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正三年的治水钦差江知礼,上奏称,去岁治水不利,恐有春汛之虞,无颜面对百姓,欲辞官还乡。
奏本三辞三驳,启正帝允准其将功折罪,弥补失职之过。
三月中旬,在凤阳府知府的帮助下,江知礼疏散淮水下游泗州及辖下两县的百姓,安置于相邻的宿州、灵璧等县。时人安土重迁,数千人背井离乡是何等悲苦之事,惹得物议纷飞,民心离散,加上连年雪灾,收成减半,朝廷信度降至冰点。
皇帝为此大发雷霆,在朝会上把江知礼及凤阳府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罢黜了四个淮党官员,这才稍有罢休。
“江督御史,朕看你是三朝老臣,才对你颇为容忍。若是寻常官员犯下此等重罪,朕早就砍了他的头!如今与灾地区的百姓俱已疏散,此乃治标之策,朕要你务必想法子治本!”
江知礼岂敢说个不字:“臣叩谢圣上不罪之恩,臣定当殚精竭虑,防治水患。”
朝会后,十数个身穿红紫补服的大臣,聚集于承天门外都察院衙门内,商讨治水事宜。这里头有工部和户部官员,也有官职看似与治水无关,但祖籍淮地的官员。
屋内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桌,两排官员相对而坐,官职略低的上不了桌子,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江知礼面门坐在上首。他落座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摸过手边茶盏,把前一天的冷茶灌了个干净。
春寒料峭时分,冷水下肚,七分火气也消去了三分。
这时,一位身形圆胖,须着八字胡的中年文臣在左边第二位坐下,屁股还没挨上椅子,手已经重重拍上了桌面。
嘭!
“哼!这皇帝小儿,今日借机黜了四人,全都是咱们的人,真是欺人太甚!江部堂,您年前那差事办得虽谈不上漂亮,但也没有出差错,年后的洪水,干你何事,你担下来作甚么!要你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害得我们折损人口。”
左边第一位的大臣左副督御史宋瑜朝他瞪眼,斥道:“噤声!”
八字胡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却还是闭了嘴。
桌子下头还坐了两个不着官服官帽的白丁,便是今日朝会上被皇帝当众褫夺官身的工部官员。屋内其他人还好,最多脸色凝重,只这两人,神情灰败,听了八字胡的话,他二人更是面色激红,隐露不忿。
屋子里静下来,江知礼这才把掌心摩挲得微微发热的瓷盏搁在桌上,扫视过众官员,语速平缓,语调微寒:“圣上即位后,一直有革新的念头,只是那些所谓变革实乃异想天开,若要施行,别说我们,普天之下臣子和贵胄都不会答应。去年束阳回京,亳王就藩,那时起,圣上动作就大了起来,隐隐有拿留都淮地下刀的意思——圣上这是要杀我们,儆猴呢!”
说了一长串,他有些口干,停了下来。宋瑜抻袖提过茶壶,另翻过一只干净的茶杯,为他倒了杯茶。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热气蒸腾,江知礼端着茶碟,撇了撇茶沫,嗅闻几息,重新开口:“去年治水虽未出差错,但隐患确在,若等春汛爆发出来,便是递了把好刀子给圣上,届时,黜的可不仅仅只有四人了。”
说到这里,他对座下两位白丁说道:“今次,你们是因我而丢官,且放心,只要我们还在,总有重新回来的时候。”
那二人得此安抚,这才定下心神,直称不敢。
左副督御史宋瑜拱手起身,说道:“不关部堂的事,年前治水全赖我,部堂当时染了风寒,本已周详治水之策,交由我负责,是我办事不利,目光短浅,落下把柄。”
“不怪你。”
宋瑜主动担下罪责,是为了抬举江知礼的声望。江知礼心里受用,看他一眼,面色稍霁,抬手按住他胳膊,示意他重新坐回去,“此时怪谁都无用,现在召集大家来此,还是希望能拿一个治水良方。”
工部官员这才有开口的机会。
一位去岁参与治水的侍郎摸着胡须,叹了口气:“难啊。黄淮之患,患在千古,若想根治,岂是朝夕之事。圣上动动嘴,就要我们解决这事,这不是白白为难我们。”
宋瑜抬手:“术业有专攻,于侍郎,请细说。”
于侍郎揪掉两根胡须,疼得咧嘴:“水患根源,在于黄河。其水浑浊,中下游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致使洪水频发。前朝起,便多用‘束水攻沙’之策,借洪泽湖清水冲刷黄河泥沙,初时见效,然此乃治标之法。洪泽湖水位因之连年上涨,大坝被迫不断加高,俨然地上悬河。开闸泄洪却又水速减缓,致使下游泥沙淤积更甚,如此恶性……”
八字胡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说这些听不懂的,你只要说,可有治本之策?”
