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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渔村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寒来暑往,两年转瞬便过。


    乡间瘦路上,一名约莫十二三岁,头梳双髻的少女手上拎着用稻草串的兔肉,哼着小曲,踩着雀步朝东边走去。眼见出了村子,她隔老远便用乡音甚浓的官话喊道:“冯大哥!我来给你送野兔子!”


    田地里站起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头发用布巾裹着,脚陷在潮湿的土壤里,手上裹了厚厚的青泥。


    少女举起手臂,这才叫人看清她手上还拎着半只剥好的野兔,“你看,这是我阿翁在地里抓的,这一半给你吃,做先前帮忙收稻的答谢。还要谢你教我和我阿弟官话,教我们识字。”


    说话间,走得近了,男人瘦削的五官愈发清晰。因着大病方愈,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不见血色,眼窝深陷,一双眼却明亮有神。


    男人见风咳了两声,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你拿回去吧,给你阿弟补补身子。”


    少女就知道他会拒绝,忙按阿翁吩咐的说道:“这个给你吃,我们家还要请你去地里看看哩。”


    “地里怎么了?”


    “还不是十一月的时候种的稻子,都按你说的弄的,本来都好,昨天下了一场急雨,忽然黄了一片,还长了一茬野草,我们不敢擅动,请你去看看。”


    “好,我这就去看看。”


    冯矩说着,行到不远的河边净了手。少女跟上,抬头看着天色,有些迟疑。她出门前太阳还挂在西天,不想才一会儿工夫,就起了厚厚的鳞片样子的云,俗话说:鱼鳞云,不雨也风颠。恐怕是要下雨,去他们家地里来不及了。


    这么想着,少女就说了出来。冯矩把湿漉漉的手在腰间汗巾上擦干,抬头望了眼,只见满天云大片如鳞,渐合成浓阴,不由笑了起来:小姑娘事农日头短,有些天时还不会分辨。


    “不碍事,这是老鲤斑云,不会下雨。”


    男人平素虽温和,却鲜少有笑的时候,这一笑起来,眉头舒展,眼角露了两道浅细的皱纹,每一道都似风霜写就的故事。偏眼眸润泽如洗,盈着笑意,清亮宛然。


    少女呆呆地看着,感觉被路过的风轻柔地撞了一下,说出口的话都变结巴了:“你,你……”


    冯矩耐心倾听,不想少女忽然不肯说了,一扭头朝着远处的田地跑了过去。冯矩吓了一跳,脱口喊道:“禾五娘,小心点!”


    替禾家看完地里的情况,回到村子已经快要入夜。今夜有云无月,这里的人家点不起油灯,回去一路愈发黝黑,冯矩让禾五娘牵着他衣角,领着人摸黑回村,幸好天还没黑透,眼睛尚能视物,路不长,很快就到了村头,遇上两道人影提着两盏风灯迎面走过来。


    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禾五娘的阿翁。两年前的雪灾饿死了禾五娘的双亲和两个哥哥,姐姐嫁出去换了口粮,剩下的祖孙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


    这不,眼见家里唯一的小娘子天黑了还没回,禾家阿翁放心不下,借了灯出村接人。


    “阿翁!”


    看到亲人,换到往常,禾五娘早就跑了过去,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黑吓破了胆,竟一动不动,直到冯矩温声道了句“快家去吧”,她还依依不舍地站着。


    “冯,冯大哥……”


    “嗯?”


    禾五娘一鼓作气问道:“你今年多大啦?”


    冯矩叹了口气,答道:“不到而立。”


    “而立?而立是多大?”


    “三十。”


    “那你才二十多嘛,我听阿翁说,你才二十六,是不是?”


    “是。我也听你阿翁说过,你今年才十二,我比你大一轮有余。”


    禾五娘咬唇,不服道:“那怎么了,村里老夫少妻多的是,你未娶……”


    “我已娶妻。”冯矩打断她。


    这时,见他俩站在村口久久不动,来接人的禾家阿翁和另一人已经走了过来。禾家阿翁耳朵不好,没听到两人对话,倒是另一个人,惊诧地看向冯矩。


    禾五娘眼睛唰的一下便红了。


    “你骗人!我没见过你有妻子!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可以给你做填……”


    还没说完,禾家阿翁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个事了,铁青着脸,举起拐杖啪的一下就抽了下来。


    “说的什么浑话!这些话也是你个姑娘家家能说的?冯郎君,对不住啊,我这孙女年纪小,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碍事,”冯矩直起身,慢慢地道,“我没有骗人,五娘,跟你阿翁家去吧。”


    禾家翁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农,牵着孙女的手,因田地的事对冯矩千恩万谢。冯矩回过老人家,又叮嘱完田地里的事,方目送祖孙离去。


