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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选择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深,就寝时分,李琢从净房出来,穿着单衣,头发潮湿地披在身后。


    入了内间,吴汲拿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在他身后,宫女正拿着铜盖,依次灭去烛灯。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匆匆入内,说道:“圣上!太后请见!”


    “这么晚了,太后来做什么?”虽然不解,李琢还是停下脚步,阻止了宫女熄灯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我这身见不得母后。请母后到外间喝杯热茶,稍候片刻。”


    那太监领命而出,吴汲伺候着李琢换了燕居的道袍,头发湿着,束不了冠,便只能披散着,好在方才要就寝,已经让记载起居的太监下去歇息了,也不会有人非议。


    收拾完毕,吴汲在前头撩开门上棉布,李琢走出去,“母后!”


    乔燕本心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闻声站起,放下掌心捧着的茶盏,“圣上这是要睡了。是我不好,不该这么晚来找圣上。”


    “母后待我如亲子,无论何时来找我也是该的,”李琢迎上去,亲自牵过乔燕的手,按着人坐下。


    “夜间风寒,您的手都冷了,吴汲,拿个手炉过来。”


    “不必了,”乔燕说道,“我和恒奴要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让人都下去吧。”


    李琢十分听话,果然屏退了所有宫人。


    “母后要说什么?”


    乔燕深吸一口气,“听说,你给冯侍郎赐了婚?是哪家小姐?为何我不曾听说。”


    乔燕这般发问也不是没有由头的,天子想拉纤做媒,其实也要问询过双方意见,可这等妇道之事,若由男子往来就太过生硬,于是常通过后宫召见双方家里的命妇,言语暗示,而后下令旨指婚,像这次这般直接在朝堂上一锤定音,有些不近人情。


    李琢说道:“其实还未并未定下女方人选,在朝会上先行提出,是为洗清流言,堵悠悠众口。”


    乔燕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李琢又道:“母后这里常有命妇周旋,事务繁杂,孩儿不欲劳累您,是以已经将此事交给贵太妃了。听闻她前日见了绥阳伯的女儿,不知后续如何。”


    他行事如此妥帖,乔燕愈发觉得难以启齿。可她连夜而来,本就凭着满腹不甘,一腔冲动,谈何周全呢。


    沉默片刻,她颤声道:“恒奴,我有一事……”


    “母后!”


    李琢顿了一顿,深深看着她,神情复杂,“天时太晚,儿子明日还要早起,有什么事,不如改日再说。”


    若到此为止,不失为太平结局。


    被再三打岔,乔燕知道这是李琢给她留的体面,其实已经生了退缩之意,可也不知到底哪一口气,始终梗在心里。


    她心一横,蓦地跪地,李琢吓了一跳,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可是乔燕跪得异常坚定,微微抬起头,说道:“妾有一事,恳请圣上恩准。”


    李琢一顿,慢慢收回手,站直了,眼里闪过痛心之色,张了张嘴,却终至无声。


    “请您收回赐婚冯矩的旨意。”


    室内的灯烛熄了大半,光线昏暗,有那么一瞬,尚有稚气的少年的脸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漠然。


    “只此一件,我不能答应你。”


    他微垂眼皮,自上往下地看,“这件事,我本打算不告诉您,以免惹您伤心。我本打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掩过饰非,让一切都回到正道。可您为何不能也体贴一下孩儿,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讲呢。”


    李琢负手走开两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微抬起头,看着横梁上鲜妍的壁画。


    “《内训》有言: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妇德也。守寡者,更该志坚如铁,死守贞节。母后,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事您如母,本不该申饬。可为人子,见到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更不能视而不见,害您继续错下去。”


    李琢走到了门边,拉开了一条缝,唤道:“吴汲!”


    “欸!奴婢在呢。”


    “拿根鞭子来。”


    吴汲骇了一跳,唯恐自己听错了。透过门缝,他隐约可见皇帝身后跪着的身影,心头砰砰直跳,直觉不好,好在还有几分镇定,明白不可宣扬,勉强维持着脸上表情,躬身走开。


    等他偷偷摸摸寻了根马鞭,藏在袖子里,来到寝殿,只见皇帝和太后母子相对而跪,气氛静得可怕。


    太后神情哀伤,隐有几分绝望,而皇帝则万分坚定。


    听到脚步,李琢扯开衣服,袒露上身,轻声说道:“母后做了错事,孩儿不忍您受罚,只好替您受过。”


    说完,伸出手要鞭子。


    吴汲这才知道原来是有此用,怎敢当真把鞭子交出去,更何况两个主子都跪着,哪有他站着的份,忙哭着跪地,低声道:“圣上,您有什么事就冲奴婢来吧,奴婢替您受着!”


