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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钟情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乔燕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后梦到了少年往事。


    那当真是很久远的故事了。


    文景三十一年,乔燕跟着乔二夫人赴一场海棠宴。


    京里有个侯夫人酷爱海棠,专门在一个陪嫁园子里种满了海棠,每年五月到七月,花开正好的时候,择一天办宴。


    马车里,乔二夫人打量着乔燕,不发一言。


    这是乔燕认祖归宗后,第一次跟着乔二夫人出门。回家的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在学习礼仪文化,虽然胸无点墨,但仅看优雅的外表已经能唬住人了。带出去赴宴也算差强人意吧。


    她们母女关系本来就不算和睦,自然没有闲话可聊,直到快到地儿时,乔二夫人才开口提醒了一句:“等会见了人别忘了行礼,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你得去和那些小娘子们玩,她们玩的东西,投壶行诗你都不会,人放机灵点,借口避暑更衣,躲开就行。别露了怯,你可是有个姑姑在宫里做贵妃,她们巴结着你呢。”


    凭心而论,乔二夫人这个“母亲”做得已经够好了,乔燕乃外室所生,在府外没有教养得长到了十三岁才领回来。乔二夫人对她眼不见为净,但日常花销从不克扣,请的女先生也是京里有名望的。


    是以,乔燕乖乖点头,把她的叮嘱放在了心上。


    是以,入园后,乔燕趁人不备,偷偷找了个无人的院子躲了起来。


    是以,冯二郎和同伴路过僻静之处,同伴喊他抬头看风筝,他却一眼看到了树冠丛里尖尖的双螺髻。


    冯矩:“……”


    这乔五娘莫非当真猫妖转世?怎么净往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钻。


    “你看那风筝,蝴蝶那个是我幺妹缠着我做的……咦!你在看什么?”


    同伴察觉到他的愣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冯矩心里一跳,莫名不想让人发现她。忙一拐同伴,指着旁边墙头的垂丝海棠道:“那海棠开得漂亮,我想到了一阙诗,你听听……”


    他余光瞥到,那对双螺髻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树丛里。


    ……真可爱。


    等树下的两个少年顺着回廊走远不见,乔燕才扒开树丛,仔细观察一番,踩着树干上的虬节下树。她没见过这种树,爬到一半踩破了一块树皮,登时有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树?怎么会有树这么难闻?


    她迷茫地向脚底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正好对着少年笑吟吟的眼睛,她呆若木鸡,手上一松,笔直地掉了下去。


    “小心!!”少年也被她吓了一跳,脸上的戏谑变成了惊恐,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不对,忙举起双手接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少年举起手的时候,她已经摔在了地上。好在不高,地上的泥土松软,除了屁股有些疼,脸上火辣辣的,别的没什么。


    冯二郎忍着笑要拉他,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坐在地上大声道:“都怪你!不是你吓我,我根本不会掉下来!”


    这一喊,愈发觉得委屈,与丢人现眼的羞愤夹杂在一起,豆大的泪珠子源源不断地滚下来。她哭得忘我,一时又想到入京后半年的生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书要看、规矩要学,学不会要打手心,竹篾敲在手里火辣辣的,女先生也不知哪来的手劲。还见不到娘,他们不许阿娘到她的院子……泪水登时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冯二郎这下是真的傻眼了,蹲在旁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哄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宛如火上浇油,他越低声下气地求饶,她哭得越伤心。


    到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声道:“这个院子后面有个水阁,按往年宴会流程,再过一会儿日头上来,他们要去水阁纳凉,会穿过这个院子。”


    这句立竿见影,小姑娘像捏着开关似的,吸了吸鼻子,哭声立马止住了。


    冯矩松了口气,站起身,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你跟我来。”


    乔燕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怕又被那群大家闺秀拉过去你来我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冯矩自幼参加京中各种宴会,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果然给她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那是一处假山群,顺着台阶爬上去才知别有洞天,里面有个人造山洞,一面临水,两处通风。水里养着五彩斑斓的鲤鱼,被人喂熟了,一见到人就摇摇尾巴围上来。


    可惜他们没有带吃的,鲤鱼们献了半天殷勤,没吃到一口东西,一甩尾巴散走了。


    山洞里还有一对桌凳,桌面刻了经纬,桌下暗格有两个棋盒。冯矩熟门熟路地把棋盒摸出来,“你会下围棋吗?”


    “我不会。”


    “那我教你。”


    “我才不学这个!”乔燕不理他,坐到水边。一对白净的小腿在水面晃荡,绣鞋就点在水面上。但凡水面再高一寸,就要浸湿绣鞋了。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根本不惧让冯二郎看到自己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反正冯二郎还不知道她就是他未婚妻。


    冯二郎还捏着棋子,愣了一下,放下棋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乔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着实算不上友善。


    “你对所有小娘子都这样吗?”


    “什么?”


