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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温存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熹微。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自树梢轻盈一跃,落在茅草屋顶上,将叼着的半只鸟儿扔下,嘴边还占着根羽毛。它在屋脊上趴下,一边享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边餍足地舔着爪。


    又有一只黄色猫儿紧随其后,尾巴尖儿微勾,俯身围着黑白猫儿蹭了一圈,依偎着趴下,就着半只鸟儿大快朵颐。


    黑白猫儿半眯着眼注视着它,时而警觉地抬头张望。忽然,它不知察觉了什么动静,猛地起身,飞快地跑走了。黄猫叼起食物,十分信任地追随而去。


    两只大猫在屋脊上跑过,将横梁的陈年灰尘震落些许,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勾勒出床边男人线条紧实的背影。


    男人皮肤色深,背后纵横交错着无数条浅色的疤痕。流畅的肌肉线条自肩胛蜿蜒而下,收成一束瘦劲的腰,头发披散着拢在一侧身前,随着展臂取衣而复又滑落身后。


    “嗯……”


    被窝里伸出一只脂玉般的胳膊,伸了个懒腰,顿了片刻,手臂的主人似是反应过来,四指勾住被子,往下轻压半寸,露出如云般堆砌的乌发,还有一双滴溜溜的杏眼。


    她目不转睛地欣赏了片刻男人的背脊。男人已经捞过中衣套上胳膊,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脊骨。


    男人动作一顿,衣服搭在两臂下,任由她一寸寸而下,眼见到了尾椎处,才回手一握,止住了她作乱的手。


    “五娘……”


    因这番动作,他微侧过头,头发像缎子一样滑过颈窝,遮住了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见表情。


    乔燕眨了眨眼,盯着那绺头发滑过的轨迹,一下子就回忆起昨夜他揽紧她时,她的下巴就搁在那里。喘息声响在他的胸腔里,在她的耳边、头顶……


    见她不再作乱,冯矩重新开始穿衣,刚系好中衣的带子,一对胳膊忽而自身后绕过,环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背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他按住交握在身前的柔荑,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身后的人不吱声。


    冯矩转过半个身子,一只腿弯着搭在床沿,将她捞进怀里,用被子裹好,又轻声问了遍:“不舒服吗?”


    乔燕枕在他臂弯里,往被子里缩了缩,仍旧只露出一双杏眼,楚楚可怜,小心翼翼:“昨夜,我看出来你想回的,是我……我趁你理智崩盘,勾着你与我云雨……你后不后悔……”


    冯矩一瞬间回忆起昨夜种种,喉结滑动,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嗓子有些干:“腿长在我身上,要去哪,做什么,皆是我心甘情愿。”


    乔燕嘴角翘了翘,扒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望了片刻,冷不防道:“你黑了。”


    冯矩微怔,迟疑道:“崖州的白昼很长,许是晒得久了……很丑吗?”


    “不丑,我很喜欢,”乔燕都被裹成了这样,手仍不老实,顽强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轻飘地点过他胳膊上的肌肉,“力气也大了很多……这两年是不是很苦……”


    他不假思索:“不苦。”


    “真的吗?”


    起初是不苦的。


    那时候的他跌落进人生的低谷,陷入了一种无根的虚无,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受不到情绪。一块石头会苦吗?


    身若浮沤,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后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里常常还要点灯读书,苦研各种农学知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踏实又忙碌的渔村农人,刻意将时间塞得很满,这样就不会去想北直隶的事。从前的一切离他那样遥远,远得像一场梦,那些仇恨的,无力的,绝望的,撕裂的,统统被塞进了梦的尽头,每日精疲力尽地躺在木板床上,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存在”。


    永夜无期,心狱难出,他本已做好就此湮灭的打算。


    直到第二年春,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地里,头顶上忽然划过了什么,他心有所感,抬起头,看到了两只嬉戏的早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远飞于野,瞻望弗及。


    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刺破泡沫,尖锐的情绪突破隔膜,汹涌而归。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胸口,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才是活着。原来活着本身就是痛苦的,人生八苦,从来难以涅槃,否则岂不成了佛陀?


    回忆至此,冯矩道:“每想到你,就不觉苦了。”


    “你……”乔燕瞪他。


    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又让冯矩想起初见时的双螺髻少女。深宫将她塑成无悲无喜的莲台神女,唯有此刻,方流露出金身下的贪嗔痴乐,如此鲜活,仿佛时光从未逝去。


    冯矩心中升起怜惜,又从这怜惜里品出些苦意。他柔声问:“怎么了?”


    “冯二郎好生动听的嘴,这些年没少锤炼吧,”乔燕眼睛往下一撇,哼哼道,“就是不知,这些话辗转过多少女子之耳。”


    “冤枉啊,欲加之罪,冯某跳下黄泉也洗不清。”


    乔燕窝在他怀里,定定地凝望着他:“这两年,有没有女子向你求爱?有没有媒人给你说亲?”


