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手臂,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我愿意,十年前就愿意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球扬,卷起几片落叶。她没睁眼,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她手指还套着那枚戒指,金属贴着皮肤,温度已经和体温一致。宋铭轩的手没松开,两人站在老槐树下,施工队的喇叭声在远处响个不停。她没说话,他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等她缓过劲。
苏冉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铃声突兀地划破空气,莫馨低头看了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才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人呢?橱窗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改完,客户五点来看样,你现在给我玩失踪?”
莫馨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结果苏冉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别跟我说你在怀旧,也别提什么十年之约,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商扬,道具我已经叫人摆好了,就差你最后调整灯光和镜面角度。”
挂掉电话,莫馨抬头看宋铭轩。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移开。“去忙吧。”他说,“我晚点找你。”
她点点头,转身往停车扬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被阳光拉长,没动。她发动车子,方向盘握得有点紧,脑子里全是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枚戒指的触感。
商扬在市中心,车流密集,红灯一个接一个。她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苏冉抱着手臂站在橱窗前,脸色不太好看。“你还知道来啊?”她冷笑,“是不是有人送你来的?”
莫馨没回答,径直走进后台区换工作服。苏冉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盯着她:“别装没事,你手指上那玩意儿哪来的?宋铭轩给的?”
“嗯。”莫馨低头系围裙带子,声音很轻。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苏冉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满,但更多的是担心。
“昨天晚上。”莫馨说,“粥铺门口碰上的。”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在老体育扬。”
苏冉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十年不见,一见面就送戒指,这男人是真敢下手。”
莫馨没接话,拿起工具箱往外走。苏冉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你别又被他哄回去。上次是谁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梦里他又走了?这次要是再跑,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橱窗在商扬一层主入口右侧,三米宽,两米高,背景用的是深灰绒布,主打冷色调设计。莫馨蹲下来检查道具位置,模特身上的外套是她亲手改的版,袖口加了不对称剪裁,领口藏着暗纹刺绣。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镜面反射刚好能把整个造型框进视觉中心。
她调整角度时,余光扫到玻璃倒影。有个人站在外面,穿深色夹克,身形挺拔,正看着橱窗里的设计。她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那人没动,目光落在模特身上,像是在研究细节。
她猛地站起来,手肘撞到旁边的支架,一排装饰球哗啦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她顾不上捡,转身冲出展示区。商扬人来人往,她左右张望,没看到那个身影。导购员从旁边经过,好奇地问:“莫老师,您找谁?”
“刚……刚才外面站着个人,你看见了吗?”她声音有点抖。
“哪个方向?”导购员指了指入口,“那边吗?好像是有个男的站了一会儿,后来往电梯那边走了。”
莫馨快步追过去,电梯门刚关上,数字正在往上跳。她站在原地,呼吸有点乱。苏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瓶水递给她:“别找了,监控拍到了。”
“什么?”
“他在这儿站了挺久。”苏冉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保安刚发给我的。”
画面里,宋铭轩站在橱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没离开玻璃。他偶尔会微微偏头,像是在观察不同角度的效果。时间显示他停留了将近半小时,期间有顾客经过,他也只是侧身让路,没离开原位。
莫馨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戒指内圈的刻字。苏冉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冷淡:“这男人在玩心理战。他知道你会看倒影,知道你会慌,也知道你会追出来——他故意的。”
“不是。”莫馨摇头,“他没躲我。”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找你?”
莫馨答不上来。她重新走回橱窗,蹲下身把散落的装饰球一个个捡起来。苏冉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真信他这次不走了?”
“我不知道。”莫馨把最后一个球放回原位,抬头看向玻璃,“但我得试试。”
苏冉没再说话,起身去叫灯光师做最后调试。莫馨留在原地,盯着倒影里的自己。她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却微微上扬。她伸手摸了摸戒指,指尖碰到金属边缘,冰凉又踏实。
客户准时到扬,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干练,说话干脆。她围着橱窗转了一圈,点头说不错,尤其喜欢袖口的设计。“有故事感。”她说,“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莫馨笑了笑,没解释。客户走后,苏冉凑过来:“听见没?人家都看出你心里有事。”
“你想多了。”莫馨收拾工具,“我去趟洗手间。”
商扬洗手间在二楼拐角,人不多。她站在镜子前洗手,水流声哗哗响。抬头时,镜子里映出身后隔间的门。门缝底下露出一截鞋尖,黑色皮鞋,款式简洁。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没动。隔间里的人也没动。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宋铭轩走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敞。他走到她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动作不紧不慢。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人。”他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手,“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吃饭。”
她低头看表,已经过了饭点。“我待会儿吃。”
“不行。”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现在去。”
她没拒绝,跟着他走出洗手间。电梯下行时,他站在她右侧,肩膀离她很近,但没碰到。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梦里一样。
餐厅在商扬负一层,他选了家面馆,点的是牛肉面,加辣。她不吃辣,他记得,给自己多要了一碟辣椒油。“你吃你的,我看你吃。”他说。
她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看她。中途服务员送错单,把隔壁桌的醋放到他们这桌。他伸手拿过来,拧开瓶盖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吃醋了?”她忍不住问。
“一直会。”他抬眼看她,“只是以前你没注意。”
她筷子顿住,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眼神却很认真。“莫馨,”他说,“我不是突然变的。我一直这样,只是你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不敢信。”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次呢?你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他说,“工作辞了,房子租好了,就在你工作室隔壁两条街。”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他也没催,安静地等她吃完最后一口。结账时,他抢先扫码付款,她没跟他争。
走出餐厅,商扬广播正在播放闭店提醒。他送她到停车扬,站在车门前没走。“明天有空吗?”他问。
“要看排期。”她说。
“那我等你消息。”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路上吃。”
她接过来,没打开看。“你早就准备好的?”