    “离这么近,上前说话,一点分寸都不讲,”乔燕看他,活像在看一个放浪纨绔,“是不是只要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你都这样。”


    她可真不谦虚。


    冯二郎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对着小姐你这样,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你!”她不喜反怒,“你有未婚妻了吧,你这样,置你未婚妻于何地?!”


    “那未婚妻我都没见过,不娶也罢。”


    “你!你……”乔燕又气又失望,这回却再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


    实话实说,冯二郎年少成名,芝兰玉树,谈吐有趣,很难不让不经世事的少女动心。第一面后,乔燕偶尔想起他的一言一笑,嘴角总忍不住上翘。


    四哥曾偷偷塞给她一个西洋玩物,道是冯二郎送的,她宝贝得不得了,藏在妆奁下面,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玩一玩。


    但今天的冯二郎实在让她失望又伤心!


    看到她眼神,冯矩意识到逗过头了,忙道:“我说笑的,我知道你是乔五娘。我从不和别的姑娘说这些话……对不住,是我冒犯了,我日后定会注意。”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犹豫片刻,行礼一叹:“今日唐突,是我之过,此处没有人,我,我先走了。你别怕,我会找丫鬟来给你领路。”


    这其实才是冯子规平日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乔五娘,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总想逗她。


    乔燕气鼓鼓的,故意不看他。


    “我有个丫鬟,叫做宜婵,我偷跑出来的,她应当还在明月亭等我,你去找她来。”


    “好。”


    “……你等等!”乔燕慢腾腾地从腰间解下荷包,“你上次赠礼,我,我很喜欢,这是回礼。”


    乔燕一手苏绣很是拿得出手,这荷包就是她亲手所绣,一支横梅,宜男宜女。


    冯矩一怔,微微笑着看她,接过荷包,郑重地塞进怀里。


    这次见面后没有多久,冯矩就随着一个老翰林外出游学,直到四年后才回来。那天从乔四那里听到冯矩要回来的消息,乔燕央着乔四带她出门去见他。


    乔四拗不过她,只能冒着被家法伺候的风险带她偷偷出了门。


    乔燕戴着帷帽,和乔四坐在回冯府必经之路的茶楼上,看到瘦高的年轻人头戴白巾,扶棺走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行到茶楼下时,冯矩抬了起头。


    四年的风霜,让少年脱胎换骨,不见青涩,看过来的眼神沉默又坚毅。他的眼底仿佛深埋着铁水,铿锵滚烫。让人目眩神迷。


    乔燕惊呆了,几乎不敢相认。


    就那么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乔燕忽然有一种感觉:从前他看她,眼眸清澈,只看得到她。可现在他的眼里放了万民,她好像只能占据一小部分了。


    她忍不住抚住心口,唯闻心脏怦怦跳动。


    冯矩显然认出了她,他停了片刻,笑了一下。


    乔四郎站在妹妹身边,也看见了这一幕。冯矩的那一个微笑,也许不仅是对乔燕笑的,还有对他这个至交好友。


    看着冯矩走远,乔四叹了口气,说道:“那是翰林院常学士,冯子规外出游学就跟着他,算是他文学上的老师。常学士因病去世,子规为人重情,心里怕是不好受。”


    此后三年,冯矩为师戴孝,从不出门赴宴,乔燕失去了见他的机会。倒是偶尔,能从几个兄长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他虽在守孝,却没有放下为学之心,听乔四说,冯家有意让冯矩在文景三十八年下场科考。他们的婚事,就定在那之后。


    更偶尔的,逢年过节,乔四会给乔燕带冯矩送的礼物。乔燕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好。


    昔年那个有些顽劣的少年的影子在时间里淡去,茶楼上的惊鸿一瞥在少女心底深深地扎了根,转眼即春。


    有时她也会沮丧。冯二郎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她更庆幸:这样优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一天午后,宜婵从前院听来消息,冯二郎在府上和乔家兄弟一起做文章。她按捺了许久,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去前院书房。


    可惜她到的时候几人已经散了,倒是桌上还零散地摆着几张文章。少女怀春根本没有理智,她鬼使神差地将其中写着冯矩名字一张藏了起来,带回了后院。


    这是一篇制艺,乔燕看得头昏脑涨。但少年的字隽秀养眼,她又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送回去,想着那样随便地摆着,应当不要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眛了下来。


    还是好久之后,乔四无意中在她屋中看到,才哭笑不得地告诉她,那是书院老师布置的课业,冯矩好心借他们一阅,孰料第二天不见踪影,冯矩为此还挨了一顿骂。


    乔燕心虚愧疚,将那纸还给乔四。此事避不开乔湛,毕竟是在乔湛书房里丢失的,无论如何也得告知一声。


    于是乔燕挨了二哥一顿骂。翌日,又劳动两位兄长代她去冯府赔不是。


    月余后,冯矩托乔四送来一柄折扇。乔燕打开扇子,不想从里头掉出一张裁得细窄的纸条。


    乔四脸霎时黑了一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匆匆扫过,没觉出什么失礼之处,加上一旁的乔燕央求,便不情不愿地交给她。


    薄薄一张泥金纸,写着两行蝇头小楷。


    “五娘淑览:草率提笔,祈恕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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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盖因桃枝横牖,色恒清昼。前情之事,尔兄倶陈,仆未曾置之于心,五娘但勿介怀。子规谨书。”


    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支桃花,并一行小字:惟斯一萼,不共春瘦。


    乔燕脸一下通红,心口砰砰直跳,简直爱不释手,要把这内敛又孟浪的情话看一遍又一遍。


    乔四郎看着妹妹涨红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背面还有字!