    “鞭子拿来,你出去。”


    “圣上!”吴汲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只不掏袖子,“母子之间哪有什么仇呢,何至于此啊圣上!”


    李琢恼怒万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把鞭子给朕!”


    “好了。”


    乔燕的声音很轻,好似不堪负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要挤出来。


    让听到的人心中发颤,忍不住屏住呼吸。


    吴汲就这样,一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听到太后说:“不要为难他了,圣上,让他先出去吧。”


    吴汲小心地觑向李琢,只见少年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淡淡道:“出去吧。”


    吴汲起身,李琢又道:“母后也出去吧。”


    但是没有动静。李琢喃喃:“您要我怎么是好……”这一句话,听起来很让人难过。


    到这里,吴汲不敢再听,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关好门,守在外头。


    室内一时又只剩母子二人。


    李琢最后那句话久久回荡在乔燕心头,撕扯着她的心。


    李琢企图用这样的示弱来换取她的退让和安宁,可人心要真的这般简单易解该有多好。


    乔燕沉默地起身,托住李琢的胳膊,把他也拉了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在今夜第一次看清少年的脸,看到强忍坚决之下的忐忑和痛苦。


    “恒奴……”


    乔燕放开了手,闭上眼,“那些‘对错’,到底是谁定的呢?我的这一生,既不曾贪禄伐利,也从未戕害忠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谁料这一番自白没有熄灭李琢的心气,反而让他脸色涨红,李琢踱了两步,实在气不过,又冷声道:“好,好一个不愧不怍!您和冯矩,青梅竹马,早定盟约,情难自禁,我可以理解!可是二哥呢!”


    乔燕僵住,“什么?”


    李琢浑身都发着抖,大步走入内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手炉,掷于地。


    “这个手炉,是我在二哥梓宫里发现的。从前我去母后宫里,不小心摔过一只手炉,一角有轻微凹陷,正与这只一模一样!母后,你告诉朕,你的手炉为何会在二哥的陪葬里?!”


    乔燕走下步道时,四肢都是僵硬的。


    宜婵一手举过伞,一手托住她,十分担忧,“娘娘……”


    乔燕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微微一笑,“又下雪了啊。宜婵,我怎么觉得,这场雪下了好多年了,从文景三十九年到今天,从来不停。”


    “娘娘,您不要哭了,会被人看到的。”


    “宫里这么大,这儿又这么空旷,谁会看到。”


    主仆俩相依着走了几步,乔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觉得,先帝是待我是真心的吗?”


    “什么?”


    “先怀帝,李稷啊。”


    “奴婢不敢说。”


    “你我这么多路都走过来了,那时在问天塔,你也在,有什么不敢说的?好啦,恕你无罪,我想听听真话。”


    “他待您,应当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啊,”乔燕又笑了,“可是旁的人,谁在乎你的真心呢。他们只看得到对错,只论是非啊。”


    宜婵被她说得难受了起来,她抬起头,好像想找什么,可今夜无星无月,阴云密布,只有漫天大雪。


    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道:“娘娘,付出真心的人在乎,被真心对待人也在乎。”


    乔燕脚下磕绊,跌倒在地。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就这么伏在雪上,豆大的泪水滚滚而下,止也止不住。


    “娘娘!”


    宜婵吓得丢开伞,蹲下身搀扶她。乔燕抱住她胳膊,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仗着风声喧嚣,嚎啕大哭。


    “我好难过,宜婵,我真的好难过……他就要娶妻了,我拦不了……身为太后,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想哭,也要先看一看四下有没有人……”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晚痛哭一场,这一觉醒来,竟觉心头无比松快。


    待走出屋子,只见数个宫女太监搬着东西在院中走来走去,乔燕喊住一个,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娘娘,昨儿发现库房不知何时遭了鼠患,不少物什都坏了,宜婵姑姑让我们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一下,若是有那已经坏掉了的,趁早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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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时,思嘉从偏殿转出来,手里拿着两只细颈花瓶,笑着屈膝问安,说道:“寒冬腊月的,老鼠影子都没瞧见,也不知躲哪儿去了,两侧偏殿里的东西也要盘查盘查,保不齐就窝在哪个犄角里头。”


    先前的宫女噘了噘嘴,“要奴婢说,术业有专攻,逮老鼠还得是狸奴,我们在这里人仰马翻,不如去抱两只狸奴来。”


    乔燕笑起来:“我倒是知道谁养了猫儿。思嘉,你去司礼监找秉笔金春山,他手底下养着七八只猫呢,借两只来用用。”


    思嘉把花瓶往旁人手里一塞,“奴婢这就去。”


    那宫女抱着花瓶,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左支右绌,眼睛都没地儿放了,生怕磕了摔了。乔燕看不过眼,主动分担过一只花瓶。


    “这个要放到哪里?”