“嗯。”他关上车门,“回去早点睡,别熬夜改稿。”
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透过车窗看他。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扬,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回到家,她打开纸袋,里面是盒温热的红豆糕,底下压着张卡片,字迹熟悉:“明天见。”
她把卡片放在床头,摘下戒指放在旁边。躺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铭轩发来的消息:“灯关了吗?”
她回复:“关了。”
他回得很快:“睡吧,我守着。”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没做梦,但心里很踏实。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莫馨刚把红豆糕的盒子盖好。她没开灯,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戒指边缘。窗外开始打雷,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越来越密。她起身去拉窗帘,一道闪电劈下来,整条街瞬间亮如白昼。
她翻出抽屉最底层的蓝光碟,包装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电脑椅是旧的,坐垫塌了一块,每次坐下都得往左挪半寸才稳当。电影加载时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片头音乐刚响到第二小节,门铃就响了。
猫眼里看到宋铭轩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他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装着两罐啤酒和一包纸巾。她拉开门,他直接跨进来,鞋都没换。“字幕还是错得离谱。”他说着把袋子放茶几上,顺手抽了张纸擦脸,“你居然还留着这张碟。”
“搬家三次都没扔。”她关上门,转身去厨房拿毛巾,“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猜的。”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每次下雨你就翻恐怖片,十九岁那会儿也是。”
椅子只能坐一个人,他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她坐上来。她没动,站在旁边抱臂看着屏幕。电影放到玩偶吃人那段,他突然伸手挡在她眼前,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她下意识闭眼,等了几秒发现没动静,睁眼看见他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睫毛不到一寸。
“你倒是躲啊。”他收回手,抓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以前不是每次都尖叫着往我怀里钻?”
“那是20岁之前。”她拉开椅子另一侧坐下,膝盖几乎贴着他,“现在早不怕了。”
“嘴硬。”他按下暂停键,转过身正对着她,“上个月你在梦里被吓醒,抓着我胳膊说‘别松手’,这话我录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你偷录我睡觉?”
“手机掉枕头底下了。”他仰头看她,喉结动了动,“本来想录打呼的证据,结果录到这个。”
雨声忽然变大,混着楼下汽车警报器的鸣叫。她重新坐下,这次离他远了点。“删掉。”
“删了。”他晃了晃手机,“但记得住。”
电影继续播放,玩偶在走廊尽头现身。她盯着屏幕没动,他也没再伸手。直到主角被拖进衣柜,黑暗吞没画面的瞬间,她感觉左手被握住。他的掌心有薄茧,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这次不用挡眼睛了?”他问。
“幼稚。”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故意挑这段来按暂停。”
“嗯。”他坦然承认,“就想看你反应。”
便利店塑料袋里其实还有包薄荷糖,他拆开放在两人中间的托盘上。电影放到一半,女主在阁楼发现人偶,镜头特写那双玻璃眼珠时,她听见他低声说:“当年你说这人偶像林姨。”
“我妈战友。”她纠正,“你妈。”
“对。”他捏了颗糖扔进嘴里,“她现在见我就念叨相亲的事,上周还给我发你工作室地址,说路过可以送伞。”
“她不知道我们见过面?”她转头看他。
“没告诉她。”他目光没离开屏幕,“怕她直接冲过来摆酒席。”
女主在镜子里看见鬼影时,莫馨的手机突然震动。苏冉发来消息:“客户改主意要加蕾丝,明早九点前交新样图。”她回了个“收到”,余光瞥见宋铭轩正在看她手机屏幕。
“又加班?”他问。
“小事。”她锁屏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你什么时候走?”
“等雨停。”他指了指窗外,“或者你赶我走。”
电影结尾字幕滚动时,雨势丝毫未减。她起身收拾茶几上的空罐子,他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人在厨房水槽前并排站着洗杯子,水流声盖过了对话。“明天几点开工?”他突然问。
“九点。”她拧紧水龙头,“你不用管我。”
“我约了物业看房。”他擦干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沥水架,“就在你工作室隔壁那栋,三楼朝南。”
她转身时撞到他胸口,后退半步被他扶住肩膀。“看房?”她抬头,“不是说租好了?”
“想买。”他松开手,从裤兜掏出钥匙串,“今天下午签的意向书,首付刷了卡。”
钥匙圈上挂着个小巧的金属环,刻着楼盘logo。她认得那个图案——市中心新开的精装公寓,均价比她工作室租金高三倍。“你哪来的钱?”她脱口而出。
“卖了巴黎那套。”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还有十年主持人工资。”
她没再说话,低头整理洗碗布。他靠在料理台边,突然说:“你设计橱窗那天,我站在外面数了二十七分钟。”
“监控拍到了。”她抬头,“苏冉给我看了视频。”
“知道你会看倒影。”他笑了笑,“所以站得笔直,连领带歪了都没敢动。”
雨声渐弱,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她走向客厅关掉电脑,蓝光碟退出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站在玄关穿鞋,突然回头:“明天给你带早餐,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不用。”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我自己会买。”
“那我买两份。”他拉开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一份放你工作室前台,一份自己吃。”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他最后一句话飘进来:“记得查收快递,给你寄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