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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作者:爱车的z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孟玉楼见到自己还在老爷怀中,赶紧站起身来。


    大官人见俩人彼此热络起来,笑着端起那碗鸽子汤,走到床前,笑道:“既醒了,还不把这汤趁热吃了?吃完了,你们俩再好生絮叨絮叨!”


    孟玉楼听了,眼波儿水汪汪地看了眼大官人:“老爷疼人!雯妹妹身子骨正弱,正该老爷这等贴心人儿守着。奴家……身上不干净,明日再来搅扰雯妹妹罢。”说着,一双含情目只在大官人脸上似请示。大官人点头道:“也罢。你月事在身上,仔细些好,早些安歇去罢。”


    待孟玉楼扭着腰肢出去,掩了门,大官人这才转回头,瞧着床上又阖了眼的晴雯,嗤笑道:“又装睡?装睡也得给爷把这碗汤灌下去!”


    说着,根本不避讳,大手一伸,连人带被将那娇软身子半抱起来,强揽入怀。


    晴雯只穿了小衣,那薄薄一层料子哪里隔得住?登时后背便贴上了大官人滚烫结实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觉出那贲张的筋肉来。


    大官人一手箍着她纤细腰肢,一手便舀了汤,直送到她唇边。那汤匙硬是撬开贝齿,喂了两口。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晴雯鬓角,深深嗅了一口她颈窝里的气息,这晴雯又出了一身香汗,本是个黄花大闺女年纪又小,回来后丫鬟们仔细给她清洗过,一股茉莉花皂子味和淡淡未开荤的奶香,大官人却故意调笑道:“这群丫头竟懒怠动弹,她们没给你擦洗?这汗津津的膻味儿……”


    怀里的晴雯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还羞得面红耳赤,耳根子发烫,此刻那点羞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张俏脸渐渐凝了霜雪。她也不挣扎,只冷冷道:“老爷既嫌晴雯身上腌攒腌膦,便把碗放下罢,离去罢!横竖是我腌攒,脏了我自个儿,不劳老爷费心提醒难闻,我自个儿会替自个儿害臊!”


    大官人眉头一挑:“哎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这才缓过口气儿,你那爆炭脾气倒先烧起来了?”晴雯梗着脖子,声音像冰碴子:“不敢!晴雯是条贱命!总归是没人疼、没人爱、天生地养没人要的野草稗子!活该腌攒!”


    “好!好个没人疼没人爱!”大官人怒极反笑,猛地将汤碗往小几上重重一暾,“砰”的一声!吓了晴雯一跳!


    大官人双臂一用力,将那裹在锦被里的小人儿整个儿从暖被窝里提溜了出来!晴雯惊呼未出口,人已被他强按翻在膝上,那薄薄小衣下的臀儿顿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大官人不由分说,一把扯下贴身衣儿,大手高高扬起,“啪啪”就是两记狠实的巴掌,结结


    实实甩在那白生生的肉上!


    “啊!”晴雯痛呼一声,咬死了唇,硬是把后面的声音憋了回去。


    大官人打完了,也不管她痛得哆嗦,粗暴地将人又塞回被窝,厉声喝道:


    “爷嫌你?!在你嫂子那破屋里,你浑身污秽,连块干净布都寻不着,爷还不是照样把你搂在怀里喂药喂汤?你在那破车上昏死过去,都不知有没有赃物沾身,那会儿爷我嫌你腌膀?!爷我从外头回来,府里多少娇滴滴的美人儿眼巴巴等着,谁都没瞧,先扑你这来了!倒成了爷嫌你腌膀!由得你发脾气?”晴雯本挨了打,只是又羞又痛,死死咬着唇不肯服软。可听到大官人后面这番话,那强忍的委屈和一路来的凄惶如同决了堤,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就滚了下来,砸在锦被上。


    她抽噎着,声音都软了:“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就脱口出了那蝎蝎螫螫的混账话来…不知道怎么就…就冲口而出了……爷…你用家法…罚我好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重又坐下,叹了口气,端起还剩半碗的汤,舀了一勺,语气也缓了下来:“张嘴!”晴雯抽噎着,顺从地张开嘴,梗咽着将那温热的汤水咽下。


    大官人一边喂,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一路抱着你回来,爷可曾皱过半下眉头?嫌过你半分?便是那车上你人事不省,汗啊泥啊混在一处,爷我还不是把你分开了又剥开里里外外擦洗得干干净净?”


    晴雯一听这又分又剥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更是软得没了一丝力气,边梗咽着只能任自家老爷搂着喂汤。


    大官人又低声道:“你这性子是块爆炭,一点就着,可是话一出口,伤人伤己!常言道:刀疮易去,恶语难消!改是难改……爷也知道。急不得,慢慢来,有的是工夫……慢慢等你把这毛刺儿磨平了。这府里的人也都会慢慢等你。”


    晴雯哽咽着说道:“真的么?我怕我又和上辈子一样,将这府里上下都冲撞遍了。”


    “莫担心这事!你也是聪慧的女子,要知道,别人施舍给你的体面都是假的!”大官人喂完最后一口汤,犹嫌不足,手指捏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鸽子腿肉,直送到晴雯唇边:“把这肉也嚼了,才长力气,病好得快!日后在府中,只消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教众人心服口服,自然与别处不同!”


    晴雯微微颔首,此刻温驯如收了利爪的狸奴,低垂眼睑,小口小口将那喷香的鸽肉咽了下去,一段细白的颈子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大官人这才取过温茶,亲捧与她漱了口,又随手揩去她唇边一点水渍,笑道:“且安卧着,少顷自有丫头来伺候你净面漱口,好生将养才是。”


    晴雯轻轻点头。


    大官人将她严严实实裹进锦被,方欲起身,忽听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声:“……”


    “嗯?”大官人顿住脚。


    “奴……奴方才言语造次,冲撞了规矩礼数……平白里生出这等惹人嫉恨的话来……”晴雯的声音带着怯意,从被中透出,“爷……能否……权当不曾听见?”


    大官人回过头,烛影摇红,只见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他展颜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轻巧!爷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账,岂是能说勾抹就勾抹的?”他故意停顿,瞧着她眼中浮起慌乱:“若想叫爷忘了……却也使得……端看你日后如何行事罢了。”说罢,用力替她掖紧被角,转身离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阁,也不点灯,只就着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计便沉沉压将上来。


    如今府中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带回一万两,眼下能动用的银两,足有三万七千之数。


    然浮财似流水,来得汹涌,去得更快!


    若只顾眼前快活,不知深筑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般,转眼间楼塌了、人散了。这乱世,养兵蓄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来骑兵一年嚼裹,连人吃马喂、刀枪盔甲、月例赏钱、保养后备,少说也得万把两雪花银!若再分出五十骑,配上那辽国重甲,又是小五千两的窟窿!这还只是他手里攥着的私兵本钱,未加上步卒!


    再想想那扩府修园子、买新宅、起楼阁的花费……哪一处不是几万两银子打底?光想想那数目,就觉着心肝儿颤!


    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余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拚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


    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上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上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于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于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于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于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于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于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


    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相容?只怕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竞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 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跛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后,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


    。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擡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后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擡:“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


    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撚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么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么?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


    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么?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烟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撚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擡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么?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


    。至于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么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后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后,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


    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后,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烟,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么来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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