未绝,已轰然倒地。 史文恭大手如铁钳,在血雨腥风中精准探出,一把攫住正欲坠地的马奴后颈衣领,将他如拎小鸡般提离地面。另一只蒲扇般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风雷之声,狠狠劈落在那马奴颈侧! 马奴双眼一翻,喉间咯咯作响,立时软瘫如泥。 史文恭将他横甩在鞍前,双腿猛磕马腹, 玉狮子长嘶震天,银鬃迎风怒张,驮着两人,如一道被激怒的白色雷霆,朝远山疾驰而去!斜刺里,一骑如墨色狂飙,四蹄踏雪,风驰电掣般斜冲而出,正是耶律大石! 他欲以乌雅神骏截住去路。史文恭头也未回,反手一枪向后刺出,枪尖划破气流,发出鬼哭般的尖啸!耶律大石眼见一股森寒锐气直逼面门,横枪一架。“铛!” 胯下乌雅被那隔空传来的巨力一阻,竟生生慢了半拍! 待他稳住身形擡眼望去,那道白影早已缩成远天一点寒芒,没入苍茫暮色。 此时,曾头市五虎已拍马赶到,卷起漫天黄尘。 五骑连同耶律大石,六匹骏马并立于官道中央,蹄下尘土尚未落定。 曾老大双手在鞍上抱拳,声音沉凝如铁石坠地:“大帅!” 耶律大石端坐马背,面沉似水。暮色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影,紧抿的唇线绷得如刀锋。他死死盯着史文恭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将那远山刺穿。 半响,他猛地一挥手,那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进出,狠狠砸在黄土道上: “查!”他双眼赤红,如欲噬人,“便是掘地三尺,翻遍宋境!也要揪出这群人的来历!”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只余下远方马蹄踏起的烟尘,如同不散的阴魂,在昏暗中无声地弥漫、升腾。数十里奔袭,人马皆疲。 在一个依托黄河古渡军寨热闹的小镇里,史文恭追上王三官等人。 众人后一行勒马在镇外驿站院中。 史文恭翻身下马,他探手一抓,将绑在在玉狮子鞍后那软瘫的契丹马奴如破麻袋般掼在冰冷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 “捆结实了,仔细看管!”史文恭目光如电扫过那昏迷的马奴,“此獠控马之术,邪门得紧,曾头市豢养此等人物,端的诡谲。带回去,死活交由大人发落,或能榨出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王三官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到史文恭身边,火光映着他脸上松弛的笑意:“史教头!兄弟们归心似箭,就不过夜了吧?如今有快马在手,一人又有两匹换骑,这年关将近,谁不想踏踏实实窝在自家热炕头上,喝碗滚烫的鸡汤!” “年关…”史文恭冷硬的嘴角线条,竟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 眼前仿佛不是这寒风呼啸的黄河渡口,而是自家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炕桌上定已摆好了温着的酒。妻子抱着小儿,定是猴在炕沿,咿咿呀呀地学着乳母教的新字了一一念及此,史文恭心中微微一热。大人体恤,特意重金聘了位通文墨的乳母在家教那孩子认字开蒙。 他一生自负马上功夫,可若有半分选择,他万般情愿自己那懵懂小儿,将来能走通那笔杆子铺就的青云路,堂堂正正做个穿官袍的读书人,远离这刀光血影的路子。 那抹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如同冰河裂开的一道细缝,转瞬即逝,复又归于冷峻的岩石。他环视周遭又看了看满脸冰干裂纹的王三官儿,这群团练小伙子们和王三官 年纪一般无二,连王三官此趟都老成不少,浑身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势,更不用说这些本就是贫困和疫病中侥幸逃出命来的团练少壮们! 他们或倚墙,或蹲坐,脸上都刻着风霜与疲惫,眼中却跳跃着同样的归家之火。 “既如此大伙都归心似箭就不过夜了.. ..大伙儿进棚子,灌几口热汤暖暖脏腑,换过马儿,即刻动身!赶在腊月廿三祭灶前,必得回到庄上!” 数十条汉子兴奋的轰然应喏。 此刻。 大官人骑着菊花青骡马,踏着冻得梆硬的官道,从喧腾的年货集市里趟过。 两旁铺子鳞次栉比,挂满红货。 他勒马在一间门面阔绰的“万隆号”烟火铺子前停下。那铺子里外堆满各色花炮,裹着红绿油纸,扎着草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的辛辣味儿。 掌柜的正撅着屁股点数一捆“地老鼠”,猛一擡头见是西门大官人,脸上横肉一抖,忙不迭滚了出来,腰弯得虾米也似,堆起十二分的笑:“哎哟喂!西门大官人!您老人家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小号新到了几箱“起轮’、“火梨花’,还有带响哨的“流星赶月’,都是东京汴梁出来的好货色,您老……”大官人也不下马,只把马鞭梢子朝铺子里一点,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关门!” 掌柜的一愣,张着嘴,那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大官人的马鞭虚虚朝观音庵方向一指:“带上你铺子里能喘气的,擡上最好的烟火,要飞天的,不拘多少,够响够亮就成,随爷走一趟。”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手脚麻利点。” “关门!快关门!”掌柜的如梦初醒,再不敢多问半句。西门大官人的话,在这清河县地界上,就是圣旨! 他扭身朝铺子里吼了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自己先窜进去,指挥着七八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裹着油纸、沉甸甸的烟火箱子搬出来,胡乱堆上几辆大板车,车轴压得吱嘎作响。 一行人,在大官人马后,冒着傍晚凛冽的寒风,踢踢踏踏往城外赶去。 城西观音庵外,几辆青帷大车早已套好,健骡喷着浓浓的白气,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庵门前的石阶下,人影晃动。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大红羽缎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段冰雪雕琢似的下巴尖儿。 王熙凤站在她身侧,外罩着玄狐斗篷,平儿捧着个暖炉,垂手侍立在后头。 “时辰不早了,上车吧。”王熙凤拢了拢手炉,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人也见了,情也谈了,这冰天雪地的,早些回去是正经。” 秦可卿微微颔首,正待扶着平儿的手踏上脚凳。 寒风呜咽着,卷过枯枝败叶,也卷来一声穿透暮色的呼喊,不甚清晰,却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秦可卿的耳膜一 “可一一儿一一!” 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调,但那股子独有的带着点狎昵又霸道的腔调,秦可卿和王熙凤、平儿三人,几乎是同时认了出来! 三人俱是一震,愕然擡头,循着声音望向庵堂对面那黑羧羧的山坡。 山坡顶上,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影,还有几辆板车的轮廓。 没等她们看清,陡地 “咻一嘭!” 一道刺目的白线撕裂墨蓝的夜空,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冲霄汉,在最高处猛地炸开! 刹那间,万千点银星泼洒而下,如同天河倒倾,碎玉崩溅,映得观音庵那青灰色的屋瓦、枯槁的树梢、乃至底下贾府众人惊愕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光。 紧接着,“嗤嗤嗤……”一连串急促的锐响,数十条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火梨花”冲天而起,到了半空,“劈劈啪啪”炸裂开来,幻化出无数朵绚烂的金菊,在空中摇曳生姿,明明灭灭,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金菊未落,“鸣一呜一”带着低沉呼啸的“流星赶月”又窜了上来,那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巴,如同愤怒的火龙直扑天际,在极高处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流火,呼啸着四散飞坠,像是下了一场短暂而炽热的火雨! “我的天爷!” “这是谁家?好大的手笔!” “疯了吧?这大冷天的,黑灯瞎火放给谁看?” “莫不是放给庵里的菩萨和师太们看的?求子还是求财?” “啧啧,这得多少银子烧的?败家!真败家!” 贾府的车夫、仆妇、小厮们全看傻了眼,冻得通红的脸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惊叹、不解、咂舌、羡慕,混在震耳欲聋的爆响和硫磺硝烟的气味里。他们只道是清河县哪个豪奢的土财主发了疯病。 只有石阶下那三人,心知肚明这漫天华彩为谁而燃。 秦可卿早已忘了迈步。 她仰着头,兜帽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一张绝色容颜。漫天花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 灭地燃烧、坠落,如同倒映着整个沸腾的星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凝脂般的脸颊无声滑落,在烟火映照下,像断了线的珍珠,闪着晶莹的光。 她嘴唇微微翕动,只有离得最近的王熙凤和平儿,才能隐约听到那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带着无尽滚烫眷恋的轻唤:“…官…人…” 王熙凤也仰头看着,那绚烂的光彩在她凤眸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自己那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响的婚事,想起贾琏那张越来越油滑的脸,想起这些年在深宅大院里熬着的、处处算计、步步惊心的日子…… 她羡慕身边的秦可卿! 羡慕得心尖尖都在哆嗦!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像陈年老醋坛子被猛地砸碎了,从心窝子里直冲上来,顶得她喉头发哽。人家西门大官人,为了心头这点子念想,为了博美人一个回眸、几滴清泪,就能在这寒冬腊月、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烧出这泼天富贵、震耳欲聋的动静!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心意? 反观自己……王熙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贾琏那张油滑的脸有些腻歪,想起成亲这些年,莫说这等惊天动地的“心意”,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公中份例里拨些银子,置办些应景的玩意儿,敷衍了事。他贾琏的银子、心思全使在那些狐媚子、脏窝子上了!留给她的,只有这深宅大院里熬油似的算计她看着那烟火下秦可卿泪光点点、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再看看头顶那片只为她一人燃烧的星河,只觉得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就像那庵堂里供奉的泥胎木偶,看着金碧辉煌,内里却一片死寂冰凉,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恨不得此刻站在可儿这个位置上的是自己,被这漫天华彩笼罩的是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 角余光瞥见平儿,只见这丫头竞也痴痴望着对面山坡,眼眶微红,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满天星火,竞是看呆了。 “哼!”王熙凤心头那股酸味上来,她猛地伸手,照着平儿粉嫩的手臂里侧,轻轻拧了一把!“哎哟!”平儿低呼一声,猛地回神,委屈地看着自家奶奶。 王熙凤斜睨着她,酸溜溜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么稀罕看?赶明儿你也跟着可儿去吧,改个名,瑞珠宝珠,你就叫平珠好了,跟她去西门府上伺候去!保管你日日有这火树银花看个够!省得在我这儿,看个灯节烟火都跟过年似的!” “奶奶!” 平儿赶忙抱着王熙凤的手臂,主仆俩人说归说,又齐齐擡头望向那璀璨的烟花!!俩人身旁的秦可卿痴痴仰头,漫天星火在她泪眼里燃烧、坠落。 “官人…可儿好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她望着那片为她而燃的星河,仿佛要将这璀璨刻进魂魄。寒风卷过单薄身子,吹不散眼底痴火。 她声音忽转轻柔:“府里佛龛的长明灯…妾日日添油撚珠…只求菩萨保佑官人府上…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健康安泰…”泪眼重又望向烟火深处,“只要官人好.可儿…就什么都好…”“此情此愿.。.…,生生世世!” 最后一波“流星赶月”撕裂夜空,巨大的轰鸣和火光印在这“生生世世’里! 金雨簌簌坠落,天地骤暗,唯余硝烟弥散。 官道山包这头唯余刺鼻的硝烟在寒风中盘旋不散,呛得人喉头发苦。 大官人勒马立于山坡之上,斗篷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鼓荡。 望着贾府那渐行渐远的车队,直至它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黑暗。 他身后的掌柜并七八个伙计,如同冻僵的鹌鹑,缩着脖子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上前询问半句为什么要到这里放烟火。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硫磺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风吹过枯草败叶的呜咽。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当口一 “老太太!您瞧!!就是这群人放的烟火!好大的排场哩!” 一个娇媚得能滴出蜜、又骚入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刻意的甜腻,陡然从山坡另一侧的小道上传来!这声音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掌柜的和伙计们浑身一激灵,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半旧的青布小油车,正沿着缓坡吃力地爬上来,停在不远处。 车帘子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掀开了半边,露出车内情景。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外罩灰鼠坎肩的扎着少妇发髻一对硕大吊钟极其显眼,也不过十九二十岁,正亲昵地扶着一位鬓发如银、裹着厚实棉袄的老太太,挤在车辕口。那妇人显然是为了让老太太看得更清楚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掌柜的和伙计们眼睛霎时直了! 那妇人面皮白皙,生就一双水汪汪、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含着笑,波光流转间,说不尽的妖媚风流。棉袄下那截露出的灰鼠坎肩毛领,更衬得她颈子修长雪腻,像一截新剥的嫩藕。 “阿弥陀佛!” 老太太眯着昏花老眼,拍着胸口,声音带着朴拙的惊叹,“了不得!了不得!这得糟蹋多少银子?败家!真败家哟!”她摇着头,满是岁月沟壑的脸上是纯粹的不解和心疼。 那妇人却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毫不避讳地朝西门庆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甜又媚:“老太太”您管他败不败家?咱们白瞧了这半天热闹,又不花半文钱,岂不是赚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挠人心肝的媚意:“要是有汉子能为我放上这么一场烟花儿,我便是把命都给了他都值得。” 第295章 林如海辞行,蔡状元入京 且说这潘氏妙龄妇人年纪不大却也生得肌肤丰腴,又是个眉眼含春,熟透了的蜜桃儿一般人物。此刻她蜷在青幔马车里,一双眼儿却透过半掀的帷裳缝隙,死死勾住前方骑着一匹青骡骏马的男子。那马儿神骏,马上的人儿更是不凡: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偏生得眉目如画,俊得人心尖儿发颤。 潘氏心头突突乱跳,暗道:“我的佛!这尘世里竞有这等俊邪的郎君!不知是哪家娘子前世修来的造化,能得他这般人物,放如此多的烟火讨欢?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自己对自己姿色向来自负,却从未有过如此欢心时刻。” 念及此处,不免又想起自家身世,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身在蓟州,艳帜高张,也算得个风流人物,可那起子闻着腥味儿上门来的,不是油头粉面、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的纨绔膏粱,便是些双眼乌青、手脚不干净的浮浪子弟。 好容易千挑万选,嫁了个在提刑衙门当押司的稳重汉子,指望他有些根脚,能护得周全。谁承想,竟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现如今那短命的汉子不知惹了哪路煞星,非但自己丢了性命,更连累得她娘家遭了灭顶之灾!可怜她那老爹爹,一世清白,竟也牵连进去,一命呜呼。 偌大的家私,也算是清净的宅院,眨眼间便被那贪得无厌的知州老爷寻个由头,囫囵吞了个干净!思及老父死在积雪中,自己身如飘萍的苦楚,潘氏胸中块垒难消,鼻尖一酸,几欲坠下泪来。