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被金莲儿引着,步入大官人的书房。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倒比寻常闺阁多了几分轩敞气度。
金莲儿殷勤笑道:“林姑娘快请进,我们老爷最是喜弄些笔墨丹青,这些炭稿子,都是他闲暇时涂抹的玩意儿,姑娘是诗书大家,也替我们品鉴品鉴。”
黛玉本就希望这大官人给自己也画上一副,心下微动,便随着她走到书案前。只见案上堆着一厚摞素纸,金莲儿小心捧起递与黛玉。
黛玉接在手中,凝神看去。但见那纸上,炭条勾勒,浓淡相宜,竟是将那窗棂透下的日影、案头青瓷瓶的光晕、乃至人物衣褶的明暗转折,都描摹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黛玉心中暗暗称奇赞叹不已,她虽不善绘事,于诗画意境上却极有慧根,深知这光影虚实最难捉摸。看了几张,不由得脱口赞道:“果然好手段!这笔下光影,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在纸上游走浮沉。寻常画师,纵使描摹得再精细,终究是皮相罢了,哪里捕得住这缕魂魄?……你们家老爷,也不知是怎么生就的这般心思眼力,倒像是把造化本身的灵气都接引到腕底来了。”
金莲儿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笑,有人夸老爷,便是夸她还高兴万倍,心中暗忖:“哼,早前那副清高孤傲的劲儿呢?这些画儿,你纵是仙子也画不出来罢?这还是几张白描稿子,好戏且在后头呢!”她一面应承着黛玉的夸赞,一面觑着眼,看黛玉纤纤玉指又翻过几张。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见底下几张,尽是些草稿图样。但见笔痕狼藉,纵横涂抹,圈改之处甚多,显是反复斟酌、几番推敲的光景。
她凝神细审,心下恍然,不觉点头自叹道:“原来如此!这云影天光、明暗流转的妙处,竟是这般一笔一画,苦心经营出来的,并非信手涂鸦可得。其中火候老到,笔力精深,倒像是…将造化都收拢在这纤毫之间了。”
她只顾沉浸在那炭条勾勒出的黑白世界里,浑然不觉金莲儿与侍立一旁的香菱儿正悄然交换着眼色。香菱儿眼见黛玉再往下翻,便是那些自家府中姐妹的人体画儿,画中皆是西门府中女眷,或只着抹胸小衣,或是玉足赤着脚儿,或是姐妹三三两两纠缠一处,被那炭笔描摹得纤毫毕现,更有许多摆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
便是香菱儿自己看了都臊得慌,何况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林姑娘?
她心中焦急,怕黛玉骤然见了后羞臊,便悄悄伸手,想轻扯黛玉的衣袖提醒。
金莲
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香菱儿的手腕,心中冷笑:“急什么!正要瞧瞧这位仙女似的林姑娘,见了这等画儿,那脸上是飞起红霞呢,还是吓得花容失色?平日里端着那清高架子,我就不信,见了这人间烟火,她还能绷得住一副清冷的样子!倒要撕破这层仙气儿,看她如何自处。”
岂料黛玉并未再往下翻。她目光落在一张单独的炭稿上,似乎被牢牢吸住。
画中并非人物,乃是一幅意境萧疏的秋景:几茎枯荷伶仃立于寒塘,一弯冷月斜挂天际,月光惨淡地映在水波上,更添几分凄清孤寂。那炭笔的枯涩,竟将这无边秋意、孤寂情怀,渲染得入骨三分。黛玉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酸,那画中枯荷寒塘、冷月孤光,分明映照着她心底深处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苦无依之感。
寄人篱下,飘零如絮,纵有千般才情,万种心思,又有谁解?
接着又看到下一副画儿,这副更了不得,竟直刺肺腑,勾动了她那敏感易伤的情肠。只见她眼圈儿倏地红了,却不想让金莲香菱看见,转过身去,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本就生得风流袅娜,此刻梨花带雨,泪光点点,非但不显狼狈,反将那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愁哀怨、楚楚可怜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教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金莲儿正等着看她羞臊,万不料这位林姑娘竞背对着她们看着一幅破画儿疑似哭了起来!