    祖孙俩走得慢,过了一会儿,冯矩耳边还能听到禾家翁训诫孙女的乡音:“不是要你带话,让冯先生明儿再去地里看,大夜里的,能看到什么,多危险哪……”


    话语声很快弥散在夜色里。


    剩下一道人影提着风灯陪着冯矩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禾家五娘子竟对你有意,上回来我都没瞧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冯矩想要接过风灯,那人不让:“你手里还有东西,我来拿吧。”


    “地不平,你对这儿的路不熟。”


    闻言,那人便松了手。冯矩用空着的手提灯,转身向村子另一头走去。


    女儿家心思单纯,不知遮掩,他晚上也觉出点什么来,于是有意疏远,只是回村的时候天黑了,田间路窄,两侧都是河沟,唯恐踩空了出事,这才让小姑娘拽着他衣服走,没想到平白生出误会。


    “我也不知道,”冯矩颇为无奈,又道,“日后我离她远点。”


    “离远点做什么,反正你还没娶妻。”


    冯矩没有说话,好似没听到。那人便也不再说这话。安静地并行了一会,那人才又道:“你手里拎的什么?”


    “禾家翁给的野兔,明日你来,烧给你吃。”


    “明日我本就要来,明日是先帝的大祥之日,禁酒食,你该不会忘了吧。既曾为人臣,便该循礼,祭他老人家一程。”


    冯矩竟怔了一下,这一句话,一下子将他带回了八方风雨的两年前。


    他们慢慢走过一座座村舍,风灯照亮的屋舍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这些对联均是前不久过年乡亲们请冯矩手写。


    跨过地上的一个土坑,又走出两步,冯矩才开口,话忽然短了,“是。我是忘了。既如此,这兔肉后日再吃罢。”


    说到这里,也就走到了屋子前。


    两栋土坯为墙、茅草覆顶的农舍,屋前围着一圈篱笆,篱笆里种着些蔬菜。两个屋子,一个用来烧灶,另一个则作起居用,十分简陋。


    冯矩把风灯熄了挂在屋外墙上,推门入内,点了油灯。另一个人已经在靠墙的方桌旁坐下,等着油灯端来,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


    火光明亮,映出一张同样饱经风霜的脸庞。


    两年前,束首辅身死的消息传出时,束阳正游历至海南岛琼州府,后来见到雪灾的惨景,歇了游山玩水的心思,去了琉球记事,回来后乘船到了崖州,在其下一座县衙里找了个文吏做,一直没有离开。


    说来也巧,做了大半年的文吏后,他竟在这里遇到了去衙门报备行踪的冯矩。


    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四喜之一。只可惜命运弄人,冯矩手刃束继文,束阳虽猜到其中或有情由,到底让人如鲠在喉。


    是故再次相见,他们似敌似友,似亲似疏。但远离了朝堂这么久,很多浓烈情绪似乎也随距离淡却了,一年多过去,偶尔也可以坐在一起,谈谈文章,喝两盅米酒。


    曾经的京城如一场繁华旧梦,也不知哪来的默契,他们自相遇后都不曾提及。


    冯矩去厨房把兔肉腌好才回来。崖州虽长夏无冬,正月的温度还是低的。门一开,咸湿的海风刮将进来,将油灯火苗吹得张牙舞爪。


    “少见你这么晚还过来找我。”


    冯矩带上门,只见屋子里头,方桌上,束阳已经摆上了一叠纸,最上头写满了字。束阳把写了字的拿下来,露出下面崭新的纸。


    “给你带了些纸,还有墨。还有这个,我写的《巨贾》最后一篇,你看看。”


    冯矩在他对面坐下:“早说了让你不要破费,这里纸不便宜。”


    束阳淡道:“我好歹还有点俸禄,虽然少,聊胜于无,总比你好,你种的地交了税连口饭都不够吃……纸再贵也要买,总不能不写字吧。”


    冯矩接过文章,平声道:“那就不写了。”


    “你!”束阳也不知被什么刺到了,勃然大怒,“你又说什么丧气话!?”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冯矩捧着纸的手:皮肤粗糙黢黑,手背上有着翘起的干皮,指缝里还有一些青泥。不是他不爱干净,而是日复一日浸泡在水田里,有些青泥渗透了指甲,想洗也洗不去了。这一幕让束阳僵在原地,剩下的字再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冯矩这两年一直致力于帮助这里的农民,教他们更合时宜的耕种方式,为此还特地托他在书肆买了许多农术书籍,有时熬夜苦读一宿,只是为了想知道如何解决田里的稻苗叶片矮小的问题。


    束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生硬道:“这些我都买了,你要是用不上,就扔了吧。”


    冯矩仔细读过他撰写的文章,润色一二,递还回去,道:“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漏夜而来,还有什么事,一道说了吧。”


