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乔燕就醒了,她的病似乎大好,神清气爽。
冯矩不知何时走了。程立春在她屋子里候着,也不知为何,看到她醒的时候受了一惊,脸色苍白,格外战战兢兢,服侍她穿衣时,还把衣领的盘扣系错位了。
“这是怎么了?”
程立春摇摇头,哆哆嗦嗦地捧上一碗药,“夫,夫人请喝药。”
乔燕端过,喝了一口,只觉这药比前一日要更苦涩。她看着立春的神情,脸色一沉,将碗砰的一声搁在桌上。
“这不是风寒药!这是什么药?”
立春扑通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抖抖索索说不出话。乔燕推开她,小跑两步,猛地推开门——
只见客栈大门紧闭,满堂鸦雀无声,秋淼领着所有锦衣卫和冯矩,在楼下齐齐跪着。
而在人群正中,所有人跪拜的方向,有一人威严地坐在凳子上。他穿着一件玄色貂毛氅衣,衬得皮肤格外苍白,脸庞瘦削,眼窝深陷,别有一股阴沉。
听到动静,男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来,满屋气氛凝滞,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乔燕终于明白,脸唰的一下变白,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跪在地上。
“参见圣上。”
李稷负手起身,抬起头看向她所在的二楼,虽然动作是仰视,却如睥睨。
“唐直抒。”李稷漠然启口。
他身边的大太监躬着身,迈着碎步上楼,来到乔燕身前,垂头说道:“娘娘随奴婢入内。”
乔燕麻木地被他拽起来,退到屋里。程立春呆呆地杵在旁边,束手无措。民间的小丫头哪有宫里调教出的机敏,眼色都不会看,唐直抒不得不出声道:“你先出去。”
“哎,哎!”小姑娘慌忙跑出去了,连门都忘了关。
唐直抒摇摇头,关上门。待回转,看到桌上还剩半碗药,轻声道:“娘娘,您糊涂啊。”
乔燕抬着脖子,面无表情。
她从未糊涂,也从不后悔。冷冰冰的皇宫,百年如一日的生活,每每回忆只有无边的窒息。她还年轻,就住进了那样的囚笼里。她受够了。这一切都是清醒下的选择,浮生偷欢,哪怕只有须臾,那绮丽也是千金不换。
唐直抒看出她的意思,不想在这时硬碰硬,无奈地叹了口气,好言相劝:“这碗药是圣上的意思。喝了药,咱就回宫去,过往一切,圣上不跟您计较。”
乔燕僵硬地转头,盯着他:“这是什么药?”
“您不是猜到了么。”大太监神情怜悯。
乔燕死死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是,她猜到了,这么问不过是心存侥幸。
李稷就这么明晃晃的,一见面,把一碗避子汤端到她跟前。他在羞辱她。不是皇帝羞辱太妃,而是握着权势的男人在羞辱女人。
他把她推到耻辱柱下,又施舍似的跟她说可以不计较,只要她乖乖听话。
他以什么身份呢?她的私情不可饶恕,那他呢?
乔燕看着药,面色几变,最后定格成一个讥诮的笑。唐直抒仿佛看出了什么,心里一惊,忙道:“娘娘,您可并非一人!回头是岸啊!”
唐直抒看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接她入宫,看着她从胆怯又无畏的少女脱胎换骨。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这又是何苦。
“娘娘,圣上不许奴婢说,但奴婢斗胆直言。早在黄家庄的时候,圣上就找到您了,但是您一心向往宫外生活,圣上乐得成全,不仅没有打扰您,还派人处处护您周全。这一回,圣上实在是动了真火,这才千里迢迢赶过来。圣上待您之心,苍天可鉴。还请您退一步,听圣上的话吧。”
乔燕眼珠子动了动,慢慢看向他,表情有些奇异。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女流,无傍身之技,生得美貌,如何能孤身在民间生活下去。她早就做好了被找到的准备……
闭上眼,乔燕一气呵成地把汤药灌了下去。
唐直抒松了口气,道:“奴婢伺候您换衣。”等他说完,走到桌前,捧起一叠布料,乔燕这才发现那是一套太妃仪服。
过了许久,二楼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女人身着凤冠翟衣缓缓走出。她以珠帘遮面,目光冰冷,高不可攀,华丽尊贵。
唐直抒松开搀扶的手臂,跪地叩首:“奴婢参见惠禧太妃娘娘。”
楼下一众锦衣卫膝移转向,口称千岁。甚至李稷俯首作揖,说道:“儿子恭迎太妃回宫。”
众星拱月,靡靡怀光。
过去的一个半月,好似海市蜃楼,这一刻梦醒,蜃景终究要在阳光下消失无踪。
乔燕轻轻垂睫,目光藏在微阖的眼里,朝楼下扫去,看到了冯矩。一众人里,只有他还维持着跪拜皇帝的姿势,没有向她叩首。他此时在想什么呢?他是否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刻?过去的一个半月,他后悔吗?幸福吗?他是抱憾于心?还是和她一样死而无憾呢?
