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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清醒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场春汛,泗州城成了水上泽国。


    因朝廷迁离令,城中十室九空,一楼的屋舍尽数没于水下,只剩些二层小楼,如礁石般孤零零地探出水面,成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天未亮,乔翀就顶着黑眼圈推开窗户,看着窗下的汪洋,心情十分沉重。远远飘来乌漆嘛黑的东西,待得近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具浮肿的狗尸。


    一片木筏从巷道里划出来,直冲狗尸而去,木筏上站着两个衣衫脏污的老汉,他们捞起狗尸,眼冒精光,大喜道:“太好了!看起来刚死不久,还没发臭。”


    “快走快走,回去加餐!菩萨保佑,可算有肉吃了。”


    乔翀皱眉,冲窗外大喊:“那个不能吃!可能得瘟疫!!”


    两个老汉听到了,却没当回事。


    “小兄弟,病死总比饿死好!”


    说完,嘻嘻哈哈地撑着木筏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这时,许是听到动静,房间外有人叩门。乔翀走去拉开门栓,只见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站在门外。


    “宋指挥使?你没睡吗?”


    “睡不着,起来找守夜的弟兄喝酒,”宋弼德拍拍他的肩,“乔兄弟也睡不着啊,要不要一起来?也是运气好,这家从前是客栈,二楼客房里找到两坛烧酒。”


    乔翀迟疑一瞬,便点头应下,随他去到楼梯口处。


    三名锦衣卫席地围坐,中间生着一盆火,两坛酒,几个碗,除了酒水,其中两个碗里盛着老黄豆。


    这群男人喝着酒,烤着黄豆,谈笑间香味扑鼻,与外面浮尸遍地的氛围天壤之别。


    看到乔翀,锦衣卫们挪屁股腾了一点空间出来。自小锦衣玉食的乔四郎君并不讲究,挨着他们坐下,感受着明亮的火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沉重。


    有锦衣卫善意地把话题引到乔翀身上,“乔郎君生得好俊,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


    “我天,你看起来才刚及冠吧,娶妻了吗?我妹妹刚刚及笄,还没有许人家。”


    “呸!老关,你懂什么,这些书香门第的郎君娘子们,早早就定好鸳盟,乔郎君孩子怕都生了!还用得着你介绍。再说了,你那妹妹腰身顶得上人家两个,别瞎琢磨!”


    “咋了,老子爹好得也是三品大将,门第不算低了吧。就是他老人家一直在河西,去年过年也没回来,我娘和妹妹为此还哭了一场。等明年我及冠了,我也要去我爹那挣战功。”


    “什么?你还没及冠?你看起来得有三十了吧?”


    插科打诨间,众人大笑,话题渐渐跑远,乔翀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似融进人群里,实则神思已不在此处。说起妹妹,他也有些想妹妹了。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找五娘,突遇大水,侥幸被锦衣卫所救,但问起乔燕行踪,宋指挥使只道奉圣命来找他,不知乔太妃此身何处。


    五娘她还好吗……还活着吗?身在何处?为何不找回家呢?说到底,是乔家亏欠她,但是天地茫茫,除了皇宫和乔家,她还能去哪?


    不管她在哪,只要平安就好,只要平安,做兄长的总会找到她。


    楼下闪过一点火光,锦衣卫们突然噤声,屏气凝神。只见那点火光越漂越近,渐渐的,一块门板漂了进来,上头蹲着一个干瘦的乞儿,看起来不过五六岁。乞儿手里提着不知哪里找来的风灯,仰起头,露出一双因饥饿和恐惧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绝望。


    “几,几位老爷,能,能不能,能不能赏口饭吃……”


    方才的欢乐霎时烟消云散,众人沉默着。


    宋弼德叹了口气:“你上来。”


    乞儿抱着风灯,不知想到了什么,瑟瑟发抖,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逃离这里。但也许实在太饿了,二楼飘下去的香气能使人舍生忘死,他的身子被钉在原地。


    “我……”


    宋弼德放柔声音:“没事的,我们不会伤害你,上来烤烤火,我们正好有话问你,答得好就给你东西吃。”


    应当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乞儿费劲地划门板来到楼梯口,泅了几步水,湿漉漉地爬上二楼。


    他也不敢挨得太近,就猫在楼道最边沿,细声说:“你们想问什么?”