    束阳也不想卖关子,但一见到冯矩,要说的事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说不出口。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想顾及对方的心情,便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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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有些炫耀了。


    可有些话总得说,踟蹰再三,他还是直言道:“我要回京了。圣人召我回去。”


    冯矩果然怔住,但也只是一瞬,便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好事啊,恭喜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大祥之后便动身了。”


    “这么快……喝酒么,我那儿正好有村民送的椰子酒,京城里没有,谅你来这两年整日板着个脸,也没人送你这个,怕是没喝过,”见束阳黑了脸,冯矩笑道,“我去拿过来,给你尝个鲜,也算给你践行。”


    束阳看他说着便去拿酒,忍不住酸了句:“你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冯矩莞尔,洗了两个碗,一人甄了半碗,一碰,说道:“祝你此行一路顺风。”


    然后喝了。


    又准备再甄,被束阳夺过酒壶,搁在一旁。


    “行了,我不喝酒,喝一碗够了……你呢,圣人不会把你丢在这太久,你我总有再见的时候。”


    “我?”冯矩喃喃。自己把半碗酒干了,看起来有些寂寥。


    束阳心里也堵了起来,他终于说道:“你不欠我阿公的……那时候如果不是你站出来,他便功亏一篑了……其实我知道的。”飞快地说完这句,似是不适应这样的煽情,束阳很快站了起来,“这么晚我就不回去了,能否在你这借宿一宿……呃,你这儿还有地方睡么?”


    冯矩抬头看他,微笑道:“要是不嫌弃,你我抵足而眠便是。对了,你等我一下。”


    冯矩去到屋里头,不一会儿拿出手掌厚的一叠纸,最下面的已经泛黄,上面的颜色尚新。


    “这是什么?”


    束阳好奇地接过,看到排头写着《变法疏议》,下意识看了眼冯矩,不敢擅自翻看。直到冯矩催了一声,才正襟危坐,翻看了起来。


    良久,束阳看完了,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回味着看到的条条道道。


    什么丈田开海、清吏革役、卫所改制、火器统造,等等,单一条拎出来都足以震惊朝野,更别说这里面写了足有二十来条。


    起初看,是纸上谈兵,再看却又似乎可行,若贴合实际一条一条地去细思,才发觉乃革弊鼎新之良药,简直叫人如梦方醒。


    只是如今的朝廷各部,早就形成了一张张利益网络,不可撼动,这里头的每一条变法,都能在朝廷上掀起血雨腥风,想要推行可谓难上加难。


    “这,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这两年里,得空便写一点。只是这里消息闭塞,久不闻庙堂之事,我这里面多是针对两年前的旧政所写,也许有的已经不可用,回头你可酌情修改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头‘我’可酌情修改?”


    “我在流刑途中偶然听说,湖广矿税,实际收缴的每年都比前一年要多半成,但是最后到户部的却不见多。这些钱都哪儿去了?公卿积亿万,大夫积千金,百姓寒苦,流离于路,当是现实写照。这两年,新任圣上勤俭节流,却非长久计,国家之弊,弊在旧政,若要这颗病树长出新芽,必须要挖去朽根,改革势在必行……这篇疏议,只是我闭门造车,一得之见,未必合适,确实需要再做更改。”


    “你不要避重就轻,”束阳瞪眼,“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冯子规,你有本事写这么个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本事自己去实现吗!”


    “我……?”冯矩自嘲一笑,眼神一瞬迷惘。


    怎么会不想呢?现在齐朝,哪个读书人不曾做过挽大厦之将倾的英雄梦?若非无计可施,谁愿意把一腔心血托付给他人。


    可是他被困在遥远的崖州啊,这里去京万万里,京直隶的公文,若非加急,要半年才能送到。


    “这不是个容易的事。从前我听还是太子的当今和家翁夜谈,圣上就曾提过革新,可沉弊日苛,他是皇帝,要平衡各方势力,顾虑颇多,难以变法。这条路难走,需要有人做开路的刀,若是可以,我自当仁不让。檐臣,你若不敢……”


    “谁说我不敢了。”束阳打断他,把《变法疏议》小心地用布裹好,塞到怀里。


    忽然,他心头一动,想到方才冯矩的话。


    湖广矿税的实际税额,岂是能随随便便就听到的,怕是跟当地百姓多方打听,旁敲侧击,再把各种数字慢慢拼凑,才能得出的结论罢。


    束阳捻掉桌面上的一点灰尘,犹豫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要打听盐运司的事情?当年贪墨一案,最后就那样定案了,你……”


    说到这里,他才觉出自己好似在揭人伤疤,顿生后悔。


    “不说了那些了,”冯矩站了起来,端起两只空碗,“时候不早了,你等我一会,我去把兔子腌了,然后烧点水。若是无聊,厢房里有一些书,你自便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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