她和香菱儿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如同泥塑木雕般傻了眼。
金莲儿心中更是纳罕,翻江倒海地忖道:“这……这唱的是哪一出《窦娥冤》?几张破纸片子,这是哭了还是在生气儿?莫不是这些仙女似的人儿,脑子都有些不爽利……”
她这念头尚未转完,忽听门外靴声囊囊,帘拢“哗啦”一声脆响,大官人回来了!
金莲儿唬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她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爷撞见林姑娘在他书房里哭天抹泪,疑心是自己冲撞了这娇客,那还了得?自己能挨打,可不能白白挨打!
金莲儿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还在发懵的香菱儿,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林姑娘看了几张画儿,忽然就背过身去……婢子们小心伺候,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绝不是我们干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
大官人也是一愣,听得金莲告罪,浓眉微蹙,几步便跨至黛玉身侧。他目光如炬,先掠过金莲香菱二人惊惶的脸,随即落在黛玉手中紧攥的那
张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闲来,忆起郓城县市井见闻,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头一格,大雪纷扬,朔风如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缩着肩膀,守着个简陋的食摊,脸上冻得青紫,竞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妇人艰难地转过身,解下背后用破布层层裹缚的婴孩,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第三格,妇人将孩子放在避风的摊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实些的旧袄子盖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第四格,妇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嗬着白气,又回到摊前,竭力挺直腰背,对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来,那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渺小而坚韧。
又看着黛玉眼圈红红,她又是转过身去袖子强自遮住脸儿,小手揉着眼睛说道:“失礼了,我这是早起吃了药,身子有些不自在,药气上攻,眼睛有些痒,揉一揉便好 ”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跪着的金莲香菱挥了挥手:“起来罢,不干你们事。”金莲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黛玉骤闻大官人声音近在咫尺,惊觉失态,羞涩的慌忙背过身去,用那宽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泪痕狼藉的脸庞,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项微微颤动,小小动作擦着泪痕,似是不愿让人窥见这脆弱时刻。恰在此时,门帘轻响,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却是李桂姐与孟玉楼联袂而入。
桂姐捧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上面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热气氤氲;
玉楼则提着一个精巧的攒盒,内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并两碟子细巧点心,一碟是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珑剔透的糖渍梅花冻。
二人一进门,便见一位身姿若柳、风流体态绝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香肩微耸。
再看金莲与香菱,皆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闯了祸的骇然模样,桂姐与玉楼赶紧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却似全然未觉这尴尬气氛,也不去理会仍背着身子的黛玉,只转向桂姐问道:“沏的什么茶?”桂姐正心中打鼓,闻言忙堆起笑,声音格外清脆:“回老爷,既是贵客临门,婢子斗胆,上了几日前官家赏下来的北苑贡茶“龙凤团’。这茶性温润,最是养人,婢子仔细烹了,不敢怠慢。”她说着,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点点头。他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那琳琅满目的什物中,取下一个
巴掌大的紫铜小手炉,又从书桌上零嘴攒盒里拈出几块晶莹如雪的糖霜块。随后他竞将那糖霜块仔细地拨进手炉里,随即又将手炉放到靠近熏笼的暖炉铁架上烤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屋中四个绝色丫鬟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爷这是做什么?放着伤心欲绝的贵客不理,反倒去拨弄手炉和糖霜?金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连背身垂泪的黛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官人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好奇。
她虽仍以袖掩面,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边觑去。
只见那大官人侧身对着暖炉,神情专注,仿佛在调制什么要紧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可她心中伤心事儿还未过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宝玉来。
若在荣国府,自己这般伤心落泪,宝玉早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定是围着自己团团转,说些痴言疯语,或是变着法儿说些笑话来哄自己破涕为笑,哪里会像眼前这人…这般…无动于衷?还是说未曾看破?她正自伤怀,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甜香,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那暖炉方向悄然弥漫开来。
却见大官人将那紫铜小手炉在暖炉铁架上轻轻转动,炉中糖霜受热融化,渐渐由晶莹的雪白转为诱人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焦糖泡儿,一股浓郁醉人的焦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与墨气都压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动,那香气霸道又温暖,直往人心里钻,连悲伤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大官人动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盏盛着御赐“龙凤团”的填白盖碗,掀开盖子,竟将那澄澈金黄飘着碧绿茶芽的贡茶水,稳稳地倒入了正翻滚着焦糖的手炉中!
