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前。腊月十八。秋淼亲自押送章承回京。因要赶在年前入京,一路上走得很急,几乎都是夜深了才找地方歇下,若是过了馆驿,就随便找个农家借住一晚,亦或是露宿野外,虽说生了篝火,但还是把没有习过武的人犯冻得够呛。
走了四五天,章承去掉半条命。
一日抵达驿站时是申时,天将将擦黑,却还有一些光亮。眼见秋淼下令继续赶路,章承实在是受不了了,抓着机会对秋淼道:“再走下去,我怕是挨不到京师。”
秋淼无动于衷,章承看他模样,心中惴惴不安,心道自己还没招供什么,这群锦衣卫怎么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活?莫非……薛明招了?他的事薛明确实都是知道的。自进大牢后就没见过薛明了……这可真要命。
他压下心里的焦虑,又道:“这儿乃两州交界,过了这个驿站,前头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你们又不掩藏行迹,就不怕有人劫道?”
秋淼讥诮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懒得说,拔步便走。
“等,等等!”
章承真的慌了,一是为这个锦衣卫头子不明所以的态度,二是怕这么夜宿荒地下去,自己真的要冻死。
这群狗娘养的莽人,夜里连个厚衣服都不肯借他,今晚雪停,寒冷尤甚,若是不停下来,明早他就成野外的冻死骨了。
“秋,秋大人,就算到了圣上跟前,我最多是一个办案不力的罪名。您无凭无证,就不怕害我死在路上,上头治你个草菅人命的罪?右督查御史江知礼可是我的恩师,他定然会为我出头的!”
说到后面,秋淼已经骑马走到队伍前头了,章承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地喊道。
秋淼“啧”了一声,一拉缰绳,折返回来,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
“章县尊,您还指望南直隶的人替您出头呐。实话告诉您,赣榆县苏掌柜的嘴可没您这么硬,按他招供的,逄县的刘、李掌柜,都已经被拿下。说来也有意思,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李掌柜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居然嫁给了南直隶的户部尚书作继室。一个是低贱的商户女,一个是高坐明堂的六部堂官,这什么时候士与商都能成一家了。”
其实逄县远隔几百里,秋淼短短几天哪能查到这些。这都是之前稽川顺徐州的藤摸到的瓜,他仗着章承不知道,拿出来吓吓他。
秋淼忽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演得像模像样的:“瞧我跟您说这些做什么,那余尚书娶李氏的时候,不还请了您去喝喜酒的么,这南直隶的事,您肯定比我清楚多了。您说是不是?”
章承脸色大变。
秋淼嘴角一勾,欣赏着他的脸色:“您那些同僚恩师,也不知把这账算到谁身上了。您说得对,您这身罪无凭无证,其实锦衣卫奈您不得,等平安回京,那些大人物动动嘴,就能给您脱罪。怕就怕是,有人想不想您活着回京啊。”
这一席话,说得章承脸色惨白,滴水成冰的天气里,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
秋淼见好就收,去到前头,继续领队前行。
说来也巧,怕什么来什么。这天夜里,章承实在捱不过刺骨严寒,蜷缩在火堆旁还是发起了高热,迷糊中,他被地面传来的震动震醒,只见一刀兜头劈来,吓得尖叫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蹬着两条腿飞速后退,在尚且潮湿的草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印子。
那刀去势不减,向前一送,一把砍断他脖子上的木枷。来人穿着黑衣蒙着面,一身血煞气,也不知有过多少刀下亡魂,压低声音道:“章大人别怕,小的奉命来救你。”
救他?!他如今身上根本没有重罪,救他何须劫囚!!
章承吓破了胆,没有木枷限制,翻身就爬了起来,屁滚尿流地往跟其他黑衣人战作一团的锦衣卫处跑去。亏他还能在混乱中一眼找到秋淼,哭喊道:“救我!!秋大人救我!!”
