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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贞节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刚泛起蟹壳青。李榷从养心殿出来,往西六宫后的寿安宫走去。


    孙太贵妃住在寿安宫的东配殿。李榷到的时候,殿门才开,两个小宫女正拿着长掸子扫廊下的灰,见了他,忙跪在地上。他没理会,径直走进次间。


    孙氏刚起身,坐在镜前由宫女梳头,从铜镜里瞧见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圣上今日倒早。”


    李榷在炕边坐下:“孩儿来给娘请安。昨夜睡得可好?”


    “好?”孙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什么好?住在这配殿里,连个正经的暖阁都没有,地龙烧得也不旺,半夜脚都是冷的。”


    李榷心里一堵。


    大齐金玉其外,日渐式微,他也是继位后才知道,皇考在世时内帑就已没了进账。许多宫殿年久失修,是旧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已命司礼监加紧修缮正殿,也叮嘱过将炭火烧足。只是工程琐碎,总要些时日。


    “正殿开春就能修好,到时阿娘搬过去,定比这里宽敞暖和。”他耐着性子道。


    孙氏终于转过脸来。她生得细眉细眼,从前思虑甚重,鬓角星白,但最近养尊处优,好歹丰腴了些。


    “住哪里,不还是个太贵妃?我生的儿子做了皇帝,我却连个太后的名分都挣不上,住再大的殿,也是笑话!”


    李榷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话,半年里他听了无数遍。起初还试着解释,后来便只剩沉默。


    “礼部拟的仪注、用度,都是比照太后规格的,”他干巴巴地说,“宫里没人敢怠慢你。”


    “规格?我要那虚的做什么!”孙氏眼圈突然红了,“我就问你,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如今你坐在那龙椅上,就不能替你亲娘争一口气?那乔氏……她凭什么?”


    “母后她……”


    李榷脱口而出,又顿住,看着生母瞬间更冷的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内一时寂静。梳头宫女的手都僵了,大气不敢出。


    半晌,李榷站起身:“娘先用早膳吧,儿……前朝还有事,先走了。”


    他没等孙氏回应,转身出了次间。走到院中,隆冬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胸口的憋闷。


    “圣上……”吴汲凑过来。


    李榷没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脚步一折,往端宁宫的方向走去。


    到端宁宫时,时辰尚早。院里很静,只有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地扫洒。宜婵从廊下过来,见了礼,低声道:“太后娘娘刚起,正在暖阁里。”


    李榷摆手免了通报,自己掀帘进去。


    暖阁里暖意融融,却并不燥热。窗子开了一线透气,晨光熹微,映着室内浮动的微尘,在案上铺了层淡金。乔燕没有梳妆,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家常的玉色绫袄,坐在临窗的炕桌旁。


    案上摆着些他叫不出名的物件:小小的铜炉,象牙柄的小铲,还有一排白瓷盒。


    她正专注地用香铲将灰压平,动作不疾不徐,眉目平和。


    李榷没出声,在门边站住了。他看着养母稳稳握住香铲的手,方才在寿安宫拧成一团的心,竟莫名松了松。


    “给母后请安。”


    乔燕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恒奴来了。”她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昨晚又没睡好?眼圈是青的。”


    他坐下,宫人上了茶。茶气升起来,竟生出些奇异的暖意,让他鼻尖一酸,方才在生母那里受的气化作委屈,和茶雾一起氤氲开。


    也只有在这里,才听到一句关怀了。


    “睡得还好。”他说,端起茶盏,借热气掩了掩神色,“母后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这些日子无聊,让她们找了些香谱来看,试了几次,总压不匀,要么就在半途散了,今早才算摸着点门道。”


    这话让李榷心头微酸。


    “母妃若是无聊,可以召命妇入宫陪您说话。”


    “可算了吧,”乔燕叹气,“昨日长兴侯老夫人入宫,说是长兴侯在外有个外室,老来得子,想把人纳进府里,求我主持公道。再两日前,平健伯夫人带了一沓闺秀小像过来,要我帮她掌眼挑息妇。从前没想到,做太后还要断这些官司。”


    李榷听得兴味盎然:“母妃挑了谁?”