    宋弼德打量着他,沉吟:“你几岁了?”


    “七岁。”


    “朝廷早算到会有这场洪水,提前一个月就组织人迁去别的地方,你知道吗?”


    乞儿点头。


    “那你怎么不走啊?”


    “反,反正去哪里都一样……都吃不饱……留在这里,说不定能找点别人丢下的吃的东西……”乞儿轻声说。


    宋弼德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去房间里取出一块干饼,这是他们从城外带进来的,将将够几人五六天的口粮。他用火钳夹着饼,放到火上烤,乞儿目不转睛,咽了咽口水。


    没等宋弼德继续问,乞儿忽然急切地主动开口:“好多人没走!城里城外的乞丐都没走,反正没有官老爷管我们,甚至他们不许我们跟着走,说我们会偷东西……还有很多农民不肯走,我认识的一个爷爷就没走,他要看着田,田没了,人到哪活不下去……他已经淹死了……还有很多老人、女人、女娃娃都没走,他们有的走不动了,有的被家人丢下看家……我,我能吃一口吗……求求你了,给我吃一口吧,我快饿死了……”


    宋弼德把烤热的饼放到碗里,递给他。


    他立马抓过饼,顾不上烫,龇牙咧嘴地往下咽。


    “慢着,别噎着了。”有个锦衣卫看不下去,倒了一碗酒,准备给乞儿。乔翀拦下,低声说了句:“他太小了,喝不了,我房间里有水。”


    说完,起身拎出一壶凉水,倒给那小孩。


    这里的水不知道泡过多少尸体,喝下去迟早染病,但不喝水也没办法。这水乃沉淀之后,取上层清水煮沸而成,制作不便,喝一点少一点。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那乞儿珍惜地吹熄风灯,坐在原地,看起来胆子大了很多,一双眼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守了一夜的锦衣卫们也饿了,纷纷掏出自己的那份干粮烤着吃。宋弼德掰了一半给乔翀,乔翀接过,胡乱吃下。


    外面开始有了一点动静,应当是留下来的人外出找东西吃。有人闻到香味,撑小船进入客栈,看到二楼几个彪形大汉,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乔翀终于忍不住,吐出口郁气。


    宋弼德仿佛知道他的想法,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这时,又有人过来,当楼上楼下的人互相看清模样时,锦衣卫们忽然站了起来。


    无他,楼下那人竟也穿着锦衣卫的服饰。


    宋弼德疑惑:“你是……?”


    他不认得所有下属,但手下必然都是认得他这个老大的。楼下那人反应过来,松开佩刀,抱拳行礼:“见过指挥使,属下是百户秋淼。”


    片刻后,秋淼坐在人群当中,简单述说近来遭遇。


    原来,钦差冯矩不放心泗州百姓,早在迁城令下之前就以雷霆手腕逼富几县富商缴钱粮,收购药材,屯于北边山上。又征用了几艘渔船,洪水后领着锦衣卫们帮助地方官员救助百姓。


    前天,冯矩从救下的百姓那里得知,尚有不少人留在城内,不愿离开,于是做了一天准备后,亲自领人运粮入城。此举起初遭到刁民哄抢,冯矩不留情面地杀死出头之人,恩威并施,才算控制住局势。


    秋淼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正是奉命搜寻遗留的百姓,途中闻到食物香味,这才入内查探。


    宋弼德道:“这个钦差倒是一心利民,要是有机会,我真想率弟兄们前去帮忙,但此行另有任务在身,本就打算这两日动身离开,只能爱莫能助。”


    话毕,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乔翀忽然插嘴道:“我不要紧,宋大人,我们去看看能否帮上忙吧。”


    秋淼左右看看,随即笑着打圆场:“那太好了,凤阳府借口要安置徙民,挤不出人手,我们的人确实吃紧。”