    “这个思嘉姐姐刚拿出来,想是要去后院里晾一晾哩。”


    乔燕来到后院,瞧见已经摆了一地的零碎物件。她走了两步,好似踢到个什么,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瓷罐咕噜咕噜滚开了。


    眼见瓷瓶越滚越远,就要摔进墙角的排水洞里,一只脚及时伸出,挡了一挡。宜婵挡住那瓷罐,弯腰将其捡了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一番,笑道:“娘娘可还记得这个?”


    “有些眼熟。”


    乔燕寻了个空处放下手里的花瓶,接过瓷罐,拧开盖子,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想起来了,这是当初董玉莲送我的药膏。”


    “那时候初入宫,膝盖跪肿了,离开时,董玉莲追上我,说了一番话,给了这个药。我收下它,却不用,意在时刻提醒自己对他的恨意。”


    数载春秋,物是人非,从前恨入骨髓的人,早已成了一抔黄土。从前那些心惊肉跳,如今想来也只剩寻常。


    宜婵道:“娘娘。”


    “时间太久,用不了了,扔了吧。”


    “啊!!!”


    忽然有个宫女一蹦三尺高,只见她身前半开的匣子里蹿出两只灰色身影,霎那间,尖叫声此起彼伏,而那两只老鼠显然也很害怕,上蹿下跳,更引起无数呼喊。一时间,也不知道人和老鼠哪个受惊更大。


    宜婵呼吸急促几分,回头催道:“娘娘,这里太乱了,您先回去吧。”


    “也,也好。”乔燕磕磕巴巴地应了,倒退两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回到房间,犹是惊魂未定,但转念间,乔燕又露出一个浅笑来。


    没有女儿家不怕耗子的,她也是,从前待字闺中时,常去东北角的荒园玩,那里人迹罕至,此消彼长,蛇鼠就多。她算得胆子大,有时候远远看到可疑的东西就默不作声地避开,一直无恙。但有一回,听到哥哥们和冯矩在书房说起前朝的《爱莲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在看到一池枯荷时想了起来,好奇心起,趴下去捞荷枝。


    谁想,就在她伸手的瞬间,水面扑腾,一只硕大的水耗子一跃而起,扒住她的袖子,三两下上了岸。她到现在都记得,有那么几息和水耗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那双黑豆豆眼里映出面目狰狞的她。


    她张大嘴巴,闷不吭声地厥了过去。


    后来也没等人寻过来,又一个人醒了,若无其事地回到闺房。只是从那之后,那个承载着一些美好记忆的荒院再也没去过。


    倏忽十载光阴,远得像上辈子一样。


    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载呢?


    乔燕摊开手,手心还攥着那只圆肚瓷瓶,说是要扔掉,但事发突然,莫名其妙就带了回来。


    看到瓷瓶,就想起董玉莲,想起昔日在月台下的象眼旁,董玉莲面庞含笑说的话。


    那时候的他多么风光啊,外朝眼里的“内相”,内廷里的无冕王,他可以轻飘飘地警告皇帝的妃嫔,手指动一动就是无数人的生和死。


    可是最后呢?


    高名厚利地活一辈子又如何呢,名和利可以把人吃干抹净,最后留下了什么?董玉莲的一辈子够不够辉煌?他留下了什么。


    李琢劝她:做尊荣无二的太后不好吗?那自然是好的,扪心自问,她也曾做过权势滔天的梦,可每个人生在世,在有所“想要”的东西之前,必然还有“更想要”,若二者不可兼得,也只好取舍。比起端坐高处,她好像更想站在一个人的旁边。


    一念既定,神气通达。乔燕起身在书案边坐下,引水研墨,提笔落字:


    “妾乔氏谨泣血顿首:伏念启正四年夏,陛下以亳王领密敕巡按淮南。时奸宦结党,私枭塞漕,王舟方抵彭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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