“滋啦”一声轻响,茶汤与焦糖相遇,腾起一小团带着茶香与焦糖气息的白雾,奇异的融合香气更添一层。
他随即又从玉楼捧着的攒盒里,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倾,整块酥酪便滑入那手炉的混合液体里。炉火微温,酥酪很快融化开来,化作一汪浓郁的乳白色,与焦糖茶汤缠绵交融。
大官人又随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进去,用小银匙略略搅动几下。
顷刻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馥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书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贡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还有杏仁的坚果味儿,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甜丝丝。
这香气是如此特别,连金莲、香菱、
桂姐、玉楼四个见惯了自家了老爷奇思妙想的丫鬟目瞪口呆,更别说常年关在府中,未曾真真正正走出去一步的黛玉了。
大官人取过一个干净的官窑小盖钟,将手炉里那浓稠丝滑、泛着诱人焦糖光泽的液体小心地倾入杯中。他端着这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独门秘制”,走到肩头微颤的黛玉身边,声音低沉:“想母亲了吧?”
黛玉身形一僵,被这直指心扉的问话击中,忘了掩饰,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又赶紧做揉眼状遮掩,脸颊在袖子的遮掩下,更显苍白脆弱。
大官人将那杯奇特的饮品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精致的瓷面:“喝了它。这东西,满大宋,只我西门府上能做得出来。”。
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混着些许好奇,黛玉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虽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大官人,却伸出了那双微凉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温热的盖钟。
本就水儿做的眼睛被揉得更是有些红肿,她轻轻吹了吹热气,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她从小到大未曾品尝过的!
焦糖的甘醇,酥酪的丰腴奶香,贡茶的苦蕴冲淡了甜腻,碎杏仁在齿间带来脆韧。那温热、丝滑、醇厚、层次分明的滋味,熨帖了她因哭泣而抽紧的喉咙,温暖了她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竞似驱散了骨髓里那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让她因体弱而时常感到的沉重与滞涩都轻快了几分。
黛玉忍不住又啜了一小口,那暖意融融,竞似有灵性般直透肺腑。原本浸满悲凉的心神,被这奇异的暖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不知不觉地松泛了些。
大官人瞧着她紧蹙的罥烟眉在暖意与美味中悄然舒展了几分,唇角便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何?胸中可略略畅快了?”
黛玉捧着那杯暖意未散的“茶”,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熨帖舒适自指尖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再想起方才自己那般失态落泪,顿觉两颊飞霞,羞赧得无地自容。
她微垂臻首,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略……略好些了。只是……我自幼便带了这不足之症,每年春秋两季,少不得要犯上几遭。延医问药,人参肉桂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闹得阖府不安,终究不过是石沉大海,杯水车薪……偏是今日喝了你这……这稀罕物事,”
她顿了顿,似在寻个妥帖称谓,“倒…
…倒觉得打娘胎里带来的那股子阴寒之气,竞似被这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上暖融融的,一时……倒不觉得……那般刺心刺肺的痛了。”
“可还适口?”大官人追问道。
黛玉轻轻颔首,那暖意与羞意交织,直染得她雪腮透出薄薄一层胭脂色,低低应了一声:“嗯。”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朗声一笑:“这就对了!林姑娘,你这身子骨弱,心思又重,愁肠百结,此症结非关天命,实乃“后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内经》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你这般“神劳形瘁’,“营卫之气’焉能不亏?气血既已两虚,外邪自然乘虚而入,百病由此丛生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纤细的身形:““归根结底,是“膏粱不继,志意难舒’身子骨缺了五谷精微的温养,又无口欲以畅怀抱。须知“神以形存,形以神立’,须得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这形骸得饱暖之资,心神有寄托之所,那点子沉屙痼疾,自然如汤沃雪,不驱自散了!”