好想回到海棠宴的那一天。她踩在树干上,一低头,就看到少年笑吟吟地望她。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皱着眉,不,不要皱眉,要展颜一笑,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跃下,少年没有后退,张开怀抱,接住她。
话本里不都该这么写的么。
待惠禧太妃坐进马车里,李稷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无声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这短短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待他再开口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不辨喜怒的平静,“冯子规,随朕来。”
说完,他信步走向客栈后院。冯矩没有迟疑,垂首跟了上去,
后院空无一人,客栈老板夫妇早就被锦衣卫请了出去,那个跟在乔燕身边服侍的丫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李稷站定,负手,抬头。他的眼前有一棵石榴树,常有百姓在院中植之,寓意着多子多福。但眼前这棵石榴树,枝枯叶脱,不似寻常的冬季枯树,倒像寿数到了尽头的光景。
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有很多事不能做,有很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不愤不平,都得压在心里。一棵树也会有这些心情吗?它会不会遗憾于看不见次年春景?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冯矩躬身回话:“臣确实有事要奏。昨日臣随庞知州勤民,途经淮水。只见去年夏季黄河夺淮,淮水水位大涨,泗州河段两侧新建堤坝,高数丈。冬季少雨,上游结冰,暂且无事,但是等到开春解冻,恐有决堤之患,”他算了算时间,道,“已是五九,离河水解冻只有半个多月,时间不多了。”
李稷不发一言地等到他说完,方忍耐地道:“你就只有这些要说?”
他实觉匪夷所思,提高了声音又问了遍:“你就说这些!?”
“民生无小事,此前治水无功,请圣上防患于未然。”
“朕岂会不知?”李稷忍耐地道,“朕派江知礼治水,时直深秋,雨季已过,上游结冰,水患自然消弭,他还以为是他的本事,向朕邀功。待今春水患再起,朕便能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淮党失了魁首,便是一盘散沙,还有什么能跟朕争的。”
冯矩哑然,“但是圣上……”
“朕不想跟你说这些!冯矩,你知过吗!?”
冯矩不得不结束之前的话题,垂首跪地。
“臣知罪,万死莫辞。”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李稷猛地回身,喝道:“朕问你知不知过!”
冯矩若有似乎地笑了下:“问心无愧,何来过。”
“好好好,好一个有罪无过。你好硬的骨头!朕真想砍了你的脑袋!”
只是看冯矩态度,半点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甚至开始讨价还价:“臣认罪伏诛,只是还请圣上宽宥臣半年时光。臣在崖州时看到一本《农经》,乃齐民宝书,臣想给这本书写完注释,推广至民间,可泽披万民。”
“你还有脸跟朕提条件?”李稷甚觉荒唐,怒到极点,甚至忍不住冷笑起来,“倘若朕不允呢?”
“那就请圣上将此书交给束阳,他会替臣写完的,”冯矩闭眼,神情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轻松惬意,“但凭圣上裁断。”
李稷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终于,确认似的,喃喃道:“原来,你早就不想活了。”
“生死随意,来去由天。”冯矩一直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此刻微微松懈了脊梁,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佝偻。他抬头,直视着他的帝王,莞尔一笑:“圣上,臣活得好累啊。”
行路途中,唐直抒寸步不离地侍候着乔燕,等到中午,车队终于停下,小太监送来吃食,是一碗不知什么汤,还有米饭,看着是现炊的。
唐直抒从马车壁拉出一个矮几,摆好碗筷,笑道:“圣上出京突兀,时间紧,得快些回去,吃得不精细,娘娘将就一二。”
乔燕冷眼看他忙上忙下,等到吃食当真摆在面前了,才道:“本宫要出去透气。”
唐直抒笑意微敛:“娘娘……”
“怎么,本宫是犯人吗?”
