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潘氏妙龄妇人年纪不大却也生得肌肤丰腴,又是个眉眼含春,熟透了的蜜桃儿一般人物。此刻她蜷在青幔马车里,一双眼儿却透过半掀的帷裳缝隙,死死勾住前方骑着一匹青骡骏马的男子。那马儿神骏,马上的人儿更是不凡: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偏生得眉目如画,俊得人心尖儿发颤。
潘氏心头突突乱跳,暗道:“我的佛!这尘世里竞有这等俊邪的郎君!不知是哪家娘子前世修来的造化,能得他这般人物,放如此多的烟火讨欢?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自己对自己姿色向来自负,却从未有过如此欢心时刻。”
念及此处,不免又想起自家身世,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身在蓟州,艳帜高张,也算得个风流人物,可那起子闻着腥味儿上门来的,不是油头粉面、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的纨绔膏粱,便是些双眼乌青、手脚不干净的浮浪子弟。
好容易千挑万选,嫁了个在提刑衙门当押司的稳重汉子,指望他有些根脚,能护得周全。谁承想,竟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现如今那短命的汉子不知惹了哪路煞星,非但自己丢了性命,更连累得她娘家遭了灭顶之灾!可怜她那老爹爹,一世清白,竟也牵连进去,一命呜呼。
偌大的家私,也算是清净的宅院,眨眼间便被那贪得无厌的知州老爷寻个由头,囫囵吞了个干净!思及老父死在积雪中,自己身如飘萍的苦楚,潘氏胸中块垒难消,鼻尖一酸,几欲坠下泪来。伸冤?那衙门里的老爷们,官官相护,如同铁板一块!便是告到她那死鬼丈夫的上司,又能顶个甚用?无非是推诿搪塞罢了。
她偷眼觑了下身旁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心下稍安:“阿弥陀佛,幸得这位老菩萨心慈面软,瞧着是个能容人的。我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侍奉,若能得她收留,也算在这茫茫世上有了个栖身立命的窝巢……”
正纷纷扰扰自思量间,忽听得车辕上那赶车的车把式一声低喝,竟是勒住了马。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上,那个魁伟如铁塔、唤作武二的粗豪汉子,并一个唤作玳安的伶俐少年,连同周遭十数个精壮护卫,竟齐齐跳下马车骡子来!
潘氏心头猛地一紧,尚未明白是何变故,只见这干人等,步履带风,齐刷刷走到那骑青骡马的俊邪男子马前,动作划一,躬身垂首,口中恭敬唱喏:“给老爷请安!”
这位就是来接这老太太的大官人?
这些全是他宅中的护卫?
我的天爷,如此奢遮人物,竞让我遇上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潘氏唬得魂儿险些飞了!她娇躯剧震吊钟甩荡,荡得她心慌意乱,粉面含羞,忙不迭地缩回帷幔深处,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又舍不得那俊邪外表,又偷偷揭开帘子向外窥去,眼风儿羞羞怯怯的飘了过去。
玳安跟着大官人多年,远远看着模糊的身影便直到是自己大爹,大喜过望,如离弦的箭、脱笼的兔儿,“哧溜”一声,也不顾雪地湿滑,一溜儿小跑便蹿到了青骡马前。
口中“哇呀”一声怪叫,真个是声情并茂,整个人便似没了骨头般,直挺挺扑倒在马蹄溅起的雪泥里,两只手如同铁箍,死死抱住大官人那双鹿皮暖靴的脚踝。
鼻涕眼泪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爹!可想煞小的了!您老人家这一去济州,山高水远的,小的这颗心啊,日夜悬在腔子里,没一刻安稳!”
大官人笑道:“好了,起来吧,年纪也不小了,别动不动流马尿!”
“呜!”玳安依旧抱着不起来,擡头细细打量大官人哭喊道:“平安那没囊气的夯货,定是偷懒耍滑,不曾尽心伺候!大爹瘦了好些,下巴都尖了,待小的回去,非揭了他那身懒皮不可!”
大官人被他抱得想要下马又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擡脚虚虚踢了踢,笑骂道:“小猢狲!快撒手!瞧你这身板,倒比临行时黑壮结实了不少!如今怕是在清河县那些烟花巷子里走上一遭,凭这身腱子肉,也能引得姐儿们争着掷手帕香囊了罢?”
