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东北方有一座破败的道观。正门处的牌匾上书“问天观”三个金字,乃是昔年齐慜帝御笔亲赐。
五年前,这里还香火鼎盛,道士们来来往往,琉璃瓦锃然生辉。文景三十九年,道士们被年迈的齐慜帝砍了头,香火遂绝,人去楼空,红漆褪色,鬼魅之语于宫人间窃传,此地渐成禁所。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道观的最后面,有一高耸的五层宝塔,是名“通天塔”。
不似前观荒颓,这里洒扫洁净。塔下新栽了梅林,傲雪而放,将此处衬得如世外桃源般幽静。
唐直抒提着漆盒,迈过地袱。
塔里燃着数百盏灯烛,比外头的天光还要亮堂。一楼无人,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个宫女抱着掸尘,坐在最下面第二阶打瞌睡。
“咳咳。”唐直抒清了清嗓子。
齐思嘉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掸尘:“我,我在打扫……唐公公?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她脑子才清明几分,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对,讨好地笑了笑:“您来找娘娘吗?她在楼上,我去给您通报。”
唐直抒点了点头,堂堂司礼监掌印,竟听了小宫女的话,果真由她跑上去,自个儿在下头等着。
过了会,齐思嘉下来。她今年一十有六,比从前稳重多了,一阶阶楼梯走得又稳又疾。
“娘娘请您上去,她在三楼。”
唐直抒“哎”了一声,提着漆盒上楼去。齐思嘉没有跟从,重新拎起掸尘,一边拂去楼梯扶手上的灰尘,一边好奇地朝上张望。
唐直抒一口气爬上三楼,微微有些气喘,站在楼梯上平复了一会,才躬身走进塔阁内。
此处做成起居室的模样,东西方向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四周以绡纱作帷,宽阔的书桌面北而置,桌前放着软垫,桌上仅有一本书、一盏灯,除此之外,整个塔阁再无旁的物什。
墙壁呈环形,对称地开了八扇门,可通向塔外的圆形回廊。
此时七扇门都紧闭,唯有面西南的门大开,风呜呜地撞进来,床帷飞舞,檐下铜铃叮当不歇。
唐直抒把漆盒放在桌上,四下环顾,没找着人,便向开着的门走去。果然见到那位娘娘盘膝坐在廊下,身上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苍白的小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头发呆。
这里建得高,可以远眺整个京城。这里也很冷,风比别处都要厉,唐直抒才刚站出去,就感觉浑身的热气都被带走了。
“太妃娘娘,奴婢给您请安。”
乔燕动都懒得动一下,若非唇边还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她现在的模样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个冰雕玉砌的假人。
唐直抒苦苦相劝:“外头风大,不可多待啊,娘娘,您要保重身体,还是进屋子去吧。”
可惜乔燕对他还是爱答不理,唐直抒只能拉下脸,责问守在旁边的宜婵和于海:“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吗?回头圣上知道了,定要治你们的罪!”
乔燕站了起来。
因冻得太久,腿脚发麻,膝盖无力,她一个踉跄,吓得奴婢们赶紧伸手去扶。乔燕下意识搭住一人手臂,等稳住身形,发现是唐直抒,便露出一个晦气的神情,“啪”的一下拍开了。
宜婵恰到好处地挤开唐直抒,握住乔燕的手,搀她入了室内。
唐直抒苦笑连连,跟在后头,阖上门。
乔燕坐在床沿,不动,不语。
宜婵和于海一左一右站着。
倒是唐直抒,权势滔天的内相,跟个小奴婢似的,跑前跑后地忙活——他先是检查了门窗是否紧闭,又点上四壁的蜡烛,再来到床前蹲下,添新炭至火盆里,眼见着烧得旺了,将乔太妃的脸庞烘得红扑扑的,才笑呵呵地直起身。
“娘娘,您鼻尖冒汗了,这裘衣,奴婢伺候您脱下吧。”
没有回应。唐直抒也不恼,打开桌上的漆盒,仍然拿热脸贴冷屁股:“娘娘,这是尚膳监新做的栗子糕和糖蒸酥酪,奴婢记得您从前爱吃,特地带来,您尝尝看?