    宋弼德皱眉盯着乔翀,见他意见已决,只能妥协。


    等吃完东西,喊醒三个睡觉的同僚,一行人从房间里拖出藏好的两艘小船,带上最开始找来的乞儿,跟着秋淼一路往北去。


    城北地势较高,有一座九层佛塔,水只淹了一层,余下五层挤满了聚集来的百姓。冯矩和锦衣卫们藏粮于顶上两层,他低估了留下的人口,带来的粮食并不够每个人吃饱肚子,只能混着水煮成稀粥,吊着百姓的命。但饶是如此,这点粮也撑不了多少。


    一天两顿稀粥根本解不了饥饿,人在饿狠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第二天晚上,就有刁民集结人手想要劫粮。秋淼亲自将头领一刀毙命,砍在脖子上,血溅了旁边人满身,那些百姓顿时仿佛吓傻了一般,瑟瑟发抖,凶性全无。


    尽管如此,冯矩还是将人分为三班,轮番值守在楼道口,就怕东窗事发,白白葬送了性命。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既然要掺和,宋弼德不得不把情况打听清楚。


    秋淼一边撑着带来的木船,一边答道:“除了我手下的二十三名锦衣卫,冯大人入城前还临时征召了七个民夫、两个大夫,如今也临时编进人手里。”


    “那聚集了多少百姓?”


    “我出来前,大约有百名出头,其中青壮男人共有十一人,其余都是老弱、幼童和女人。”


    这么些人,控制住局面不成问题。若是干成了,不失为大功一件。宋弼德放松了些许,又问:“你们带了多少粮?”


    “呃……”秋淼下意识移开视线。宋弼德立马发觉不对,竖眉又问了一遍。秋淼这才老实地说道:“大概只能再吃两天。”


    宋弼德沉默下去,又盘算起打道回府的主意。


    秋淼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见他不再问话,便分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沿道的民居里,看是否有等待救援的百姓。


    佛塔中,冯矩也正为粮食烦恼。他坐在顶层一张香案后,在纸上计算着余粮,这时,有人上楼来,乃从城外带来的义诊大夫樊德。


    “冯大人,方才有幼童不适,畏寒发热,我看了看,甚类疾疫,怕有传染之患。”


    冯矩头疼地搁笔,幸好早有准备,并不觉意外。


    “什么疾疫?可能救治?”


    樊德点头:“每逢春时夏候,常有此疫,书中有药方可医。只是如今大家都挤在一处,唯恐传染开来,拖成大患。”


    “不必烦忧,早先我们的人就在五楼空出一块地作为病舍,将病患和今日接触之人迁至那里,置医药相救。”


    “大人远见。”


    “救治之事,还需先生烦心。只是先生不可太过劳累,保重好身体。”


    “除了我,还有张老大夫呢。草药亦甚齐全。大人放心,我二人一定会尽心尽力,防治此次疾疫。我们会熬一些汤药分发下去,用来预防,届时大人也请喝一点。”


    “那就再好不过了。”


    冯矩起身,将人送至楼梯口,正欲回身,却见一名锦衣卫激动地跑了上来。


    “大人!宋指挥使来了!”


    冯矩怔住,只以为是皇帝派来的,心里微微动容,顾不上处理案头草事,下楼相迎。


    等到楼下,他才发现,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竟然连乔翀也来了。乔翀无官职在身,何以出现在这里?冯矩自然相问,乔翀说明来意,换来冯矩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说道:“太妃娘娘此前曾与我等待在一处……”


    冯矩说起赣榆县的案件,三言两语说清寻回乔太妃的前因后果,秋淼在一旁频频点头佐证。


    听到妹妹无事,乔翀自然松了口气。一旁的宋弼德不解道:“我倒是知道圣上出京的事,但是圣上三月初就回宫了,一直到我奉命出来,都没有听到太妃回宫的消息。”


    乔翀茫然困惑。秋淼脸色几变,立马看向冯矩。冯矩脸上血色褪了干净,眼里百般情绪闪过,最后定格为深深的迷茫,仿佛万般筹算,也从未算过这一出。他迈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直直朝前倒去。


    床铺前,樊大夫结束诊脉,把冯矩的手臂放了回去,说道:“五脏亏损,神劳气散。没有什么大碍,日后让冯大人少些操劳忧思,将养一段时间就好。”


    乔翀放下心,忽然转身将宋弼德扯出门,低声道:“我要回京。”


    宋弼德惊呆了,“祖宗,来也是你要来,怎么突然要走了?要怎么跟旁人说?”