“想要不以己悲,还要用物喜来冲淡才好!”
“范文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能这么用?”黛玉被他这番“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谈论说得一怔,这说法粗直,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别样的道理。尤其是那句“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她心尖儿竟似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似有无限心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地吐露道:“我也……我也时常想念家乡的风味,母亲……母亲在时亲手做的点心……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寄人篱下,身如飘萍,哪能随心所欲?
大官人接口道:“只是?只是你日常所食,不过是老太太、太太们觉着滋补、或是她们自个儿喜食的,便从份例里拨一些与你?她们觉着好,却未必是你心头所想、口中所需!”
黛玉猛地擡起蝽首,一双含露目惊愕地望向大官人:他……他如何得知?莫非是父亲……?大官人迎着黛玉震惊的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嗬,诺大一个国公府,口口声声说着如何疼你爱你,怜你孤弱……竟连为你单设一个小灶,做些合你脾胃、养你心神的可口之物都吝于安排!更遑论费心去寻摸那真正能暖你心肠、慰你乡愁的滋味了。”
黛玉默然垂首,自己在荣国府中,虽被称作老太太疼着,然饮食起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依着府中旧例,顺着长辈喜好?谁又真个将她林黛玉的脾胃冷暖,搁在心上细
细掂量过?
宝玉偶尔能送些新鲜果子或外头的小食,已是难得,至于真正合自己脾胃、慰藉乡愁的家乡味道…又或者是被单独这么对待吃伤独一份的东西…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她捧着那杯犹自温热的甜茶,那暖意依旧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着体寒,心中翻江倒海。
这西门大官人“物喜己悲”,“后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论断,让黛玉醒悟:原来这这大官人不似宝玉那般,只知说些痴话疯话逗我一时开心,他是想从根子上拔除我这心身交瘁的痼疾!
父亲林如海在她幼时便忧心她体弱多思,大官人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父亲深埋的忧虑不谋而合!黛玉心中百感交集,望向大官人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愕震撼,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这人……怎得如此懂我?恍若父亲一般!句句都敲在骨节眼上!
然则……他这般懂得,是独独对我一人如此?还是……对这府上诸多莺莺燕燕,皆是这般体贴入微?这念头一起,便如初春藤蔓上悄然探出的细芽,带着微不可察的刺,缠绕上心尖,带来一丝隐秘的酸涩与探究。
她终究忍不住,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声音细弱得如同叹息,几乎要散在风里:“府上……府上上下经常品这……甜茶么?”话甫出口,便觉有些唐突孟浪,两颊早已飞起红云,忙将臻首垂得更低了些。
大官人见黛玉突然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
一时没明白这林姑娘的思绪怎么跳到这上头来了?
可旁边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不但懂男人,对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门清!
这林姑娘刚刚忽地背过身去不知道是哭还是气,差点没把她吓死,生怕被老爷秋后算账家法处置,正愁没机会将功折罪,此刻见黛玉问出这话,那含羞带怯又隐含忐忑的小眼神,金莲心中立时雪亮一哎哟喂!
这林姑娘是怕自己这杯“独一无二”的茶,不过是西门府里人人有份的寻常玩意儿,显不出她的特别,喝起来都没劲呢!
女人么,管她是妓院的粉头还是天上的九天仙女,举凡只要是女人不就爱图个“这是独属自己的一份儿’看重?