    乔四郎一张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跑去书房,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乔燕心里焦急,提着裙子跟上去,到书房门口时,恰听得冯矩不怕死地道:“……怎的被你瞧到了。你孤家寡人,是以不懂。”


    乔四郎受不得刺激,一拳揍了下去。


    ……


    乔燕悠悠转醒,脑海里还回荡着美梦,唇角笑意恬然。


    但是下一瞬,头疼欲裂,她慢半拍地意识到,可能是路途劳累,再加上前一晚洗澡受了寒,夜里发作出来。


    余光里人影晃动,她吃力地转了下脑袋,发现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和她初入京城时差不多大。小姑娘正在屋隅洗东西,很快拎着湿漉漉的布巾走了过来。


    看到乔燕睁着眼,她先是一怔,露出个怯怯的神情,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把乔燕额头上滚烫的布巾换了下来。


    冰凉的布巾放在额头上,乔燕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是谁?”乔燕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是我姑姑,有个大人要找手脚麻利的丫鬟,姑姑让我来……”小姑娘看着干瘦,有些畏生,“我姓程,叫立春,小姐怎么顺口怎么喊便是。”


    这年头,能给女儿起个正经名字,应当是比较富足的人家。这小姑娘言谈有条理,被养的不错。


    “我不是小姐,我已经成家。”


    “是,是,夫人。”


    “那个找你来的大人呢?”


    “我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乔燕点了点头,程立春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程立春回转,推开门,却只她一人入内。门大敞着,外头的秋淼老老实实地说话:“高夫人,听闻钦差到来,泗州知州一大早就领着一班子人马亲自到了客栈,冯子规应邀随他们勤民去了。”


    乔燕先是一惊,这地儿的官员未免消息太灵通了。转念一想,昨夜冯矩大张旗鼓地喊人开城门,人家不知情才奇怪,那知州能等到早上再来造访,也不知一整夜是否好眠。


    “你怎么没跟着?”


    “有两个弟兄随行,不会有事的。您一早风寒发热,冯子规放心不下,让我留下来看顾您。这客栈的小丫头手脚麻利,也是他花钱找来的,照顾您。”


    也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乔燕今日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她从没有一天像今日这般想要见到冯矩。可是想见的人见不到,乔燕索性让人买了本话本打发等待的时间。


    黄昏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乔燕看得入迷,随口吩咐:“立春,把灯挪过来一点,太黑了。”


    来人端着烛台,放到床头的立柜上。


    高大的影子随烛火晃动,在床上投下一片阴影。极淡的酒气弥漫开,乔燕放下话本,抬头,“怎么喝酒了?”


    “泗州知州庞闻宴请,不好推辞。”冯矩在床沿坐下。他沐浴过,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身上一股皂香,酒味其实几乎闻不出来,也不知乔燕是什么鼻子。


    冯矩担忧酒味冲着她,身形离远了些,只手覆上她额头,然后眉头微皱。


    “烧还没退,怎么不歇着,看这个。”


    “本来也不算严重,我都喝了药,出了汗,几乎快好了。”


    “吃晚饭了吗?”


    “吃了。”乔燕索性把话本子一扔,拉住冯矩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撒娇道:“我等你一天。”


    冯矩回看进她的眼里。她的眼睛明亮,幽深,情欲翻涌。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眼,轻叹:“你病着呢……今日不行……”


    自重逢后,冯矩对她有求必应,这还是第一次说“不行”。


    乔燕附耳过去,在他耳边吐气:“我就要你,你摸摸,我当真等你一天了。”


    男人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然后站起了身。


    “冯二郎!”乔燕不敢置信,怒不可遏,“你干什么去!”


    冯矩脚步一顿,迟疑地回头,看到乔燕一手撑着床,表情委屈,泫然欲泣。


    “你不听我的了么?你不要我了吗?”


    明知这是她的哀兵之计,但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再难往前一步。过了几息,他低声道:“我去看看门有没有栓好。”


    这一晚的乔燕格外滚烫热情,她环着冯矩的脖子,突然说道:“昨晚我梦到了从前。我送你的那个梅花香囊,你还留着吗?”


    自定亲后,逢年过节乔燕都会送一些绣品去冯府,冯矩却几乎没有思索,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原本是好好保存着的,但是抄家后,身上也藏不得东西。如果冯宅还封着,那应当还在我院子里,东边厢房有个三联柜,就放在最下面一层。”


    乔燕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从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


    冯矩低头亲了亲她,不吝回应:“我也是。”


    很久之前,他就以玩笑说过,他对她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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