秋淼听到叫喊,竟当真出手把追在他后面的刺客拦下,他现下以一敌四,只仓促挡了两刀,便一吹口哨,不远处的锦衣卫边战边靠过来,替他分担些许。
趁此机会,秋淼把章承托上马,“抓紧!”自己骑了另一匹,一手抓着两根缰绳,狠抽马鞭,马儿吃痛,飞快地蹿出了包围圈,很快不见踪影。
说来也怪,没有一个黑衣人试图追上去。他们一消失,战成一团的两伙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娘的,老仇,你刚是不是真想砍我!”
“嘿嘿,哎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刀真利。”
“你削了我一撮头发!”
“好啊你小子,报复我之前偷拿了你一点肉干是吧?”
其中一个锦衣卫发问:“诚哥,我们现在回去吗?”
蒙面人纷纷拉下脸上的布,其中一个——就是方才砍去章承木枷的那人,伸手一点:“你,你,还有老仇,老仇演技好,你们去追秋头儿,护着他们回赣榆。其他人换身衣服,我们要在廿五前乔装混进赣榆城里,潜伏不动。”
“是。”
众锦衣卫井井有条,各行其事。
这段时间,冯矩一直深居简出,哪怕有人想要他命,也找不到机会。除夕晚上他会出门点火盆,与民同乐,这是唯一的破绽。
除夕夜里,悄悄折返回来的秋淼安顿好章承,留了两人看着他,带着其他锦衣卫潜伏在衙门四周,他们扮成普通百姓,衙门外头人山人海,他们混迹其中,就像一滴水混进河流一样简单。
而淮党果然没忍住,在这晚向朝廷钦差动了手。
秋淼先一刀救下冯矩,一声呼哨,锦衣卫们瞬间涌出,控制住局面。
安置好抓住的刺客,秋淼迫不及待地审问了一轮。等换下衣服,去到衙门花厅,只见冯钦差烤着火,喝着茶,身上还裹了一件不知道什么皮毛的氅衣驱寒。他一想到自己这一晚跑来跑去,惊险刺激,而这人老神在在,优哉游哉,顿时不平起来。
“什么茶?给老子喝一口!”
冯矩拎起火炉上的陶壶给他倒了一杯,用的是陶碗,秋淼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茶,是酒。
“哪来的酒?”
“晚宴剩下的。”
“晚宴?你们还有晚宴?!”秋淼嫉妒得五官扭曲,“你知道我们这些天怎么过的吗!我们怕暴露连街都不太敢去,都啃的干粮!!”
冯矩忍不住错开他的视线,很快反应过来,又重新看向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审出什么了吗?”
秋淼不理他,两口干完热酒,身上总算舒坦了些许。他酒碗一放,自觉劳苦功高,大爷似的一抬下巴,瓮声瓮气地道:“再来一碗。”
冯矩噙着笑,脾气好的出奇,殷勤伺候。
直喝完四碗酒,酒意上涌,秋大爷打了个嗝,才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还有吃的么?”