    冯矩面不改色:“没有。”


    她却看起来很难过:“那你这两年,无亲无伴,要怎么过来……”


    冯矩看出来了,她似乎对他流放的这两年耿耿于怀,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似怕勾起他的伤心事,难以开口。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冯矩才带着笑说道:“有束阳陪我,倒也不孤单。”


    乔燕脱口而出:“算他做了件好事,等回去后,定要好好赏他。”


    话音未落,她幡然醒悟,室内气氛一窒。环在肩头的手臂似乎僵了一瞬,冯矩温和地道:“都好。”


    乔燕急道:“我……”可待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她脑子乱成一团,那边,冯矩等了一会,没等来只言片语,于是将她放下,看看天色,无奈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衙门,你再歇会儿。”


    温存这许久,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乔燕知道该放他走了,可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他起身之际,一把拽住了衣角。


    最后的失言,让她心里惶惶不安。


    冯矩道:“还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不迟。”


    乔燕愣愣地,“……你今夜还来?我,我以为……”


    以为昨夜不过是理智崩盘的放纵,一晌贪欢,等到天明,梦也就散了。


    “现在可以放我去衙门了么?”


    乔燕乖巧地点了点头,手却仍旧紧握不放。


    冯矩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苦恼,想了想又退一步:“你想去,就一起去。”


    乔燕再次目瞪口呆。


    睡了一觉,冯矩在她面前好像没了底线。


    乔五娘惯会蹬鼻子上脸,眼珠子一转,分明极为心动了,却还期期艾艾:“可是……圣上是不是派了锦衣卫跟着你……我带上幕篱吧……”


    虽没有亲眼见,她也能猜个一二,冯矩手下无人,皇帝定会拨两个副手相助。


    冯矩格外气定神闲,说道:“无妨,你不想戴,就不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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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角门处,黄胜带着黄家父女向秋淼辞别。


    黄父颤巍巍地拱手,他臀部带伤,腰也难以挺直,短短三日,似老了十岁。


    “本来是要向冯大人亲口谢别的,可是已经这个时辰了,冯大人迟迟不露面,恐怕有要事在身。”


    听到此处,秋淼露出个古怪的神情。


    黄父继续道:“按理说冯大人如此深恩,小民再等下去也是该的,只是我儿要早些回家,入土为安,他娘还在家里等着见他最后一面。”黄父少时也上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动情处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泪。


    在他身侧停着租来的马车——车行听说要借宿死人,嫌晦气,本不肯租,是秋淼见黄父愁眉苦脸地回来,多问了一嘴,派了个手下带着绣春刀去,没多时就带回一辆光鲜亮丽的马车。


    黄喜娘沉默地跟在黄父身边,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朝车厢里痴望。


    那里躺着她的二哥。


    大哥从军的时候她才五岁,尚不记事,爹娘挑着家里的大梁,每日早出晚归,忙碌不休。是二哥亲手把她带大。


    那时候的二哥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她又皮实,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去了哪个旮旯,每回都要少年好一通找,有时候找得急了,二哥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摁在膝盖上打屁股。


    小时候,二哥是她最怕的人。


    有一回爹听说邻村有个老木匠在找学徒,好一番托请,老木匠收下二哥。少年去学了半个月,回家探亲时正好遇上她蹲在河边玩泥巴。河边一个大人都没有。那年河水水位低,岸高两尺,巴掌大的女娃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二哥没有打她屁股,拽着她回了家。那是她第一次见二哥对爹娘发这么大的火,后来二哥就没有再出去过。他为了一个赔钱的妹子,留在了家里。


    她也听爹叹气:“家里田有爹娘种,税越收越多,遇上荒年难能吃饱,你出去学门手艺,也好多条路走,喜娘爹娘会顾好的。”


    少年眉眼坚定,振振有词:“不做木匠,我也能寻摸到其他出路,春天挑野菜,夏天打猎,冬天卖柴,喜娘也是我们家人,一家人在一处,才有盼头。”


    二哥十六岁的时候,托媒人介绍了个姑娘,同修共好。二嫂性格和顺,她第一次见二哥也会柔声细语地讲话。


    可惜好景不长,当年冬天二嫂就得了急症去了。二哥沉寂许久,又顽强地撑起了家,媒人再来,均被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爹娘着急,私下里劝他,他极有主意:“家里不富裕,连个看病吃药的钱都得挤,何必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且等过两年家境好些,再娶妻不迟。”


    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可以帮着家里做些家务,从那之后,二哥更努力地赚钱,农闲时候就去城里帮人做短工,家里果然如他所承诺,渐渐有了余钱。


    再然后,爹娘救回一个女子,二哥真真切切地动了心。


    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变得蒸蒸日上,可没想到争过了天灾,却争不过人祸,县官家里拐了弯的亲戚,也能轻飘飘地让升斗小民家破人亡。


    她的二哥,家里行二,族里也排二,人人都喊一声“黄二”,好像已经少有人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爹曾揣着一篮鸡蛋请城里的秀才取了个大名:黄永年。盼他健康长寿,德业长存。


    “……喜娘,走了。带老二家去了。”


    黄喜娘擦着眼睛,闷头走了两步,准备爬上马车。这时黄父动作一顿,朝路上看去,激动地道:“是冯大人,冯青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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