伸冤?那衙门里的老爷们,官官相护,如同铁板一块!便是告到她那死鬼丈夫的上司,又能顶个甚用?无非是推诿搪塞罢了。 她偷眼觑了下身旁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心下稍安:“阿弥陀佛,幸得这位老菩萨心慈面软,瞧着是个能容人的。我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侍奉,若能得她收留,也算在这茫茫世上有了个栖身立命的窝巢……” 正纷纷扰扰自思量间,忽听得车辕上那赶车的车把式一声低喝,竟是勒住了马。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上,那个魁伟如铁塔、唤作武二的粗豪汉子,并一个唤作玳安的伶俐少年,连同周遭十数个精壮护卫,竟齐齐跳下马车骡子来! 潘氏心头猛地一紧,尚未明白是何变故,只见这干人等,步履带风,齐刷刷走到那骑青骡马的俊邪男子马前,动作划一,躬身垂首,口中恭敬唱喏:“给老爷请安!” 这位就是来接这老太太的大官人? 这些全是他宅中的护卫? 我的天爷,如此奢遮人物,竞让我遇上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潘氏唬得魂儿险些飞了!她娇躯剧震吊钟甩荡,荡得她心慌意乱,粉面含羞,忙不迭地缩回帷幔深处,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又舍不得那俊邪外表,又偷偷揭开帘子向外窥去,眼风儿羞羞怯怯的飘了过去。 玳安跟着大官人多年,远远看着模糊的身影便直到是自己大爹,大喜过望,如离弦的箭、脱笼的兔儿,“哧溜”一声,也不顾雪地湿滑,一溜儿小跑便蹿到了青骡马前。 口中“哇呀”一声怪叫,真个是声情并茂,整个人便似没了骨头般,直挺挺扑倒在马蹄溅起的雪泥里,两只手如同铁箍,死死抱住大官人那双鹿皮暖靴的脚踝。 鼻涕眼泪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爹!可想煞小的了!您老人家这一去济州,山高水远的,小的这颗心啊,日夜悬在腔子里,没一刻安稳!” 大官人笑道:“好了,起来吧,年纪也不小了,别动不动流马尿!” “呜!”玳安依旧抱着不起来,擡头细细打量大官人哭喊道:“平安那没囊气的夯货,定是偷懒耍滑,不曾尽心伺候!大爹瘦了好些,下巴都尖了,待小的回去,非揭了他那身懒皮不可!” 大官人被他抱得想要下马又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擡脚虚虚踢了踢,笑骂道:“小猢狲!快撒手!瞧你这身板,倒比临行时黑壮结实了不少!如今怕是在清河县那些烟花巷子里走上一遭,凭这身腱子肉,也能引得姐儿们争着掷手帕香囊了罢?” 玳安闻言,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就势用那沾满泥雪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倒把个花猫脸抹得更花了。 他咧着嘴,带着几分得意,又透着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大爹您慧眼!不瞒您说,自打前儿得了那身新做的官袍子,小的……小的确乎去巷子里走了几遭……嘿嘿,那起姐儿们……倒也识趣,香帕子、骚汗巾子……倒也收了几十条了……” 他偷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并无愠怒,胆子便肥了几分,涎着脸继续道:“您老人家久不去那等地方快活,如今这风头……怕是……嘿嘿,怕是叫小的这后浪给盖过前浪,拍马难追!”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大官人笑骂一声“作死的猢狲!”,擡脚便是一个窝心踹!玳安“哎哟”一声,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般,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去丈远,沾了满身的雪沫冰碴。“反了你了!敢拿你爹消遣!”大官人指着滚 在雪里的玳安笑骂。 那玳安在雪堆里挣扎着坐起,拍着身上的雪,笑嘻嘻地又爬了回来,嘴里兀自嘟囔:“大爹哪天把那“红粉霸王’的金字招牌,赏给小的继承哩!” 这边厢正闹着,那厢铁塔般的武松已整顿好身后十数个精悍护卫。他面色沉肃,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对着大官人便是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武松,见过大官人!” 身后众护卫亦齐刷刷单膝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同声唱喏:“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见状,笑容微敛,翻身下马,显出几分郑重。他双手伸出,稳稳扶住武松的臂膀,将他托起,目光炯炯地问道:“二郎,这趟辛苦!路上可还顺遂?” 武松顺势起身,微微低头拱手,沉声应道:“托大官人洪福,一路无碍。”说着,他擡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头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声音压得更低:“东家放心,要紧物事,全在此处,分毫未损!全部兑换完毕!”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微微颔首:“好!好!” 随即,他转向肃立一旁的众护卫,朗声道:“弟兄们一路辛苦!年关将近,回去各领双份年底花红!再去来总管那里,领上好的野味山货,管够!带回家去,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众护卫闻言,个个面露喜色,轰然应诺:“谢大官人恩赏!”声震雪野,惊得树上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武松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顺手把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犹自嬉皮笑脸的玳安拎了起来,笑道:“如今让着厮在快活林打了几趟拳脚,倒是没给我丢脸,够大官人用上一用了。” 大官人看着洋洋得意的玳安冷笑:“这厮怕是拿你拿点功夫先去几条烟花巷子见见真功了!”大官人又同武松、玳安等说笑几句,便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走来。 车内的潘巧云,自打见那俊邪郎君竞是这群如狼似虎护卫的主人,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乱撞。 眼见那高大身影越走越近,她慌忙放下掀开一角的门帘,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鬓角散落的青丝,又押了抽衣襟,唯恐有丝毫失礼之处。 车外,大官人已到近前。玳安机灵,早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替主子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大官人面带和煦笑容,对着车内拱手道:“老人家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公孙为国事奔波,分身乏术,常念及老人家远在蓟州,无人膝前尽孝,心中着实不安。这才特 意嘱咐本官,务必将您老人家接来清河,奉养天年,也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老太太在车里听得真切,连连摆手:“大人快莫如此说!老身有福,有福啊!临到快入土了,还能得哥儿这般照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目光扫过老太太身侧。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妇人,虽比不得金莲的妖娆、瓶儿的富白,却也生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风流,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如风吹柳絮般,“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几乎触到车板,那吊钟左右晃荡不定她擡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脸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凄楚与柔媚,颤声道:“奴家潘巧云,见过大官人!奴……奴家命苦!前番遭了天大祸事,家破人亡,流落无依,若非老太太慈悲心肠救命收留,奴家早已……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今日得见大官人尊颜,如见青天!求大官人开恩,收留奴家这无根浮萍!奴家情愿做牛做马,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服侍大人报答大恩!”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诉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车旁侍立的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踮起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潘巧云如何家逢巨变,如何被老太太收留,以及她那“蓟州艳名”和“提刑押司遗孀”的身份,拣要紧的简要禀报了一番。大官人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王押司被放不过几日便离奇失踪,这事自己到也知道,那应伯爵还悄悄来到府上,说有泼皮看到那通吃赌坊晚上一群人去了清河县河边抛了些什么,十有八九是尸体。 只是这些与自己无关,便也懒得追问。他收回目光,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潘巧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既是老太太收留了你,也算缘分。你既愿意尽心服侍老太太,那便好生伺候着吧。老太太跟前,务必要仔细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潘巧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意味。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内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 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颜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然而,就在那帘子落下的最后一刹那,眼尖如她,分明捕捉到一一那位看似目不斜视的大官人,在放下帘子的瞬间,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似乎极其迅疾、极其隐蔽地,在丰隆硕大吊钟上,飞快地扫掠而过!那眼神,如蜻蜓点水。 大官人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马登车,簇拥着青骡骏马,浩浩荡荡往清河县回转。 那放烟火的掌柜还眼巴巴候在路边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大官人勒住马,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簇新的银钞一一正是那秦可卿所赠的三千两里抽出的。他看也不看,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信手递给紧跟马后的玳安。 无需开口吩咐,玳安接了银钞,心领神会,便一溜烟跑去打点。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清河县内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前。此间正是玉娘和阎婆惜的住处。 听闻外面车马喧哗,小环来报大人来了,玉娘早已掀帘探看,一见是大官人亲至,登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拉着阎婆惜迎了出来。 两个妇人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时刻精心打扮,不曾有片刻疏忽。 玉娘体态风流,阎婆惜眉眼含春。两人也不顾天寒地冻,雪花纷飞,抢步上前,一个伸出玉手,温柔地替大官人扑打貂裘斗篷上沾染的雪花;另一个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斗篷系带,将那件名贵的紫貂斗篷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大人怎地冒雪来了?快请屋里暖和暖和!”玉娘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欢喜。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院内,指着被玳安和武二搀扶下车的老太太,对玉娘和阎婆惜道:“这位是公孙先生的老母亲,远道而来。以后就住在这院里,你们须得尽心服侍,不可怠慢。”老太太被搀扶着站稳,擡眼打量这院子和眼前两个妇人。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玉娘虽体态风流,但站姿稳重,言语间自有分寸,显然是这院里的主事人。 那阎婆惜则更年轻活泛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风流意态。老太太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对着玉娘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来此叨扰两位娘子,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劳动太多。” 玉娘何等伶俐,闻言立刻拉着阎婆惜屈身行了半礼,脸上笑容真诚热络: “老太太快别这么说!折煞我们姐妹了!我和婆惜妹子,都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承蒙官人慈悲,才得了个容身之处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能住进来,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这院里有了您老人家坐镇,才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呢!您老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姐妹便是!”阎婆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脆声道:“正是呢!老太太只管当这里是自家!” 大官人见她们应对得体,气氛融治,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地方是小了些,委屈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叫来保去把这小院后头相连的两个院子一并买下,打通了合在一处,扩成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也就宽敞了。再买些伶俐懂事的丫鬟婆子过来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老太太安置妥当,我也放心了。” 玉娘和阎婆惜一听官人这就要走,脸上都闪过失望。 阎婆惜反应快些,忙将怀中已捂得温热的斗篷展开,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重新披在大官人肩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颈后拂过。玉娘也强打精神,替他将斗篷前襟整理服帖。 两个娇媚俏妇人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地将大官人送到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翻身上马,带着玳安、武二等一干随从,马蹄踏雪,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怅然若失地回转。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潘巧云,一丝不漏地瞧在眼里,若有所思。这两女人虽说样貌都不弱于自己,可她们有的自己有,自己有的. ...她们可没有.. 此时。 贾府林如海正和贾母辞行。 林如海斜签着坐在榻边杌子上,缓声道:“本欲多侍奉老太太些时日,怎奈南边公务繁杂,漕运上的文书已来了三封。今日特来叩别,黛玉年幼顽劣,这些年全仗老太太慈心教养。” 贾母叹道:“你只管放心去,玉儿在我这里,比几个亲孙女还疼些。她身子弱,我这里燕窝人参日日不断,王太医每月来请两次脉。倒是你在外头,盐务上那些迎来送往最耗精神,须得自己保重。”说完,贾母又絮絮说了许多勉励之语,他皆颔首应承。 正说着,只见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进来,林如海朝她招手,她却不近前,只挨着贾母榻边立着,手指绞着绢子,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知她性子,温言道:“为父明日启程,你在此要……”话未说完,黛玉忽然擡头:“父亲走水路旱路?” 林如海道:“自然是水路。” 黛玉便不言语,只是低着头。 贾母在旁看着,忽对如海道:“有句话原不当我说。你既已来京,玉儿与你父女二 人竞未一处过过年节,倒不如在握着过完除夕,也不差那几日。” 