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就看到冯矩牵着一骑缓缓走来,马上坐着一位窈窕女人。
门前几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白日见鬼的神情,尤其是黄喜娘,甚至下意识看了眼天,好似在怀疑自己做梦。
“高姐姐?”
等到了近前,冯矩勒停马儿,横举小臂,马上的女人搭住,优雅又轻盈地跃下。
外人面前,他们默契地保持住了分寸。
“高姐姐……真的是你?”喜娘向前走了一步,惊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你,你们……”
秋淼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味地牵过马,往衙内去了。
冯矩微笑:“在下恰好在城门外遇上高夫人,高夫人租的牛车车辙坏了,托我捎她一程。二位这是打算回去了么?要不要再休养两天。”
“不用了,我儿要快些回去,入土为安。这回若没有冯大人您,草民和小女怕都是凶多吉少。”黄父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个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却无以回报,小民实在惶恐,请大人受我一拜。”
黄喜娘跟着拜倒在地。
“快快请起,”冯矩拱手遥敬北方,“此举非我之功,乃圣上体恤百姓,遣我来此纠察是非,二位若要谢,须得谢圣上隆恩。”
黄父果然领着女儿朝北边磕了三个响头。
乔燕走到喜娘身边,心疼地看着她的手,正要执起,黄喜娘却是一避。
乔燕愣住,抬头,只见小姑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高夫人还和我们回去么?”
乔燕心里一窒,一时不知要如何答话,她原本想回的,可现在突然觉得,黄家庄或许已非容身之地。
却听冯矩突兀地开口:“我与夫人乃是旧时,欲要送她寻亲,就不回去了。”
听到冯矩这么说,乔燕莫名轻松了些许,轻声道:“喜娘……”
黄喜娘低下头,不再看她。
黄父看到了这一幕,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自带着一双儿女离去了。乔燕注视着马车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喜娘看她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冯矩陪她站了会儿,直到乔燕自己平复过来,才一前一后进了县衙角门。
冯矩先将乔燕在后院安顿下来,嘱咐厨房下了两碗面条,坐在一处吃过,独自去了前衙。
“你是不是疯了!”
秋淼遣散了其余的衙役和锦衣卫,一个人在花厅前的天井里踱步,一见到冯矩,他就大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疾言厉色。
“我没疯。”
冯矩掠过他。秋淼顿了顿,跟了上去:“你怎么敢把她带过来?你们在村子里,在别的地方,怎么样都行,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但你把人都带了过来,这是要我帮你欺君?我可不敢!”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冯矩道,“圣上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秋淼如遭雷击:“……什么?”
昨天冯矩向黄喜娘打听乔燕的事,便觉得蹊跷,乔燕的绣品哪怕再巧夺天工,也不至于每次都以那么高的价格被商户收购,听喜娘说,有一回雨天,路上翻了车,绣帕都浸了泥水,绣庄的人也毫不介意地以每张五两的价格收下了。
冯矩走了趟绣庄,威逼利诱之下打探到,原来曾有个面白无须的富商许以重金,要他们每个月都以高价收下黄二郎带去的绣品。
冯矩不再作声,安静地走进花厅,秋淼一会儿想“圣上为什么要对太妃这样”,一会儿想“冯矩这又是作的哪门子死”,好容易才从乱成一团的思绪里抽出一根线,追上去,“那你们,你怎么敢……你就不怕……”
“圣上正是用我的时候,淮党不除,不会在这时候动我。”
“那之后呢?”
之后?冯矩不由一哂。他早已是该死之人,等此案了结,是去是留,但听君令。
秋淼在他的神情里慢慢噤了声,烦躁地灌了口茶,欲言又止。
冯矩猜到他想问什么。忍不住在心里盘算:正是多事之秋,等淮党一除,朝堂更无可用之人。乔广文官居户部尚书,加衔建极殿大学士,为内阁次辅,儒林榜首。乔湛任礼部仪制郎中,乃清流砥柱。皇帝没有证据,不敢动她。
再三思虑,确无疏漏,他才放下心来。
“章承那里可有审出什么?”