“厨房有些剩菜,李嫂回家守岁了,我去热给你。”
“……算了,不必了,谈正事吧。”秋淼吃软怕硬,冯矩这么好说话,他反而过意不去,他倒也不饿,就是想折腾人。
要说正事,秋淼沉吟了一下,组织语言:“章承愿意招供。淮党不留他,他除了招供,没有门路了。这人怕死,吓一下什么都肯说。”
“没有人不怕死。”
“哦对,我都忘了,你当初也是因为怕死才活下来的。”秋淼这张嘴,什么都敢说,也没有什么褒贬之意,口吻自然到仿佛在谈论小事,而不是揭人伤疤。
所幸冯矩似乎也不介意。
“今晚的刺客,在我们不备之时有几个自尽了,只留下两个活口。嘴还硬着,得熬一熬。放心,这事儿我专业的,没过两天就能把他们嘴撬开。对了,今晚有些个百姓也受伤了。其中一个被人踩了肚子,伤得挺重的,我作主送到医馆去了,留了五两银子。”
“今晚辛苦你了。”
县衙外头远远传来更鼓声。二人同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秋淼喃喃:“启正四年了。我闺女八岁了。去年过年我就没在家里,还答应今年一定回家,谁料又不在……”
每逢佳节倍思亲。无人能免,不外如是。
二人又坐了会,闲谈了些许家常。主要是秋淼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家人的念想,冯矩一边喝酒,一边听。等夜色更浓,酒也饮尽,冯矩扶着桌子,捞起脚边的竹篮站了起来。
秋淼这才看到这个篮子。
“这是什么?”他伸手掀开上头的麻布,看到里面挤满了的鸡蛋,一怔,“呃,你要去给我做菜吃吗?我其实刚刚逗你的,我不饿……”
“不是给你的,这是乡民托我捎给薛固的。”
“薛固是谁?”秋淼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师爷。”
“是。你回去休息吧,我去一趟大牢。”
“啧啧,那么个贪蠹,怎么会有人送他鸡蛋?”
冯矩沉默着。他无言以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说实话,他有点迷茫。
他的迷茫与薛师爷无关,他不好奇薛师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人性多面而复杂,他早就知道。薛师爷贪婪成性,不代表没有恻隐之心。
这一篮鸡蛋沉甸甸的,他拎在手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自己:百姓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其实不在乎朝廷要事,也不在乎党派倾轧,他们甚至不在乎什么官盐私盐。他们在乎的,是更直接的,可以看到的恩惠。
昔年琼林宴上,状元冯矩曾发下宏愿:但愿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
此路艰而远,他行到今天,可曾不忘初心,为百姓做下一星半点的恩惠?
这些云谲波诡风起云涌乔燕一概不知。她既不知冯矩此行为何,也不知那县令章承即将被送到哪里,更不知一夜之间的刺杀算计。她一觉睡到启正四年正月初一,因醉酒而有些头疼,起床时头晕眼花,浑身也没什么力气。
天又开始下雪。这几年一年冷似一年,冬长夏短,尤其是淮河以北,漫长的寒日没个尽头似的。年年路有冻死骨。也不知民间做了什么事,要遭这样的天谴。
她在县衙后院待了一整天,上午去书房翻出一本地理志,津津有味地看着,午时陪办公归来的冯矩吃了顿饭,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擦黑,睡得骨头都酥了。
晚上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约莫三更天,衙门一片寂静,回家过年的帮工和下仆还没回来。乔燕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一骨碌坐起来,摸黑出了门。
屋外积雪滢滢,十分亮堂,她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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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小心翼翼地没有踩出声响,穿过抄手游廊,过月门,来到隔壁院子。只见西边厢房窗户上还映着火光,留下一道剪影,伏案不知在写什么。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窸窣的动静停下,冯矩喝问:“什么人?”
乔燕生怕他引来旁人,只好出声:“是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继而门开,乔燕飞速挤了进去,反手将门在身后关上。冯矩的手从她腰侧绕过,手臂烫得她发热。但他甚至没有碰到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门栓扣牢。
冯矩没有后退,站在原地,几乎将她困在他和门扉中间。他们距离极尽,她仰着头,就能看到他深深凝望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此专注而深沉,仿佛有滚烫的暗流涌出,她看着,耳根不由发热,腿也软了。
冯矩没有问什么“这么晚了来做什么”,他与她心意相通,他最是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渴求。于是他一低头,如她所愿,吻住了她的嘴唇。
乔燕一下子沉沦在他的气息中,脑袋里只余一片浆糊。昨夜喝的酒仿佛此刻才蒸发上头。目眩神迷之际,乔燕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来之前该喝一碗醒酒汤的。
“影,唔,影子……”乔燕提醒。
冯矩动作一顿,抵着她额头,亲昵地将她碎发别在耳后,平息着呼吸,然后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跌跌撞撞地拉向厢房。
灯熄灭之际,冯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不要发出声音,夜里会有锦衣卫巡查。”
初二,衙门摆棚施粥,乔燕戴着帷帽前去帮忙。一忙就是七天。这次冯矩和秋淼抄了城里好几个富商,米粮源源不尽,全还给了百姓。
正月十三,听闻朝廷新任的县令官到了,乔燕没有见到,她只是听着冯矩的安排,径直从后院角门上了马车。
她对这些事全无兴趣,她只想每日无所事事,每夜可以与心上人厮磨。
新的县令是启正元年恩科进士,没有经历过当年承天门前的事,对冯矩十分客气,一直把人送到马车前。马车车帘风动,隐约露出个天青色的女子裙摆,新县官觉得有些奇怪,钦差办案怎么会带着女眷?问道:“车里是天使的家眷么?”