唐直抒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论如何,娘娘要保重身子,您先吃东西,奴婢去请示一下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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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等了片刻,见乔燕没有再开口,他才躬身出了马车。
乔燕看着喷香扑鼻的热汤,半点食欲都没有,索性闭上眼,靠着车壁,心乱如麻。
没多久,马车外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到有人拨开车帘,李稷一身便装站在平地上。许是风大天寒,他脸色很是苍白,更衬得眸色如墨,深不可测。
“请太妃出来。”
乔燕定定地、挑衅地看着他,下了马车。外面果然冷,北风直往衣襟袖口钻,乔燕强忍着没有缩脖子,不逊半分气势。
“我不过想出来转转,竟劳圣上亲自过来,好大的面子。”
李稷脸色平静,连一丝波动都欠奉。他伸手自唐直抒手里取过一个朱红色的斗篷,伸手给乔燕披上。乔燕身形一僵,怒而挥手,却被李稷早有预料地截住。
“太妃脾气大涨。”
乔燕愤怒地看着他,挣着手腕。他与她对视了片刻,松开手。
乔燕没有再动作。
他这才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一边给她系领口的系带,一边道:“这里四下无人烟,不知藏着什么豺狼虎豹,太妃要散心,朕陪你走走。”
李稷又取过风帽,给乔燕戴上,正要系带,乔燕已经不耐烦地往前走去,他也只好罢休。
李稷说得不假,此处乃一片荒芜之地,不远处是连绵山脉,披着白雪,天地苍茫。乔燕走到一块巨石边,阻隔了车队那边若有似乎的探寻的视线,这才停下脚步。
“唳——”
头顶掠过老鹰,转瞬之间已去到天边,没入山群中消失不见。
“此处倒是有京中难得一见的风景,”李稷站到乔燕身侧,“朕少时就想见一见大好河山,可惜,被很多东西所困,竟然才第一次到京师之外。此番也算是托太妃的福了。”
乔燕转身面向他:“圣上。”
李稷笑意转淡,眯着眼盯着方才苍鹰消失的方向。
乔燕却仿佛失去了待人接物的耐心,一味发问:“冯矩还活着吗?”
李稷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他没有动,仍然维持着微微仰头眺望的姿势,只是些微表情变化,却有了浓重的威严。
乔燕顶着压力,与他无声地对峙片刻,忽然跪在地上,艰难地启口:“所有一切都是我之过,是我逼迫冯矩与我私通,请您,求您不要杀他。”
听到她用了“私通”这样不入流的词,听到她承认这一切是“过”,李稷莫名笑了起来,他笑的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却僵硬在脸上。这些话他本想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但那人宁死也不改口。而她,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本不想逼问她,她却就这么认了错。
他低下头,看着乔燕乌黑的发髻,也屈膝蹲了下去。他倾过身,抬起了面前女人的下巴,拇指揉上她的嘴唇,声音轻柔:“太妃知过就改,朕便不会动他。可好?”
乔燕闭上眼,脸色苍白,在他的抚摸下战栗起来,但这次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她甚至点了下头。
情绪激烈到极致就成了一片空白,李稷只知道愤怒和嫉妒的烈火快将他烧成灰烬,他指下忍不住用力,将她的嘴唇柔成鲜艳的红色,恶毒地问:“他亲过这里吗?”
乔燕却没有被羞辱到,反而笑了起来:“当然。不止这里。”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骤然绷断,李稷另一只手握住她肩膀,将她压在巨石壁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身前的女人身子僵硬,却分外顺从,不仅闭上了眼,还抬手揽住了他的腰。
她还是没有挣扎。她竟然没有挣扎!她凭什么不再挣扎!!
李稷猛地松开手,站起了身,面色铁青,大步往回走。
乔燕心里一慌,来不及细想,飞快地拽住他袖子。
“你要做什么?”
“我这就去砍了他!”
“不。你不能!”
“我为何不能?”李稷冷笑,摔开她的手,“他轻薄太妃,羞辱宗室,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乔燕耳里嗡的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握住了李稷的手,凑上前,紧紧箍住他的腰。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好似她投怀送抱。
李稷僵在原地。
“别去,别杀他。一切都是我之过,我愿意做任何事偿罪。”
乔燕抬起头,眼里水色盈盈,李稷看进去,只觉坠入深潭,永远都落不了底。
乔燕端详着他的神色,知他难以拒绝自己:“西苑有个道观,离你起居之所很近,我就在那里陪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