“他嘴硬得很。”看出冯矩故意转移话题,秋淼抓了抓头,索性也不管了,道:“我听你的把县衙的文吏全部抓了起来,但是什么都没有问到,搜遍整个衙门,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彭县之后,他们谨慎了许多,找不到东西才是正常。等过了今日,放出消息,就说章承招了,放他回家。我再拟一份奏报,你亲自带人送往京师。”
“那你一个人在这……”秋淼说到一半,明白过来,“你要请君入瓮。”
“束阳上回来信,已经到了江都县,乔装在那里最大的盐庄做了账房先生,托天灾的福,到处是投奔亲戚的人,城里一半人都眼生,盐庄的人没起疑,我写一封信,你着暗桩替我传给他。还有谯县亳王府,那里也要互通有无。”
说着,冯矩一顿,自咎:“不可这么说,‘托天灾的福’,是我糊涂了。”
二人商谈到正午,出门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北风卷起雪花扑面而来,秋淼打了个寒颤,抱住手臂直搓。
“好冷。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格外的冷,路上我就注意到了,十里八乡的树都要砍光了,这雪一下,没有足够的柴火,年不好过啊。”
“确实冷,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库房有多少余粮?年前搭个粥棚,接济一下百姓们,”冯矩双手束进袖子,微微仰头,“南地本来冬天也能种地,但是这两年这么冷,田里的种子都要被冻死。瑞雪兆丰年,未必是坏事。”
“看不出来,冯大人还颇通农事啊。嘶,不知道今天中午厨房烧了什么,我那里还有一壶酒,从章承屋子里翻出来的好酒,天这么冷,要不拿出来喝了吧。”
秋淼嘴里不停,小跑出去。冯矩摇摇头,噙笑跟了上去。
昨夜几乎没有睡几个时辰,乔燕在衙门后院安置下来后,便酣眠至隅中,醒后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门,只见天上飘着鹅毛大的雪花,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此刻后院空无一人,连仆役都见不到,只是她却并无慌乱,踩着薄雪,信步朝着月门走去。
她的心情十分宁静。那是一种圆满至餍足的感觉。好似此时此刻,此地此际,此情此景,无一不合心意,无一不圆满。
刚积的雪踩上去松而软,每一脚都令人心情舒畅,天空的灰蒙也恰到好处,泛着柔和的光彩。她的身后留下一串雀跃的脚印,宛如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淮南还没有这么冷,冬天从不下雪,姑苏也没有雪,她去到北京后,第一次见到雪,到处银装素裹,天地一白,令人心醉。
豆蔻年华的她跑出了屋檐,在院子里留下一串脚印,与今日一样。
走到月门处时,外面也走来一人,他们打了照面,乔燕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只觉得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太完美了。
“二郎!”
她高兴得得意忘形了,竟不惧隔墙有耳,喊出了少年时代的昵称。
而冯矩也纵容着未曾纠正。他撑开手里提着的伞,举过乔燕头顶。
“厨房已经备好饭菜,李嫂说来叫过你一次,你还在睡,不敢打搅你,我便来看看。”
乔燕翘着嘴角:“方才确实在睡,才醒过来,许久没睡这么舒坦了。”
章承为了享受,在后院腾了间屋子,专门布置一番,用于吃饭喝酒。冯矩为乔燕掀着棉布做的门帘,乔燕一头扎进去,只觉热浪袭来,仿佛进了暖房里。
“好暖和!”