林如海闻言,望着女儿单薄肩颈,喉间似堵了棉絮,摇了摇头:“过完除夕又是元宵,这世间节日何其多,与我日夜何其少.我.. ..我等不得了..” 黛玉听完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父亲……此一去,山遥水远,女儿……女儿实难心安……容我送父亲一程罢! 林如海点点头:“你送为父至清河码头可好?那里有族亲林太太的别院,你且住两日,为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里迸出星火,急唤紫鹃:“我这就回去收拾妆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风风火火入了京。 一离,一走,恰如天注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还未满的状元蔡蕴。 蔡蕴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袍,风尘仆仆,靴底沾着外省带来的寒霜,几乎是被那无形的威压推操着,撞入了这煊赫门庭的暖热里。 他步履微急,面上带着赶路的灰气,眼底却燃着两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状元,太师爷在暖阁静候多时了。” 暖阁内,蔡太师斜倚在一张铺满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双目微阖。 蔡蕴趋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蔡蕴,恭请恩师福安。”太师眼皮微擡:“唔。此去两淮……诸般关节,可曾思虑周详?” 蔡蕴忙道:“回恩师,学生日夜惕厉,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擡了擡头,面上是敬肃与恭谨,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奉承:“学生入京途中,便闻恩师于庙堂之上,力驳彼辈误国之清议。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此等定鼎之论,方显宰执辅弼乾坤之伟略,绝非彼辈坐而论道者可窥其万……” “嗬。”太师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打断了他:“我这权衡之术,以退为进,终是……束手束脚,不够畅快,难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暖阁深处描金绘彩的藻井,声音里竞渗出几分萧索,“前人庙堂占据此位者,于此事多逊于老夫。老夫……但望后来者承此席时,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经纬,成就一番……真正的庙算之功!” “更盼……后来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后,望其手段之霹雳,行事之酣畅,能令老夫闻之心旷神怡,高山仰止!” “是!”蔡蕴心头骤然一紧,细细揣摩含义:“恩师深谋远虑,烛照万里,学生谨记于心,永世不忘!太师挥了挥手:“罢了。年关在即,过罢除夕,便启程吧。两淮之地,乃国之血脉所系。盐、漕、赋、吏,诸般关节,务要细细察访,将那府道州县、盐场漕司的一应官佐,皆需了然于胸!心中有了丘壑,日后……方能替朝廷分忧。” “学生谨遵钧谕!”蔡蕴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屏着呼吸,垂首敛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阁那厚重的锦帘之外。 直到帘幕彻底垂落,隔绝了内里沉水香与权力的浓郁气息,他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袄袍内里的中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廊下寒风一激,蔡蕴下意识擡手欲拭额角,指尖却在触到冰凉汗意前生生顿住。 翟管家那张笑脸适时出现在他身侧:“状元公辛苦。”他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 蔡蕴双手接过,并不真用,只虚虚按了按额角,叹道:“翟公常在恩师身边行走,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学生……委实钦服之至。” 翟管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拂面:“不过是伺候得久了,略知些眉高眼低罢了。” 他话锋一转:“状元公此番南下,路经清河,若得便,不必急急上传,去拜会那位清河县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他目光在蔡蕴脸上轻轻一落,意味深长,“这位于地方情弊,洞若观火。” 蔡蕴心头雪亮,面上却只做恭听状,并无半分追问之意,只郑重颔首:“学生记下了。翟公提点,金玉良言,学生理会得!” 第296章 晴雯和孟玉楼合体,李瓶儿再约大官人 大官人回到府上,来到晴雯养病的厢房里。 屋里药气混着炭火的闷气,晴雯不久前才送走湘云。 这湘云和大官人一个去一个来,一个进一个出,恰恰好错开。 晴雯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口并丫鬟行礼的声音,心口突突直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新主子,慌忙把眼紧紧闭了,只留一线缝隙,装着熟睡模样。 大官人也不唤她,径直走到炕边,一只温厚的大手便探了过来,先是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晴雯她心口擂鼓般狂跳,只道下一刻那主子的唇便要压下来亲昵额头,绷紧了身子,闭目等待着。谁知那温热的掌心只在额上略略一按,便移开了去。 没..没了? 晴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竟漫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如同悬在崖边的人忽被抽去了踏脚石,不上不下地虚浮着,连带着那烧得昏沉的脑子也越发混沌起来。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扫过炕头小几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碗沿凝着一圈厚厚的、黄澄澄的油膏子,看着就腻人。旁边伺候的小丫头怯生生立着。 “这汤,姑娘没用?” 小丫头嗫嚅着:“回……回老爷,姑娘说说没胃口,就想呕……”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层凝脂似的黄油上定了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去厨房,”他对小丫头吩咐道,“叫她们另炖碗清淡的鸽子汤来。记着,炖好了,把上头那层油花子,仔仔细细给我撇干净了,一滴油星子都不许见!就说我的话。” 小丫头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炕上的晴雯,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暖意,悄悄从心窝子里漫上来,直冲鼻尖。这新主子……竟这般细致么? 小丫头一路小跑,穿过结了薄冰的甬道,直扑后院小厨房。 今日后院轮值的正是金莲儿。 她抱着个黄铜手炉,正检查着晚上的气死风灯儿,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把老爷的吩咐学了舌,特意强调了要撇尽油花。 又是那病秧子晴雯!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沉,像被灌了半碗冷醋,酸气直冲脑门。 那丫头,仗着几分病西施的弱态,倒把老爷的魂儿勾得七颠八倒,才回府里,又没喊自己小肉儿来伺候,也没抱着香菱小粉团,桂姐儿也不通知,偏偏进了那病西施房里。 可老爷的话不敢不听,啥时候看 人下菜金莲儿门清。 她粉面含霜,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抱着手炉扭着水蛇腰就晃进了厨房深处。 孙雪娥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揉面,案板上白花花一片,预备着明日的点心。潘金莲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大厨,奉命来通知你,老爷吩咐给晴雯那屋炖碗鸽子汤!炖得了,油花儿撇得溜光水滑,一丝儿黄星儿不准有!麻利点,别误了时辰!” 孙雪娥见又是这府里第一号狐狸精,说话还一股指使人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 “啪!”擀面杖狠狠砸在案板上,震得面粉簌簌飞起。孙雪娥猛地转身,那张圆盘脸涨成了猪肝色,叉腰的手指几乎戳到潘金莲鼻尖上: “呸!好个轻省体面活儿!鸽子汤?这灶下里里外外十几号喘气的,她们莫非都死绝了?偏支使我?当我孙雪娥是那新进府舔灶膛灰的贱胚子?”她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论资历,大娘还未进府的时候,老娘就在这灶台上给老爷炖参汤煨鹿筋了!我掌这口锅的时辰,你潘金莲还在张大户院里,给人通房捏脚暖被窝呢!论身份,老娘是明公正道管着后厨的,便大娘亲自来,也得客客气气说个“请’字!你算个什么窑子里钻出来的骚浪蹄子,也配来支派老娘?” “通房推背暖被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潘金莲心尖上! 每每自己午夜吓醒,倘若不是亲亲爹爹早来,自己怕是早给那张大户一口吞了,如果那时候残花败柳,哪里有资格能伺候在好爹爹亲爹爹身边。 她那张粉脸“唰”地褪尽血色,旋即又涌上骇人的青紫,柳眉倒竖,眼里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抱着手炉的手指死死掐进铜炉镂空的花纹里: “好!好你个孙雪娥!我算什么?我自然不算什么!我不过是替老爷传个话儿!!你有泼天的胆子,这话留着亲口去问老爷!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老爷心疼屋里人,要碗无浮油的净汤清清肠胃,我来传话,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这管厨房的差事,莫非是专管顶撞主子、连大娘都不放在眼里的?行!既然你资历大过大娘,还说大娘当面也不敢指派你,我这就去回老爷和大娘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雪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珠子通红,猛地抄起灶台边一把油腻腻的大铜勺,“眶当”一声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火星四溅! “少拿老娘的话歪曲大娘!这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十几张耳朵听着呢!更别拿歪话蒙骗主子吓唬人!”她喘着粗 气,像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着潘金莲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孙雪娥行的端坐的正!你潘金莲肚里那点骚情打量谁不知道?炖个鸽子汤,谁不能干?满厨房活人你不指,单指我?不就是看那病秧子生得狐媚,怕分了老爷对你的情儿,满肚子不敢作贱老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便来作践老娘给你这骚狐狸垫脚?我呸!” “哎哟哟,行的行的端坐的正?”金莲儿遇强更强,反而冷静了几分,只是那冷笑越发淬毒:“嗬!孙大厨好利的口条!你行的端坐的正?你一个厨子敢说肚子里没骚情?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只道你做梦都想爬上老爷的床!如今编排起旧主子的阴私倒是一套一套!只可惜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风如刀片刮过孙雪娥涨紫的脸,“你长得和七老八十得婆子也差不多,便是削尖了脑袋想钻老爷热被窝,你也不闻闻你身上那油烟膻气,重得姑娘都捂着鼻子退两步,你也配?呸!!你也就只配这一口锅台站!” 这话直戳孙雪娥肺管子!自己心口上最难堪得地方被人当众揭开,毫不留情面,气得直打哆嗦,抓起旁边得蒜砸了过去:“那也比你这绿头苍蝇强!!” 蒜头砸在潘金莲脚边,溅起几点泥灰,金莲儿避也不避:“砸呀,有本事拿铲子砸,把我砸伤了,我看你还能不能待在府里,苍蝇?我再浪,老爷乐意疼!你呢?抱着你那口破锅当宝贝,也就只配闻闻我用剩的香灰!前日爹爹赏我的那匹大红描白绸缎做衣裳,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吧?可惜啊,穿在你身上,也盖不住那股子油烟子混着酸醋的穷酸味儿!” “我撕了你这张喷粪的贱嘴!”孙雪娥彻底疯了,嗷一嗓子扑上来,十指如钩就朝潘金莲脸上挠去!潘金莲早有防备,抱着手炉的手猛地往上一格,沉甸甸的黄铜炉身正撞在孙雪娥手腕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缩手。 旁边几个婆子见真要动手,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害怕,一窝蜂涌上来死死抱住孙雪娥七嘴八舌地劝:“孙姑娘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金莲姑娘您少说两句吧!!都是自家姐妹”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要是闹到老爷跟前可怎么得了!” “快松手!油锅要沸了!当心灶王爷怪罪!” 孙雪娥被几个婆子死命抱住,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 潘金莲被两个婆子隔开,粉面含煞,胸口剧烈起伏,也指着孙雪娥尖声回骂。 劝架声、咒骂声、灶火的劈啪声、锅里的咕嘟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厨房撑破。厚 厚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时,外头的寒气裹着雪沫子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孟玉楼抱着个精巧的铜手炉,侧身走了进来。她身上的半旧银鼠灰皮袄裹得严实,却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尤其一双腿穿着绷紧得薄袄库,修长得惊人,走动间,那紧实的腿肉和腿根丰腴的肉感显露无疑。她显然已在门外立了不少时间,肩头还沾着一些未化的雪沫子。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浅淡,眼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倦。可这倦意非但不减颜色,反给她沉静的面容添了几分熟透果子般的韵致,在这油腻燥热的厨房里,像一块温润的冷玉。 她平静地扫了一眼被婆子们死命拦腰抱住、犹自像条离水鱼般挣扎怒骂的孙雪娥,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月事来了,本来畏寒想来后厨打碗鸡汤喝,却不想遇上这事,本不想管,更不想掺和,可再站下去,怕是人都要冷入寒了。 “两位好姑娘,快都消消气!”孟玉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碰,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都是自家人,擡头不见低头见,何苦闹得这般脸红脖子粗?没得让底下人看了笑话去。更何况真要吵到了大娘和老爷那里,怕是俩人都要吃家法”。 她转向孙雪娥,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雪姑娘,你是这灶上的定海神针,老爷的吃食哪一样离得开你掌眼?炖碗鸽子汤,撇净油花这精细活儿,除了你,旁人谁弄得来老爷的心意?晴雯姑娘新入府病着,脾胃弱,受不得腻,老爷特意吩咐了,显是记挂得紧。咱们做下人的,总得先把主子的差事办圆满了不是?” 她轻轻一叹,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没等孙雪娥回嘴,她又转向潘金莲,眼神里带着点安抚:“金莲儿,你传老爷的话,自然没错处。只是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吵吵嚷嚷,没得污了耳朵,也伤神。瞧你这手炉,”她目光落在潘金莲怀里那磕瘪的黄铜炉子上,“抱着都凉了半截了,仔细寒气侵了身子。不如你先回房暖和暖和?这里有我看着,一准儿误不了事。” 她的话,像温吞水,一点点浇熄两人头顶冒的青烟,金莲儿抱着那凉了的手炉,狠狠瞪了孙雪娥一眼,一扭身,踩着恨恨掀帘出去了,带进一股冷风,路过孟玉楼身边低声说道:“谢谢玉姐姐,欠你两份情!”孙雪娥胸口剧烈起伏,想想老爷的吩咐和家法,那股顶到脑门的邪火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油腥味的白气,泄愤似的抓起擀面杖,朝着门外粗声吼道:“张婆子!死透了?还不把那笼子里扑腾的鸽子抓两只 来!等着老娘亲自动手拔毛吗?!” 孟玉楼仿佛没听见那粗鲁的叫骂,只抱着手炉,又往灶膛口挪了半步,脸上多了些因月事和赶工老爷交代的成品带来的苍白倦意。 而此刻。 正是更深露重,庭院寂寥时分。 大官人交代完丫鬟后,回到庭院练着棍棒,短打紧束,筋肉虬结如铁,一条哨棒舞得呼呼风响,浑身白气腾腾,汗珠子劈啪砸在冻土上,登时迸作几点冰星子。 忽地,墙头那边,幽幽荡荡飘来一句妖柔媚骨的妇人言语,夹着怨,裹着嗔,竟穿透了那凛冽棍风:“好个西门大官人!今日约你过府,缘何推三阻四不来?敢是嫌奴腌膦,入不得你眼?” 大官人棍棒猛地一收,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道:“过去了又怕你这妇人霸王硬上弓,搞得一肚子火,真真消受不起! 只能笑着说道:“花子虚…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墙那边默了一默,只听得李瓶儿一声冷笑,啐道:“哼!