玳安闻言,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就势用那沾满泥雪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倒把个花猫脸抹得更花了。
他咧着嘴,带着几分得意,又透着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大爹您慧眼!不瞒您说,自打前儿得了那身新做的官袍子,小的……小的确乎去巷子里走了几遭……嘿嘿,那起姐儿们……倒也识趣,香帕子、骚汗巾子……倒也收了几十条了……”
他偷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并无愠怒,胆子便肥了几分,涎着脸继续道:“您老人家久不去那等地方快活,如今这风头……怕是……嘿嘿,怕是叫小的这后浪给盖过前浪,拍马难追!”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大官人笑骂一声“作死的猢狲!”,擡脚便是一个窝心踹!玳安“哎哟”一声,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般,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去丈远,沾了满身的雪沫冰碴。“反了你了!敢拿你爹消遣!”大官人指着滚
在雪里的玳安笑骂。
那玳安在雪堆里挣扎着坐起,拍着身上的雪,笑嘻嘻地又爬了回来,嘴里兀自嘟囔:“大爹哪天把那“红粉霸王’的金字招牌,赏给小的继承哩!”
这边厢正闹着,那厢铁塔般的武松已整顿好身后十数个精悍护卫。他面色沉肃,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对着大官人便是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武松,见过大官人!”
身后众护卫亦齐刷刷单膝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同声唱喏:“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见状,笑容微敛,翻身下马,显出几分郑重。他双手伸出,稳稳扶住武松的臂膀,将他托起,目光炯炯地问道:“二郎,这趟辛苦!路上可还顺遂?”
武松顺势起身,微微低头拱手,沉声应道:“托大官人洪福,一路无碍。”说着,他擡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头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声音压得更低:“东家放心,要紧物事,全在此处,分毫未损!全部兑换完毕!”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微微颔首:“好!好!”
随即,他转向肃立一旁的众护卫,朗声道:“弟兄们一路辛苦!年关将近,回去各领双份年底花红!再去来总管那里,领上好的野味山货,管够!带回家去,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众护卫闻言,个个面露喜色,轰然应诺:“谢大官人恩赏!”声震雪野,惊得树上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武松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顺手把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犹自嬉皮笑脸的玳安拎了起来,笑道:“如今让着厮在快活林打了几趟拳脚,倒是没给我丢脸,够大官人用上一用了。”
大官人看着洋洋得意的玳安冷笑:“这厮怕是拿你拿点功夫先去几条烟花巷子见见真功了!”大官人又同武松、玳安等说笑几句,便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走来。
车内的潘巧云,自打见那俊邪郎君竞是这群如狼似虎护卫的主人,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乱撞。
眼见那高大身影越走越近,她慌忙放下掀开一角的门帘,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鬓角散落的青丝,又押了抽衣襟,唯恐有丝毫失礼之处。
车外,大官人已到近前。玳安机灵,早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替主子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大官人面带和煦笑容,对着车内拱手道:“老人家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公孙为国事奔波,分身乏术,常念及老人家远在蓟州,无人膝前尽孝,心中着实不安。这才特
意嘱咐本官,务必将您老人家接来清河,奉养天年,也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老太太在车里听得真切,连连摆手:“大人快莫如此说!老身有福,有福啊!临到快入土了,还能得哥儿这般照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目光扫过老太太身侧。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妇人,虽比不得金莲的妖娆、瓶儿的富白,却也生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风流,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如风吹柳絮般,“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几乎触到车板,那吊钟左右晃荡不定她擡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脸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凄楚与柔媚,颤声道:“奴家潘巧云,见过大官人!奴……奴家命苦!前番遭了天大祸事,家破人亡,流落无依,若非老太太慈悲心肠救命收留,奴家早已……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今日得见大官人尊颜,如见青天!求大官人开恩,收留奴家这无根浮萍!奴家情愿做牛做马,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服侍大人报答大恩!”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诉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车旁侍立的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踮起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潘巧云如何家逢巨变,如何被老太太收留,以及她那“蓟州艳名”和“提刑押司遗孀”的身份,拣要紧的简要禀报了一番。大官人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王押司被放不过几日便离奇失踪,这事自己到也知道,那应伯爵还悄悄来到府上,说有泼皮看到那通吃赌坊晚上一群人去了清河县河边抛了些什么,十有八九是尸体。
