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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有喜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是没有见到那老匹夫的脸色,都能开染坊了,精彩极了。”


    西苑广寒宫前的湖心亭内,李稷披发倚杆斜坐,容光焕发,剥了一颗栗子喂给身边人。


    乔燕启唇含下。


    她本由他摆弄,卧在他膝上,一手支颐,此刻为了吃栗子,微微扬起脖颈。


    “这么说,束阳回京了?”乔燕松了口气,“他拿出了什么把柄,竟能换得江知礼松口放弃漕运?”


    寻常后妃,万万不敢打听朝政,但李稷不在乎,时常拿政务当故事讲给心上人听。乔燕也不在乎,皇帝要做什么,她都顺着。


    “说来话长,”李稷一心二用,又开始剥下一颗栗子,“怎么,你倒是很关心他?”


    “到底曾同行过一程,后来又听闻他失踪,确实有些关心。”


    李稷动作一顿,擦了擦指尖,抬起她下巴,说道:“不许。”


    乔燕睨他一眼。


    春日阳光还有些清冷,从亭外斜入,打在皇帝的下半张脸上,衬得他眼窝深邃,鼻梁笔挺,从下往上看,可以看到明暗分明的下颌轮廓。


    一瞬间,乔燕忽然想到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李稷是先帝元后所生,听闻那也是个冠绝两京的美人。


    乔燕推开下巴上的手指,垂下眼睫,嗔道:“怎么什么醋都吃,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起初,稽川在徐州彭县找到一份贩卖私盐的名单,虽只涉及低品地方官员,却也是线索。朕做了三份准备,一是封冯矩为钦差,大张旗鼓巡按淮地,吸引注意,二是命稽川从涉及漕运的富商入手查案,第三,束阳转入暗中,从最初的名单顺藤摸瓜。三人合力,大半年的时间,果真撬动了南直隶淮党的势力,抓住了几个大官和勋贵的把柄。”


    “只是这些把柄还不够,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足以定罪,朕就是用这些把柄,换得江知礼妥协。可惜了,如果继续查下去,朕定能彻底肃清淮地,把吃里扒外的巨蠹一网打尽……如今只换得开通海运。”


    乔燕奇道:“那圣上为何不让他们继续查下去?这么急着掀开底牌作甚么?”


    李稷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也许是久居高位,他的眼神太过深沉,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心跳莫名差了几拍,感到些许不安。


    乔燕十分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一把将他推开,坐直了身体,也把方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回去。”


    “吃了这个,”李稷把最后一颗栗子肉喂给她,转眼间就眉目含笑,“再等一会,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不想听,你说的那些事太无聊。”


    “跟乔家有关。”


    乔燕微怔:“什么?”


    “自你去年‘失踪’后,你的四哥,乔翀,就去了徐州,沿途搜寻你的消息。这个月春汛,黄淮下游发大水,乔翀恰好在泗州城……”


    乔燕脸色大变。


    “别急。我听到消息,立马派锦衣卫指挥使宋弼德亲自去找人,今日刚收到消息,他们已经找到乔翀,人没有事,就是被困在泗州城出不来了。宋弼德他们为了进城,顶着洪水泅渡入城,如今一起被困城内,靠带去的信鸽传出消息,道等洪水退去再离开。他们只带了一只信鸽,只好暂且失去联系。”


    乔燕这才松了口气,抓住李稷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李稷笑容微滞,“怎么?”


    “您派人去找四哥,我很感激……但我又忍不住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为了一己私欲,迟迟不归……幸好,幸好四哥没事……”


    乔燕喃喃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面露痛楚,脸色苍白。


    李稷这下彻底慌了神。


    乔燕自回京后,精神便一直不好,情绪时起时落,眼见终于稍微好转,愿意和他说笑,不曾想,竟又被他一句话刺激到了。


    他搂住乔燕腰身,见她额头冒出冷汗,转眼不省人事,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来奴婢。


    乔燕再次醒来时,只见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子,光柱里灰尘浮动。窗户下是梳妆台,案面一角放着自乔家带来的妆奁……屋内一切陈设非常熟悉,乔燕忍不住撑起身子,四下打量。


    床头脚踏上的小宫女盘膝而坐,头一点点,忽然惊醒,看到她,顿时惊喜非常:“娘娘醒了!宜婵姑姑,娘娘醒了!”


    乔燕迟疑片刻,才喊出她的名字:“姜满?”


    眼前的宫女不过豆蔻之龄,梳着双髻,正是晋为惠禧太妃后,尚宫局拨下的小宫女姜满。


    “是奴婢。娘娘,您失踪了六个月,奴婢快急死了,”姜满擦了擦眼睛,喜极而泣,“幸好幸好,圣上把您找回来了!”


    “我这是在……西六所?”


    李稷将她送了回来?


    “是的啊娘娘,您当然在享纯宫啦!”


    这时,宜婵从外室大步走了进来,急得连仪态都顾不上,看到乔燕,她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蓦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流出了眼泪。她猛地捂住嘴,止住了抽泣,看起来仿佛很悲伤。


    乔燕不明所以,姜满才刚见到她,所以哭了,但宜婵不是前段时间在通天塔一直跟着么?


    “怎么了这是?”