死不了!还吊着口气呢!” 接着,那声音便带了哭腔和怨怼:“求求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念着你与那死鬼还有一分兄弟情分,对……对奴家……还有半分邻里轻易,明日好歹过府来走一遭!” “你且放心,不是奴家求你一一是那死鬼花子虚求你!我李瓶儿,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我爹把我送到这偌大个大名府里,消灾解难,当时多少达官贵人要收我?说是整个大名府的花魁加起来也不如我身子一抹白肤” “便是那惧内出了名、顶着婆娘鞭子刀子也要偷腥的梁中书,也把奴家收进府去!偏生我们这位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端的正直!只把奴家当块抹布、当件破烂,眼角儿也不肯夹一下!” “放心,奴家也不是那没脸没皮、不知羞臊的贱骨头,只会死缠烂打!大官人,你一一放一百个心便是‖” 大官人笑道:“说哪里话,我明日一定过府一叙!!” 后厨内。 灶膛的火光映着孙雪娥汗津津的脸。她小心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油,将那盅炖得酥烂、香气四溢的鸽子汤递给孟玉楼,口中叹道:“还是玉姑娘心细体恤!若这府里上下都似玉姑娘这般通情达理,不争不抢,我孙雪娥何至于日日与人拌嘴,惹一身臊气?” 孟玉楼抿唇一笑,那双剪水秋瞳在蒸汽缭绕中更显波光潋滟。 她素手接过汤盅,声音柔媚:“雪姑娘说笑了。这府可是西门府,若满府里都是你我这般温吞水似 的,只怕老爷更要嫌家中无趣,日日留恋那烟花柳巷的销魂窟,寻些野狐媚子解馋,夜不归宿了!”说完,她也不等孙雪娥答话,只留下一个袅娜背影和裙下那双长腿渐行渐远,徒留孙雪娥在原地咂摸着话里的滋味。 孟玉楼提着餐盒,刚走到晴雯房门口,便撞见大官人练武从廊道走来。一身短打劲装布料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勾勒出雄健的轮廓。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粗壮的脖颈往下滚,胸膛剧烈起伏,蒸腾着一股浓烈的汗膻味。 他见孟玉楼亲自端汤,眉一挑:“玉楼,怎劳你亲自提餐盒来?这些粗活让丫头们做便是。”孟玉楼眼波流转,觑着他汗湿的胸膛,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艳。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低声道:“妾身……身上月信来了,原想去厨房寻碗热汤暖暖,正巧碰上雪娥姐姐炖好了这鸽子汤,便顺手端了来给晴雯妹妹,也……也沾沾她的福气,自己也添了一碗。”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糊涂话!你和她,一般要紧,说什么沾不沾福气的,莫非你就吃不得鸽子么,不但吃得,老爷还亲手喂你吃!”说着,他大手一伸,揽着她进入晴雯房内。 不由分说便接过孟玉楼手中的汤碗放在一旁,另一只胳膊揽住她那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呀!”孟玉楼一声娇呼,人已被大官人按坐在了他结实滚烫的大腿上。府内都是暖炉,她穿的也是薄袄库,那练武后硬邦邦的腿肌酪着她柔软的臀肉,隔着,汗湿的热度和力量感清晰传来,让她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藕臂,勾住了大官人汗津津的脖子,指尖陷入他强健的背肌里。 大官人端起自己那碗汤,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递到孟玉楼嫣红的唇边,笑道:“来,爷把福气喂你。” 孟玉楼忽的想到自己在大官人身边伺候的两晚,特别是扶着他起来全程帮他小解的情景羞得不敢擡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微启朱唇,小口小口地啜饮那温热的汤汁。 “瞧我这一身臭汗,可别腌攒了你。”大官人笑道:“不嫌弃吧?” 孟玉楼心尖儿一荡,鼓起勇气,擡起那张粉面含春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大胆地迎视着大官人。忽地,她凑近他汗湿的脖颈,伸出小巧滑腻的丁香舌尖,又快又准地在他粗壮的颈侧舔了一下,卷走一粒咸津津的汗珠儿。 大官人身体猛地一僵,有些讶异平日里端端正正的孟玉楼能做出这事情来,笑着说道:“好你个玉 楼儿!几日不见,倒把金莲儿那狐媚子手段学了个十足十!这般撩拨爷?” 孟玉楼摇摇头:“奴家哪里是学别人?只要是女人…只要真心实意稀罕自己的汉子…女人的骨子里天生自然就会…这些…” 大官人笑道:“好好,再奖励你一口。”说着又喂了一口汤下去。 等到把汤喂完,见到那晴雯还未醒,大官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大手按了下去。“呀!”孟玉楼惊得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从他腿上弹起些许,又被那铁臂箍回。 她慌忙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大手,粉颊飞霞,眼波慌乱地流转,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老爷!使不得!这……这红事不洁,冲撞了老爷贵体,是要触霉头的!老爷且忍忍…过几日…过几日玉楼身子干净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老爷……老爷先去……先去别的姐妹房里………” 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怀中人儿那羞窘慌乱、欲拒还迎的娇态,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你想差了!” 他另一只手擡起来,朝床榻上昏睡的晴雯指了指,声音低沉了几分:“爷是想起了那夜……她昏死在马车里,人事不省,裙下一片狼藉。是爷亲手给她清理擦拭的。” 他顿了顿:“这才知道……你们女人家每月受这苦楚时,垫在身下的布条子,竟是那般粗糙略人!那里面……塞的到底是些什么物事?” 孟玉楼被他话语里的内容惊得忘了挣扎,哪有和男人讨论这个的,旋即又被自己老爷的细致和体贴狠狠撞了一下。 相处日久,她早知自家这位老爷不同凡俗男子,对房中诸女是真心疼惜,她垂下眼睑,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温软:“回老爷的话……寻常人家用的月事布,夹层里多是……填入草木灰。取其吸水、除味,又易得……外面包裹几层干净的细棉布或是旧布头便是.…” 大官人“嗯”了一声,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丈量什么,又问道:“你可知“绵’这种东西?” 孟玉楼一怔,擡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他:“老爷是说……木绵?”她身为布庄行家,自然知晓。“不,”大官人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草棉。白白的,软软的,絮状的。” 孟玉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带着几分行家的口吻轻声道:“老爷说的棉絮…做成西域的“吉贝’或是南蛮的“白叠子’的那东西吧?此物极其稀罕,价比丝绸还贵得多,量又少的可怜,就算这白叠子,向来只供宫中御用,妾身经营布庄多年,也只见过几次这白叠 子,那棉絮……更是金贵难得。”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那只按在她小腹的手掌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一个念头按进她身体里:“爷想着,若能用这的棉絮,代替一部分那珞人的草木灰,仔细封在里头,外面再用上好的细软绸缎包裹缝制…… 他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料:“岂不是舒服得多?也省得你们每月受那皮肉之苦…” 孟玉楼擡起头,一双妙目瞪得溜圆,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一一白叠子的柔软吸湿远胜草木灰,绸缎的细滑更是远非粗布可比!若真能制成……那简直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心颤的可能,不仅关乎舒适,更关乎女子最私密的体面与尊严。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又太过体贴入微! 但随即,她叹息:“老爷…可那吉贝、白叠宫里头都少见,咱们府里上哪儿去寻这许多来试一试做这新鲜玩意…” “这可难不倒你的男人?”大官人笑道:“这可巧了,前几日不是刚好官家赏赐了一块,本事要缝入我那天章学士大夫冬袍里的你且等着。” 大官人竞霍然起身出门儿去。 孟玉楼软在椅子上,脸颊酡红,还未细细体会,就见自家老爷旋风般折返,手中竞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棉絮制成白叠子:“接着!” “拆了它!”大官人笑道,“把里面的白叠子都给我掏出来!你不是布庄行家么?拿去,好好琢磨琢磨!爷倒要看看,你这双巧手,能不能把这金贵的玩意儿,变成你们女儿家的舒坦的物件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倘若真叫你琢磨出来了,又软和又吸湿,穿脱也便宜……嘿嘿,那往后,就和你那些一起卖!专卖给那些奢华的夫人小姐们!这独一份的买卖,保管赚它个盆满钵满!”孟玉楼本就商贾头脑极好,声音都带着兴奋的颤音,擡起头,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若真能做出这般又舒服又体面的好东西……何止是火?只怕满汴京城里那些贵妇娇娥,一个个都要争破了头,撕破了脸皮来抢哩!那些阁老夫人、尚书娘子,谁不惜命?谁不想舒坦?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然而,仔细看着手中东西,她秀眉微蹙,那诱人的红唇也抿了起来,显出一丝忧虑: “只是……老爷,这东西好是好,却有个天大的难处……那絮在内里的白叠子,金贵无比,又娇气。万一……万一外头的绸缎不小心勾破了个小口子,或是缝线松了,里面的絮儿漏出来岂不是……岂不是整件都毁了?糟蹋了这许多金贵的料子和棉絮,那些太太姑娘岂不是要重新再买?” “ 倘若这样,这成本,委实太大了些,便是京城中那些太太姑娘,怕是消受不起啊……人人喜而生畏!”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突兀地从床榻那边插了进来: “咳…咳咳…我倒有个主意,何不把里头做成…一个个的内衬袋?” 大官人和孟玉楼同时一愣! 两人猛地转头望去暖榻上 只见原本昏睡的晴雯,不知何时竞已半撑起了身子。 她喘息着,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把内里分割,做数十个独立的小布袋隔离开来,内里填……填那混合了艾草末,香需粉并棉絮…外面套上绸缎,如此一来,内袋可拆…可换…方便了许多,倘若破了线漏了棉絮,只需要填补一小块即刻。”大官人笑道:“倒忘了你是刺绣大家,论这布料处理,无人能及你了。” 孟玉楼一惊:“这位晴雯姑娘,竟是刺绣大家?” 大官人颔首道:“可知雀金裘?缝制雀金裘这般手艺,整个大宋怕也只得寥寥数人会。晴雯姑娘便是其“雀金裘?!”孟玉楼倒抽一口冷气,身为布庄大掌柜,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连连点头道:“自然晓得这精贵衣物!晴雯姑娘没想到还是一位有如此绝活手艺得绣娘,以后玉楼倒要与晴雯姑娘好生亲近才是。” 第297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孟玉楼见到自己还在老爷怀中,赶紧站起身来。 大官人见俩人彼此热络起来,笑着端起那碗鸽子汤,走到床前,笑道:“既醒了,还不把这汤趁热吃了?吃完了,你们俩再好生絮叨絮叨!” 孟玉楼听了,眼波儿水汪汪地看了眼大官人:“老爷疼人!雯妹妹身子骨正弱,正该老爷这等贴心人儿守着。奴家……身上不干净,明日再来搅扰雯妹妹罢。”说着,一双含情目只在大官人脸上似请示。大官人点头道:“也罢。你月事在身上,仔细些好,早些安歇去罢。” 待孟玉楼扭着腰肢出去,掩了门,大官人这才转回头,瞧着床上又阖了眼的晴雯,嗤笑道:“又装睡?装睡也得给爷把这碗汤灌下去!” 说着,根本不避讳,大手一伸,连人带被将那娇软身子半抱起来,强揽入怀。 晴雯只穿了小衣,那薄薄一层料子哪里隔得住?登时后背便贴上了大官人滚烫结实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觉出那贲张的筋肉来。 大官人一手箍着她纤细腰肢,一手便舀了汤,直送到她唇边。那汤匙硬是撬开贝齿,喂了两口。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晴雯鬓角,深深嗅了一口她颈窝里的气息,这晴雯又出了一身香汗,本是个黄花大闺女年纪又小,回来后丫鬟们仔细给她清洗过,一股茉莉花皂子味和淡淡未开荤的奶香,大官人却故意调笑道:“这群丫头竟懒怠动弹,她们没给你擦洗?这汗津津的膻味儿……” 怀里的晴雯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还羞得面红耳赤,耳根子发烫,此刻那点羞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张俏脸渐渐凝了霜雪。她也不挣扎,只冷冷道:“老爷既嫌晴雯身上腌攒腌膦,便把碗放下罢,离去罢!横竖是我腌攒,脏了我自个儿,不劳老爷费心提醒难闻,我自个儿会替自个儿害臊!” 大官人眉头一挑:“哎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这才缓过口气儿,你那爆炭脾气倒先烧起来了?”晴雯梗着脖子,声音像冰碴子:“不敢!晴雯是条贱命!总归是没人疼、没人爱、天生地养没人要的野草稗子!活该腌攒!” “好!好个没人疼没人爱!”大官人怒极反笑,猛地将汤碗往小几上重重一暾,“砰”的一声!吓了晴雯一跳! 大官人双臂一用力,将那裹在锦被里的小人儿整个儿从暖被窝里提溜了出来!晴雯惊呼未出口,人已被他强按翻在膝上,那薄薄小衣下的臀儿顿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大官人不由分说,一把扯下贴身衣儿,大手高高扬起,“啪啪”就是两记狠实的巴掌,结结 实实甩在那白生生的肉上! “啊!”晴雯痛呼一声,咬死了唇,硬是把后面的声音憋了回去。 大官人打完了,也不管她痛得哆嗦,粗暴地将人又塞回被窝,厉声喝道: “爷嫌你?!在你嫂子那破屋里,你浑身污秽,连块干净布都寻不着,爷还不是照样把你搂在怀里喂药喂汤?你在那破车上昏死过去,都不知有没有赃物沾身,那会儿爷我嫌你腌膀?!爷我从外头回来,府里多少娇滴滴的美人儿眼巴巴等着,谁都没瞧,先扑你这来了!倒成了爷嫌你腌膀!由得你发脾气?”晴雯本挨了打,只是又羞又痛,死死咬着唇不肯服软。可听到大官人后面这番话,那强忍的委屈和一路来的凄惶如同决了堤,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就滚了下来,砸在锦被上。 她抽噎着,声音都软了:“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就脱口出了那蝎蝎螫螫的混账话来…不知道怎么就…就冲口而出了……爷…你用家法…罚我好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重又坐下,叹了口气,端起还剩半碗的汤,舀了一勺,语气也缓了下来:“张嘴!”晴雯抽噎着,顺从地张开嘴,梗咽着将那温热的汤水咽下。 大官人一边喂,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一路抱着你回来,爷可曾皱过半下眉头?嫌过你半分?便是那车上你人事不省,汗啊泥啊混在一处,爷我还不是把你分开了又剥开里里外外擦洗得干干净净?” 晴雯一听这又分又剥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更是软得没了一丝力气,边梗咽着只能任自家老爷搂着喂汤。 大官人又低声道:“你这性子是块爆炭,一点就着,可是话一出口,伤人伤己!常言道:刀疮易去,恶语难消!改是难改……爷也知道。急不得,慢慢来,有的是工夫……慢慢等你把这毛刺儿磨平了。这府里的人也都会慢慢等你。” 晴雯哽咽着说道:“真的么?我怕我又和上辈子一样,将这府里上下都冲撞遍了。” “莫担心这事!你也是聪慧的女子,要知道,别人施舍给你的体面都是假的!”大官人喂完最后一口汤,犹嫌不足,手指捏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鸽子腿肉,直送到晴雯唇边:“把这肉也嚼了,才长力气,病好得快!日后在府中,只消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教众人心服口服,自然与别处不同!” 晴雯微微颔首,此刻温驯如收了利爪的狸奴,低垂眼睑,小口小口将那喷香的鸽肉咽了下去,一段细白的颈子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大官人这才取过温茶,亲捧与她漱了口,又随手揩去她唇边一点水渍,笑道:“且安卧着,少顷自有丫头来伺候你净面漱口,好生将养才是。” 晴雯轻轻点头。 大官人将她严严实实裹进锦被,方欲起身,忽听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声:“……” “嗯?”大官人顿住脚。 “奴……奴方才言语造次,冲撞了规矩礼数……平白里生出这等惹人嫉恨的话来……”晴雯的声音带着怯意,从被中透出,“爷……能否……权当不曾听见?” 大官人回过头,烛影摇红,只见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他展颜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轻巧!爷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账,岂是能说勾抹就勾抹的?”他故意停顿,瞧着她眼中浮起慌乱:“若想叫爷忘了……却也使得……端看你日后如何行事罢了。”说罢,用力替她掖紧被角,转身离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阁,也不点灯,只就着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计便沉沉压将上来。 