这位林姑娘便是如何变化,说来说去这不也还是个女人!
金莲眼珠一转,不等大官人开口,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抢着上前一步,脆生生地接话道:“林姑娘!我们这西门府上上下下,便是
大娘也未曾尝过这老爷亲手做的甜茶呢!”
“林姑娘,您那半碗若是不喝了”金莲说着还故意带着点可怜巴巴劲儿,“不喝的话,那一半留我们几个尝一口味儿也好!”
黛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那炉火映照还鲜艳。她本就面皮极薄,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递出去更是失礼,怎能让别人喝自己喝剩下的,那万万不能的!!
可不递出去又好似舍不得这甜茶一般!
一时间,黛玉僵在原地,捧着那半杯奶茶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一双含露目水光盈盈,带着无助和羞赧,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笑道:“既是独独为你做的,你便喝完吧!”
黛玉心中那点羞窘瞬间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隐秘的甜意。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杯沿凑近唇边,那温润丝滑、层次丰富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漾开,越品越觉其妙,那因父亲分离、母亲永诀的积郁,丝丝缕缕地被这味道融化、被冲淡了少许。
她越想大官人方才那番“后天奉养不足”、“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物喜治己悲”的道理,越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自己下意识地想来这林太太府上散心,不单单是贪恋那几口姑苏家乡菜的滋味,更是渴望被真正“看见”、被细致“懂得”、被如此“独一无二”地对待吧?
这大官人年纪轻轻已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待制和父亲的兰台寺大夫都是清贵贴职,便是对自己的体弱也是一语道破,难怪被父亲视为知己,并让自己有何不决,一定要找他商量。
今日一见,难得的是还心思如此 如此
黛玉心中的如此什么还未想出来,杯中的奶茶已见底,只余杯底一层琥珀色的挂壁和几颗碎杏仁。她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那残留的、令人心安的温热,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松快熨帖。
她擡起眼,望向大官人,声音轻细如初春柳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这……这叫做“杏仁奶茶’么?名字……倒是直白。可有……更雅致些的称呼?”
大官人闻言朗声一笑,:“今日方为它头一遭现世,既是因你而起,为你而作,那便叫它一一“黛玉茶’!”
“黛玉茶?!”林黛玉浑身一震,脸蛋瞬间红得如同逢春的海棠,连小巧的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霞色。
她万万没想到,这茶竟会冠上自己的名讳!这……这也太过亲昵,太过直白,也太过……惊世骇俗
了!她下意识地垂眸,看向手中那空了的官窑盖钟。
杯底残留的茶汤色泽温润如蜜,几片细长青翠的贡茶嫩芽沉在底下,宛如水底青黛。
而那点点浸泡得微微发胀的杏仁碎屑,在琥珀色的茶汤映衬下,倒真像极了温润小玉石。
黛玉茶
名儿虽好,可不愿意别人都叫着。
黛玉心中念了几句便擡头说道:“我给它取个名而,叫酥云点翠可好?”
大官人本也是顺口调笑,见她羞窘得快要钻地缝,便也顺着台阶一笑:“随你欢喜,便叫“酥云点翠’罢!你叫你的,我叫我黛玉茶!”
“我在码头送别探花公时,曾亲口答应照顾好林姑娘!”大官人目光温煦,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欲留姑娘在舍下用顿便饭,只是思及姑娘初来,彼此尚在“客边’,恐你拘束着,饮食反倒不能自在舒心。不若,还是送姑娘往林太太府上去。一来是自家宗亲,骨肉情分;二来你前番也在那边小住过,房舍饮食皆是熟悉的,倒便宜些。”
黛玉闻言,心头微微一松,又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一一这大官人,竟连她怕在生疏处用饭的这点小心思都体谅到了!
林太太待自己端庄可亲,她是万般愿意的,连忙颔首,那点头的动作极轻极快,如同微风掠过初绽的玉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