    “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此处少人,指挥使留在这,我一个人离开。”


    “那可万万不行,我此行任务就是把你平安带回京城,你一个人走?外面都是汪洋和流民,你怎么走?吃什么?晚上睡哪里?我可告诉你,这流民,其实就是流匪,人在活命的关头,可是连吃人都做得出来的!你不能一个人走!”


    “我妹妹……”乔翀忍着气,咬牙道,“我要回京面圣问清楚!”


    “那更不行了,乔少爷,您现在这状态,回去冲撞了圣上,乔家可没有好果子吃。你冷静冷静,等你冷静下来,如果还非要回去,我只能先送你回去了。”


    乔翀闭了嘴,恶狠狠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扶手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他这样,宋弼德哪里放心得下,不得不屈尊亲自盯着。


    这时,楼梯下传来两个年轻锦衣卫说话声。


    “哎,你跟着秋三水混,那太妃是不是也见到了,好看吗?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是绝世美人?”


    “好看是真好看,不仅长得好看,还有股特别的气质,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贵人。我们老大平时那么横一个人,在太妃娘娘跟前都收了性子,变得文绉绉的。”


    “哈哈哈真的?”


    “骗你作甚!还好钦差大人认出了太妃,一路接在身边,亲自看顾,立下护驾之功,弟兄们才能在圣上来时混了份赏钱。”


    乔翀僵在原地。


    那两个锦衣卫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呆呆地站了许久,忽然冲回房间,“冯二!”


    冯矩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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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转眼看过来。围在床边的人全都看了过来。被这么多人盯着,乔翀勉强拾回理智,说道:“劳烦大家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冯大人说。”


    秋淼仿佛明白了什么,迟疑着想要开口,冯矩却在这时喊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仲蟾,请你看着楼道,莫要让人上来。”


    秋淼点点头,带头走了出去。众人很快离去,整个佛塔顶楼一下子空荡荡的。


    冯矩坐起身,淡淡地注视着乔翀,不闪也不避,仿佛等待着某种宣判一般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里,乔翀先失语了。


    他们曾相伴长大,是同窗,是挚友,他再熟悉不过冯矩的这种眼神。


    小时候,冯矩因同情街上遇到的乞丐,当掉随身配饰给乞丐看病,被大人责骂时就是这种眼神。


    偷偷和五娘私会,送五娘情字被人发现时,就是这种眼神。


    立志要写完老师留下的《齐志》,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翰林修撰,也不愿从家里的意去礼部时,就是这种眼神。


    是他做了世人眼里的错事,而我心如一,不愿悔改的眼神。


    一瞬间,乔翀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


    但哪怕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乔翀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只问一遍……你和太妃……”


    “是。”


    话音未落,乔翀忽然暴起,拳头狠狠砸下。冯矩倒在床上,脸颊一下子肿了起来。


    乔翀高举手臂,还待再揍,冯矩静静地闭上了眼。


    乔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不到一丝“生意”,那是一种万事已矣的心死,一种前方无路的渺忙,和坦然的绝望。


    ……这是他曾经的至交好友啊。他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乔翀鼻头一酸,又恨又气,还有种莫名的慌张,百味杂陈。


    这一拳到底没有打下去,乔翀拎着冯矩的衣襟,将他用力扯了起来。


    “你怎么敢!?”


    冯矩睁开了眼,神情有些怔忡,忽而扯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我一直很清醒,找到她的那一晚,我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后果的准备,哪怕是去死。”


    “那你所谓的‘后果’,有五娘被皇帝带走后不知所踪吗?!”