如今府中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带回一万两,眼下能动用的银两,足有三万七千之数。 然浮财似流水,来得汹涌,去得更快! 若只顾眼前快活,不知深筑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般,转眼间楼塌了、人散了。这乱世,养兵蓄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来骑兵一年嚼裹,连人吃马喂、刀枪盔甲、月例赏钱、保养后备,少说也得万把两雪花银!若再分出五十骑,配上那辽国重甲,又是小五千两的窟窿!这还只是他手里攥着的私兵本钱,未加上步卒! 再想想那扩府修园子、买新宅、起楼阁的花费……哪一处不是几万两银子打底?光想想那数目,就觉着心肝儿颤! 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余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拚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 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上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上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于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于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于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于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于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于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 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相容?只怕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竞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 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跛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后,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 。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擡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后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擡:“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 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撚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么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么?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 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么?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烟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撚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擡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么?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 。至于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么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后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后,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 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后,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烟,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么来这了。 第298章 来人行贿,林黛玉林如海来访! 大官人说道:“请大人进来罢!” 不一会。 只见平安侧着身子,领进一个人来。 那人未曾近前,一股子官场上的“威仪”便先透了进来。但见他穿着簇新官袍,腰系素银带,脚下粉底皂靴。一张白净面皮,走路时端着肩膀,迈着四方步儿,一步三摇,恰似那踱方步的丹顶鹤,端的是个官体模样。 平安趋前一步,禀道:“爹,济州府周老爷来了。” 大官人擡眼一看,正是济州府的周文渊周通判。 正要起身寒暄,说声“周大人……”那话儿还未开口,只见这周通判“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竟直挺挺跪在地毡上,口中高声道:“卑职周文渊,叩见西门大人!” 大官人一愣,笑道:“哎呀呀!周大人,这是从何说起?快请起!你我故交,何须行此大礼!你不在济州府衙坐堂理事,如何得空跑到这清河县地面来了?”说着,示意平安搀扶。 那周文渊被平安搀起来,兀自垂手侍立,一张官脸早没了往日的红光,只余下灰败,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哭丧着道:“大人容禀,卑职…卑职此番是倒了血霉了!那…那杀千刀的宋江,押运半道,又被强人劫了去了!”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挂着一丝玩味,“又被劫了?周大人,你这莫非是…天生一副“被劫囚’的命数不成?” 周文渊听了,脸上更是挂不住,连连顿足道:“大人取笑了!卑职这官运,实实是撞了太岁!为防万一,卑职特意求恳了那慕容知府慕容大人,请调了他麾下那位花容将军,亲率精兵前去接应押解宋江的囚车。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那伙强人端的了得!竞赶在花将军接应人马抵达之前,半路杀出!为首一个贼寇,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手中一张硬弓,箭发连珠,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下官那下押运的下属,平日欺负良民看着威风,遇见真章,个个如同土鸡瓦狗,被那箭雨射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便连那没了双耳的何涛都中了一箭,哪里还顾得上囚犯!眼睁睁看着宋江又被抢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拨弄着浮沫,眼皮只是看着茶水,悠悠问道:“既是如此,周大人自当火速调兵遣将,围剿梁山,缉拿要犯才是正理。怎地放着正事不办,倒有闲情逸致,千里迢迢跑到我这清河小县来了?” 周文渊闻言,脸上的苦水简直要滴下 来:“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府衙一波兵已然损失了大半,哪来的兵,又是从慕容大人那求的兵去剿那梁山泊水洼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亦是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如今贼势愈炽,已成心腹大患。如今连枢密院都知晓梁山造反,招卑职回京述职,太子已是三封急书大骂卑职无能卑职…卑职这顶乌纱是万万保不住了!路过清河,想起大人昔日提携之恩,如同再造,心中思念得紧,这才斗胆前来拜望,一诉苦衷,二来…二来也是临行前,再聆听大人教诲” 说着,那眼圈儿又红了,声音哽咽,真真是一副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大官人听了,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原来如此。周大人一路辛苦。这世道艰难,宦海风波,起起落落也是常事。你且宽心,进京后据实奏报便是。至于梁山草寇…哼,自有朝廷大军料理,莫要太过伤怀了。”说罢,便微微阖了眼,那端茶的手势,已是送客的意思了。 平安何等伶俐,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周老爷,这边请。” 周文渊终是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卑职想来想去,只有大人能教我避过此难!”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何必如此,平安,还不扶大人起来!” 平安站在后头对着这周大人翻了个白眼赶紧又扶了起来。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先喝口热茶。” 周文渊战战兢兢的坐回位置,大官人将身子往后一靠,笑出声来。 “嗬嗬向……”大官人手指虚点周文渊那张苦瓜脸,“周大人哪,你呀,当真是“当局者迷’!依我看,这事儿…容易得很!” 周文渊一听“容易得很”四个字,如同旱地里忽闻惊雷,浑身猛地一激灵!那手一哆嗦,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将出来。 他也顾不得烫,慌忙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双膝再次重重砸在那地毡上,身子往前一扑,声音都颤了:“大人!求大人教我!卑职愚钝,实在…实在是六神无主了!这禀明太子的章程,求大人指点迷津啊!”那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的茶水珠子冒得还快。 大官人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头数落开来: “周大人,你且听真了。这头一桩,”他竖起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宋江第一次被劫,那生辰纲案子,不是已然破了么?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人你亲力亲为,也是功不可没!至于跑脱了几个劫匪余孽上了 梁山,不过是癣疥之疾,算得什么大过?案卷上落的是你周大人的款,这功劳便是铁打的,何罪之有?”周文渊听得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这第二桩嘛,”大官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此番押运宋江囚车,你方才说了,是求了慕容知府,派了他麾下的花容将军前去接应。那便是慕容大人亲自督办、亲自押运的差事!他派的人,他担的责!你周大人属下那些押运官兵,面对强敌,虽力有不逮,但也算得“奋勇杀敌’,该褒奖抚恤才是!怎么反倒成了你的罪过?” 周文渊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那灰败气色褪去不少。 “至于这第三桩,”大官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发兵攻打梁山泊,那是军国大事?慕容大人身为一路安抚使,节制军马,剿匪靖安,责无旁贷!调度指挥之权,尽在他手!你一个小小的通判,不过是个协理钱粮刑名的佐贰官,手无兵符,令不出府衙,这兵败的大纛,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轮也轮不到你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把个周文渊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压在心头那块万斤巨石,“轰隆”一声被搬开了,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周大人哪,”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召你进京,是真的要重重罚你?非也,非也!殿下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一旦朝堂之上,或有那不开眼的,借机发难攻讦太子用人不明,殿下总要有个能推出去的“筏子’。这个“筏子’,若是个不相干、非太子嫡系的人,岂不是再“好’不过?”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呀,”大官人呷了口茶,悠悠道,“只需在奏对时,将这责任推出一分,点到即止,不必深辩,更不必喊冤叫屈。殿下自会顺水推舟,把这十分的过错,都推到“该担责’的人头上去!到时候,非但你摘得干干净净,或许还能落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名声。明白了吗?” 周文渊此刻已是心领神会,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官人,简直是诸葛再世,智谋无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吓得发软的身子骨已然“腾”地又站起来,倒也无需平安再扶,而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狂喜的哽咽:“大人!大人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今日点破这层窗户纸,洞察这九重天机,卑职…卑职早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三魂去了两魄,只 待引颈就戮了!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狂喜之下,周文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卷得十分齐整的卷轴来。那卷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两头是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轴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大人,”周文渊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感激的笑容,双手恭敬地奉上,“卑职此番来得仓促,未曾备得什么像样的孝敬。素闻大人乃当世画坛宗匠,鉴赏眼光独到。这是卑职…咳咳,闲暇时胡乱涂抹的一幅小画,聊表寸心,斗胆请大人法眼一观,指点一二,便是卑职莫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也不伸手去接,只把眼皮懒懒地一擡,朝着侍立在一旁的金莲儿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拂去一缕尘埃。 金莲儿早已碎步上前,一双纤纤玉手接过卷轴抱再怀里乖巧在一旁。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我便指点一二,周大人哪,你且宽心。这样吧,我不久便要上禀朝廷,具陈本路刑狱总略,到时候,自会把济州发生的一切“略提一二’这些关节,给你做个旁证太子那边若问起,也好有个佐证的回旋余地。” 周文渊大喜过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了许多,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大人教诲,如拨云见日!卑职铭感五内!不敢再叨扰大人,下官这就告辞,赶路进京去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那身官威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周文渊的身影消失在猩猩毡帘外,那厅堂里熏暖的沉水香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世故的浮华。大官人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未褪尽,便懒懒地朝侍立一旁的金莲儿擡了擡下巴,眼神往她怀里那卷轴一瞟。 金莲儿会意,忙将那卷轴捧到紫檀大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黄绫带子,将那卷轴缓缓展开。哪曾想,那宣纸甫一铺开,里头竟是空空如也,莫说山水人物,便是半点墨痕也无! 金莲儿一愣,捏着画轴两头一抖擞一哗啦一声! 只见那中空的紫檀木轴心里,“骨碌碌”滚出厚厚一遝簇新挺括的宝钞来,用一根红绒绳儿扎得整整齐齐。 “哎呀呀!好多的银两!!!”金莲儿和旁边桂姐儿俩人瞬间眼睛里都是黄闪闪白灿灿的小星星,数了数:“老爷,有两千两呢!” 金莲儿那涂得嫣红的樱唇便嘟了起来,“我当是什么稀罕名画,巴巴地让奴家捧着呢!原来还是这阿堵物!送钱便送钱,偏生要弄个“小画儿给老爷鉴赏’的由头,脱 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真真笑煞个人!”