    宜婵擦干眼泪,走到床边,对姜满说:“你先出去。我和娘娘说些体己话,不许人进来。”


    小宫女依言出去,宜婵又等了会,外面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跪了下来,紧紧握住乔燕的手。


    她握得那样紧,仿佛要从中汲取什么勇气,又仿佛想通过这样的动作,将勇气渡给她的主子。


    “娘娘,奴婢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听了千万、千万要撑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道:“您……有喜了……已经四个月。”


    这一声惊雷,炸得乔燕脑袋一片空白,她愣在那里,好似变成了木头。


    宜婵之所以这么担心,是因为在通天塔里的那段时间,乔燕一直表现得很脆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丝缕生魂,时而尖锐亢奋,时而慵懒低沉,一天天地消瘦。


    但是出乎宜婵意料的是,此刻的乔燕,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崩溃。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床帐。


    四个月……


    四个月前,正是去年腊月,在那天远离京师的天地,她与冯矩初次重逢。


    为什么?怎么会?他明明从未留在里面……


    她忍不住抚上小腹,那里仍然平坦,但却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他们的孩子。


    一刹那,她的心格外柔软,欣喜得几乎要战栗起来。这是他们在世上最隐秘的联结,是那段吉光片羽的唯一证明。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笑出声,为这荒诞命运中突如其来的一点慈悲。


    然而,那笑意还未抵达唇角,忽然僵住。


    太妃与臣子的孩子?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孩子模糊的未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身世,四周窥探的、充满恶意与轻蔑的目光,一生都将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背负着原罪挣扎求生……而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或许连保护他/她的资格都没有。


    方才那阵汹涌的喜悦,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希望带来的痛苦,远比彻底的绝望更为残忍。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锁回荒芜的心海深处。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喃喃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娘娘!”宜婵再也忍不住,哭泣出声,“可是太医说,您现在身体太弱,孩子月份又大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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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要打掉他,您会没命的……”


    “……”


    乔燕愣愣地睁眼,注视着虚空。她的神情有些奇异,像是想笑,又仿佛在哭。


    “母妃!母妃!”


    屋外,忽然传来少年焦急的声音。一听到惠禧太妃回宫的消息,李琢就匆匆赶来探望。乔燕不得不收敛心神,强打起精神。


    面对李琢,乔燕心里升起些许愧疚。这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后,对她关怀备至,晨参暮省,未有懈怠。但是她回京后这么久,竟少有想起他,根本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一见到乔燕憔悴的模样,少年眼睛就红了。在他看来,当初乔燕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了自己,从那之后,他日夜自责,好不容易再见,负罪的情绪一下子压垮了他。


    “母妃……对不起,当初都怪我,害您受苦这么久……”


    乔燕将人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了许久,李琢才抽抽搭搭地停止了哭泣。


    送走李琢,本以为能休息片刻,其他后妃却纷至沓来,乔燕不得不继续应付人情往来,等屋中再次清净,天色早已漆黑一片。


    这一天里,各种消息接踵而至,令她应接不暇,情绪大起大落。直至此刻,终于寻得空隙,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疲倦得连手指都抬不动,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被人喊醒时,唐直抒亲自端来一碗药。


    乔燕坐起身,靠着软垫,看着他手里黑黢黢的药,轻声问:“这是什么药?”


    “回娘娘,这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开的安胎药,娘娘放心,此乃托宫外有孕的命妇问得的药方,奴婢亲自去宫外分了好几处药店抓药,在小厨房熬成,旁人万万猜不到。”


    “圣上没来么?”


    唐直抒似是愣了一下,回道:“今夜圣上一直在正德殿与大臣商议治水和海运事宜,未曾得空。”


    “告诉孩子的父亲了吗?”


    “娘娘……”


    “没知会他吗。”


    “娘娘,乔大人尚在巡按淮地,行踪不定,消息难以传达……便是知会了他又如何呢?他难不成要违命入京吗……纵使入京,他也不能入内廷啊。”


    乔燕没有作声。


    唐直抒继续劝道:“儒门自理学盛行起,将女子贞节看得甚重,此事若传扬出去,您会没命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消息传出去,难免有走漏的风险,还是日后再伺机告诉他吧。”


    乔燕静了片刻,接过药,忍着恶心一口灌下。


    唐直抒松了口气,又道:“娘娘身子太瘦,故而不曾显怀,但在宫里住下去难免会被人看出来,过几日寻个时机,要请娘娘去宫外暂住。”


    “嗯。”


    “鹿山繁园,娘娘还住那个有温泉的院子,远离京中纷扰,闲时泡温泉解乏,别提多自在。”


    乔燕胡乱点了点头。


    唐直抒端详着她,叹了口气:“娘娘有些话奴婢不该说,但是……奴婢实在心疼您,太医说了,您身子骨太差,须得好好保养,否则等到临盆,恐怕凶多吉少。”


    乔燕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唐直抒告退后,宜婵和于海端来晚膳,但乔燕实在没有胃口,逼迫自己吃了两口,就推开了碗。


    然后又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道高大的人影坐在床边,他安静地望着她,目光那样深情,几乎要让她从梦魇里挣脱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与她额头相抵,闭上了眼。


    她听到低声呢喃。


    “……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不知该如何对你……怕伤着你,想冷静些时日,本不打算来的……可听闻你问起我……我还是……没能忍住……”


    在轻声絮语里,她慢慢地沉坠下去,越沉越深,最终彻底被安详的黑暗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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