江知礼微微颔首。
十数双眼睛盯着于侍郎,于侍郎又忍不住揪住胡须,讷讷说道:“呃,如只是要治水,其实不难,无非筑坝、分洪、疏水,但……但如此一来,恐怕会影响到漕运……”
“漕运一动,我等立成无根之萍!”一名官员猛地拍案,声色俱厉,“于侍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漕运,那可是淮党的根基。皇帝大费周章,派人巡按淮地,纠察盐司,根本目的也正是为了肃清漕运,打压淮党,获得变革的话语权。
于侍郎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省了皇帝的事,将南直隶的利益拱手让人。
众人怒目而视,于侍郎满头大汗,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只得干笑着闭了嘴。
江知礼却若有所思,眉头紧锁,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原来如此……”
他声音太低,只有手边的宋瑜听到,却没有听清。宋瑜低声问:“您说什么?”
江知礼醒过神来,用正常音量说道:“春汛水情,乃钦差大臣冯矩私下提醒我。”
江知礼突然吐出的这个名字,在座下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冯矩是……?”
“原来是他……”
有不少人对身边的同僚表示疑惑:“江部堂突然提这人作甚么?”
冯矩已淡出中央朝堂多年,在座的大臣虽然还记得有这么个人,却都只有大概的印象——这人短短一生,倒也堪称跌宕:年少成名,弱冠状元,是前前任首辅冯忱的孙子,杀死前任首辅束继文的凶手,被启正帝流放远地,无人问津。
去岁,圣上派钦差巡按南直隶,也不知是不是无人可用,竟起复了冯矩此人。
也是那时起,冯矩才重新回到众人视野。
但冯矩虽为钦差,却没有什么大的功绩,走过几个州县,与当地官员其乐融融,遇事轻拿轻放。
一开始,还有不少淮党官员对其心存警惕,时间过去这么久,渐渐不把他当成威胁。
座下有人出声道:“这位冯钦差不可小觑,在赣榆县时,不仅抓了县令章承,而且城中富商均被其抄了家。章承不久前被押送回京,听说途中遇到土匪,后来不知所踪。”
这便是冯钦差唯一引人注意的事了。
不过冯钦差能有此功绩,非是新官上任,要和地方官员杠到底,乃是因为,那章承草菅人命,被百姓告到钦差脸上,可谓是白捡的功劳。
至于此事内情,屋里的诸位淮党官员们,该知道的人都已知晓,不知道的人则只道章承犯蠢活该,现在突然听人提起,方知似乎还涉及党派之争,只得一头雾水。
又有人语出惊人:“听闻,他在途中救了乔家那位赐字太妃,二人关系匪浅。”
“我倒是记得,那位太妃入宫前,好似曾与冯矩有过婚约……”
“咳,竟有此事?我等怎么从未听闻?”
“谣传罢。那位乔太妃至今也没有消息,不是听闻早前就……遇害了么。”
江知礼抬手,止住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
“冯矩此人,我本不欲信,但那日他冒夜来访,言及淮河下游百姓,句句肺腑,字字恳切。我观其情切,以为他却有为民之心,这才信了他的话,主动向圣上提出春汛水患……却没想到,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
说到此处,江知礼被人戏耍的愤怒涌上心头,大声道:“若要根治水患,就要主动放弃漕运,开海运?哼!他们休想!”
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小声问道:“那这治水之事……”
江知礼目光如炬,刺向工部侍郎:“于侍郎,不提根治之策,只说避过今年水患,你看可有法子?”
于侍郎心里暗叹一声,起座向四方拱手,说道:“那便继续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等春汛过后,征民夫,加固高家堰大坝,只要在秋汛前竣工,倒也能保一时无虞——不说今年,几年也还是保得的。”
此话一出,四下都松了口气。
于侍郎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但是……这样一来,洪泽湖水位年年上涨,泗州城岌岌可危,恐怕要不了几年,泗州城就要作为泄洪之地,淹没于大水之中了……”
没等江知礼开口,宋瑜轻松笑道:“当务之急,先解决今年水患。于侍郎所说,也不过是猜测,这水情年年不同,未必会走到那般绝地。”
江知礼也点头,站起身:“含圭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策。便依此议,具体事宜,由你与工部速速商议。”
宋瑜起身行礼:“是。”
“回吧。”
说完,江知礼大步走出屋门。
宋瑜紧紧跟上,到了江知礼日常办公的小舍,关好门,不待坐下,宋瑜便脱口喊道:“老师!”