旁边侍立的桂姐儿,此刻听了她这村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带着不屑,接口道:“你懂什么!这才叫“清雅名目’!老爷如今是什么身份?堂堂的清贵文臣大员,掌管着提刑司的印把子,便是收受些人情孝敬,那也得有个雅致体面的说法儿。若都像你那市井小户般,拎着银子直愣愣地往桌上一拍,成何体统?没的辱没了老爷的身份!这叫做“雅贿’,懂不懂?” 金莲儿被桂姐抢白了一顿,又见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头火起,杏眼圆睁,冷笑一声,指着那案上白花花的银钞,脱口道:“呸!什么「清雅名目’!依我看,这帮做官的,分明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收这钱,又怕沾了铜臭,寻个画轴儿当遮羞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她这话音刚落,桂姐儿见把她绕了进去,掩着嘴儿笑。 金莲瞬间醒悟过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家老爷! 旁边一直半眯着眼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斜睨着金莲儿:“好哇!好一张利口!编排起官场也就罢了,连带着把你家老爷我也绕进去了?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岂不是说老爷我也是那“立牌坊’的?”金莲儿早就惊觉自己一时嘴快,竞连自己老爷也捎带上了!吓得魂飞魄散,那张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哪里还顾得上跟桂姐斗气。 她“哎哟”一声娇呼,像只受惊的雀儿,扭着杨柳般的腰肢,几步就扑到大官人怀里,整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便揉了进去。一双玉臂紧紧环住大官人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胸前锦袍上蹭着,呜呜咽咽地假哭起来:“老爷!奴错了!奴这张没把门的破嘴该打!老爷…好老爷…您罚奴吧!要打要骂,抓啊、揉啊、拍啊…奴都依着老爷,只要爹爹消消气儿…” 一边发着嗲儿,一边竞抓起大官人那大手,不由分说硬要大官人罚自己。 大官人佯怒大力拍了一巴掌,拍得这金莲儿满面潮红,这才把她从怀里轻轻操开,点着她的额头嗔道:“越发没规矩了!光会耍这小意儿讨饶!平日里零嘴儿果子不停嘴,一张小嘴倒是越发刁钻了,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赶明儿起,少嗑些瓜子,少吃些蜜饯,跟着香菱那小肉儿,一起到书房里,每日最少一个时辰,也多念几句诗文,看些书,再学些眉眼高低的大家礼仪!别只顾着描眉画鬓,学些风月手段。日后这府里上下,保不齐都要擡举起来,就你一个,还在原地打转,当个只会撒娇卖痴讨好老爷的糊 涂虫!”金莲儿被推开,又听了这番半真半假、带着警醒的话,心里虽有些不服气,想着香菱那丫头确实卖力看书,只撅着小嘴,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蜜糖的丝线。 帘拢轻响,玳安垂手趋入,低声禀道:“大爹,外头又有拜帖递进来了。” 他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那帖子在灯下闪着微光,显见不凡。“小的觑着门外的车驾,甚是富贵,规制气派,与寻常官宦不同。” 大官人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泥金纹路。待目光扫至落款处,神情倏然一凝。 竟是林如海! 大官人心下微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立时吩咐道:“桂姐去后头,备上好的茶来,金莲儿和香菱迎客。”言罢,整了整衣冠,亲自迎了出去。 府门外,车驾轩昂。大官人拱手笑道:“探花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林如海一身素雅常服,却难掩清贵之气,亦含笑还礼:“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客气了。如海叨扰。不日即将启程回两淮任上,今日特来辞行。” 正寒暄间,只见车帘微动,一名纤弱女子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头戴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纱帘虽掩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那通身绝世的气韵风致。 女子步履轻盈,行至大官人面前,隔着薄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见过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大官人连忙侧身还礼,口称:“林姑娘多礼,快请进府说话。” 宾主入厅落座。林如海目光微凝,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玳安,转向大官人,正色道:“西门大人,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与大人密谈。” 大官人会意,立刻颔首:“林大人请移步内间详叙。”他示意玳安守在外厅,随即起身引路,对留在厅中的林黛玉温言道:“林姑娘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林黛玉隔着帷纱轻轻点头,身影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孤清。大官人与林如海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锦帘之后。 锦帘落下,隔绝了外厅的声响。内室陈设精雅,炉烟袅袅。大官人请林如海上座,亲自斟了茶。林如海却未就座,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喟然长叹:“想不到啊,西门大人。一别不过数月,京城再会时,大人已是显谟阁直学士,彼时便已令如海惊诧不已。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甚至一丝难以置信,“大人不仅彻底脱了武官身,跃居五品 文臣清贵,更执掌一路提刑司差遣,手握刑名重权,真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大官人闻言,脸上堆起惯常的谦逊笑容,连连摆手:“探花公过誉了,过誉了!些许微末前程,皆是皇恩浩荡,侥幸而已,当不得探花公如此谬赞。倒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适才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真切的关切:“恕我直言,探花公的气色…上次京中偶遇,尊颜清减得令人忧心。今日细看,竟已然好了很多健体了不少。”林如海笑道:“西门大人放心。我林如海的身体健全的很。” 大官人点点头,心中讶异。 自己还以为这林如海会病死,可如今看来,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即将亡故的样子。 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是沉重的托付,再无半分寒暄之意:“今日冒昧登门,实非为叙旧或道贺。如海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恳请西门大人援手!”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抱拳,肃然道:“探花公言重!你我虽相知时间尚短,但承蒙探花公以知己相托,但有所命,力所能及之处,我定当竭尽全力!请探花公明示!” 林如海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从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那信封是素雅的宣纸,封口处用一枚小小的玉兰花形火漆印章封得严严实实。 他将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林如海,寒窗十载,幸得钦点探花,金榜题名。入仕以来,宦海浮沉,虽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圣恩与家声,然……终是憾未得入玉堂,位列清流之巅。此乃生平一憾,却也……认命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但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落寞,却如暗流涌动。 话至此处,他猛地擡头,直视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忧虑与不舍:“唯有一事,耿耿于心,至死难安!那便是我的女儿,黛玉!” 他指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此信之中,便是我所求之事!万望西门大人收好。倘若……倘若日后你听到关于我的……消息,或觉事有蹊跷之时,请大人务必、务必打开此信!依照信中所示行事!”大官人看着那封承载着重托的信,又看向林如海那的面容,始终觉得蹊跷。 倘若是京城那面相,还能说是知道自己大病,有了托孤的意思,可如今已然健硕,何必还要托付自己事情。 他也不再多问,郑重点头,伸出双手,极其慎重 地将那封信拿起,收入自己贴身的袍袖之中,沉声道:“探花公放心。此信,我必当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林如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那份沉重稍缓,却更添了几分去意已决的萧索。 他起身拱手:“西门大人高义,如海铭感五内。此间事了,我便不再叨扰了。今日便要登船南下,回转两淮任所。”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墙壁,望向那在外厅等候的纤弱身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小女黛玉,会暂且留在林太太府中盘桓数日,散散心后便归返京城荣国府。她身子弱,日后……或会随她外祖母家人,常来这清河林太太府上省亲走动。万望西门大人对她多加照拂一二。” 大官人立刻郑重应承:“探花公放心!林小姐但临清河,西门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此,如海便先行告辞了。”林如海再次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探花公且慢!”大官人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探花公来时,是我亲迎。此刻远行,焉有不送之理?容我送探花公至码头。” 林如海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西门天章。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坦然一笑,笑容中有欣慰有放心:“好……那便有劳西门大人了。” 两人遂并肩步出内室。 外厅里,林黛玉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地,帷帽的轻纱垂落,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她仿佛一株空谷幽兰,在这锦绣堆砌的花厅中,遗世独立。 而此刻,在大厅内伺候在一旁的金莲儿,正目光闪烁着好奇的,偷偷地细细地打量着厅中那抹清绝的身影 虽然这女子面目模糊,但这种绝世的气质风姿自己从未接触过,一时间极大的敌意充斥着全身。浑身媚肉儿鸡皮疙瘩一身,正是棋逢对手! 第299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就在金莲打量黛玉时。 那林如海与大官人从内厅转出。 香菱儿眼尖,忙扯了扯金莲儿的袖子,两人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干忙迎了上去,身影拂过金莲儿视线。 金莲儿偷眼觑去,只见这女子身量适宜,裹在一件素青缎子斗篷里,头上戴着轻纱帷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儿扑面而来,与这满府暖香软玉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金莲儿暗忖:这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神仙人物?与老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虽低着头,眼风却像钩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来刮去,待那女子微微侧身,帷帽轻纱被风拂开一线,露出小半张脸儿一一金莲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又带着点病态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笼着水汽蒙蒙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妖媚俗艳,倒像山涧里浸着的一朵青莲,清极、冷极,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好个绝色的青涩胚子!”金莲儿心底暗叫一声,一股子酸气混着警惕直冲脑门。 她在这自家府里见惯了浓桃艳李,争奇斗艳,虽然美不分轩铚,但何曾见过这等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勾魂夺魄的品相?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独独的、拒人千里的清贵气,像根针似的扎得金莲儿浑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不敢放肆,这女人显然不是扈三娘那种随便拿捏的。 只能压下心头百般的不顺眼,把脑袋埋低,翘着不服气的小嘴儿看着自己一对金莲玉足,忍不住比起来,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笋尖些。 又看臀儿! 哈! 金莲儿险些嗤笑出声一一要说眉眼还未长开,那素青袄裙裾下更是青涩平坦得能跑马,哪及得自己这圆润?老爷喜欢把玩哪儿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对脯子,见月白绫袄裹着的不过是微微起伏,心头更是畅快得紧,这丫头片子拿什么比?空落落两片青杏儿罢了! 金莲儿正得意,忽地瞥见旁边垂首侍立的香菱儿,香菱儿倒是安静,只低着小脑袋,连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金莲儿又有些担心起来,这香菱儿进府时也是一副青涩平板模样,可如今还不是被把玩得曲线起伏起 来,虽说没有自己饱满,但是也算有模有样!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刚漫开的得意又瞬间冻住了,小嘴儿翘得飞起。 此时,林如海停下脚步,对那女子温言道:“玉儿,码头风大,人烟混杂,恐有秽气冲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处吧,莫要跟着了。若再染了风寒,为父如何心安?” 那唤作“玉儿”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撩开面前的轻纱。这一撩,金莲儿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寒月破云而出! 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清丽绝伦,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父亲,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从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玉似的脸颊滑落。 那一滴滴的泪珠子在下巴尖儿上悬着,欲坠不坠,把那本就莹透的肌肤更是衬得仿佛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颜上,硬生生晕染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风情! “父亲………”她声音极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此去路途遥遥,江水寒凉,冷风刺骨,父亲…千万珍重身-………”后面的话,已被抽泣堵在喉间,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万般风姿的绝伦模样,心里那坛子老陈醋“咕嘟咕嘟”翻腾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啐道: “呸!好一个狐媚子!装得倒像!不就是掉几滴猫尿么?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偏生还摆出这副西施捧心、梨花带雨的样儿!这眼泪掉得比我扭腰还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会就偏好这一口吧?这清汤寡水的病秧子,有什么滋味?” 她越想越警惕,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见大官人虽正与林如海说话,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糟糕! 金莲儿心中“咯噔’一声。 大官人此时发话了,声音温煦:“金莲儿,香菱儿。” “奴婢在。”两人连忙应声。 “好生陪着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这府里走走,或是去园子里散散心,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语气肃然。 “是,老爷!”金莲儿和香菱儿齐声应道,声音乖巧柔顺。金莲儿面上恭敬,心里却把牙根咬得更紧了。 大官人与林如海不再多言,并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县的码头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织,桅杆林立,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市声。一众清河县大小官员虽说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闻风而动,纷纷等在码头,而后过来行礼,接着簇拥着两位大人来到水边。 “探花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官人对着林如海,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江南,山遥水远,万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礼道:“西门天章高义!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诩孤臣,子然一身,未料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这般知己!此情此义,如海铭感五内!” 他擡起头,眼中亦有感慨与托付之意,再次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擡起头来无比郑重:“我那…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肃然,亦是深深还了一礼,沉声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顺风!” 林如海最后望了一眼岸边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儿,这才转身,在仆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将扬帆南下的官船。 江风猎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更显几分萧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头。 厅堂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袅袅的余烟。 林黛玉兀自立在厅中,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帷帽轻纱下,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觑着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后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着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着香菱儿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挂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着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着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将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 点妩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叹气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么?”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着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么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凄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 ,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擡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 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着丝竹管弦、应着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癫,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满嘴胡沁,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没有没有!姐姐,我听着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觑黛玉的背影,对着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着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画轴,半响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撚着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着胡谄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着顽顽尚可。若真个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于此,先取王摩诘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 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郁顿挫之妙。”“次后,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后,明意在先,俨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别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霁,微微颔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复又落在堂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随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确实未曾留意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见她对着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着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艳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 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斓,蝶舞翩跹,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于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颜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于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将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么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鉴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讪讪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第300章 金莲黛玉合 黛玉被金莲儿引着,步入大官人的书房。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倒比寻常闺阁多了几分轩敞气度。 金莲儿殷勤笑道:“林姑娘快请进,我们老爷最是喜弄些笔墨丹青,这些炭稿子,都是他闲暇时涂抹的玩意儿,姑娘是诗书大家,也替我们品鉴品鉴。” 黛玉本就希望这大官人给自己也画上一副,心下微动,便随着她走到书案前。只见案上堆着一厚摞素纸,金莲儿小心捧起递与黛玉。 黛玉接在手中,凝神看去。但见那纸上,炭条勾勒,浓淡相宜,竟是将那窗棂透下的日影、案头青瓷瓶的光晕、乃至人物衣褶的明暗转折,都描摹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黛玉心中暗暗称奇赞叹不已,她虽不善绘事,于诗画意境上却极有慧根,深知这光影虚实最难捉摸。看了几张,不由得脱口赞道:“果然好手段!这笔下光影,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在纸上游走浮沉。寻常画师,纵使描摹得再精细,终究是皮相罢了,哪里捕得住这缕魂魄?……你们家老爷,也不知是怎么生就的这般心思眼力,倒像是把造化本身的灵气都接引到腕底来了。” 金莲儿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笑,有人夸老爷,便是夸她还高兴万倍,心中暗忖:“哼,早前那副清高孤傲的劲儿呢?这些画儿,你纵是仙子也画不出来罢?这还是几张白描稿子,好戏且在后头呢!”她一面应承着黛玉的夸赞,一面觑着眼,看黛玉纤纤玉指又翻过几张。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见底下几张,尽是些草稿图样。但见笔痕狼藉,纵横涂抹,圈改之处甚多,显是反复斟酌、几番推敲的光景。 她凝神细审,心下恍然,不觉点头自叹道:“原来如此!这云影天光、明暗流转的妙处,竟是这般一笔一画,苦心经营出来的,并非信手涂鸦可得。其中火候老到,笔力精深,倒像是…将造化都收拢在这纤毫之间了。” 她只顾沉浸在那炭条勾勒出的黑白世界里,浑然不觉金莲儿与侍立一旁的香菱儿正悄然交换着眼色。香菱儿眼见黛玉再往下翻,便是那些自家府中姐妹的人体画儿,画中皆是西门府中女眷,或只着抹胸小衣,或是玉足赤着脚儿,或是姐妹三三两两纠缠一处,被那炭笔描摹得纤毫毕现,更有许多摆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 便是香菱儿自己看了都臊得慌,何况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林姑娘? 她心中焦急,怕黛玉骤然见了后羞臊,便悄悄伸手,想轻扯黛玉的衣袖提醒。 金莲 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香菱儿的手腕,心中冷笑:“急什么!正要瞧瞧这位仙女似的林姑娘,见了这等画儿,那脸上是飞起红霞呢,还是吓得花容失色?平日里端着那清高架子,我就不信,见了这人间烟火,她还能绷得住一副清冷的样子!倒要撕破这层仙气儿,看她如何自处。” 岂料黛玉并未再往下翻。她目光落在一张单独的炭稿上,似乎被牢牢吸住。 画中并非人物,乃是一幅意境萧疏的秋景:几茎枯荷伶仃立于寒塘,一弯冷月斜挂天际,月光惨淡地映在水波上,更添几分凄清孤寂。那炭笔的枯涩,竟将这无边秋意、孤寂情怀,渲染得入骨三分。黛玉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酸,那画中枯荷寒塘、冷月孤光,分明映照着她心底深处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苦无依之感。 寄人篱下,飘零如絮,纵有千般才情,万种心思,又有谁解? 接着又看到下一副画儿,这副更了不得,竟直刺肺腑,勾动了她那敏感易伤的情肠。只见她眼圈儿倏地红了,却不想让金莲香菱看见,转过身去,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本就生得风流袅娜,此刻梨花带雨,泪光点点,非但不显狼狈,反将那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愁哀怨、楚楚可怜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教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金莲儿正等着看她羞臊,万不料这位林姑娘竞背对着她们看着一幅破画儿疑似哭了起来! 她和香菱儿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如同泥塑木雕般傻了眼。 金莲儿心中更是纳罕,翻江倒海地忖道:“这……这唱的是哪一出《窦娥冤》?几张破纸片子,这是哭了还是在生气儿?莫不是这些仙女似的人儿,脑子都有些不爽利……” 她这念头尚未转完,忽听门外靴声囊囊,帘拢“哗啦”一声脆响,大官人回来了! 金莲儿唬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她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爷撞见林姑娘在他书房里哭天抹泪,疑心是自己冲撞了这娇客,那还了得?自己能挨打,可不能白白挨打! 金莲儿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还在发懵的香菱儿,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林姑娘看了几张画儿,忽然就背过身去……婢子们小心伺候,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绝不是我们干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 大官人也是一愣,听得金莲告罪,浓眉微蹙,几步便跨至黛玉身侧。他目光如炬,先掠过金莲香菱二人惊惶的脸,随即落在黛玉手中紧攥的那 张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闲来,忆起郓城县市井见闻,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头一格,大雪纷扬,朔风如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缩着肩膀,守着个简陋的食摊,脸上冻得青紫,竞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妇人艰难地转过身,解下背后用破布层层裹缚的婴孩,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第三格,妇人将孩子放在避风的摊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实些的旧袄子盖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第四格,妇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嗬着白气,又回到摊前,竭力挺直腰背,对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来,那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渺小而坚韧。 又看着黛玉眼圈红红,她又是转过身去袖子强自遮住脸儿,小手揉着眼睛说道:“失礼了,我这是早起吃了药,身子有些不自在,药气上攻,眼睛有些痒,揉一揉便好 ”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跪着的金莲香菱挥了挥手:“起来罢,不干你们事。”金莲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黛玉骤闻大官人声音近在咫尺,惊觉失态,羞涩的慌忙背过身去,用那宽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泪痕狼藉的脸庞,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项微微颤动,小小动作擦着泪痕,似是不愿让人窥见这脆弱时刻。恰在此时,门帘轻响,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却是李桂姐与孟玉楼联袂而入。 桂姐捧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上面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热气氤氲; 玉楼则提着一个精巧的攒盒,内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并两碟子细巧点心,一碟是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珑剔透的糖渍梅花冻。 二人一进门,便见一位身姿若柳、风流体态绝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香肩微耸。 再看金莲与香菱,皆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闯了祸的骇然模样,桂姐与玉楼赶紧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却似全然未觉这尴尬气氛,也不去理会仍背着身子的黛玉,只转向桂姐问道:“沏的什么茶?”