乔燕瞥了一眼,兴致缺缺。
唐直抒不死心,又打开下一层,“哎哟”笑了起来:“您看奴婢给您带什么来了?新的话本,《容姑成仙记》!据说是您在民间时候喜欢看的,当时只出到第十二回,这是后面的续集。”
乔燕唇角一翘,终于开了口:“怎敢劳动唐掌印。您有什么事便直说了,我这里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娘娘,唉……”唐直抒笑意慢慢变得苦涩,“那位可是大齐的天,谁能拗得过他去,您是自个应承了住在这里,又何必这样呢……您这般,圣上不痛快,您更不痛快……”
乔燕嘴皮动了动,似乎想驳两句,但话到嘴边,终是意兴阑珊,于是只是很平淡地道:“若无他事,你回吧。”
唐直抒看着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鼻腔骤然一酸。
这位娘娘是他亲手带进宫的,也是他亲眼看着,迅速地扎根生长,用旁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和智慧,生存至今。
可这次从宫外回来,她好像只带回了一部分的自己。
听闻在遥远的河西,有着无垠的沙漠,沙漠里的植物艰难地生长,一部分深深扎进土壤汲取水分,一部分努力对抗阳光。
有一天,忽降甘霖,那株植物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快乐,死而无憾,于是再重回干旱时,她慢慢合拢自己,沉湎于那段欢愉的时光。
她把一部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娘娘,万事总会过去的,人要往前看啊!”
唐直抒这声喊得情真意切。忽然的,一声啜泣在床边响起。乔燕愣愣地抬头,看到宜婵猛地捂住嘴,露出的眼睛通红,流露着无限悲伤。
乔燕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在逃命途中,土地庙里,她对宜婵说过一样的话。
可直到现在,她才体悟,原来说话的人才是不痛不痒……世上诸般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我没事,”乔燕有些无措,她勉强笑了一笑,拉过宜婵的手,再次保证,“我没有事。”
她打起精神,再次问了一遍:“唐公公,您来这里除了给我送东西,还有别的事吗?”
唐直抒轻叹一声,纵使再怜悯,也不敢显露分毫,“娘娘,奴婢奉圣上命前来……圣上他今夜过来。”
“我知道了。”
“那……奴婢告退了。”
夜深,宫门落锁后,皇帝李稷来到塔下。
因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每回他来此,都只带着唐直抒。塔外无人,每次他要来的夜晚,乔燕都会提前打发奴婢们离开。不过李稷不在意这些,他吩咐唐直抒止步于塔门外,独自一人进去。
塔内也空无一人,千盏蜡烛亮如白昼。李稷踩着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往高处去,最终在第三层停了下来。
塔阁内,四周大门洞开,冷风穿堂而过,将帷幔吹得乱舞。
一道纤长的身影立在西南角,倚在门框上,孤零零朝外面看。
她也不知道吹了多久风,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忽然的,一双手臂自身后横出,揽住她的腰,将她捂进宽阔温暖的怀抱。
她思维有些凝滞,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圣上?”
“嗯,是我。你这里的奴婢呢?”
“我没要他们留着,我一个人等您就够了。”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身后的男人,他轻笑了一声,“怎么开着门?”
“想透透气。”
“是不是闷太久了。明日朝会后,我陪你去西苑里走走。”
“不用,”乔燕一口回绝,懒洋洋道,“我不想出去。”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说道:“是我忘了,你肯定看腻西苑的景色了,这样吧,等过些时日,我带你去繁园泡温泉。你前段时间总是发烧,泡温泉对身子好。”
“不用。”乔燕还是这么答道,这一回,甚至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
男人沉默了,箍在腰间的手臂一下子收紧,头顶的呼吸似乎也有些重。他没再说话。紧接着,乔燕感到耳朵似乎被咬住了,灼热的气息在冬日里像烙铁一样烫人。
她软下身子,把全幅重量都丢给身后的人,闭上眼,瓮声瓮气地道:“圣上,今天带了什么来?”
腰间手臂松开,李稷自袖子里摸出一封奏本,塞进她手里。乔燕不得不站直些许,打开奏本扫了眼,面露茫然:“右都御史江知礼?”