    “我哪能真挑啊,伯夫人心里其实早有中意之人,来寻我也不过是想求个令旨,让婚事更风光些。”


    乔燕说道:“不过我看那些小像里,不乏姿容出色之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倒是要让孙姐姐给你挑个皇后才是。”


    提到孙氏,李榷嘴角微平。


    乔燕看在眼里,没有作声,拿起香勺,从另一只小碟里取了些深褐色的粉末,“这是沉香,海南来的。你闻闻看。”


    她将香箸递过来些。他凑近闻了闻,那苦味里原来藏着甜,像树在雨里浸了百年,最后凝成这一缕魂。


    “比檀香沉。”他说。


    乔燕微微一笑,取过一个莲花形的香篆,放在灰上,把香粉小心填入香篆的纹路中,再用香铲轻轻抹平。那莲花纹样渐渐被深褐色的香粉填满。


    “你看,这灰要先理松,压得太实,气就透不上来,太松呢,香粉又立不住。”


    乔燕填好香粉,用匙柄轻轻敲了敲香篆边缘,然后屏住呼吸,两手稳稳提起香篆。


    一朵完整的莲花香篆留在了香灰上,纹路清晰,毫无破损。


    李榷忍不住赞道:“成了。”


    乔燕眼里也漾开一点笑意,取过线香,在炭火上引燃,轻轻点在香篆的一端。


    第一缕烟升起来了,细直如笔,在将明未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形状。


    她静静看着,他也便跟着看。半路出家的母子二人就这样守着这缕青烟,谁也没说话。


    殿里极静,能听见铜漏滴答,远处宫门开启的吱呀声,还有炉灰里极轻微的毕剥声。李榷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赖在生母孙氏寝宫里不肯去念书,那时孙氏会把他搂在怀里,用掌心捂着他冰凉的手,指着窗外槐树上的鹊巢说:“瞧,鸟儿都比我儿勤快。”


    现在他比鹊起得还早,阿娘却不再搂他了。


    是不是做了皇帝,注定要失去什么?


    “心浮气躁的时候,做不了这个,”乔燕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香篆上,“手一抖,纹路就断了。火急了,烧得不匀,也不好看。”


    李榷“嗯”了一声。


    “早上在寿安宫受气了?”


    李榷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生母性子急,心里有委屈,总要找个出口。她说的话,你听了,放在心里掂量过,便罢。不必句句都去较真,也不必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声音很轻,“既安抚不了阿娘,也……拗不过那些大臣。”


    “谁说的?在我这待一会儿,你等会要去听经筵了罢?”乔燕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半年,你每日寅时起身批红,经筵一次不落,福建的军报、漕运的账目,一样样学着看。温首辅病倒,朝会上乱成一锅粥,是你压住了场面。”


    李榷怔怔看着她。


    “做皇帝,不是要事事如意,而是要学着在不如意里,找到那条还能往前走的路。就像这篆香,纹路再复杂,火总要一点点烧过去。急不得,也跳不过。”


    李榷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仿佛顺着喉咙,熨帖了胸口那团郁结。


    “我明白了。”


    乔燕忽然说道:“从前看你皇考做过这个,总觉得繁琐。如今自己试了,才发现繁琐有繁琐的好处——心思都得在这头,别的就顾不上了。”


    他知道“别的”是什么。朝堂上那些声音,说他年幼,说太后不贞,说海疆不宁是秽乱宫闱的报应。他早就下令,这些话不会传到端宁宫,但会像风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母后放心,那些流言已经平息了。”


    乔燕微愕,很快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


    顿了顿,又恍然地问:“冯矩已经到京了?”已是肯定的语气。


    李榷道:“是。他十日前就入京了。”


    十日前。


    可这与她相关的大事,满宫奴婢,竟无人相提,就好像被格外叮嘱过一般。


    乔燕的目光自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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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逡巡而过,微微拢眉,“圣上做了什么?”