桂姐正心中打鼓,闻言忙堆起笑,声音格外清脆:“回老爷,既是贵客临门,婢子斗胆,上了几日前官家赏下来的北苑贡茶“龙凤团’。这茶性温润,最是养人,婢子仔细烹了,不敢怠慢。”她说着,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点点头。他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那琳琅满目的什物中,取下一个 巴掌大的紫铜小手炉,又从书桌上零嘴攒盒里拈出几块晶莹如雪的糖霜块。随后他竞将那糖霜块仔细地拨进手炉里,随即又将手炉放到靠近熏笼的暖炉铁架上烤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屋中四个绝色丫鬟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爷这是做什么?放着伤心欲绝的贵客不理,反倒去拨弄手炉和糖霜?金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连背身垂泪的黛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官人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好奇。 她虽仍以袖掩面,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边觑去。 只见那大官人侧身对着暖炉,神情专注,仿佛在调制什么要紧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可她心中伤心事儿还未过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宝玉来。 若在荣国府,自己这般伤心落泪,宝玉早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定是围着自己团团转,说些痴言疯语,或是变着法儿说些笑话来哄自己破涕为笑,哪里会像眼前这人…这般…无动于衷?还是说未曾看破?她正自伤怀,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甜香,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那暖炉方向悄然弥漫开来。 却见大官人将那紫铜小手炉在暖炉铁架上轻轻转动,炉中糖霜受热融化,渐渐由晶莹的雪白转为诱人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焦糖泡儿,一股浓郁醉人的焦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与墨气都压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动,那香气霸道又温暖,直往人心里钻,连悲伤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大官人动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盏盛着御赐“龙凤团”的填白盖碗,掀开盖子,竟将那澄澈金黄飘着碧绿茶芽的贡茶水,稳稳地倒入了正翻滚着焦糖的手炉中! “滋啦”一声轻响,茶汤与焦糖相遇,腾起一小团带着茶香与焦糖气息的白雾,奇异的融合香气更添一层。 他随即又从玉楼捧着的攒盒里,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倾,整块酥酪便滑入那手炉的混合液体里。炉火微温,酥酪很快融化开来,化作一汪浓郁的乳白色,与焦糖茶汤缠绵交融。 大官人又随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进去,用小银匙略略搅动几下。 顷刻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馥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书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贡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还有杏仁的坚果味儿,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甜丝丝。 这香气是如此特别,连金莲、香菱、 桂姐、玉楼四个见惯了自家了老爷奇思妙想的丫鬟目瞪口呆,更别说常年关在府中,未曾真真正正走出去一步的黛玉了。 大官人取过一个干净的官窑小盖钟,将手炉里那浓稠丝滑、泛着诱人焦糖光泽的液体小心地倾入杯中。他端着这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独门秘制”,走到肩头微颤的黛玉身边,声音低沉:“想母亲了吧?” 黛玉身形一僵,被这直指心扉的问话击中,忘了掩饰,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又赶紧做揉眼状遮掩,脸颊在袖子的遮掩下,更显苍白脆弱。 大官人将那杯奇特的饮品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精致的瓷面:“喝了它。这东西,满大宋,只我西门府上能做得出来。”。 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混着些许好奇,黛玉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虽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大官人,却伸出了那双微凉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温热的盖钟。 本就水儿做的眼睛被揉得更是有些红肿,她轻轻吹了吹热气,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她从小到大未曾品尝过的! 焦糖的甘醇,酥酪的丰腴奶香,贡茶的苦蕴冲淡了甜腻,碎杏仁在齿间带来脆韧。那温热、丝滑、醇厚、层次分明的滋味,熨帖了她因哭泣而抽紧的喉咙,温暖了她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竞似驱散了骨髓里那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让她因体弱而时常感到的沉重与滞涩都轻快了几分。 黛玉忍不住又啜了一小口,那暖意融融,竞似有灵性般直透肺腑。原本浸满悲凉的心神,被这奇异的暖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不知不觉地松泛了些。 大官人瞧着她紧蹙的罥烟眉在暖意与美味中悄然舒展了几分,唇角便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何?胸中可略略畅快了?” 黛玉捧着那杯暖意未散的“茶”,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熨帖舒适自指尖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再想起方才自己那般失态落泪,顿觉两颊飞霞,羞赧得无地自容。 她微垂臻首,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略……略好些了。只是……我自幼便带了这不足之症,每年春秋两季,少不得要犯上几遭。延医问药,人参肉桂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闹得阖府不安,终究不过是石沉大海,杯水车薪……偏是今日喝了你这……这稀罕物事,” 她顿了顿,似在寻个妥帖称谓,“倒… …倒觉得打娘胎里带来的那股子阴寒之气,竞似被这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上暖融融的,一时……倒不觉得……那般刺心刺肺的痛了。” “可还适口?”大官人追问道。 黛玉轻轻颔首,那暖意与羞意交织,直染得她雪腮透出薄薄一层胭脂色,低低应了一声:“嗯。”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朗声一笑:“这就对了!林姑娘,你这身子骨弱,心思又重,愁肠百结,此症结非关天命,实乃“后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内经》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你这般“神劳形瘁’,“营卫之气’焉能不亏?气血既已两虚,外邪自然乘虚而入,百病由此丛生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纤细的身形:““归根结底,是“膏粱不继,志意难舒’身子骨缺了五谷精微的温养,又无口欲以畅怀抱。须知“神以形存,形以神立’,须得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这形骸得饱暖之资,心神有寄托之所,那点子沉屙痼疾,自然如汤沃雪,不驱自散了!” “想要不以己悲,还要用物喜来冲淡才好!” “范文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能这么用?”黛玉被他这番“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谈论说得一怔,这说法粗直,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别样的道理。尤其是那句“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她心尖儿竟似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似有无限心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地吐露道:“我也……我也时常想念家乡的风味,母亲……母亲在时亲手做的点心……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寄人篱下,身如飘萍,哪能随心所欲? 大官人接口道:“只是?只是你日常所食,不过是老太太、太太们觉着滋补、或是她们自个儿喜食的,便从份例里拨一些与你?她们觉着好,却未必是你心头所想、口中所需!” 黛玉猛地擡起蝽首,一双含露目惊愕地望向大官人:他……他如何得知?莫非是父亲……?大官人迎着黛玉震惊的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嗬,诺大一个国公府,口口声声说着如何疼你爱你,怜你孤弱……竟连为你单设一个小灶,做些合你脾胃、养你心神的可口之物都吝于安排!更遑论费心去寻摸那真正能暖你心肠、慰你乡愁的滋味了。” 黛玉默然垂首,自己在荣国府中,虽被称作老太太疼着,然饮食起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依着府中旧例,顺着长辈喜好?谁又真个将她林黛玉的脾胃冷暖,搁在心上细 细掂量过? 宝玉偶尔能送些新鲜果子或外头的小食,已是难得,至于真正合自己脾胃、慰藉乡愁的家乡味道…又或者是被单独这么对待吃伤独一份的东西…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她捧着那杯犹自温热的甜茶,那暖意依旧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着体寒,心中翻江倒海。 这西门大官人“物喜己悲”,“后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论断,让黛玉醒悟:原来这这大官人不似宝玉那般,只知说些痴话疯话逗我一时开心,他是想从根子上拔除我这心身交瘁的痼疾! 父亲林如海在她幼时便忧心她体弱多思,大官人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父亲深埋的忧虑不谋而合!黛玉心中百感交集,望向大官人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愕震撼,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这人……怎得如此懂我?恍若父亲一般!句句都敲在骨节眼上! 然则……他这般懂得,是独独对我一人如此?还是……对这府上诸多莺莺燕燕,皆是这般体贴入微?这念头一起,便如初春藤蔓上悄然探出的细芽,带着微不可察的刺,缠绕上心尖,带来一丝隐秘的酸涩与探究。 她终究忍不住,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声音细弱得如同叹息,几乎要散在风里:“府上……府上上下经常品这……甜茶么?”话甫出口,便觉有些唐突孟浪,两颊早已飞起红云,忙将臻首垂得更低了些。 大官人见黛玉突然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 一时没明白这林姑娘的思绪怎么跳到这上头来了? 可旁边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不但懂男人,对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门清! 这林姑娘刚刚忽地背过身去不知道是哭还是气,差点没把她吓死,生怕被老爷秋后算账家法处置,正愁没机会将功折罪,此刻见黛玉问出这话,那含羞带怯又隐含忐忑的小眼神,金莲心中立时雪亮一哎哟喂! 这林姑娘是怕自己这杯“独一无二”的茶,不过是西门府里人人有份的寻常玩意儿,显不出她的特别,喝起来都没劲呢! 女人么,管她是妓院的粉头还是天上的九天仙女,举凡只要是女人不就爱图个“这是独属自己的一份儿’看重? 这位林姑娘便是如何变化,说来说去这不也还是个女人! 金莲眼珠一转,不等大官人开口,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抢着上前一步,脆生生地接话道:“林姑娘!我们这西门府上上下下,便是 大娘也未曾尝过这老爷亲手做的甜茶呢!” “林姑娘,您那半碗若是不喝了”金莲说着还故意带着点可怜巴巴劲儿,“不喝的话,那一半留我们几个尝一口味儿也好!” 黛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那炉火映照还鲜艳。她本就面皮极薄,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递出去更是失礼,怎能让别人喝自己喝剩下的,那万万不能的!! 可不递出去又好似舍不得这甜茶一般! 一时间,黛玉僵在原地,捧着那半杯奶茶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一双含露目水光盈盈,带着无助和羞赧,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笑道:“既是独独为你做的,你便喝完吧!” 黛玉心中那点羞窘瞬间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隐秘的甜意。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杯沿凑近唇边,那温润丝滑、层次丰富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漾开,越品越觉其妙,那因父亲分离、母亲永诀的积郁,丝丝缕缕地被这味道融化、被冲淡了少许。 她越想大官人方才那番“后天奉养不足”、“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物喜治己悲”的道理,越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自己下意识地想来这林太太府上散心,不单单是贪恋那几口姑苏家乡菜的滋味,更是渴望被真正“看见”、被细致“懂得”、被如此“独一无二”地对待吧? 这大官人年纪轻轻已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待制和父亲的兰台寺大夫都是清贵贴职,便是对自己的体弱也是一语道破,难怪被父亲视为知己,并让自己有何不决,一定要找他商量。 今日一见,难得的是还心思如此 如此 黛玉心中的如此什么还未想出来,杯中的奶茶已见底,只余杯底一层琥珀色的挂壁和几颗碎杏仁。她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那残留的、令人心安的温热,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松快熨帖。 她擡起眼,望向大官人,声音轻细如初春柳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这……这叫做“杏仁奶茶’么?名字……倒是直白。可有……更雅致些的称呼?” 大官人闻言朗声一笑,:“今日方为它头一遭现世,既是因你而起,为你而作,那便叫它一一“黛玉茶’!” “黛玉茶?!”林黛玉浑身一震,脸蛋瞬间红得如同逢春的海棠,连小巧的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霞色。 她万万没想到,这茶竟会冠上自己的名讳!这……这也太过亲昵,太过直白,也太过……惊世骇俗 了!她下意识地垂眸,看向手中那空了的官窑盖钟。 杯底残留的茶汤色泽温润如蜜,几片细长青翠的贡茶嫩芽沉在底下,宛如水底青黛。 而那点点浸泡得微微发胀的杏仁碎屑,在琥珀色的茶汤映衬下,倒真像极了温润小玉石。 黛玉茶 名儿虽好,可不愿意别人都叫着。 黛玉心中念了几句便擡头说道:“我给它取个名而,叫酥云点翠可好?” 大官人本也是顺口调笑,见她羞窘得快要钻地缝,便也顺着台阶一笑:“随你欢喜,便叫“酥云点翠’罢!你叫你的,我叫我黛玉茶!” “我在码头送别探花公时,曾亲口答应照顾好林姑娘!”大官人目光温煦,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欲留姑娘在舍下用顿便饭,只是思及姑娘初来,彼此尚在“客边’,恐你拘束着,饮食反倒不能自在舒心。不若,还是送姑娘往林太太府上去。一来是自家宗亲,骨肉情分;二来你前番也在那边小住过,房舍饮食皆是熟悉的,倒便宜些。” 黛玉闻言,心头微微一松,又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一一这大官人,竟连她怕在生疏处用饭的这点小心思都体谅到了! 林太太待自己端庄可亲,她是万般愿意的,连忙颔首,那点头的动作极轻极快,如同微风掠过初绽的玉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