只是这些与自己无关,便也懒得追问。他收回目光,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潘巧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既是老太太收留了你,也算缘分。你既愿意尽心服侍老太太,那便好生伺候着吧。老太太跟前,务必要仔细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潘巧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意味。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内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
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颜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然而,就在那帘子落下的最后一刹那,眼尖如她,分明捕捉到一一那位看似目不斜视的大官人,在放下帘子的瞬间,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似乎极其迅疾、极其隐蔽地,在丰隆硕大吊钟上,飞快地扫掠而过!那眼神,如蜻蜓点水。
大官人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马登车,簇拥着青骡骏马,浩浩荡荡往清河县回转。
那放烟火的掌柜还眼巴巴候在路边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大官人勒住马,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簇新的银钞一一正是那秦可卿所赠的三千两里抽出的。他看也不看,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信手递给紧跟马后的玳安。
无需开口吩咐,玳安接了银钞,心领神会,便一溜烟跑去打点。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清河县内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前。此间正是玉娘和阎婆惜的住处。
听闻外面车马喧哗,小环来报大人来了,玉娘早已掀帘探看,一见是大官人亲至,登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拉着阎婆惜迎了出来。
两个妇人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时刻精心打扮,不曾有片刻疏忽。
玉娘体态风流,阎婆惜眉眼含春。两人也不顾天寒地冻,雪花纷飞,抢步上前,一个伸出玉手,温柔地替大官人扑打貂裘斗篷上沾染的雪花;另一个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斗篷系带,将那件名贵的紫貂斗篷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大人怎地冒雪来了?快请屋里暖和暖和!”玉娘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欢喜。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院内,指着被玳安和武二搀扶下车的老太太,对玉娘和阎婆惜道:“这位是公孙先生的老母亲,远道而来。以后就住在这院里,你们须得尽心服侍,不可怠慢。”老太太被搀扶着站稳,擡眼打量这院子和眼前两个妇人。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玉娘虽体态风流,但站姿稳重,言语间自有分寸,显然是这院里的主事人。
那阎婆惜则更年轻活泛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风流意态。老太太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对着玉娘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来此叨扰两位娘子,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劳动太多。”
玉娘何等伶俐,闻言立刻拉着阎婆惜屈身行了半礼,脸上笑容真诚热络:
“老太太快别这么说!折煞我们姐妹了!我和婆惜妹子,都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承蒙官人慈悲,才得了个容身之处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能住进来,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这院里有了您老人家坐镇,才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呢!您老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姐妹便是!”阎婆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脆声道:“正是呢!老太太只管当这里是自家!”
大官人见她们应对得体,气氛融治,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地方是小了些,委屈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叫来保去把这小院后头相连的两个院子一并买下,打通了合在一处,扩成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也就宽敞了。再买些伶俐懂事的丫鬟婆子过来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老太太安置妥当,我也放心了。”
玉娘和阎婆惜一听官人这就要走,脸上都闪过失望。
阎婆惜反应快些,忙将怀中已捂得温热的斗篷展开,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重新披在大官人肩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颈后拂过。玉娘也强打精神,替他将斗篷前襟整理服帖。
两个娇媚俏妇人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地将大官人送到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翻身上马,带着玳安、武二等一干随从,马蹄踏雪,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怅然若失地回转。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潘巧云,一丝不漏地瞧在眼里,若有所思。这两女人虽说样貌都不弱于自己,可她们有的自己有,自己有的. ...她们可没有..