“这屋子下头挖空了烧炭,做成了暖阁。”屋子里有人道。
乔燕下意识收了脸上太过灿烂的笑,端肃身形,眼睫一垂,朝那人看去。只见是个约莫三十多的男人,曾在县衙外见过,蓄着短须,屋子里太热,他只穿着圆领衫,领口的扣子却没有系,剥着花生,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他的手边摆着绣春刀。
乔燕心里一惊,手脚陡然凉下来,下意识朝冯矩看去。
冯矩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向桌边带了带。
那人似乎翻了个白眼,朝嘴里扔了粒花生米,然后说道:“在下秋淼,三水淼,字仲蝉。这位,呃,这位夫人,唤我名字就好。”
他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便可装作无畏,日后东窗事发也能给自己脱罪。正好,他也烦在大人物面前装模作样。
屋子里没有椅子,只有矮桌和软垫。冯矩引乔燕在靠墙的一侧坐下,自己坐在风口处,介绍道:“这位秋大人是锦衣卫百户,受圣命来助我办案。他这个人没什么规矩,有时候浑了点,但是心地很好。”
不知是不是难得听人这么真心实意地一夸,秋淼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两息,清了清嗓子,罕见的没有作声。
冯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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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颇为认真地给秋淼介绍:“这位高夫人是我旧识,不可唐突。”
秋淼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他碗里,有心想回敬两句,但竟难以开口,最终只得忍气吞声,默默排开酒杯,取过温在炉上的酒壶,各甄了半杯,等到第三杯时,询问地看向冯矩。
冯矩将其中一个倒了酒的杯子推给乔燕,“尝尝?天冷,喝点可以暖暖身子。”
秋淼竖起眉毛。
乔燕接过酒杯,笑道:“无妨,我酒量尚可。”
语罢,先抿了一口,立马认了出来:“花曲酒。”
秋淼敬佩地瞪大眼睛。
不同于仿佛变成哑巴的秋淼,冯矩十分自若,捏着最后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了个底,品了一口,叹服:“入口温润甘甜,回味绵长,我却是没喝过,头一回喝。”
“这酒性温,后劲也不大,江南喝得多,小时候我还曾跟着姨娘酿过,只是爹是淮北的口味,喝不惯这酒,后来家里就没怎么见过了。”
“那你今日可以多喝点。”
冯矩说着,又给她倒了半杯。
乔燕看着秋淼,奇道:“初见时还以为这位大人是个豪迈狂放之人,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大人好生腼腆。”
秋淼一口酒憋在喉咙,好容易忍住没呛着。
冯矩微微笑:“秋大人性格确实木讷寡言。”
木讷寡言秋大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咬牙切齿:“冯子规……你……”满腹粗鄙之言没有一句能出口的,“你”了半天,他也只憋出一句“莫再编排我”。
乔燕:“可是我在这里,让秋大人不自在了?”
“不碍事,他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冯矩道,“空腹喝两口暖暖身子还行,喝多了伤身,吃点菜吧。”
秋淼闷闷道:“是,我本来就如此,夫人不必介怀。”
酒过三巡,冯矩问乔燕:“你下午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都行么?”
“你要是想出去玩,我陪你。”
乔燕心生狐疑。自昨天见面后,冯矩就常用“你想做……就做……”的句式与她说话。这实在……不对劲,就好像在补偿什么。明明他什么都不欠。可又令她心花怒放,忍不住一步步去试探他的底线。
“你没有公务吗?”
冯矩旁若无人:“忙得过来。”
秋淼嘴角一抽,自个儿倒了杯酒下肚。
“算了吧,你去忙你的,误了事可不好,”乔燕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低声道,“如今我已经很知足了。”
冯矩微侧头,看她,思忖着问:“你心里有事。你想回黄家庄吗?”
“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是……今日你都那般说了,我还是不回去了罢。”
“怪我说错了话。”
乔燕忙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本也回不去了,从前也就黄大一家与我熟稔,但是今日喜娘……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可能因为黄二郎吧,黄二郎从前最是疼她,我想安慰她,但她看我那一眼,我就忽然知道,我不能回去了……”
人性复杂。
当喜娘看到她完好无损,看到她光鲜亮丽,看到她与故旧相认,那一刻,昔日撒娇卖乖的小姑娘看她的眼神让她胆寒。
也许易地而处,乔燕也没有办法端正心态。她谅解她,可怜她,那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灾祸让她过早地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时间却还没有教会她安之若素,她将在漫长的苦难里学会成长……但我心匪石,乔燕还是难以遏制地被那双眼睛刺痛了。
冯矩安静地听着,末了,给她倒了杯新酒,一笑:“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盈虚有数,唯有知其不可奈何,不如斗酒娱乐。”
他从未露出这样的神情,似自哂又似慷慨,似在力竭处掀开心事一角,最沉郁顿挫又最豁然自达,平平几语,便令闻者心神震荡。
他在用他的伤痛去安抚她的挫折。
乔燕猛地抓住他执壶的手。
一旁,秋淼假装自己是个瞎子,闭上眼,许是酒意烘托,他击箸作拍,轻声哼唱起来:“想人生,百岁几何?饶是天公,难挽流梭。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捱不过日月如梭,暗里消磨。信蹉跎世人,看便似风魔,叹富贵如披麻救火,白甚张罗……”
席间一片寂寥,唱完曲,秋淼忧郁地叹了口气:“冯大钦差,我还是得说,要事在身,您老就算豁出去想及时行乐,也得往旁边挪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