“是。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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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今日上奏请罪,道是去岁浚洪有误,留下隐患,若是开春,上游大河解冻,春汛来临,怕要一泻千里。他还在奏本里说,立春就在眼前,现在召集民夫修建水利防洪为时已晚,只能先疏散淮水下游的百姓,等春汛后再挖河道疏水分洪,如此才是长久计。”
乔燕根本懒得思考,顺着他的话道:“江大人心系百姓,谦卑本分,是好事呀。”
“但是江知礼乃淮党魁首之一,他本来并没有意识到春汛之患,朕本欲等发洪后,治他一个好大喜功、草菅人命的重罪。”
乔燕疑惑地偏了偏头:“江大人这不是意识到了?”
李稷道:“你知道是谁提醒的他吗?是冯矩。”
说到这个名字,胳膊下的腰身忽然绷紧,李稷顿时感觉自己像吞了刀子,内脏隐隐生疼。
他语调倏地转冷:“在泗州的时候,朕就告诫过他,不要插手此事!但他竟就这么违逆朕,帮江知礼弥祸患于未然!朕本可以一举摧倒淮党,如今全被冯矩搅乱了。”
乔燕眼皮子颤了颤,难以理解:“他不是为了结党,他是为了淮水下游的百姓。草菅人命的,不是您吗……”
李稷淡道:“是。我之罪过我不会否认。但淮党不除,新政难行,受苦的是更多的百姓。此举虽显残酷,却是为了刮骨疗毒,如果冯矩没有插手,半年内朕就可以除去淮党,肃清积弊,革故鼎新,届时,大齐就可起死回生……”
一直以来,李稷展现出来的都是一个仁君的形象,这样冷酷的话令人难以想象出自他口,乔燕艰难地道:“您不是已遣人查淮盐案,他们就快抓住淮党的尾巴了,早则一年,迟则三载……”
“我等不了三载!”
李稷失控地喊道。
一阵北风呜呜刮过,冻得乔燕一个寒颤。檐下铜铃催魂一般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陡然惊醒,咽下了剩下的话。
顿了片刻,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言笑晏晏:“这里可瞰整个京城,明月在天,幕天席地,岂不正是良辰吉时。”
说完,不等李稷有什么反应,她垂眼吻住他的喉结。
环在腰上的手臂僵硬不动,慢慢的,软化了力道。
这个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无声又凶狠地回应了她。
门没有关,他们就这样在高高的塔楼上,俯视着整个皇城,悖了天地人伦。
她一直闭着眼,温顺地任他摆弄。但他并没有什么花样,只是一直把她搂在宽大的衣袍里。她几乎感受不到汹涌的寒风。
也不知是哪一刻,耳边听他哽咽:“你能不能看我一眼,太妃娘娘,求您了……求您疼我一回……”
她茫茫然地睁眼,对上他的眼神。那一瞬,她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低下头,抱紧了他。
为什么呢?她想。明明他掌控着她,可为什么又乞怜与她。为什么他能露出这样痛苦的眼神。他不是换到了愿想之物了吗?
事矣,李稷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到她手脚仍然冰凉,于是把人抱回床上,披衣起身,纡尊降贵地转了一圈,关上所有门,然后来到床边蹲下,给火盆添上新炭。
乔燕支着身子趴在床沿,歪着头,看着他动作,“噗嗤”笑了起来。
李稷看她笑,不由也跟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怎么?”
“下午,唐直抒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狗似主人形。”
李稷的笑僵在脸上,他忍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在床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
“乔氏,住在这里乃是你心甘情愿,我没有逼你。”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想到了……”乔燕不以为忤,连动作都懒得换一个,还是那个趴着的姿势,微微仰起下巴,朝他露出水润的杏眼,“我以后不说了。”
“我……”
李稷只吐出一个字,沉默了下去。
他拉过被子,搭在她裸露出的肩上,手轻轻按在上面,过了会,才说道:“冯矩……”
乔燕眨了眨眼,有些困倦了,安静地听着。
“冯矩此举是为了百姓,我知道,我不会治他的罪。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我再不会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