    “冯矩出面澄清了谣言,道幼女乃从前流放时娶的发妻所生。我将此事定为家事,交给两厂查办,都是我信任的人,已经当朝拿出了‘证据’,证明冯矩所言不假。正好温公病退,乔广川升任首辅,针对您的流言自然止住了。”李榷若无其事地说道,“孩儿一直相信母后乃是清白的,您放心,再过些日子,您就可以听政了,到那时,有您和乔元辅内外相合,定能肃清朝政!”


    乔燕看着他,许久,才微笑地道:“圣上费心了。”


    送走皇帝,乔燕立马喊来于海,问起十日前发生的事。可惜于海毕竟是后宫奴婢,对前朝之事知之甚少。


    从前乔燕权欲淡薄,做事谨慎,亦无涉政之心,是以没有培养什么耳目,等到用时,方觉眼瞎耳聋,寸步难行。要是唐直抒还在,至少可以递个话……乔燕叹了口气,总觉得心底有些不安,思来想去,吩咐了宜婵几句话,宜婵受命,匆匆出门。


    一天时间眨眼而过,等到日落西山,尚食局的人撤下夕食,往常这个时候,乔燕会去内间梳洗,但今日她一反常态地坐在椅子上,让人上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捂在手心。


    茶水热气蒸腾,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汽。


    好在,一盏茶未彻底冷透,宜婵过来,低声说道:“吴公公来了。”


    “让人都下去吧。”


    宜婵带走室内宫人,不一会儿,一道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那人行了大礼,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和煦的笑脸,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吴汲。


    太后私下见权宦,说出去总有“朋党乱政”之嫌,而吴汲显然不会不懂,但他还是来了,乔燕之前就觉得,吴汲是个心思活泛之人,今日之事,果然再多一重佐证。


    “吴公公请坐。”


    “哎哟!娘娘如此称呼,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吴汲吓了一跳,仍旧跪着,“娘娘尽管唤奴婢名讳便是。”


    乔燕一笑,“圣上年幼,初涉朝政,我这做母后的心里总有些不放心,吴大伴成日陪在圣侧,还得多多上心。”


    吴汲:“娘娘一片慈心,奴婢感念不已。圣上近来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倒是每日宵衣旰食,既要读书写字,又要处理政务,甚是辛苦。好在过两日娘娘听政,可以帮圣上分担一二。”


    “恒奴一片孝心,这几日想必为了我那些流言费心不少吧?今日见到他,人都瘦了。”


    吴汲一顿,心领神会:“此事圣上倒也不曾费太多心,冯侍郎归京后,大家才知道他那女儿乃前妻所生,流言不攻自破,娘娘清者自清。”


    这些话与李榷说的大同小异,乔燕静了片刻,忍不住追问道:“就这些?”


    吴汲小心赔笑:“娘娘,如今乔公升任首辅,您又稳居中宫,眼见乔家如日中天,谁人还敢嚼舌头,可不就这些么。”


    话说到这里,似乎一切明了,也该端茶送客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系在心上,时不时紧绷,让人实在放不下。


    “那冯侍郎为此事匆匆回京,边海剿匪一事怕不妥当。开海事急,他是不是要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倒也不急,”吴汲说道,“圣上说了,等他完婚后再去不迟。”


    送走吴汲,宜婵回转,看到乔燕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嘴唇紧抿,神情有几分怔忡。


    “娘娘,天这么冷,奴婢扶您入内梳洗吧。”


    乔燕回过神,却不动弹。


    “今儿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宁国公夫人来请安,说了件厉害的事。


    大约十几年前,一位三品官员的长子因故去世,不久后,他的遗孀殉节,为此慜帝亲自批下贞节牌坊,为世人称道。可就在不久前才有人揭露,那位妇人竟是夫家逼死……就为了这区区贞节名声。”


    宜婵担忧道:“娘娘……”


    乔燕猛地抓住她的手,她抓得那样紧,面色苍白。


    “你不觉得可怕吗?”


    “奴婢觉得可怕。娘娘,世道如此,”宜婵嗪了泪,在她膝边蹲下来,“您就不要执着了,奴婢心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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