    冯矩神情变得痛苦,他的眼里,终于流露出悔恨。


    “……我们之间很隐晦,并没有传出流言,乔家如日中天,她又曾于圣上有恩,圣上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动她……那时候看到圣上大张旗鼓地以太妃之礼迎她回宫,我以为,再怎么也不会……”


    “你以为,都是你以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证据,但只要圣上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就会看轻五娘,所以他才有可能想不敢想之事,为不能为!五娘要是真的被他……我不会放过你!我真恨不得打死你!你也别给我露出这么一副死人脸,好好活着,给五娘赎罪。”


    乔翀恨恨地将他搡在床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冯矩躺着,慢慢捂住了眼。


    门外,秋淼又在哼他那首曲儿,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来,待仔细一听,却发现换了词。


    “……休道襄王梦里真还假,庄生蝶影虚还个。前盟如絮,后约若烟,空劳魂牵。说情深偏分飞燕,道缘浅怎偏遇见?不如我撒手烟霞,笑指那夕阳孤鹜落。待阎罗问罪愆,俺只道:痴人也,原不曾梦圆……”


    这家伙,也太促狭,分明是故意指名道姓,唱给他听。冯矩闭目一叹,“仲蟾兄,进来吧。”


    秋淼果真停了曲,晃悠着走进来,眉头一挑,笑嘻嘻地道:“哟,没哭啊。”


    冯矩白他一眼,起身穿鞋。


    “这是振作起来了?你这脸怎么肿了,被小舅子打的?”


    “嘶——”冯矩坐在床沿,摸了摸脸颊,倒抽一口凉气,却微微笑了起来,“下手可真狠……”


    “前天找到的两坛烧刀子还在,喝两碗?”


    “多谢好意,但现在百事缠身,喝酒误事。”


    “噢,”秋淼抱臂,挠了挠下巴,“你这样儿,可不像没事啊。”


    “被你那曲儿一唱,倒有些显得矫情了。你这曲子,都是打哪听来的,大俗大雅,听着新鲜。”


    秋淼瞅着他,张了张嘴,一副为难的模样。


    冯矩察言观色,改口道:“算了,是我冒昧了。”


    秋淼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些陈年旧事,其实没什么,但每次与人提起,总有卖苦之嫌,不自在。你看,这还没说呢,胳膊上就起瘊子了……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出门,很快拎回一坛酒,坐在案边,扫开纸笔,拍开封口,浅倒了两碗。


    冯矩知情识趣,没有再说什么“不得饮酒”的话,走过去,端起一碗,与他碰了一碰,抿了一口。


    烈酒穿肠,这一刹,心底掩埋的情绪全都煮沸,冯矩心头一苦,忍不住再喝一口。


    等他喝完,秋淼才开口:“我其实……是河西人。只是很小的时候逃荒到了京师,才练得一口雅言……乡音,早忘了。小时候,家里虽然贫苦,但有屋有田,爹娘健在,弟妹齐全,倒也过得有滋有味。我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行六,我们叫她榴娘。榴娘在家里不用干活,常去镇上听杂剧,喜欢上了唱戏。她也很有天赋,听过一遍,就能原腔原调地哼出来,再大一些,我跟村里的先生认了字,教给她,她就自己学着写了很多戏词……我常唱的,都是她从前写的。


    后来,文景二十二年……”


    秋淼顿了一顿,冯矩已经有种惨烈的预感——文景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年,河西大旱。


    “算了……”


    秋淼摇了摇头:“文景二十二年,河西大旱,家里交不起税收,把地典给乡绅,做了佃农。第二年还是旱年,饿殍遍地,家里实在没有半口余粮,爹娘先饿死,后来,弟弟们陆续病死,只剩我和榴娘相依为命,但我也病倒了,榴娘为了救我,跟了县老爷,我用她换来的粮食活了下来……那时候我太小,遇事心怯,不敢去见她,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县老爷致仕,已经举家迁走了。我那时十四岁,榴娘也才八岁,自此杳无音信……后来我一个人,一路乞讨来到京师,每天求人赏一口饭吃,总算活了下来。”


    说完,秋淼喝干净碗底的酒,握住冯矩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惨,家破人亡,举世无亲。但这世间啊,这样的人太多了。天地如炉,苍生刍狗,每个人只能在独属自己的命运里熬过去,百炼成钢。”


    关山虽险,终成行路;沧海虽阔,亦渡舟航。


    冯矩也将酒碗搁下,握住肩上的手,用力地拍了拍。


    人啊,不能站在后面往回看,不然桩桩件件都是遗憾。


    在黄家庄,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是他疯了。但是他这一生,能握住的从来不多。


    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要好好地回到京师,要见她无恙,如此才算勉强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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