若是往常,在衙门内,宋瑜万万不敢徇私,称呼江知礼为师。但此刻他心乱如麻,江知礼也满头思绪,无人纠结于此。
江知礼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侧,大开窗户,任寒风往屋子里头刮。
宋瑜若是冷静下来,就能发现他老师心里远不如表面上那般不平静。
但他此时心无遗力。他从东踱到西,又从西踱到屋子中央,最后站到江知礼身后,道:“老师,您糊涂啊,怎么能信那冯矩之言!您是不是忘了当年冯家的‘盐运贪银’案……”
“含圭!”江知礼大喝。
宋瑜心神一震,讷讷住了嘴。
“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乃冯家失德!”江知礼老目如鹰,盯紧自己沉不住气的学生,“就是其中有冤,也是前东厂提督,阉贼董玉莲一手遮天,与我们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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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遇事切莫失了冷静。”
“……是。”宋瑜应了声,慢慢的,找回了往日的沉静,掩面道,“下官失态了。”
江知礼没有怪他。
“你年纪还轻,肩上事情太重,实属正常。至于你方才怪我的事,我在集议时已经解释过,不是我要信他所言啊,而是,他所言不假。一切盖因去岁治水不当,就算没有冯矩提醒,等春汛爆发,圣上一样要降罪,与那样血雨腥风相比,现在的一切称得上和风细雨。”
江知礼长长叹了口气:“此人心计不浅,伙同皇帝,摆下阳谋,想要兵不血刃地逼我们弃漕运。但是我们错已犯下,追究无益,只能想办法度过这一遭。只怕皇帝后头还要拿‘治本’之事找茬,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含圭,你若是冷静下来了,就去与工部商议具体的事宜。”
“下官告退。”
四月,河水解冻,黄河平静了整个冬日的水位再次上涨,倒灌入洪泽湖,长淮湍急,一望汪洋。泗州成了陆上泽国。
但是幸好,泗州城内的人都已被疏散离开,没有造成大患。只余一些不愿走、抑或附近散居的农民,室庐漂荡,民人筏居,好不凄惨。
皇帝必然大怒,但有江知礼告罪在先,此时已不好再罚。不过李稷也没有就此饶过他,一日小晨议,内阁与司礼监人员俱在,李稷召来江知礼,再次发问治水之事。
江知礼说道:“治水事宜,臣在前日已经拟好递去文渊阁,只待圣上批红。”
“你这题本,朕已看了,之所以按而不发,督御史不明白吗?”
“请圣上明示。”
李稷将折子砸到他身上:“朕要你根治黄淮水患!督御史,你这扬汤止沸之策,是在糊弄朕,还是在糊弄天下百姓!?”
江知礼道:““回圣上,治水之策,自前朝起便循此例。臣愚钝,只知萧规曹随,不知错在何处。若圣上不满,大可另择贤能。”
好一招以退为进,三言两语,倒是把错处全归到胡乱点将的皇帝身上了。
李稷冷冷地看着他,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慢慢的,他将怒容收敛了起来,淡道:“传工部侍郎于享。”
随堂太监小步而出,不过片刻,一位大臣跟着走了进来。可见,他早就奉皇帝之命,候在殿外。
江知礼眯着眼,看着步步走来的熟人。于享,蓬门士子,籍贯扬州,师从如今的南直隶户部尚书,是个彻彻底底的“淮党”,那日集议,口若悬河治水之策的也正是此人。
他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站到了皇帝身侧?
在江知礼如毒蛇的目光中,于享心跳剧烈,手脚发麻,却还是撑着走到了殿堂中央,正要跪地行礼,被皇帝免了。
“于卿,把你奏本里写的再说一遍。”
“是,”于享说道,“黄淮之患,有谓海口不利者,有谓洪湖淤垫者,有谓河身高仰者,此三说皆可。而根治之策,无非‘筑坝、分洪、疏水’……”
与那日集议不同,今日无一人打断于享的话。
起初,他还畏惧着虎视眈眈的江知礼,说到兴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滔滔不绝,一抒己志。
“……是以,臣于享,冒死呈奏根治之策……黄淮之患,积重难返,若只知加高堤坝,无异于饮鸩止渴。为长久计,当疏通黄河入海水道,但是如此一来,漕运势必受影响,所以,可改漕运为海运……”
“海运”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中。
“于享!你放肆!”江知礼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厉声喝断。他猛地转向御座,痛心疾首,“圣上!此乃祸国之言!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南北命脉,岂容轻改?海运风波险恶,盗寇横行,是以先帝才会闭关禁海,此议实乃误国!”
“江知礼!你才放肆!朕的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
座下阁臣乔广川率先起身表态:“圣上,依臣之见,于侍郎此法可行。我朝早已有能行海上的大船,南边也多有商人出海,带回南洋诸物,开海运,不仅可解漕运之急,而且可增加与海外诸国的联系,让海外诸国见识我国的富强繁荣,臣服于我大齐威名之下。”
江知礼如何能认:“圣上……”
他还待陈述己见,却被皇帝打断:“好了!”
江知礼:“圣上,于享纸上谈兵,异想……”
“朕说好了!今日所言,诸位回去后再琢磨。江知礼,你留下,朕有话跟你说。”
座下内阁大臣、司礼监太监、中书舍人、以及工部侍郎于享行礼离开,连唐直抒都撵着随堂太监退了出去,少倾,殿内只余李稷和江知礼君臣二人。
李稷负手,自宝座而下,走到江知礼跟前。
“江督御史,您是三朝老臣,朕素来敬你,方才人多,朕要给你留着面子,所以有些事不曾说——檐臣,进来。”
侧门轻响,一道披着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他在皇帝身侧站定,方抬手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江知礼瞪大眼,如见鬼魅,失声惊道:“是你!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