此时。
贾府林如海正和贾母辞行。
林如海斜签着坐在榻边杌子上,缓声道:“本欲多侍奉老太太些时日,怎奈南边公务繁杂,漕运上的文书已来了三封。今日特来叩别,黛玉年幼顽劣,这些年全仗老太太慈心教养。”
贾母叹道:“你只管放心去,玉儿在我这里,比几个亲孙女还疼些。她身子弱,我这里燕窝人参日日不断,王太医每月来请两次脉。倒是你在外头,盐务上那些迎来送往最耗精神,须得自己保重。”说完,贾母又絮絮说了许多勉励之语,他皆颔首应承。
正说着,只见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进来,林如海朝她招手,她却不近前,只挨着贾母榻边立着,手指绞着绢子,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知她性子,温言道:“为父明日启程,你在此要……”话未说完,黛玉忽然擡头:“父亲走水路旱路?”
林如海道:“自然是水路。”
黛玉便不言语,只是低着头。
贾母在旁看着,忽对如海道:“有句话原不当我说。你既已来京,玉儿与你父女二
人竞未一处过过年节,倒不如在握着过完除夕,也不差那几日。”
林如海闻言,望着女儿单薄肩颈,喉间似堵了棉絮,摇了摇头:“过完除夕又是元宵,这世间节日何其多,与我日夜何其少.我.. ..我等不得了..”
黛玉听完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父亲……此一去,山遥水远,女儿……女儿实难心安……容我送父亲一程罢!
林如海点点头:“你送为父至清河码头可好?那里有族亲林太太的别院,你且住两日,为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里迸出星火,急唤紫鹃:“我这就回去收拾妆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风风火火入了京。
一离,一走,恰如天注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还未满的状元蔡蕴。
蔡蕴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袍,风尘仆仆,靴底沾着外省带来的寒霜,几乎是被那无形的威压推操着,撞入了这煊赫门庭的暖热里。
他步履微急,面上带着赶路的灰气,眼底却燃着两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状元,太师爷在暖阁静候多时了。”
暖阁内,蔡太师斜倚在一张铺满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双目微阖。
蔡蕴趋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蔡蕴,恭请恩师福安。”太师眼皮微擡:“唔。此去两淮……诸般关节,可曾思虑周详?”
蔡蕴忙道:“回恩师,学生日夜惕厉,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擡了擡头,面上是敬肃与恭谨,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奉承:“学生入京途中,便闻恩师于庙堂之上,力驳彼辈误国之清议。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此等定鼎之论,方显宰执辅弼乾坤之伟略,绝非彼辈坐而论道者可窥其万……”
“嗬。”太师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打断了他:“我这权衡之术,以退为进,终是……束手束脚,不够畅快,难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暖阁深处描金绘彩的藻井,声音里竞渗出几分萧索,“前人庙堂占据此位者,于此事多逊于老夫。老夫……但望后来者承此席时,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经纬,成就一番……真正的庙算之功!”
“更盼……后来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后,望其手段之霹雳,行事之酣畅,能令老夫闻之心旷神怡,高山仰止!”
“是!”蔡蕴心头骤然一紧,细细揣摩含义:“恩师深谋远虑,烛照万里,学生谨记于心,永世不忘!太师挥了挥手:“罢了。年关在即,过罢除夕,便启程吧。两淮之地,乃国之血脉所系。盐、漕、赋、吏,诸般关节,务要细细察访,将那府道州县、盐场漕司的一应官佐,皆需了然于胸!心中有了丘壑,日后……方能替朝廷分忧。”
“学生谨遵钧谕!”蔡蕴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屏着呼吸,垂首敛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阁那厚重的锦帘之外。
直到帘幕彻底垂落,隔绝了内里沉水香与权力的浓郁气息,他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袄袍内里的中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廊下寒风一激,蔡蕴下意识擡手欲拭额角,指尖却在触到冰凉汗意前生生顿住。
翟管家那张笑脸适时出现在他身侧:“状元公辛苦。”他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
蔡蕴双手接过,并不真用,只虚虚按了按额角,叹道:“翟公常在恩师身边行走,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学生……委实钦服之至。”
翟管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拂面:“不过是伺候得久了,略知些眉高眼低罢了。”
他话锋一转:“状元公此番南下,路经清河,若得便,不必急急上传,去拜会那位清河县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他目光在蔡蕴脸上轻轻一落,意味深长,“这位于地方情弊,洞若观火。”
蔡蕴心头雪亮,面上却只做恭听状,并无半分追问之意,只郑重颔首:“学生记下了。翟公提点,金玉良言,学生理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