秋淼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帮冯矩解围:“与你无关。”
他可真怕冯大老爷脑子一热应承下来,日后这笔账摆到御前,在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是。”
新县令碍于锦衣卫的恶名,不敢再问了。
离开赣榆县后,一路走走停停。白日里乔燕基本就窝在马车内,烤着火盆,看看书。享受着冯矩无微不至的照顾。夜宿官驿,她会戴着帷帽下车,几乎从不露面。同行的锦衣卫对她十分好奇,有人状着胆子向秋淼打听过她的身份来历,被秋淼罚下马徒步,跟着车队跑了整整一天,差点没累死。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开口。马车里的夫人在锦衣卫中传得十分神秘。
正月末的一天,天已擦黑,车队却没有找驿馆停下。乔燕心下不解,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呼啸的北风一下子透过缝隙吹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云层太厚,不见星月,外面黢黑一片,她挨了一顿冻,什么都没看见,不由撇了撇嘴。
坐在对面的冯矩取出火盆里的烤栗子,用厚布裹着捏在手里剥开,将滚烫的栗子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说道:“今夜不宿驿站,再过一会儿就要到泗州了,今夜入城找个好点的客栈给你洗漱一番。”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冯矩笑而不答。
乔燕用竹签扎着栗子肉吃下,又闲聊道:“前几日总见你写什么,今日没见。”
冯矩拍拍手上的灰,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本厚书,封皮用的较硬的简州纸,边角翻卷,可以看出书的主人常常阅读。
“《农经》?你在写这个?”乔燕也擦了擦手,接过翻了翻,才知自己猜错了,“你在给这本书写注。”
“这书是前人总结的各地时令农术,有的地方过于佶屈聱牙,还有些笔误。但这是一本利万民的好书,我想加注,让它便于阅读。”
乔燕钦佩地看他两眼,将其小心放了回去,重新陷回了软垫中。
“这么晚了,还入得城么?该闭门了罢。”
冯矩垂着眼睫继续剥栗子,嘴里发出了佞臣的声音:“是闭门了。不过我是钦差,我让他们开城门他们就得开城门。”
刚说完,马车就停了下来,驱马靠近的秋淼正好听到奸佞的话,嘴角一抽,敲了敲车壁。
“钦差大老爷,城门确实关了,请您下车让他们开城门吧。”
冯矩倾身向前,乔燕以为他要吻过来,虽觉不合时宜,却还是期待地闭上了眼,耳边却听到一声轻笑,最后一颗栗子肉放到她唇边,她启唇含了下去。她睁开眼,看到冯大人抽走了她腰间掖着的绣帕,已经端坐回了原位,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擦完手,十分自然地将绣帕往袖袋里一揣,下车去了。
乔燕:“……”
说实话,近来与冯矩相处久了,她愈发回忆起此人的真实性格。年少时他就常爱逗她,恶劣的很。是后来分开太久,求而不得,让她选择性地将一些气人的事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